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三名主人與大野狼

1

已經有十四年沒旅行了。

花穎心血來潮掐指一算，對自己身上有了十四年的歲月微微感到喫驚。

雖然父親來英國探訪留學的花穎時兩人曾一起出門，但就算那對父親來說是旅行，對花穎而言不過是和爸爸一起在市內喫飯的年度例行活動罷了。

花穎指的旅行是爲旅行做準備，帶着大大的旅行包出遠門纔算的那種——話雖如此，之前無論是旅行準備還是整理包包的人都是鳳。

離開宅邸，鳳依然守護了花穎父子舒適的空間。只要提出要求，鳳就會像變魔術般拿出任何物品。

一次，父親找到了稀有的花朵而懊悔着自己忘在家裏某處的放大鏡。即使在那時候，鳳也還是能回應主人願望的完美執事。幼小的花穎深信，鳳一定是將整間宅邸都放進他的包包裏了。

然而，鳳不再是烏丸家的執事。

現在的執事是衣更月。

鳳以執事的身分侍奉了烏丸家四十年，而衣更月是取代鳳、繼承其職位的新任執事。在三十多歲任職就會被稱讚很優秀的執事世界中，衣更月以二十二歲的年輕之姿接下升格的任免令，邁入了執事第二年。

「我有辦法看完旅行地點那邊需要的東西嗎？」

花穎一個人喃喃念着沒有聽衆的挑戰，將刀叉整齊地擺放在盤上。

「花穎少爺，雖然說已經春天了但現在才四月，請穿暖一點喔。」

峻將行李塞進車中，擔心地說。

「峻如果可以一起去就好了，貼身隨從應該旅行是要同行的吧？」

聽見花穎的詢問，衣更月停下綁靴子鞋帶的手，從長椅腳邊仰望花穎說：

「古時候，主人旅行會攜帶衆多傭人是種慣例。然而，此次在當地駐留的一切事務都會由招待方的一宮老爺負責處理。奪走他們的工作相當於一種失禮。」

「是這樣嗎？」

增加人手減輕工作負擔，對對方而言也是好事，有哪裏不對嗎？

花穎歪着腦袋錶示不解。峻與司機駒地向花穎點頭致意後，在他跟前進進出出搬運行李。衣更月爲花穎的靴子鞋帶打了個左右對稱的蝴蝶結。

花穎一起身，衣更月便跟着伸直膝蓋繼續說道：

花穎雙腿發軟，然而，如果他不跳，一宮就沒辦法下去。

好高。

然而，衣更月說的要再更現實一些。

「初次見面您好，我是烏丸花穎，謝謝您今天的邀約。」

「好棒的別墅。」

然而，從結果來說，獅島沒有喝到加了蘭姆酒的咖啡，花穎則是還沒碰到沙發，那件事就發生了。

「我帶你到接待室吧，同行的先生也先請在樓下休息。」

「如果你說的是一小匙可以加入咖啡裏的量的話。」

花穎嚇得無法動彈，才發現有人想從外面開門。大門由於上了鎖而卡住扭曲，和地板不停傾軋摩擦。

男子以震動胃腑的破鑼嗓子問道。一宮急忙站到兩人中間，讓獵裝男退到符合常識的距離外。

「是火災，快！」

衣更月以平板的聲音念出筆記本上的文本。

「呀！」

「竟然會變成這樣……」

「我是獅島圭右，雖然彼此年紀有些差距，但同樣身爲新任當家，大家好好相處吧。」

「是自誇嗎？像是自家廚師的手藝很好，庭院很美之類的。」

獅島打橫抱起傭人，一站上椅子，便踢着窗框跳向外側。花穎跟在獅島身後跑向窗戶，往下一看後忍不住倒退。

「快點。」

因爲說到家族的力量，花穎最先想到的是宅邸的規模與立地、旗下企業等外在的事物。就算有優秀的傭人，外人對他們表現的讚美也是對這些人自身的評價。

獵裝男一拿下壓得低低的毛氈帽，便露出在數據上看過的獅島的臉，花穎對上了記憶。本人的頭髮比照片上來得長，因爲用手撥着戴過帽子的痕跡，亂得像大海里的海草。

男子這樣自我介紹，在入口大廳迎接花穎。

「意思是招待方的最低條件，是不依靠別家的傭人完成工作嗎？」

「好的。」

一宮在獅島的支撐下過來避難，他虛弱的手鬆開支撐，回頭看向房子，當場跌坐在地。

「是。」

一宮喃喃自語，彷彿想起來似地看向花穎這邊。在他張嘴的同時，玄關大門的鎖被打了開來。

「我要記下來。」

「歡迎光臨，請把這裏當自己家一樣放鬆。」

花穎微微以眼神致意，一宮回給他一記無奈的苦笑。

「圭右。」

「太硬了太硬了。」

花穎連下定決心的餘裕都沒有地站上椅子，不顧一切往下跳。

遠離屋子來到別墅所有地內的一隅後，衣更月纔將花穎放回地面上。花穎抓着衣更月的西裝衣袖，他雙腳打顫，感覺一放鬆膝蓋就會軟下來。

聽到衣更月的指謫，花穎從閃耀的幻想中回神。

「招待他家主人的目的是爲了加強彼此的交情。同時，讓其他家主人看到自家傭人工作的樣貌也是很重要的一環。」

「這位小少爺是哪位啊？」

來者是名人高馬大的男子，白色馬褲搭配及膝長靴，白襯衫上打了一圈繞着脖子的stock tie，黃色背心外披了件黑外套的裝扮，正是中世紀的獵裝，整個人就像是從獵狐狸的畫作裏跑出來一樣。

