第1話 說謊的主人與真實之鏡
《我家執事如是說 菜鳥主僕推理事件簿》 · 高裏椎奈 · 1.9萬 字
1
車窗外流瀉的景色一片明亮。
三月的尾聲,街頭妝點着鮮豔的色彩,來往的行人受乍暖還寒的天氣擺佈,冬日的溫暖大衣與春日輕裝交雜在一起。
心急的櫥窗展示着短袖上衣,提醒人們夏天已經不遠。
「那間店!」
花穎從座位上立起身,額頭貼着車窗。
在等待交通號誌而停下的車子斜前方,佇立着看起來十分眼熟的和菓子店招牌。
「是我小學時常常和鳳去的店。對吧,駒地?」
向駕駛座詢問後,後照鏡裏映照出的駒地,懷念地放柔了眼神。
「是的,花穎少爺總是也會爲我們買海苔糰子。」
「因爲簡單的醬油口味很好喫。」
「您要過去看看嗎?」
「這個嘛……」
橫在車子前的馬路上,行人燈號閃爍,即將轉爲紅燈。想改變車子行進方向,必須趁現在。
花穎偷偷地看向副駕駛座。
淺灰色風衣營造出難以接近的氛圍,但花穎確定,就算脫下那身風衣,也無法抹去男子難以親近的氣息。
冰冷的眼神,規律的呼吸,不會動的表情肌肉,無懈可擊的動作。自認識以來已經過了一個月,花穎至今尚未看過男子類似笑容的表情。
花穎的父親真一郎聲明要將一家之主的位子讓給花穎,是剛過完年沒多久的事。
對於要繼承已延續二十六代的烏丸家,在日本法律上尚未成年的花穎,心裏當然不可能毫無抗拒。
花穎十二歲的時候進入英國的公學,在那之後幾乎沒有回來過日本。通過考試和推薦早早修完碩士課程後,在今年滿十八歲以前,通過認識的人幫忙,進入大學的研究室,一邊擔任教授的助手,一邊在膠着的研究裏度日。
讓衆所公認不知世事的花穎繼承家業,真一郎到底有何打算呢?烏丸家豐厚的財產不需要勉強花穎工作,他始終不能理解,某些地方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般的奇怪父親,到底在想什麼。
店員仍繼續將裝在袋子中的衣服搬進來。
「先聲明,我們家是由執事管理信用卡。信用卡公司也好幾年都沒有變動。你只要跟他說要請款就可以了。」
「我不顧客戶隱私講這些,是想若是您與那一位有交情的話,能夠打聽一下傳聞的真相。由於那一位帶走大量商品,不但造成其他客戶品項不齊,萬一付款再有拖延,更攸關敝店的存續與否。」
「在那之後,付款呢?」
花穎頷首同意後,峻便以要哼出歌的輕快步伐奔向衣架。
再進一步說,很少遇到造型師可以讓髮型不只像剛剪完時那樣好看,即使過了兩、三週頭髮開始長長後,外形也不會變醜。
「據說那一位在離開中意的店時會——賴帳不還。」
那是感覺不到溫度的無情眼神。
「我之前有稍微在電影製作公司工作過。不過,因爲我英文不好,談話的話題又有限,沒辦法跟演員開心地聊天,常常被要求換人。所以公司在整頓人事的時候就……」
「呃……真是辛苦你了。」
衣架上已經掛着各式服裝,數量多得足以自成一間店。襯衫和配件的品項雖然與店內架上的陳列相同,但僅僅只是換了一個地方擺設,就成功予人更高級的印象。
「對不起。我不小心聽到了,對不起。」
「是嗎。那今天也拜託你了。」
花穎的腦袋因爲名片用銀色寫着「黃」而停頓了一下。因爲太多讓人聯想到ki這個音note的文本讓思考的運轉速度變遲鈍,還亂七八糟地發現到,若是將這個名字以鏡子反射,會出現「橫」這個字。
「這是英明的判斷,花穎少爺。」
「是的!我念的是髮型和造型設計的學校。」
「就算惹我不高興,對政商界或是社交界都不會有影響喔。」
人類的視覺就是如此容易受影響。
2
花穎很喜歡峻選的衣服色調。通過峻的巧手,頭髮的髮型和造型也能因應各種場合而改變,完全不會痛。
「這是很嚴重的問題呢。我也很喜歡這裏的衣服。」
寫着「糰子」的旗幟,在晴天吹拂的東風中飛揚。
雖然在這個距離下不可能要他不要聽,但裝作沒聽到是在大宅邸裏工作和店員必備的技巧。
「目前尚未收到。」
門內鋪着鴿血色的地毯,鏡子和衣架宛如包圍沙發與桌子般配置在四周。
「這個嘛…………」
雖然花穎在課堂上學過這種交易方法在江戶時期很普遍,但是在現代社會中,尤其是以個人爲單位進行的交易裏,很少聽說有人會這樣做。
看到峻對眼前景象聚精會神的樣子,引起了花穎的興趣。雖然那些在花穎眼中只是單純的衣服與顏色的排列,峻的眼神卻充滿了光輝,簡直像眼前擺了從遺蹟裏挖掘出來的寶箱般。
黃木高興地擡起眼簾,但似乎是發現若對花穎說的話開心便顯得有失禮數,他乾咳幾聲縮起下巴,將穿着亮麪皮鞋的雙腳並了起來。
由於原本個性就內向,留學時的花穎經常放任頭髮不管,若是同學或教授看到最近的花穎,或許會因爲他俐落清爽的模樣而嚇一跳也說不定。
帶他們進來的男店員泡了兩杯咖啡,放在橢圓形的矮桌上。他遞出的黑色名片上,以銀色印着「店長」與「黃木丈紀 Oki Takenori」的字樣。
「有某一戶人家在上個月底蒞臨本店。不過,聽到這個消息的同行給了我忠告。」
雖然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卻是事實。
謎樣的挫敗感。花穎因偷看衣更月臉色的自己而驚訝。一想到衣更月一點也沒把這樣的自己放在心上,又讓他更加生氣。
「烏丸少爺,歡迎光臨。」
然而,歸來的家中卻沒有鳳的身影。
「我沒有要找什麼特定的衣服,可以先看看嗎?」
「敝店有責任保護來賓舒適的購物環境與隱私。不過,若是遇到有可能造成其他客戶損失的情況,有時候就必須分享情報了。」
「因爲是由他來幫我挑衣服,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就拜託了。」
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花穎雖然不是很懂造型的相關技術,但常常在剪髮的瞬間因頭髮受到拉扯而頭皮疼痛,沖洗的時候造型師指甲頂到或是吹風機太熱,這些時候也曾因爲頭髮被拉扯而疼痛。
在行人號誌之後,車道的號誌轉爲黃色。
花穎一從駕駛座的正後方偷覷副駕駛座上的衣更月,他便微微轉動眼珠看向自己。
花穎從淺色的眼鏡鏡片下,偷偷看了一眼衣服,確認衣服以溫和的色調爲主後,坐下沙發。
「請往裏面走。讓我爲您介紹春天的新品。」
「是!花穎少爺,我可以靠近一點看嗎?」
工作人員搬完新加入的衣服後,向花穎他們行禮,黃木舉起手回應。他讓全體工作人員離開,待門關上後開始說道:
聽到道謝後,花穎察覺到黃木的要求不在他剛剛的話裏。
不過,店家似乎已經事先收到花穎會來的通知了。
還真是問了奇怪的問題呢。花穎如此想着。
取而代之的是他——衣更月。
「不,不是這樣的。」
「忠告?」
「感謝您。」
「回去時再說吧。雖然醬油香很吸引人,但是不太適合帶過去。」
「託你的福,我得到許多幫助,實在很難用言語來表達。」
「不管是能協助媽媽工作還是能幫忙您的服裝造型,都讓我非常開心。」
「黃木先生。」
「是的。據她所說,那位客戶因經常改變交易的店家而很出名。當然,敝店竭盡所能希望每位貴賓都能長久光顧,但有時也會因爲無法回應一些客人的喜好與期待,而有人不再蒞臨。不過,實在不好說……」
黃木動也不動地以期待的眼神盯着花穎。
(爲什麼我要鬆一口氣!)