「今天的招待方是一宮集團總帥，一宮光史郎老爺。」

「就是你啊！唉呀，比傳說中還可靠的樣子嘛。」

對當上一家之主時日尚淺的花穎而言，要招待不熟悉的人本身就很困難了，但他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有那份從容與溫柔，甚至可以關心別家的傭人。

衣更月的聲音冷冷地刺向花穎的耳膜。

聽到傭人朋友稱讚：「你們家主人真棒呢。」的話，廚師雪倉一定很開心吧？若是聽到他人稱讚，衣更月的冷臉或許會稍微和緩些，承認花穎是個了不起的一家之主——的可造之材——也不一定。

現在遭到黑煙包圍，水柱侵蝕，令人聯想到春雷的雨雲。

「請多多指教。」

「花穎少爺。」

「先走囉。」

一宮不好意思地皺眉微笑說：

「我是一宮光史郎。」

衣更月說完話後便不由分說地把花穎當米袋似地扛起來。花穎壓在衣更月的肩頭看向後方，黑煙宛如緊追着躍下的一宮般從窗口溢出。

「人真好呢。」

「現在是大白天就成交吧。」

「有蘭姆酒嗎？」

先前看到這棟房子時，裝了三角破風板的屋頂就令花穎有種回到過去的感覺。屋內與外觀相同，也處於一股彷彿時光停留在百年前的深邃靜謐中。

在一宮的帶領下，花穎來到了鋪着波斯地毯的美麗接待室。

「烏丸先生，這位是獅島圭右先生，牛島製藥的下任董事。」

「我們喝個茶，其他客人應該也就都到了吧。」

「衣更月。」

陽光從門廊的拱形窗聚到圓形地板上，感覺就像處在萬花筒中一樣。天花板垂下了有如玻璃瓶般的燈飾。

「獅島……這好像是別的姓。弘文、浩二……」

穿着女僕裝的傭人衝進接待室的瞬間，花穎就掌握了狀況。因爲黑色的煙霧跟着女僕一起闖了進來。

一股悶悶的衝擊接下花穎，輕輕地將他放到一旁。在墜落目的地等着他的是熟悉的西裝。

「能成爲主人自誇對象的話，傭人也會感到很驕傲吧。不過，有許多主人是爲了顯示自家的力量而蒐羅優秀人才。」

「謝謝。這是我跟總帥一職一起繼承的其中一樣事物，是我曾祖父在明治時期左右蓋的房子。據說是因爲一宮本邸是石造房屋，曾祖父鬧着一定要一棟木造的房子。」

「啊，已經來了嗎。」

那是名笑容溫柔的男性，與鋪了淋雨板、溫暖的仿歐風建築十分相稱。儘管溫和，但絕不會過於靠近的距離感散發着高貴的氣息，令花穎也連帶自然地擡頭挺胸起來。

「從窗戶出去吧。」

「花穎少爺，失禮了。」

直到十分鐘前還洋溢陽光的屋子——

「初次見面，我叫烏丸花穎。」

以賓客來說這是很粗魯的做法。然而，若是一宮家的人就更不用說了，他們沒有必要強行開門。

「謝謝。」

一宮壓低聲音制止獅島。獅島反抗似地輕推了下一宮的肩膀，一宮馬上像紙娃娃般身體彎曲，踉蹌了幾步。獅島卻不在意地面向花穎說：

花穎本來想俐落地背出所有人的名字讓衣更月驚歎的，但越焦急大腦就越混亂，甚至產生一種錯覺，好像連搬完行李的峻和駒地都在等待他回答似的。

明明應該記下來的名字變成碎片，在花穎的腦海裏天旋地轉。

傭人回頭看向走廊，那裏瞬間充滿了煙霧。一擡頭，天花板巍巍震動，橫樑上落下塵埃，尚未看到的火焰令室溫不停升高。

「看到這棟建築的人應該都能理解您曾祖父的熱情吧。」

「烏丸先生也請吧。」

獅島打開高度及腰的窗戶，將椅子放到窗邊。

「……花穎少爺，恕我僭越，您今天還有很多其他該記在心上的事。」

獅島在地上張開雙臂。

玄關大門發出了傾軋聲。

花穎無法馬上消化衣更月說的內容，腳步在走下玄關前的階梯時頓了一下。

「唔，我投降。我會在車裏重背一次，你先告訴我招待方。」

這是棟光是待着就讓人覺得受到守護、非常舒服的房子。

一宮在花穎身邊一臉茫然，才聽到門外慌張的氣息中似乎在交談什麼的聲音，含蓄收斂的雙眼便睜得如銅鈴般大。

獅島爽快地笑着，舉起手臂。花穎瞬間繃緊身子，一宮卻插在花穎身前替他擋着。

獅島在窗外催促。

「光史郎，我來囉。」

「要僱用手藝好的廚師、園丁、優質的傭人，需要的是找出人才的情報網、充分的財力以及受期望的主人人格。因此纔會說待客之道反映了一個家庭的盛衰。」

正當花穎向一宮點頭，跟在他身後時——

獅島站在前方，走向明亮的走廊。

趕來的消防車從門廊開始噴水。

雖然室內窗框距離地板大約一公尺，距離外側的地面卻幾乎是兩倍高。

「光史郎老爺，各位客人！請快點逃！」

察覺到衣更月特地拿出筆記本是爲了不讓主人丟臉，花穎也努力裝作什麼都沒注意到的樣子。主僕之間有時需要顯而易見的演技。

「我知道。因爲我今天是客人，昨天已經把招待方和其他受邀賓客的數據記在腦袋裏了。這次的招待方是去年繼承一宮集團總帥一職的一宮……圭、尚、太郎、二郎……」

「是的。聽說有些度量大的主人還會在『樓下』的區域安排招待客人帶來的傭人。」

黑色和黃色的對比對花穎的眼睛來說有點過於強烈，他推了推眼鏡，垂下眼眸。獵裝男子大咧咧地靠近花穎，闖進他的視野中。

「圭右，這樣很失禮喔。」

2

通風的樹叢裏迴響着火勢熄滅的通報鈴，消防車伴隨着笛音回去了。

現場留下了浸水的房子。

花穎在庭院外圍的涼亭裏，聽着消防車的鳴笛聲直到消失爲止。

一宮忙着聯繫尚未抵達的賓客，獅島則是在接受警察的詢問。等他談完，下一個就輪到花穎了吧。

「希望一宮先生不要太憂心纔好。」

話說出口，花穎便對這件事的難度嘆息。

只從外庭院看過去的話，別墅沒有什麼損傷。然而，要恢復成本來的面貌並不容易吧。木造建築被徹底地噴了水，破風板的三角屋頂現在仍舊不間斷地落下水珠。

此外，一宮還有身爲主人的面子問題。衣更月平常也會再三叮囑花穎不能輕易更改和別人的約定。今天預定要來的賓客全都是剛繼承家業或公司不久的人，接受一宮的邀請後，爲了確保赴約應該都費了一番功夫吧。

一宮要拜託應該已經在路上的他們掉頭，勉強他不要憂心反而纔是件過分的事。

花穎坐在涼亭的長椅上，眺望着視野通透的庭院。

街道上已經看不見的櫻花在這裏還殘留着些許紅色花苞。修剪得低低的冬青樹和日本金松雜木林裏，透出了幾棟房子的屋頂尖端，不動如山般的平穩樣子彷彿正凜然地看向屋外。

衣更月和駒地將車子停在從大門延續到屋子前的私人石子路上，兩人正在談話，大概是在討論變更行程和回家的事吧。由於行李還沒放下來，花穎只要坐進車裏就可以平安無事地回去了。

衣更月和駒地打開後車廂交談了一下，衣更月微微舉起手後，駒地便點頭回到駕駛座。看來是有電話打來的樣子。

衣更月朝手機講了兩、三句話，操作畫面。花穎一邊心想這通電話還真短一邊遠眺，衣更月便緩緩轉過上半身，朝涼亭走來，將手機遞給花穎。

「花穎少爺，赤目少爺來電。」

「赤目先生？」

手機畫面顯示通話保留中。

花穎收下手機，目送行禮走回車子的衣更月背影，按下了通話鍵。

「喂，我是花穎。」

不管說「久等了」還是「電話轉接過來了」都令人覺得生分，花穎只報出自己的名字，而回應他的是完全省略前言的正題。

「你說是一宮的競爭對手去探查敵情的那個啊。」

「如果是講電話的話沒問題。」

是從右邊聽到的。

「呃……那個……」

『再往前一點。』

「抱歉，你聽不清楚嗎？」

聽見花穎的回答後，赤目清亮的嗓音愉快地飛揚起來，搔着花穎的耳朵。

聽見赤目毫不掩飾地稱讚，一宮放柔了神情。花穎暗暗爲赤目工作上的一面感到喫驚，但或許他和花穎第一次見面時也是這種態度。

「圭右！」

「你爲什麼……」

「如果是因爲擔心還算好，但丟臉的是，我是因爲好奇才探頭探腦的。」

「因爲我看到消防車和警車，雖然沒規矩，就往裏面看是發生什麼事了，對不起。」

如果花穎沒有接受的話，一宮和獅島就會失去選擇了。花穎一回應赤目，一宮便和獅島互相看一眼說道：

「嗯，有急事嗎？」

而且，如果不是花穎自我意識過剩，他覺得有好幾個人注意到自己，正往這邊看。花穎將注意力集中在手機上，不去看門的方向。

援兵來了。花穎將整個身體向後轉。

赤目和他們纔剛認識，而且一宮似乎還是他商場上的競爭對手不是嗎？花穎原先還以爲赤目會說一、兩句無懈可擊到沒意義的諷刺，冷言冷語之類的。

「圭右，我們也去做拜訪的準備吧。」

一宮下意識地說完後，趕忙縮了下肩膀。連這個動作都很優雅。

附近的住戶和行人看到消防車進出大概都停下腳步了吧。通過格柵，橫跨馬路後，花穎看到三三兩兩的人羣站在前頭，有的人一臉不安，有的人則是好奇地窺探着這裏。

「抱歉，我絕不是敵視Entremets•AKAME的意思。」

一宮面帶憂愁，語帶婉轉地說：

「還是有雜音嗎？」

『也不是，你能陪我一分鐘嗎？』

「我陪你啊，可是沒辦法再往前了。」

獅島以毫不顧忌的口吻表達理解。一宮則是臉色發白，額頭滲出一層冷汗。

兩人走回大門內。

「是！我馬上安排。」

衣更月悄聲在花穎耳邊報告，令花穎正確掌握狀況。

「叫刻彌就好。」

澤鷹和赤目一起行動沒有任何問題，奇怪的是花穎的耳朵。花穎是左手拿手機，然而，捕捉到鬧鐘聲響和澤鷹聲音的卻是右耳。

一宮帶頭，獅島接着也以比照辦理的樣子接受了提案。

「這位是赤目刻彌先生。」

「這樣啊。」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能賣個人情給一宮集團，祖父也會很高興的。」

一宮看起來還在忙，獅島則和警察談得正起勁，應該暫時還不會叫到花穎吧。

此時，他聽到了「嗶嗶嗶嗶」輕快的電子聲。

「喔。」

『你現在有空嗎？』

看着倒抽一口氣的一宮，赤目狹長的眼睛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赤目以宛如社交樣本的友善笑容回應：