聽到花穎的話後,黃木的雙眼綻放了安心的光芒。
儘管如此,花穎鼓勵自己,相信只要侍奉烏丸家的三朝元老執事——鳳在身邊,自己也能像歷代烏丸家主人一樣。這個想法支持着花穎,讓他滿懷希望地回國。
沒發現到這一切的駒地,以穩重的聲音回覆後,發動了汽車。
黃木的說辭處處帶着受害者般的口吻,傳達出他的極度不安。
對方大約四十歲上下吧。對鬍子稀疏的花穎而言,下巴留着有型鬍子的黃木,看起來就是有着成熟的大人味。店長儘管穿着西裝也看得出來的精實體魄,令花穎擔心自己是否適合這間店的衣服,但既然無法放棄他們家優美的縫製技術與舒適的材質,就只能仰賴峻的品味了。
黃木擺出了一副啞吧喫黃蓮拚命忍耐的表情。
那間僱用峻的製作公司,做了一件很可惜的決定。
雖然臉色沒有什麼改變,但看到黃木變紅的耳朵花穎便明白自己想的沒錯。西裝上的皺褶道出了店長的焦急,當事人流暢地用盡言詞來圓場:
「好的。」
如同黃木所言,他語帶猶豫,像是在斟酌用字般欲言又止,好不容易纔接着說:
「久等了。」
青山。錯落着各國大使館的一隅,有一間以意大利爲據點的名牌西裝專賣店。
花穎坐回椅墊。
「真過分。這不就跟喫霸王餐一樣嗎?」
如果不是要求花穎需要介紹人的話,就是希望——又或者是害怕花穎認識某個「哪位」吧。雖然聽起來很怪,但也只能這麼想了。
切記,要維護主人的威嚴。
這個牌子從正式套裝到優雅的休閒服應有盡有,客層年齡分佈極廣,花穎雖然也有好幾件他們的衣服,但來到日本的分店還是頭一遭。
花穎一帶着峻進入店內,身穿西裝的男子就像專程等候般迎接他們。
峻不自覺地插嘴。他有時候就是正直過頭了。
「那你之後要當造型師嗎?」
一旁座位上的貼身隨從峻注意到這一切,他因爲慌慌張張探出身體而勒到安全鎖,將安全帶往自己身體的方向拉了拉。
黃木雖然否定,感覺卻有些遲疑。他刻意地說着「請喝咖啡」一類的話,感覺又更加可疑了。
第一次聽說呢。
「請您多多指教。」
這是指買方先收下商品,在約定日期內支付購買金額的交易模式。
「大部分的客人都是用信用卡付款,那一位卻想先帶商品回去,要我們之後再向他們家請款。雖然我們說明母公司禁止這種信用借貸的方式而拒絕,但是對方的執事卻說他們既不會逃跑也不會藏起來,問我們是不是懷疑他們家,半脅半迫地逼我們接受。」
衣更月移開視線。花穎吐了一口氣後回過神來。
峻,不要連你也模仿他。
一整面都是鏡子的牆壁打開了一道入口,內部是一扇厚重的木門。
「峻喜歡衣服嗎?」
即使地板只是紅色或黑色的差距,陳列其中的物品色澤便會有不一樣的感覺。相傳,將日式飯碗內側塗紅的傳統,便是爲了在光源微弱的時代,利用少許的光線反射,讓料理多少能看起來更加美味而生的巧思。
這種時候,就算懷疑花穎是那位某人介紹來的也不能怪店長。黃木似乎是在之後才發現花穎的想法。
也就是說,他接下來會提到有關個人情報的話題,這是請花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開場白。花穎表示理解,以沉默代替正面回應。
不過,花穎也同意峻的感想。從付錢的階段開始就被迫採用特殊支付方法的黃木,會懷疑對方也不是沒有道理。
「賴帳……你是指信用販賣嗎?」
峻的笑容微微暗了下來。
「峻。」
「因爲我回程時要過去。絕對不可以忘記。」
「可惜你的才華了。」
「我只是聽說日本也有分店纔過來的……需要介紹信嗎?」
「我明白了。聽說您曾經去過英國的店舖,不知道是哪位介紹您蒞臨本店的呢?」
「很辛苦。您知道嗎!」
抓住花穎想帶過問題的客套話話尾,黃木愈發悲愴地說:
「要是那位就這樣不付款的話,違反規定販售商品的我就必須負起責任。若是減薪能解決的話還好,但必須做出最糟的覺悟。我的兒子纔剛念幼稚園啊。」
把小孩子拿出來講實在太卑鄙了,據說最近要把一個小孩養到成人需要花一億圓。其中又有不合理的內情,就更讓人難以把問題丟着不管了。
花穎拿起一口都沒喝的咖啡,轉着杯子。倒映在水面上的圓形照明燈光扭曲開來,在它再次恢復圓形爲止前,花穎仔細思考了一番。結果並沒有出現像樣的想法,只是將下結論的時間延後罷了。
「若是有機會……」
感覺得出來峻對花穎的聲音起了反應,全神貫注。
花穎放下茶杯的手不顧主人的意願,將動搖傳到盤子上。
「假如我有聽到一些什麼,先不論一般標準的是非曲直,若有可能對這間店造成極大損害的話……」
「是!請務必……」
花穎都還沒說自己會如何處理,黃木就心急地雙膝跪在地毯上。
「不過,我什麼都幫不了喔。我沒有任何影響力。」
「謝謝您。謝謝您。」
被人直接這樣感謝,也無可奈何了。
(所以啊,峻,爲什麼你要一臉高興啊?)
花穎在心底咕噥,避開兩人的注意,小聲地嘆了一口氣。
「你說的『某一位人家』是?」
一準備要解開這大費周章的代名詞時,黃木雙膝移動向前,壓低聲音道:
「是古間家的長男,孟規(takenori)少爺。」
「孟規?」
花穎隔着車門靠近衣更月。
「我有印象以前和令尊一起參加過餐會。我們家執事喝醉,抓着府上的男僕做了不好的事。」
衣更月是擔心自己呢?還是瞧不起自己呢?