『刻彌少爺，一分鐘到了。』

「一宮先生，很抱歉，因爲我有朋友來到這附近。」

是收訊不好嗎？花穎走出涼亭，步下石子小徑。雖然天空一片蔚藍，但太陽稍微西斜，高度開始下降。

「澤鷹。」

「嗯。」

「光史郎，別這樣說。會變這樣也是沒辦法的事，沒有人受傷不是很好嗎？」

「大概就是那個赤目。我是次男，沒有繼承家業就是了。」

小徑的盡頭是寬度可容車子通過的石子路。看向右方，一宮家別墅所有地的終點切割了花穎的視野。

雖然讓花穎宛如在地獄中絕處逢生的人，是對自己很嚴厲的衣更月，但他卻比蜘蛛絲更值得信任。

「澤鷹經過這裏說看到你了。」

愉快地向赤目聲明的，是他的祕書——澤鷹的聲音。

澤鷹身穿套裝，剪到耳下的頭髮與光亮的眼鏡與平時沒有兩樣，赤目則是條紋衫、斜紋呢長褲，一身在房裏休息的的輕裝打扮，頭髮也是剛洗完澡後吹乾而已的自然狀態。

「那就待會見了。」

花穎終於放下緊張，籲出一口氣。

「啊，赤目先生，我沒辦法向右。」

「赤目先生。」

「既然如此，要來我家嗎？」

一宮舒展眉頭向赤目微笑。

「雖然我不懂時下流行的點心，但杏仁蛋糕很好喫。」

「請別當真。花穎，你會來吧？」

一名比其他人還要高一個頭的人站在門外，用熟悉的臉龐笑着。

花穎之所以拒絕，是因爲前方沒有路了。

「呦，花穎。」

赤目或許是比花穎想像中更成熟、更明辨事理的社會人士。總覺得他身上看起來有股成熟的氣質，散發洗煉的光輝，令花穎十分欽佩。

除了不能離開一宮家的別墅外，花穎現在正自由過頭到無所事事的地步。

「我家……是赤目家嗎？」

「花穎少爺。」

花穎有種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的奇怪感覺，將手機拿離耳朵。

赤目笑吟吟地說。

赤目交互看了看雙方，非常爽快地說：

「因爲沒有看到您，一宮老爺就出來找人了。」

「原來在這種地方啊。」

「妳不用介意。吶，赤目先生。」

花穎依據簡單的事實，將腦袋往右側門扉的方向轉。

「赤目是那個赤目嗎？」

圍繞着一宮家庭園的，是又高又黑的格柵，而擋住石頭道路的，是相同的黑格柵門。

『還有一公尺，向右，向右。』

「雖然我放春假，但天數又不到能出國的程度，就來祖父的別墅了。如果是火災，警方還要勘查採證現場和問案吧？不介意的話，請把我家當作休息和準備的地方吧。」

赤目隨意地回應，在他身邊，澤鷹行了一記誇張的舉手禮。

「我叫一宮光史郎，這位是獅島圭右。今天原本預定招待烏丸先生還有其他幾位互相交流交流感情，可是卻意外發生火災，給烏丸先生和圭右添了很大的麻煩……」

這對一宮和獅島無疑是意想不到的提案。花穎也很意外地看着赤目紳士的側臉。

『再右邊點吧。』

「嗯，那就拜託你了。」

「我不介意，有火災都會很擔心吧？」

『我聽衣更月說你們正在旅行。』

花穎往右前進的話，就會從大門離開了。

花穎猶豫着沒有先知會一宮就讓人進來不妥，因此打開大門走出去。

面對不肯擡起頭的澤鷹，花穎爲難地向赤目求助，赤目卻只是賊賊地笑着，不打算加入對話。他就是這種地方很邪惡。

「赤目家的次男……圭右，就是我們之前一起去喫的蛋糕的……」

「咦！」

「衣更月嗎？」

「可以啊。」

由於澤鷹深深一鞠躬到可以看到後頸的地步，原本在偷看的人羣已經忘記掩飾，眼睛瞪得老大。

「我在開店前也喫過Ptisserie一宮的和洋菓子。你們的甜點以在系列餐廳餐後提供爲前提，那種清爽的滋味是其他地方都比不上的。」

澤鷹向花穎他們一禮，俐落地坐進車中，似乎用手機聯繫哪裏的樣子。

「這個提議實在令人感謝，不過突然打擾會不會太失禮了？」

獅島強而有力的手抓着一宮的肩膀，一宮卻擡不起頭。

『還不到一分鐘耶，你說要陪我的吧？』

花穎集中注意力聽着手機，想將赤目的聲音聽得更清楚。赤目似乎也在外面，話筒裏傳來了微微的風聲與人聲。

『你從屋頂下出來。』

花穎轉過身，與衣更月一起的還有一宮，他露出放心的表情打開大門。一宮向大家點頭致意後，除了赤目和澤鷹以外的路人都移開視線，拉開了距離。

連獅島都出來了。花穎以眼神向獅島致歉，將赤目介紹給兩人。

「赤目先生，謝謝你。老實說，我正爲了該怎麼辦而傷腦筋呢。」

「沒什麼，感覺不是很有趣嗎？」

這麼回答的赤目心情比平常都好。花穎的腦袋只有浮現問號，忍不住歪過頭。

「哪裏有趣？」

「要在聚集新任當家的地方縱火，沒有徹底的覺悟是做不出來的吧？」

看着赤目的笑容，花穎的胃被高高提起。不完全的呼吸通過僵直的氣管，卡在喉嚨裏。藍天下，花穎的血液從頭頂抽離。

「你不要說得這麼可怕啦。這樣說不就好像是有人知道我們要來才放火的嗎？」

「『好像』？」

赤目反問。花穎感覺得到笑容正從自己的臉上消失。

「如果是這樣就好囉。」

赤目的安慰很沒誠意。

花穎回頭看向衣更月尋求否定，衣更月自始至終都面無感情，垂下冷淡的視線。那是比任何人的話語都還客觀證明這是事實的肯定姿態。

3

除了完美，沒有別的形容。

看着眼前的開心果濃湯，花穎失去了表達能力。

赤目家的別墅位於白樺樹林圍繞的山丘上，建築師大概是在向法蘭克•洛伊•萊特致敬吧，建築採取從中央大廳向四方延伸出走廊的十字形設計，每一個角落都打理得無微不至，連不對稱的窗框都一塵不染。

餐廳裏大長桌上鋪的桌巾，潔白如無人走過的雪原；銀器連細緻的紋路凹槽都打磨得光亮，平滑地反射着水晶燈與燭光。

烤雞鮮嫩多汁，剛出爐的鄉村麪包散發着美好的蜂蜜香。儘管用奶油醬料理春季高麗菜的緞帶面已是無比美味，但佐味的魚凍在口中化開後，醃燻魚高湯的豐富風味更加滿足了味覺。

不需借用衣更月或是一宮家的傭人，兩名侍者在彷彿會讀心術般的時間點撤下用畢的餐盤，盛滿空杯。

「我之前誤會你了。」

一宮放下酒杯，懺悔似地開口。先前一直不安的聲音變得柔和，恢復血色的臉頰浮現笑容。

一宮向兩人行禮後，也對推開廳門的侍者微微一笑，離開了餐廳。

「花穎，上面。」

從花穎他們所站的位置來看，廚房的出入口在左手邊，入口對面擺了臺彷彿要填滿牆壁的冰箱，朦朧地映着赤目手中移動的光源。

花穎退離外牆半步，只探出上半身往窗戶裏面看。

「這不是好事嗎？」

「火勢只留在這間廚房還真厲害呢。」

「謝謝，那我們就先離開了。圭右，走吧，我送你回房間。」

「吶，很怪吧？」

「最近這樣也行不通了。」

一宮原本大概是想打開一個愉快的話題吧，他的聲音中途黯淡下來，獅島斥責地喊了他的名字打斷話題。

「我今天是你的監護人，所以你一做什麼危險的事我就帶你回來。」

「現在大家追求更輕便、更統一的醫療。不管喫什麼藥都一樣，一樣的話便宜的比較好。想對生命的價值砍價，這世界也要完了。」

花穎打定反正對方也看不見的心情，不服氣地嘟起嘴巴，倚靠赤目手中的燈光，順時針繞着屋子走。

也就是能斷定白天的事並非縱火，可以安心了。

「如果要分開的話就回去。」

「我纔不會開除她。抱歉，圭右只要遇到美味的食物就會喝太多。」

「所以不會有危險吧？」

「對。你還沒成年就到甜點大本營法國開甜點店，又陸陸續續拓展到各國……當然，成功是因爲有手腕，但我一直以爲你是個強勢不羈的人。」

「哇……」

「找出起火點了嗎？」

「我也是恰巧跟上潮流吧。就像牛島製藥長年提倡的一樣，是努力用符合好東西的價格提供給顧客的成果。」

擡起頭，花穎完全停下了腳步。

「我也去。反正什麼都沒有。」

窗邊並排着瓦斯爐、烤箱和流理臺等，廚房中央則擺了三張縱長的調理臺。調理臺之間留有足夠的距離，看得出來是以多名人手來來回回工作爲前提而設置的。

獅島將手伸向酒杯，一宮也鬆了一口氣似地跟着拿起酒杯。

赤目出聲提醒，光一照過去，便看到碎裂的玻璃宛如劍龍的背脊般四立在窗架上。

對既成的事實怨東怨西也沒有意義，如何對應既有的事物衡量的是一家之主、再進一步延伸是一個人的氣度。

「是是是。」

「去哪裏？」

「我去看一下。」

「這種傢伙要開除，開除。」

原來不是生氣。獅島單方面地道謝後，踏着穩定的步伐離開走廊。

回答赤目疑問的，意外的是獅島。

花穎不能接受，明明說了花穎纔是監護人，赤目卻以敷衍對待的口氣令自己變成耍任性的那方。

「光史郎。」

聽了赤目的話，花穎不可能讓他單獨前往。

「我嗎？」

「甜點和餐後酒會送到客房裏，有什麼問題請別客氣，就打傭人房的內線說。」

「……」

「抱歉，今天真的讓大家擔心了。幸好，只有一部分的傭人區域燒壞，我想應該是可以修補的。」

在花穎的腦海裏，這件事的因果已經簡單下了結論，像是收到文件夾裏一樣乾脆地結束了。因此，赤目起身時，他也只是覺得赤目喫得還真快。

聽到一宮的補充，獅島頂回去。

木製的窗架燒得焦黑，雖然窗框殘骸規規矩矩地排成一列，幾片靠邊的玻璃卻殘破地留在原地，從沒有屏蔽物的窗戶可以確認室內的情況。

「是就好。」

「是夜晚探險耶。」

想不到！花穎強烈地感受到抹茶的苦澀，皺起眉頭。

「聽起來像抱怨嗎？我是在感謝。」

獅島眼神兇狠地看着赤目，發出像是從喉嚨深處咕噥的聲音說：

「好喫。」

赤目的問題極爲隨意的樣子。

「不要碰喔，還有碎片在上面。」

「你是說我在感情論事嗎？」

原以爲案發或火災現場都會圍起塑料布或是警戒線，但那扇窗戶卻在黑暗中開着一個大洞。

花穎將茶杯放到茶碟上。赤目咧嘴擴大了笑容。

赤目輕輕摺好餐巾放在用完餐點的桌上。

赤目坦率地點頭。