「同時僱用總管和執事,不愧是烏丸家。」
天空變得清澈,太陽耀眼地綻放光芒,清爽的微風輕拂,剛冒出嫩芽的樹木給人一種輕鬆愉悅的感覺。花穎爲胸口吸進滿滿的春天氣息。
不只是用電話通話。
3
「真是destiny。」
「沒錯!」
接在衣更月回答之後,峻雙手握拳道。
遭花穎抓住手臂的峻,踉蹌地踢了緣石一腳。花穎與車子離了一步,關上後車門。
「令尊很有自己的堅持呢。」
峻坐入副駕駛座,衣更月朝車子低下頭。
本來,就算不再是執事,鳳身爲烏丸家的總管擔任花穎的左右手應該也很好,卻因爲被退休的真一郎帶去陪同旅行,令人不禁想再多埋怨一句。
店內的店員們也一齊行禮致意。
「我也會加油。」
「總之先出發吧,駒地。」
衣更月從副駕駛座上拿出風衣,關上車門。
複雜交錯的情感共同通往的終點是花穎唯一的願望——
「讓您這麼關心,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比花穎少爺還熟悉日本的交通工具。」
由於峻一臉很容易泄密的樣子,於是花穎拉過他的上臂,讓纔剛重新站好的峻又歪了身體,以此封住他的嘴巴。
「鳳先生好像明天會回來宅邸一趟,拿真一郎老爺申請護照必須的數據。」
「請帶着駒地吧。我搭電車回去。」
「沒用的堅持。因爲挑剔累積壓力後又變得更挑剔,造成惡性循環。雖然我跟他說過不要勉強,但他們那一代都被教導把勞動當成美德。真希望他能學學烏丸先生的乾脆。」
「峻過來。」
壞事傳千里。真一郎突然退休的事,似乎被看作脫軌的行爲,在社交圈裏迅速流傳開來。
「衣更月。用心打掃家裏,必須讓鳳看到新的烏丸家也好好運作的樣子。」
「是……?」
「我要學一些造型設計的事。」
「管理宅邸是執事的工作。花穎少爺毋須多慮,請吩咐必要的工作。」
花穎沒有馬上回答。駒地看着峻,峻將視線投向花穎。
「您購物時,鳳先生打了電話過來。」
「什麼事?」
花穎想要和平地解決這件事。
「一樣的名字呢note。」
(奇怪?)
車子平順地駛向車道。花穎回頭確認車子已經遠離仍在行禮的衣更月後,將後腦杓靠在頭枕上。
「不會。」
「啊,衣更月執事,花穎少爺他——」
峻就這樣將腦袋想到的東西脫口而出,破壞了傷感的氣氛。
「這是命運開的玩笑。」
可以直接和鳳說話。
就這樣,花穎只能傳封不知對方何時才能收到的信件。花穎帶着鬧彆扭的心情站在車前,衣更月爲他打開後座的車門。
衣更月垂下冷淡的眼神。
趁着等待紅綠燈的空檔,駒地操作起導航定位系統。
「他現在是我們家的總管,執事交給別人擔任。」
衣更月面不改色,順從地道歉:
「很抱歉,因爲聽起來像是上飛機前打來的,無法講太久。」
對花穎而言雖然是個隨便的小發現,黃木卻宛如站在絕望深淵旁,哀嘆着悲劇性的巧合:
「好的。」
花穎原本打算和峻兩個人偷偷行動,然而,這樣下去遲早會引起駒地的懷疑。駒地在烏丸家工作的時間僅次於峻的母親雪倉,十年駕駛紀錄中零意外、零違規,沒有任何問題。
反射性地回答後,花穎面對現實,靜靜地放下湯匙。
「謝謝光臨。今後也請多多愛護指教。」
大理石桌上擺着花穎帶來的水果籃。一想到五彩繽紛的水果當中,那條一根五百圓的香蕉令峻直到結帳前都一副不開心的樣子,花穎便繃緊了精神。
「如果把峻的工作交給你,負荷會太大嗎?」
「咦?」
「駒地,你能保守祕密嗎?」
「將您和……峻留在這裏嗎?」
「花穎少爺。」
「有這種事?」
花穎看向放在桌子角落上的名片。
「你要是有來店裏叫我就好了!」
「突然來訪實在不好意思。只是聽聞令尊身體抱恙,纔想趁着經過附近來探望一下。」
「可以嗎?這裏離家裏很遠喔?」
古間孟規。
如果讓衣更月知道,不只自己會因爲太過輕率而被罵得無言以對,他還有可能聯繫母公司使黃木甚至是整間店都受到處分。這纔是正確的做法,也是屬於大人應有的判斷,但就是因爲理解這點,花穎才無法對黃木的處境視而不見。
「我也不懂家父的想法。現在所有事情還是全權交由執事處理。」
花穎一次遭受了歡喜、懷疑與失落感的襲擊。
花穎將額頭靠近駕駛座,聽到駒地屏息的聲音。
衣更月的言外之意是,「對烏丸家而言必要的工作」。而且,感覺花穎只要說出口,他真的什麼事都會辦好,因此令人連那誇張的說辭都覺得可恨。
幸好,因爲父親本來就很奇怪,所以大家也沒有把這件事看得太嚴重。平白無故遭受懷疑,在猜疑聲中繼承產業這種事花穎可是敬謝不敏。
黃木抱着袋子,跟在付完款的衣更月身後。峻在店門口收下袋子後,黃木目送他們,低下頭來。
「不好意思,他本人沒辦法出來打招呼。」
通過鋪着淺黑色隔熱紙的車窗,可以看到背對這裏的衣更月對峻交代了什麼事,還交給他一張普通顏色的卡片。
4
男子以手掌拍着接待室的陶瓷花瓶,喉嚨發出愉快的笑聲。
和鳳說話。
「他們又要去哪裏了嗎……」
「不會,既然令尊在休息,打擾他就有違我的本意了。」
古間家由孟規的父親彥衛當家作主,據說,彥衛健健康康地迎接五十七歲的生日,當大家都認爲他離隱退還有好長一段日子時,卻因感冒惡化差點變成肺炎。
花穎邊走邊回應衣更月。衣更月將身體擋在經過的自行車與花穎之間,讓花穎遠離車道側後,呈上了花穎預期外的報告。
花穎一上車,車門便從外面關上。
看着峻將紙袋收進車廂,面帶笑容﹑幹勁十足地蓋上車廂蓋,花穎想起了自己還有一項作業。
前一刻還在心裏向衣更月示威的花穎,現在也不禁感到抱歉。
「啊啊,烏丸家的執事很優秀呢,好像是叫鳳?」
據駒地所說,他大概超過三十五歲了,但壯碩的身材給人比實際年齡年輕的印象。孟規的表情洋溢着自信,下垂的眼角中和了雙眸中充滿銳氣的豪放感。
花穎以目光表達肯定,邁向馬路上駒地等待着的車輛。
「因爲我不可靠吧。」
「真的嗎!」
「好的。」
「千真萬確。」
明明沒有加砂糖,花穎卻拿着湯匙在接待室女侍放在一旁的紅茶裏攪拌,尋找開口的線索:
「請問要去哪間店呢?」
孟規將氣泡水倒進玻璃杯中一口氣喝光,失去了把水倒進杯子的意義。
「我不知道烏丸先生的兒子已經這麼大了。」
「抱歉,你們先回去。」
「偷偷跟你說,他只是在牀上鬧脾氣罷了。不過是因爲執事遞報紙時方向不對他就不開心,把自己關在房裏。」
「你說什麼!」
衣更月的眉毛皺了一公釐。
「……家裏就拜託你了。」
在花穎還難以辨別衣更月的真意時,衣更月打開了後車門,將手放在車頂邊緣。
原本只是因爲謙虛才這樣說的。
花穎將手放在因自己的話而隱約刺痛的心臟上。
自己或許不小心偷窺到不該看的真實之鏡了。
「您之前還在唸書吧?」
「是的,一直到一月爲止都還在學校當研究員。」
口好渴,想伸手去拿紅茶。鳳教花穎不可以輕易將外面端上來的東西放進嘴裏,尤其是面對不熟悉的對象時。
「我懂。我們家大部分的事情也都是全權交給執事處理,再加上家父的監督,我連買一顆糖果的自由都沒有。」
「咦……」
花穎驚訝得忘了口渴。
「連一顆糖果都不行?」
「是啊。」
孟規聳着肉肉的肩膀苦笑。
「可是,買西裝的時候——」
太直接了。花穎話出口的瞬間便後悔,把內容轉了個方向:
「——或是買書啊買CD的時候,還是買醬油糰子的時候……」
「糰子?」
「不,不好意思,那是我個人喜好。」
因爲太過慌張,花穎不小心舉了太過個人的例子。
「自己買東西喫嗎?很有學生的風格呢,真好。」
覺得有趣的孟規笑了起來反而轉移了注意力,所以暫且先把這想成一件好事吧。花穎推了推眼鏡回給孟規一個討好的笑容,孟規翹起腳,以平整的指尖颳了刮額頭道:
駒地的聲音滲進了哭意,他吸了吸鼻子。即使如此,方向盤依舊穩固,車子也沒有一絲偏移,實在了不起。
「就算再說下去也只能聽到關於這兩個人的話題,之後還有什麼呢……」
駒地關掉定位導航的指示。
孟規拿自己開玩笑。
「花穎少爺,我回來了。」
「古間家的工作這麼辛苦嗎?」
「花穎少爺,對不起,我可能沒有幫上忙。」
「咦?」
「並沒有特別困難的樣子。良村小姐甚至還說,她雖然想換一個時間受限比較短的工作,但古間家給的薪水比其他地方都還高,所以離不開。她當時還很自豪地說老爺是個很有手腕的經營者。」
「蔬果店、麪包店、肉舖、魚店、花店……」
鳳雙手掌心朝上,擺出抱着黃香瓜的樣子。
一個月前鳳回來時,家裏亂得連站的地方都沒有。這次務必要以一個讓鳳想要回來的舒適住家迎接他。
「良村小姐是這麼說的,真奇怪啊。是顧慮執事的立場嗎?」
一旁的峻卻一臉沮喪。
「峻,怎麼了?」
「或許吧。魚店老闆說霧生執事很瞭解魚,高興地說跟他聊天很愉快。」
雖然駒地提出詢問,但峻卻搖搖頭。
「非常抱歉。」
「不,我跟附近的店家談過話。雖然找到了幾間有和古間家往來的商店,但聽了駒地司機的話之後,我就沒自信了。」
孟規也對父親的節儉一臉困擾的樣子。
讓執事借錢去買兒子的衣服,最後的最後還欠錢不還的人,在傭人的薪資上卻很大方。花穎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據說,當他們收到兩萬圓的訂單時,霧生執事拜託店家能不能寫一張五萬圓的收據。店家拒絕後,他顯得非常不開心,之後就再也沒去花店了。」
「我也有碰到女僕。原來她不是接待室女侍啊。」
「難道他是那種態度會因人而異的人嗎?」
參雜著白絲的黑髮與極度疲憊的面容讓花穎也留下了印象。
「關於財務方面,有聽說什麼嗎?」
「咦?」
就連直接聽到這些話的峻都感到困惑了,對間接聽到這些情報的花穎而言,除了認爲霧生是個喜好分明又自我中心的人以外,再也想不出其他的解釋。
峻的情報中,令花穎在意的是花店說的話。
「身體還好嗎?」
從後面看過去,拱着背的峻看起來彷彿一隻犰狳。
花穎看到鳳和衣更月在玄關大廳的身影,立即衝下樓梯。
「託您的福,真一郎老爺也很有精神。花穎少爺長大了呢。」
如果賦予龐大權力的對象自以爲是又我行我素的話,古間家就是養虎貽患了。
「怎麼說?」
可以用「徹底」兩個字下結論嗎?真是令人猶疑的強制管理。
(執事的獨斷可以到什麼地步呢?)
「不用道歉,你做得很好。」
「是的。商店街還有其他間蔬果店,據說兩年前跟古間家做了三個月的生意。不過,霧生執事卻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會用手指壓蔬菜檢查新不新鮮,因爲店家怎麼提醒他不要這樣都沒有用,雙方便起了爭執。雖然良村小姐打了好幾通電話過去,但店家到現在還很生氣,說他纔不會聽。」
花穎首先詢問駒地。他平穩地操作方向盤在路口左轉,讓人感受不到一絲離心力。
「不,沒這回事。令尊很節儉呢。」
「我很像小孩吧?」
「聽說霧生執事是個典型的老好人,做事又勤快。他們兩個雖然想盡辦法工作,但疲勞還是逐漸累積。若是霧生執事出了錯,良村小姐的工作量也會增加,有時候也要加班。」
時鐘分秒不差地顯示着五點。
雖然託駒地和峻的福得到了許多情報,但花穎看不出來該如何取捨這些內容。
峻像是故意要轉移自己的注意力般,捏着淺灰色帽T的繩子,用像毛筆的線頭描着皮夾克的扣子。
「付款的情形如何?」
「花穎少爺,請用水。」
花穎的思緒陷入死衚衕,當他因爲熟悉的震動擡起臉時,車子正好進入烏丸家的範圍內。
「財務管理是由令尊和執事負責……」
現在是四點。大概是根據自身經驗,駒地回覆的時間比導航屏幕上的預測略微久一點。花穎撐起上半身坐起來。
由於孟規很常笑,花穎也配合回以笑臉,但腦袋卻因爲處理情報而嘎吱作響。
花穎腳步搖搖晃晃彷彿要昏倒似地滑進後車座。車子發動前,他其實已經倒在椅面上動彈不得了。
在聽了大約三十分鐘適合約會的餐廳、陪同女性出席社交場合的祕訣等等內容後,花穎終於從孟規的閒聊裏解脫。
「能幫上忙是我的榮幸。」
駒地吸了一口氣,聲音明亮了起來。
一聽到花穎的反問,峻便側頭回看他,垂下整齊的眉毛,縮着脖子道:
花穎回想着峻說的話,喝了一口礦泉水。
「我從回國以後都沒有變喔。」
不論是壁紙、地毯還是窗簾,都像是想用上所有彩色鉛筆顏色般鮮豔。傢俱參雜了各種國家的風格與各種木材製作而成,其中最豪華的,就是那隻特別訂做,散發着八種顏色、鑲着金邊的細緻大理石紋茶杯。
由於花穎回家後也投入不熟悉的打掃工作直至半夜,現在雖然醒着卻很想睡覺。花穎用手指將一不小心就會蓋住下眼瞼的眼皮往上壓,打了不知道第幾個的呵欠。