人類的意識也有死角，花穎無法理解赤目的話。不，正是因爲知道他話中的意思所以才更加混亂。

黑格柵的門扉沒有上鎖，可以將手伸進格柵里拉開門閂。庭院沉浸在黑暗中，鴉雀無聲。赤目手中的手機光源和腳底踩着石子的觸感是唯二路標。

花穎降下自然而然看向星星的視線後，屋子的陰影屏蔽了天空，令他想起地球不是恆星，自己現在正處於黑暗之中。

「今天這麼累，是我留你們留太晚了。」

「喂，這是抱怨嗎？」

花穎用紅茶沖走落敗的滋味，做好覺悟。

赤目放緩步伐。

坦誠相對的一宮無論表情和話語都沒有惡意。

一宮家的別墅位於赤目家別墅步行十分鐘的距離。

不太正經的口氣又回覆到花穎認識的赤目了。

「廚房女僕說可能是抹布還是什麼的被風吹到瓦斯爐火上的關係。大概是太趕着做事，一時大意了吧。」

白天沒有留意，不知道是不是日落後樹木開始呼吸的緣故，新綠的鮮明氣息似乎就緊臨在旁。

「我有氣喘，同學和我相處都小心翼翼的，但圭右因爲家裏的關係很熟悉疾病和藥品，除了該注意的地方外，對我非常粗魯，完全不客氣。」

「就是因爲不專心纔會引發小火吧？」

「一宮的別墅。」

左右敞開的大門闔上。

一宮優雅地露出苦笑後，花穎纔想到獅島是喝醉了。由於獅島的臉色完全沒有變化自己纔沒發現。這麼一說，他拿叉子的方式比晚餐前菜階段時還要隨便。

「對，不是縱火。」

「哼。」

那是約六坪大的廚房。

白天是靠車子移動所以花穎不知道，赤目家到一宮家之間是源源不絕的和緩下坡路，回程時可能要再花一些時間吧。

聽見一宮的催促，獅島不待侍者拉起椅子便站起來，將餐巾連同手掌拍向桌面。

赤目好狡猾。一邊以大人的縝密思慮玩弄別人，卻又懂得用充滿童心的說法表現。

獅島一收斂射穿人的眼神，一宮便垂下眉毛對赤目和花穎笑笑。

「兩位年齡差不多吧，認識也很久了嗎？」

「一宮先生說是女僕不小心。」

「晚安。」

赤目含了一口薄荷冰沙，脣角微勾。

對花穎而言，無論是跟父親年齡相仿的人們像孩子般一樣說話，還是跟自己年紀差不多的赤目平起平坐地加入大人的談話都是陌生的畫面，有種自己不在場的感覺。法式煎真鯛真好喫。

花穎被聲音嚇一跳，脖子縮了一下。

像是呼應窗外四照花婆娑的葉影，赤目露出了笑容。

這樣一來，承認縱火的可能，暗示犯人可能還在附近就變成了阻止赤目的藉口。赤目讓花穎自己斷了自己的後路，無懈可擊。

「廚房在哪裏啊？要兵分兩路去找嗎？」

花穎以湯匙挖着浮在濃郁抹茶裏的牛奶冰淇淋與拉糖，腦袋裏有一半想着「甜點不是蛋糕啊……」 回答赤目：

獅島回應，一臉不開心地說：

「烏丸先生，晚安。」

花穎用力皺眉，嘴脣抿成一條線。

「OK。視線不要離開我身上喔。」

在虛無的黑暗中，無數繁星閃爍——位於遠方的白色星星、近在咫尺的紅色星星。廣闊的天空無邊無際，是宇宙的底部。

有這麼帥氣的小孩嗎？

「獅島家的別墅也在這附近，暑假的時候我們就到對方家的別墅到處玩耍……」

「我們從小學就認識了。光史郎一年級，我三年級時，已經超過三十年了吧。」

「圭右是以自家員工的身分一路從內部看着公司走到今天的，所以纔對員工的努力被殺價感到很難過吧？他是個善良的人。」

「所有宅子的傭人都受過消防訓練，更何況是木造建築？會不專心到引發小火的程度嗎？」

「咦？可是不是縱火啊。」

赤目照了內側一圈。

火燒後的焦痕在兩人前方窗邊的料理器具周圍。花穎彎腰看向天花板，火吻後的痕跡宛如抹上煤炭般漆黑。燈具的玻璃管破裂，只剩金屬部分孤伶伶地留在燈具和燈泡的接合處。從光線一照到地板便反射出晶亮光芒，可以得知碎片散了一地。

赤目退向後方，照着屋子的外牆。

「如果從外面縱火的話應該不會是這個樣子吧？現場的焦痕比我想像中單調。」

不知道是噴水過後的殘餘還是夜露的關係，外牆表面有層薄薄的溼氣。火焰雖然無情地在窗戶上烙下痕跡，屋子外牆本身和二樓相比卻能斷言甚至沒有變色。

花穎的眼睛可以敏感地捕捉顏色。彩度、色相、陰影等些微的差距都會對他的視覺發出異樣的消息。花穎之所以能夠不受擺佈在這個充滿色彩的世界裏生活，是因爲戴了一副能夠減弱色彩的眼鏡。