「由於我是登記在父親公司名下的員工,因此也有個人薪水,但是那個帳戶的收支都由執事霧生管理再向父親報告。以一圓爲單位來報告。」
「不用一小時就到了。」
因爲打聽到的消息彼此不一致,峻不知所措地垂下了視線。
「跟西裝店的狀況一樣呢。」
峻害羞地笑着,用力拉緊帽T的繩子。衣服上的帽子鼓了起來,讓峻看起來像揹着一個巨大的饅頭一般。
駒地垂下肩膀。
「鳳!」
「從這裏回家需要花多久時間?」
「短短的時間內,你就能從這麼多人嘴裏打聽到消息呢。」
「你沒有打聽到任何古間家的事嗎?」
「那麼,把時間拉長到一小時。這段時間我想聽你們說。」
「非常。尤其是霧生跟在我身邊的時候,只要沒有得到他的認可,就不能拿去結帳。話雖這麼說,但在購買必需品時他不會過問太多,約會的時候也會在不讓我和女方感到丟臉的程度上墊錢。」
接過峻遞來的礦泉水,花穎以清涼的水冷靜刺痛不平的視線與內心。
「麪包店說霧生執事是個好人。似乎常常在回家時買可樂餅麪包的樣子。賣肉的說因爲他拿着大型超市的廣告去殺價,所以對他喊着:『別再讓我看到你!』把他趕跑了再也沒見面。」
「是……是嗎?嘿嘿。」
「好的。」
「古間家的評價如何?」
「駒地。」
孟規說古間家大部分的事情都交給執事。
就算閉上眼睛,眼球中仍然交錯飛舞着令人眼花撩亂的色彩。
駒地也不解。
「沒事,駒地司機,請繼續。」
「商店街的蔬果店說,古間家很快就會換另外一家店進貨,所以把他們的生意當作暫時性的比較划算。」
「很厲害喔,峻。」
(好評與負評。)
古間家是間適合以「金碧輝煌」來形容的宅邸。
「您以前明明這麼小。」
「我是由女僕帶到傭人專用的餐廳喝了一杯茶。聽說他們家喫飯是由夫人親自下廚料理,家裏只有執事霧生先生與女僕良村小姐在工作。」
5
坐在副駕駛座的峻,發出短促的聲音。
「聽說她和先生離婚,一個人獨力扶養兒子和女兒。兒子大學畢業了,女兒還要五年,爲了能供孩子上學,說是就算拚了老命也要繼續工作……對不起。」
突然間,他聽到了說話聲。聽不到內容,但耳朵捕捉到些微的空氣振動,知道有某個人在說話。
「據說每間店都是付現的樣子。不過,花店老闆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烏丸家全家總動員,果敢進行了宅邸大掃除。
峻大力地轉過頭。後照鏡中的駒地放柔了表情道:
這是個在「初次見面難以開口詢問的話題排行榜」高居前幾名的話題。當紅燈進入視線一隅後,花穎下意識地強烈感受到失敗,但駒地忠實完成了花穎的託付。
「哪一個纔是他的真面目呢……」
「是。」
「跟店長的話對不起來啊。」
「不是說他是個典型的老好人,做事又勤快嗎?」
花穎把手放在礦泉水瓶蓋上,旋轉的手被轉移了注意力。
「嗯,那是比留學前再早十年的大小吧。」
「您當時是個粉妝玉琢,漂亮的小嬰兒。」
鳳爽朗地笑着,眼角紋路變得更深了。
只要是鳳,就算談的是聽到膩的舊事也很開心。
「你會待到什麼時候?」
「預定搭今晚的班機。扣除交通時間的話,真正留在這裏的時間大約兩小時。」
「這樣啊……」
停留時間實在太短了。花穎藏不住失望的心情,知道自己的表情垮了下來。不想因爲任性而讓鳳心煩的心情與不能長時間相處的寂寞彼此對立,令花穎很不自在。
現在的這段沉默一定也讓鳳很困擾。
花穎垂下的視線最後落在地板的木紋上。衣更月一如往常以冷淡的語氣開口道:
「花穎少爺,您願意的話可以到茶室去。」
「對啊!」
「我來備茶。」
衣更月行了一禮後,轉身離開。
花穎捏捏自己的臉頰,用疼痛抓回笑容,決定兩個小時內連一分鐘都不要浪費。
鳳在單人躺椅上坐了下來。
花穎則是淺淺坐在沙發上,嘴裏塞着鳳帶回來的馬卡龍。與淡淡的粉彩外觀相反,每顆馬卡龍都有着濃郁的滋味。花穎喫的橘色是凸頂柑的味道,清爽的香氣掠過鼻間。
「好好喫。」
「太好了。」
「鳳知道各式各樣的店呢,你把全世界的地圖都放進腦袋裏了吧?」
花穎受到感染,放鬆了僵硬的雙頰。
「在您身體不適的狀況下,勉強您會面,實在不好意思。」
然而,霧生卻沒有拒絕這次拜訪。
中央的牆邊坐鎮一張鋪着手織布品的大牀,此外,窗邊備有一套接待桌椅。與長椅融爲一體的人影,看來像是上了一層逆光。
「如果是一百年前的話,或許打聽到的真的是不同人。」
花穎說完後隔了一秒鐘纔想起加上一句「是舉例喔」。
他就是「傳聞中的」霧生啊。
「謝謝您。我先告退了。」
鳳不能理解似地提出疑問。
「霧生,上好茶後,就帶烏丸家的執事去客房。」
即便是花穎,對鳳以外的人大概都是同樣的態度,但他並非是想欺騙鳳,也不是想在他面前裝出比真正的自己更好的樣子。因爲鳳是打自己出生時就在身邊的人,相處時間比父母還要久,所以即使現在跟他相處,心情也都像回到兒時般放鬆。
在花穎眼中,彥衛大約是祖父的年紀。之所以看起來比花穎記憶中的祖父年紀還大,除了因爲花穎自留學後再也沒看過祖父之外,彥衛的身體狀況恐怕也是原因之一。
「不過?」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鳳,假如,是假如喔。」
「你太誇張了。」
如果是鳳的指示,花穎也無法置之不理。而且,衣更月在身邊的話也幫得上忙。
「就算是我,離開烏丸家一步,也有可能像老鷹般銳利地威脅路人喔。」
「那是在背後偷偷說的呢?還是指着衣更月說他就是這種人呢?」
因爲,他「還」無法判斷。
花穎想笑出聲的聲音,空蕩地迴響在耳朵內。
彷彿在皮膚上塗了一層墨般,彥衛眼睛下方有着青黑色的眼圈,雙頰凹陷,纖瘦的脖子上浮着青筋。乾癟的肌膚宛如直接貼在骨頭和肌肉上。
「老爺,這是烏丸少爺與執事衣更月先生。」
「嗯,我知道。」
「什麼?」
花穎看了拉開門扉的霧生一眼,踏入彥衛的臥房。
「如過是那樣,你一定有那麼做的理由。雖然我不清楚鳳二十四小時都做了什麼,但與我在一起的時間足以讓我相信你。」
「好的。」
「真是一位個性極端的人呢。」
鳳接着說的,是發生在華麗時代的古代故事。
「老爺,我帶烏丸少爺過來了。」
「那就跟我走吧。我要去見古間家的主人,古間彥衛。」
「假如衣更月面對不同對象時態度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你會怎麼想?」
「沒什麼。他總是完美地完成工作,是個很優秀的人。」
鳳展露笑容,從衣更月放好茶杯直到移開手的那瞬間爲止,一直看着他。
「…………」
花穎轉過身,翻起了輕大衣的衣襬。
「都是經驗累積。」
「不,是本人不在場時問他們衣更月是個怎樣的人得到的答案。我覺得這樣比本人在場更能得到中肯的意見。」
衣更月行禮離開,感覺動作似乎比平常更爲僵硬。聽說他受到僱用擔任男僕時,鳳有恩於他,因此就算是冷漠的衣更月,內心可能也很緊張。
「嗯,也跟大家說去休息吧。」
鳳一臉開心地彎着雙手手指,模仿鷹爪張開的樣子。
不想說。聽到他會高興就更不想說了。這種話無法對鳳說出來。花穎沉默地壓抑着彆扭的心情,鳳則緩緩地品嚐紅茶,將茶杯放回杯碟上。
鳳從椅子上起身,以優雅的姿勢避開茶壺保溫套,爲花穎的空茶杯注入紅茶。
良村站定,敲了敲門。
彥衛請花穎坐在正面的沙發上。
衣更月只有對花穎纔會擺出一成不變的冷淡態度。
駒地將車開到玄關前。
「那麼,還有什麼需要吩咐的嗎?」
「你可以不用跟過來喔。」
隔了幾秒的寂靜,大門從內側打開,現身的是位壯年男子。
「花穎閣下,請坐。」
在說到執事只知道鳳的花穎眼中,衣更月和霧生都是另外一種人。
「雖說是個人的個性,但若不利於主人,也會影響執事自己的價值。不過……」
鳳是不是早就看出來這不是單純的比喻呢?花穎一方面佩服他的敏銳智能,一方面也爲自己笨拙的謊言而懊悔,因此反應慢了半拍。
證言會有所出入,只想得出來一種合理的解釋。而現實上若想成立這個假設,能在背後穿針引線的人必然有限。
男子身高雖然不高,卻十分適合黑色晨禮服。低彩度的背心與白色襯衫的對比雖然稍微刺激了花穎的眼窩,但客氣的舉止淡化了他的存在感,使男子與背景融爲一體。
「不好意思。」
鳳沉穩地回應,食指勾着茶杯的把手。
6
「我既然已經聽到了,就不會不讓你進來,真是的……」
「沒這回事,全部是經驗累積。」
「——也不可能吧?」
房裏不僅只有舶來品。櫥櫃的暗沉玻璃是玻璃製造技術尚未成熟時期留下的餘韻;置物櫃上方擺了塊顏色略微不同的新木板,是因爲下方開着可以嵌進飯碗的洞。木製傢俱是沒有自來水時代的古董,裏頭藏着木盆,用來當洗臉盆與室內洗手檯。
即使花穎提高感嘆的聲音,鳳的表情也沒有一絲自滿和驕傲,只是沉靜地說道:
臥房裏帶有些許涼意。
「太極端了。」
執事有時候會根據自己的判斷趕走主人不想見的客人。從彥衛的口氣可以明白他並不歡迎花穎的來訪。
脖子轉往右邊,視線因捕捉到衣更月準備的茶組而固定。跟着慣性搖晃的瀏海打上花穎的左眼。
「初次見面,我是霧生,在古間家擔任執事一職。」
杯子裏滿溢着明亮的茶湯。紅茶的芳香隨著白色熱氣蒸騰而上。
衣更月和雪倉合力分擔宅邸內的工作,駒地的工作場合雖然在外面,但認識衣更月的時間比花穎還長。花穎也知道,衣更月會以個人的身分收下桐山自己種的水果。
衣更月的憧憬目標果然是鳳吧。
「請過來。」
「……這樣啊。」
鳳無意識地皺起眉頭,花穎嚇了一跳連忙搖頭道:
車子外他和峻說話,交付卡片時兩人散發同事間信任氣息的背影,那是花穎無法介入的。
「他本人要是聽到這些應該會很高興吧。」
人影微微起身。
「……如果是這樣的話……」
「有這種情形……?」
「鳳先生命令我要跟在您身邊。」
花穎喝了口稍微冷掉的紅茶,放慢因爲害羞而加快的語速。
「鳳好厲害!簡直是活百科。」
「請進。」
午後的陽光宛如掠過窗邊似地照射進來,間接照亮了房間。大約十坪寬的房裏雖然不像接待室給人奢華的印象,卻也蒐羅了許多講究的日常用品。
「是的。」
花穎撥開大衣衣襬坐下。
「每個人都有多種面貌,不是故意騙人。」
「花穎少爺連眼睛沒看到的部分都顧慮到了,您成爲一個能體貼別人的人,我真的很高興。」
鳳呵呵笑道:
彥衛不高興地嘆了一口氣。大概是身爲執事的緣故,霧生縮起了身體。
或許是因爲連着兩天拜訪而感到困惑,女僕良村在帶領花穎和衣更月穿越走廊時,不時偷偷瞧着他們。
然而,緊捉花穎不放的雙眼卻強而有力。在一舉手一投足都不漏看,好似被人秤斤論兩的視線下,花穎展露微笑以隱藏內心的緊張。
「初次見面。這位是烏丸花穎少爺。我是烏丸家的執事,敝姓衣更月。」
「您所說的『假如』的那個人,他的表現超越了我們所說的範疇了嗎?」
花穎朝窗邊移動,面向彥衛。
「是比喻。有時候一個人的傳言會因爲說的人不同,讓人覺得其中的差異大到好像不是在講同一個人,對吧?衣更月不論什麼時候對誰都一樣——」
「根據打聽對象不同,他們各自說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花穎一出門,便看到穿着外出服的衣更月站在玄關盡頭的柱子旁。
鳳隻手拿着茶壺微笑着。
「是。」
「古間先生,請等等。」
花穎失禮地阻止了放好茶壺正準備遵從彥衛指示的霧生。
兩人向花穎投出質疑的責難眼神。
「我今天有事要問問執事。」
「那何不在府上說呢?」
「不,我是要問古間家的霧生執事。」
花穎一將視線移向霧生,他便縮起身子,停下了拿着茶壺保溫套的手。
「問……問我嗎?」
「沒錯。你以古間家的名義向外面借錢對吧?」
「!」
首先因花穎單刀直入的問題而激動的是彥衛。
「霧生,他說的是真的嗎!」
「唔……沒有這回事。」
霧生握緊手上的保溫套,睜大雙眼的臉龐變得蒼白,連修飾語氣的餘裕都沒有。
花穎鎖定霧生,集中雙眼的焦點。
「由於這是懷疑別人家執事的大事,所以不會有錯。保險起見,我有話要問你。霧生執事喜歡魚嗎?」
「是……是的。我過去常去海邊釣魚。」
「你也喜歡麪包吧?」
「對,我從以前就對可樂餅麪包沒有抵抗力。」
「您過譽了。」
「您對執事有強烈的執着偏好,別人認爲您是不是一受不了執事的工作態度,就會開除對方。」
「請原諒我。我們彼此彼此。」
「沒這回事。老爺,這都是胡說八道,只要查一下就知道了。」
「是的。我和這位『霧生』執事今天是第一次見面。」
彥衛應該可以接受花穎兜圈子的提議吧。