花穎面向本來是窗戶的那個空洞，手指放到眼鏡臂上。

「赤目先生，可以再照一次裏面嗎？」

目前還不知道，有可能是自己多心了。花穎佯裝冷靜，剋制音調不要上揚，但應該無法瞞過觀察力敏銳的赤目吧。

赤目不發一語走回來，以手機的燈光照亮室內。

「照哪裏？」

詢問的聲音低了半階。

「從水龍頭附近沿牆壁一圈。」

花穎回答，拿下眼鏡。

從外觀來看，嚴重燒起來的地方是靠窗的牆壁以及瓦斯爐、烤箱等料理機器。假設是在烹調過程中起火的話，流理臺應該會因爲有水而減緩火勢。

然而，現場殘留下來的顏色卻有矛盾。

在赤目的燈光下，燒焦的流理臺從黑暗中浮現。

「水龍頭到烤箱的焦痕顏色和它們外側的顏色不一樣。」

「水槽沒有燒起來嗎？」

「相反……不對，不是這樣，牆壁的顏色在途中變了。」

「逃到石頭蓋的房子裏嗎？」

「花穎少爺，您去哪裏了？」

「你也覺得那是縱火嗎？」

「我知道。那只是剛好閃過你腦海的軼聞吧。」

「……您是在認爲是縱火的前提下出門的嗎？」

「失禮了。」

「諾福克的貴族面臨喫緊的內情，爲了充分招待王室成員，財產已經見底了。因此，他想了一條計策。」

「這是爲了製造無法接待王室成員的藉口。根據記載，那年王室沒有舉辦狩獵大會。」

「會連續兩次不小心嗎？」

4

「你是因爲火災纔想到這件事嗎？」

赤目家的別墅真的是用石頭和紅磚蓋的就是了。

「失禮了。」

被丟下來了。赤目輕快地步上階梯，消失在通往二樓的走廊。

花穎竭盡所能地思考，只想得到一種牆壁變成這樣的理由。他還不懂其中的意義。

「畢竟這是讓人聽到會產生誤會的話嘛。」

「我只是陪赤目先生去散步而已，真的。」

花穎內心已經做好了衣更月會苦口婆心勸諫的心理準備，情急之下開口說道。但衣更月卻只是噤聲等待花穎的下文。

這對執事而言是很頭疼的事吧？烏丸家的財政管理交由總管鳳負責，一想到如果要讓他那麼操煩花穎就很難過。

花穎產生一股錯覺，交錯的黑炭和黑煙彷彿通過視神經進入自己的體內，引發噁心感。赤目關掉燈光，但即使閉上眼睛，映在花穎視網膜上的不協調依舊在他的眼球上散播殘渣。

「籌款嗎？」

「我原本覺得不是縱火纔過去的。但是，現場焦痕的顏色與火災的說法不一致，我現在難以做出結論。」

「就像上過一次顏料後又重複塗了一次的顏色那樣。」

東西向走廊的長度大概是南走廊的兩倍吧，位於階梯後方的北走廊擋了一扇比其他地方都還高聳的大門。花穎晚餐前有看見侍者從那裏出入，因此那裏應該就是傭人區域。

「你想到了什麼嗎？」

逸麗綻放的花瓣留在最美的一刻，修剪得短短的滿天星爲花飾添了幾許白光。

「貴族命人在宅子裏放火。」

他現在生氣了。

如今，在現場發現可疑的痕跡後，花穎對瞞着衣更月出去這件事感到心虛。

「請往這邊。」

「你是說王室成員想前往財務傾頹中的宅邸嗎？」

「掰啦，花穎，晚安。」

上半部勾勒着拱形的實木大門緊閉，一名有如門衛般佇立的男子看向這裏。

（咦咦咦？）

「很抱歉，似乎是我多心了。」

直到前一刻爲止，廚房都很寂靜。

赤目笑着拿童話來比喻。

「無論如何都想燒掉一宮家別墅的話？」

一凝神細看，暈眩的波浪便吞沒了花穎。

這裏就靠赤目的話術吧。

「是很無聊的故事，不值得您一聽。」

「不好——」

「等等，聽我說。」

就算第一次是不小心好了。但一度消滅的火再次燃起一定是運氣不好或是人爲因素，推論到這邊就卡住了。

「你怎麼知道？」

以失火後自行滅火來說，如果發生在今天以前，一宮家應該會修補吧？當作是同一天連續發生比較沒問題。也是一種討厭的沒問題。

「鳳。」

衣更月就是這樣，馬上看穿花穎的言行，自己卻對花穎有所隱瞞。如果說這就是執事的工作，或許默認纔是一名模範主人，但太奸詐了。

「你在想我家可能會燒起來？」

花穎發動主人的特權。衣更月有一瞬的時間盯着花穎的眼睛。因爲是衣更月，他一定在這短短几秒的時間內猶豫、深思熟慮以及計算一番了吧。

「衣更月也辛苦了。」

笑。話說到一半，花穎全身僵硬，無法動彈。

衣更月向這邊舉起手掌制止花穎接下來的話，打開身後的大門。他走到走廊上確認左右，回到茶室裏。

爬上斜坡的十五分鐘裏，花穎和赤目一起思考了要點兩次火的理由，卻導不出一個有說服力的答案。

「可是一宮先生——嗯？」

「請您明白，這只是與宅邸意外失火有關的一項紀錄，與這次的事件無關。」

「雖然不是這樣，但你說得太具體了吧？」

「歡迎回來。」

花穎迅速環顧一圈，確定四周沒有旁人後，以防萬一還是壓低聲音說：

衣更月邀請花穎前往東側的走廊，將場地移動到無人的茶室裏，確實關上大門。

故事是不是太跳躍了？還是花穎漏聽了什麼？

花穎出發前覺得一宮家的別墅就在附近，他們不會進去屋裏，那就不是衣更月不喜歡的危險場所，加上赤目也吩咐過澤鷹，所以應該沒有問題。

赤目打開大門。他們順着庭園的石板前進，看到山丘上的燈火後，花穎撫着胸口。