霧生起身退後,急急忙忙地否認卻無濟於事。
「我沒有說謊。傳言中的主角都是同一個人。喜歡魚和麪包的霧生執事、和蔬果店大吵的霧生執事、跟肉舖討價還價的霧生執事,都各自存在着。以前喝醉酒纏着衣更月的霧生執事也是,對吧?」
彥衛像是懶得解釋般說道。
聽到彥衛的話語後,衣更月行了一禮,移動到花穎身邊。
「你把複數存在的幾個人,都當作同一個人來對待。古時候好像有這種先例——『就算男僕或執事換了人,主人也繼續用相同的名字呼喚他們。』」
霧生展露笑容,豎起舒緩開的眉眼道:
「那麼,從現在起,我就當烏丸家的兩個人都不在場吧。」
「古間先生,我剛剛說的,是從別人那裏聽來對霧生執事的傳言。」
「!」
「霧……」
看着主人肩膀振動,呆站原地的樣子,一旁的霧生突然放下交叉的手臂,退後一步站好身子。
「花店?怎麼回事?」
花穎重新拉回注意力,將雙手各自擺在雙腳的膝蓋上。
「這傢伙是第九個人了。不對,第十個嗎?解僱都是在雙方同意下運行的,有問題嗎?」
聽到花穎的話後,彥衛的表情瞬間變得可怕起來,瞪着霧生。
彥衛微微苦笑,把針織外套往胸前拉攏。
「衣更月,你侍奉的主人有說謊耍別人的興趣嗎?」
「啊,這樣啊。」
「你這傢伙!以古間家的名義做了這麼沒品的事嗎!」
若是大家知道花穎對別人家的隱私多管閒事,恐怕會傷及烏丸家的名譽。此外,古間家的家醜也會外揚。
不過,如此一來便能解釋所有的謎題。花穎不畏懼彥衛厚重的眼光,試着接下。至於有沒有成功,只有彥衛本人知道了。
驅使他這麼做的,一定就是執事的驕傲。在這之前辭職的九位霧生中,或許也有人不是受到威脅,而是自願噤聲保守祕密的吧。
「不,評估錯誤的是上一任執事嗎?我記得叫鳳是吧?本事能幹得令人驚訝,我也問過他要不要來我們家,但歲月不饒人,不中用了。」
「到今日爲止,你做得都非常好。謝謝你。」
像是要抱住拉緊衣領的雙手般,彥衛拱起身子。
「最早侍奉我們家的執事名叫霧生。因爲長年在我們家工作的關係,他離職後我也改不了把執事叫爲霧生的習慣,所以我想幹脆都用同樣的名字就好。雖然不論哪個傢伙都做不久。」
「沒錯。古間先生,您剛好恰恰相反,對吧?」
眼前的情景完全超乎花穎的想像。
「買入兩萬圓的花,卻要拿五萬圓的收據。收到三萬圓差額的會是誰?當然,不是花店。」
請先爲主人被批評而生氣!還有現在不是談論順序的時候。
「身爲古間家的執事,爲什麼要和肉舖討價還價呢?」
「至少在最後,請讓我守護古間家的名譽。」
「那麼,花店又怎麼說呢?」
花穎向霧生一一詢問峻蒐集而來的情報,霧生雖然用心聆聽加以答覆,但一聽到蔬果店,表情突然暗了下來。
霧生微笑着。
「在那之前……」
畢竟彥衛沒耐性到光是報紙方向不對,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彥衛僱用過的執事比預想中的還要多。
彷彿要抱住彥衛般,霧生蹲坐在沙發旁,拚了命地聲明。
「我聽說你試圖拿其他店的廣告去肉舖殺價?」
花穎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因衣更月冷淡的聲音而鬆了一口氣,像喫了顆定心丸一般。
彥衛皺起白眉。
「『霧生』執事訂了兩萬圓的花卻跟店家要求五萬圓的收據。」
在彥衛轉過頭前,霧生已經反射性地挺直了背脊。
彥衛猶豫着該不該喊出那個名字。
花穎加強語調,在劍拔弩張的氣氛中插話。彥衛哼笑道:
「給傭人標準以上的薪水,不論宅邸或是傢俱都格外講究。您其實只對限定的對象發揮節儉個性。」
「沒有,我們一向處得很好。」
黏在衣更月臉上的笑容裏,只有眼睛睜開,俯視彥衛。
彥衛撐着沙發的把手站起身。
不過,當他背過臉後,看到衣更月細長的眼睛微微地擡高,花穎轉回了視線。
幾秒鐘的沉默後,彥衛嘆了口氣,翹起不同只腳,交叉手臂道:
看着彥衛茫然自失擡起臉龐的模樣,花穎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身爲父親的感情。
「因爲個性小氣吧。」
「我也有聽聞。而且,由於這是份與資產密切相關的工作,因此在僱用時,他們應該都接受了完整的審覈吧?這麼一來,不就只能推想是古間家在財政管理上遇到了不得不勉強籌錢的狀況嗎?」
霧生趨前想扶着他的肩膀,卻像碰到靜電般收回了手臂,逃避彥衛似地移開視線,低下頭來拾起彥衛掉落的針織外套,在腳邊拍掉衣襬的髒污,重新披在彥衛的背上。
花穎不道破「那個名字」,慎重地再次說道:
「我看你也很優秀,趁烏丸家主人交替,是不是改去別的地方比較好呢?」
曾經是霧生的男子笑了開來,高興地說道。
「那麼,你有和蔬果店的老闆吵過架嗎?」
受到衣更月爽朗的微笑與禮貌的用字遣詞迷惑,花穎和彥衛一樣,反應慢了半拍。
在雲朵遮住太陽,日光微暗又再度照亮室內的這段時間,彥衛眉間的皺紋越來越深,一語不發。當他再次開口時,不論是眼神或是聲音裏,再也沒有追究花穎的意思,只剩下一家之主的威嚴。
「不是我自豪,古間家從來都沒有爲錢財而困擾過。」
彥衛的兒子是加害者。
「不過,重要的是關於他們的傳言。」
「是綽號。」
「……你說什麼?」
「霧生,孟規跟你說了什麼嗎?那傢伙逼執事負擔自己不能自由使用金錢所導致的支出嗎?」
「不是我!」
雖然因爲兩人的位置自然產生了高低差,但衣更月運用身高,露骨地威脅着彥衛。彥衛也以一家之主的威嚴回瞪衣更月,加上深沉的黑眼圈看起來更加恐怖。兩人之間四散着敵對的火花。
彥衛直直地盯着他看,霧生也以誠摯的目光回視。
花穎無法真正理解當父母知道小孩罪過時的心情。但是,只要看着彥衛的臉,一切就不言而喻了。
花穎迅雷不及掩耳地搶在彥衛的話尾前,舉起右手阻止彥衛。
霧生是受害者。
花穎也同樣火大有人說鳳的壞話。但是,各種先後順序都太詭異了。
「傳言?愚蠢!傳言想怎麼扭曲都行。也有可能因爲無憑無據的傳言,把人說成不同人。」
一直以來,彥衛因爲第一代霧生在心中留下的殘影而屏蔽了雙眼,忽略了那些體貼的人們。一思及此,花穎便感到鬱悶。
「老爺,我想耽誤您一些時間。」
衣更月的聲音不起一絲波瀾。
「難道說——」
「他就是利用這點。」
「貪心的傢伙。枉費我們家給傭人的薪水比一般人家給的都還高。」
「一直以來,他利用我馬上就會解僱執事這點把錯推給他們,隱瞞借錢和這些祕密吧?他是不是還威脅你們要是跟我說的話,就準備找下一份工作?」
「我原是想監視那傢伙的揮霍無度,卻讓他耍了更膚淺的手段,真是太愚蠢了。」
不直接言明的責難,如同拿着針從死角刺過來般挑動花穎的神經。
「有您這句話,一切都值得了。」
「唔?」
「大家是綁着『霧生』之名的不同臉孔。因此,纔會發生儘管這位霧生執事進出商店街,肉舖老闆卻說自從吵過架後,就再也沒見過『霧生』的臉這種事。」
這是鳳告訴他的古老故事。從鳳口中聽到時,花穎先是因爲曾有時代容許這種否定個人人格的僱用而震驚,又因這種方式出現在現代日本而無言以對。
「帶少爺前往未受老爺許可的西服店,強迫店家延後付款時間,都是我一個人自作主張。」
花穎不能將罪魁禍首的名字說出口。
「我有發現老爺經常拿我和某人比較……沖泡紅茶的溫度、茶杯把手的角度、套上上衣袖子的時間點、鞋帶的綁法,各式各樣的狀況中會令老爺不耐煩的事。」
「老爺……」
「我……我什麼都沒有做。」
留在現場變成一件痛苦的事,花穎背過臉。雖說他是受黃木請託,但扣下扳機,瓦解他們彼此關係的是自己。
「還不及古間老爺您。」
「很遺憾。現在這位『霧生』執事對交易往來的店家拖款不還,實在很難說什麼都沒做。不過,對古間家趁虛而入的不是他。」
面對繼續補充的花穎,彥衛的雙眸漸漸失去了色彩。
「與您相關的收支方面……」
7
完全沒有減少的數據山。
雖然只要過目簽名就好,但花穎花了將近一小時的時間持續看着數據,早在三十分鐘前就已經產生語意飽和的現象,明明是自己的名字,卻不知道字寫得對不對了。
「花……右下角寫成匕對吧?對吧?」
「沒有錯。」
「沒想到鳳竟然會帶回來這種工作。」
鳳回來時,留下了大量的文書數據來交換真一郎忘記帶走的東西。那是烏丸家管理的不動產,主要是土地相關的數據。
通常,數據是由衣更月檢查,拿到花穎這邊的是隻需簽名或蓋章的內容。
唯獨今天不同,因爲這是懲罰。
花穎對衣更月說謊了。執事不會探究主人的祕密,有時爲了保護家裏,還必須主動放出假情報。但是,這次要是花穎一個不小心,恐怕就會令烏丸家失去信譽。
花穎應該要對衣更月坦白,命他先打點好對古間家的相關事宜。若是曾經見過霧生的衣更月,應該能更早釐清事情的真相吧。
鳳雖然沒有對花穎明說不可以破壞主從間的權力關係,但這個作業既是鳳對花穎的處罰,也可以說是花穎對衣更月的謝罪。
「烏丸……啊!多長一隻腳了。」
花穎多點了一點。
斜眼看着抱頭的花穎,衣更月拿出一隻表。那是隻以黃銅煉連繫背心口袋的懷錶。
「好漂亮的顏色。」
花穎不自覺地道出感想。
花穎的眼睛對顏色有着異於常人的感覺。雖然他從來不覺得這是一件好事,卻能辨別物品的優劣。懷錶的顏色是經過時間洗禮,受到良好保存才能散發出的色澤。
「是您喜歡的顏色嗎?」
「嗯,非常。」
衣更月看着花穎,將視線轉回懷錶上。
「我明白。雖然就算您開口要求,我也抵死都不會交出來。」
鳳搭乘巴士在如蟻窩般分離的區域間移動,抵達了第三航廈的大廳。他通過排列無數的酒瓶前方,看到真一郎寬坐在沙發上的背影后,繞到前方,朝真一郎身側移動。
「早安。久違的日本如何?」
衣更月無言地倒掉茶杯裏的熱水,將茶點放到花穎手邊。
「我來泡茶。」
他將行李打包成最小,放在隨身行李內登機,因此直接走過行李輸送帶區。執事通常必須爲時間「創造」餘裕,以備應付主人的要求或是意外狀況。
溫柔的聲音充滿餘裕。
衣更月倒入紅茶。
「我不討厭衣更月這個名字。因爲我是二月生的note。」
「我只是說它顏色很漂亮,不是要你給我喔。」
鳳在心中訂正了錯誤,綻開笑容。
「大家都很有精神。」
「我頂多是鏡子上的霧氣。」
茶杯和茶壺裏倒進了熱水。沙漏倒了過來。
「真是敗給您了。」
「久等了。今日的茶點是——」
「我明白。」
「這是以前鳳先生轉讓給我的表。」
聽到花穎的呼喚,衣更月終於看向這邊。
「早安,真一郎老爺。」
用同樣的名字喊着不同的人,抹滅個性,蓋上了鏡子。
如果是要問檸檬還是牛奶,他都不需要。
衣更月淡淡地說道。
「嗯?」
「因爲您說過不可以忘記。」
「衣更月。」
花穎的確希望鳳侍奉自己。古間家的彥衛也是因爲心願太過強烈,以致於看不到身處眼前的人吧。
衣更月闔上懷錶,打開邊桌上備好的銀色電熱水壺電源。不到幾分鐘的時間,電熱水壺便響起熱水沸騰的聲音,冒出了白色的蒸氣。
若誤以爲那是蠻橫的命令就令人傷腦筋了。看着拚全力否認的花穎,衣更月以最低限度的動作和音量回答:
花穎放下筆,翻過交叉的手掌,長長地朝上方伸展。
「你是鏡子嗎,鳳?」
「我沒有忘記!」
「鏡子在吐氣起霧後擦拭,會變得更加明亮。」
「花穎少爺。」
「他們兩個人就像隔着鏡子在看彼此一樣。還差得遠。」
他的側臉沒有一絲變化。
衣更月果然因爲花穎說謊而在生氣吧?他的言詞比平常還犀利。
※ ※ ※
「醬油糰子!」
真一郎闔上讀到一半的書,擡頭看着鳳。
冷漠的衣更月令花穎讀不出來一絲真心。
鳳在希斯洛機場降落。
(唉呀,是總管。)
「唔……」
因爲黃木的請託和古間家的事,花穎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衣更月從黑色罐子裏取出茶葉放進茶壺中。
電熱水壺的燈示暗了下來。
「若是您希望,叫我鳳我也不會有異議。」
真一郎的聲音中帶着惡作劇的語氣。鳳放棄,微微低頭道:
衣更月就像能幹的執事一樣,默認了主人的謊言。
真一郎對真心回答問題的鳳既不責備也沒有安慰。
(真一郎老爺從小就會想一些愉快的事情。)
沙子落下。
「實話是?」
「好,休息。」
時間開始流動。
鳳露出笑容,真一郎的脣角也勾起了微笑的形狀。
花穎感覺到一股彷彿宣紙吸水般,從脖子竄升到耳際,連臉都變紅的熱意,他毅然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