「優秀的招待擔負了提升家族名譽、鞏固家族社交圈地位的任務。其中，迎接王族更是一項特別的榮譽，對主人就不用說了，即使對傭人而言，也是可以當做一輩子勳章的經驗。」

「即使在我們之間，一宮家的傭人也是一有機會就會被推舉出來的優秀人才。說是不小心釀成火災我一時間實在難以相信，因此纔會不知分寸地請您多注意。」

花穎雙掌覆上眼睛深呼吸。只要用冷空氣清洗體內就沒事了。花穎深深吐了一口氣放下雙手後，赤目探問般地開口：

花穎聯想到了衣更月早上說的事。主辦活動是展示家族力量的大好機會，接待王族除了是種驕傲，也同時會成爲家族興盛的證明吧。

太亂來了。

十字形建築物的中間有着向東西南北延伸的走廊與通向二樓的階梯。雖然和玄關有些距離，但挑高的空間也身兼入口大廳的角色。

「貴族的財產想維持自家宅邸是無虞的，然而招待賓客需要特別的準備。儘管傭人都不眠不休地工作了，還是會人手不足，得經常僱用臨時人員。據說，爲了端出以特別食材製作的特別料理，也有一個晚上就達到平常一個月支出的紀錄。」

「如果是想把人捲入的話，等賓客全員到齊後，在夜深人靜時動手成功率還比較高吧？」

「一宮先生看起來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雖然今天是第一次見面，但從談話的印象來看，我認爲他甚至是會主動糾正部下缺失、人格高尚的人。」

「我也持同樣的印象。此外，這次的活動是一宮老爺提議的。」

衣更月果然好像在生氣。

「衣更月。」

花穎側着頭三秒鐘，突然理解衣更月的思緒。

因爲覺得說出來很不吉利而拚命保持沉默的花穎，遭赤目一眼看穿。

沒有證據就懷疑別人家不是一家之主應有的風範。花穎嘆了一口氣靠在抱枕上，望着裝飾在桌上的非洲菊。

「從前，有位住在諾福克的貴族要招待王室成員。這位貴族似乎從以前就和王室交情匪淺，其府邸是受到王室青睞的住宿地點。然而，這名貴族雖然擁有爵位，卻並非擁有無限的財富。」

花穎一回頭，便看到赤目左右揮舞手掌。

「這是我擔任男僕時鳳跟我說的故事。」

「如果說有縱火犯——」

赤目設了一個令人發寒的前提。

聽見衣更月壓抑的聲音，花穎用力轉頭。

花穎重新振奮精神，將擡起的視線轉回一樓。

「你說顏色變了？」

花穎的安心是因爲想着殘忍的犯人故意選擇那個時候犯案的話，目標大概就是一宮、獅島或是自己吧。

「咦？」

花穎無法直視衣更月的冷臉，突然把臉撇向一旁。

「說。」

看着花穎瞪大的雙眼，衣更月淡淡地回答：

「請您自制，縱火犯可能趁夜埋伏在附近。」

「這間廚房燒過兩次。」

赤目這個叛徒。不，衣更月不是赤目的執事，他的確沒有義務跟衣更月解釋。進一步說的話，花穎的行爲也沒有能被挑出來指責的地方不是嗎？

衣更月恭敬一禮。花穎坐在彎腳沙發上，將站在門口的衣更月放入視線中央。

即使是通過他人，但能聽到鳳的事依舊讓花穎欣喜。

「咦？」

衣更月以沒有高低起伏、平靜無波的口吻說道：

如果對方不因一次的失敗而退縮，執着得即使擔負有人目擊的風險也要再次下手的話，赤目家別墅有可能也會成爲被攻擊的對象。

「那爲何不在沒人的時候下手？別墅一年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都沒有人，不用特地選在有人聚集的日子放火也沒關係……」

然而，花穎現在卻彷彿站在來歷不明的異世界邊緣般，對燃燒過後的黑暗產生一股恐懼。

花穎錯了。比較衣更月冷淡眉眼的微妙變化後，花穎明白，衣更月直到前一刻爲止都還沒生氣。

「您說的顏色，是指認爲現場有用化學藥劑或是噴射槍的噴痕這類的嗎？」

雖然衣更月配合花穎採用曖昧的說法，但他應該已經調查過一宮的過往經歷和人品了吧。將主人聽到的風評替換爲事實是執事的任務。

「一宮家對前任當家——弘史老爺有很強的向心力，光史郎老爺在各方面也備受期待。與各家年輕的主人培養感情應該是非常重要的機會吧。」

「嗯——想不通。」

花穎越思考越覺得一宮家的失火很不自然。

「有人會因爲一宮家的火災而得利嗎？」

「……」

「原來有啊。」

「硬要說的話，只是結果論。」

衣更月謹慎地迴避回答。

一宮家的廚房不能用，花穎等人移動到這座別墅。招待賓客對一宮家而言是物理上的負擔，一旦成功，便能獲得精神上的承認。

「不，不會是這樣。」

在一閃而過的想法成形前，花穎加以否定並將其從腦海中趕了出去。

叩叩叩！

緊接而來的敲門聲令花穎嚇了一跳。

「請進。」

等花穎好不容易用冷靜的聲音回答後，衣更月打開大門。

站在門前的人是赤目。

「原來你在這啊？一宮先生有來嗎？」

「我沒看見。」

花穎一搖頭，赤目便若有所思地梳了梳頭髮。這麼說來，晚餐時赤目就整理好頭髮也換衣服了。

女僕沒有發現自己說了奇怪的事。

房間空無一人。

「光史郎老爺是非常棒的人！」

一宮兇狠地瞪着女僕。

「我去看看。」

「感謝你們。」

剛纔衣更月也是這樣。

「他是鮫川大起，去年冬天獲得牛島製藥錄用，於年終人事調動中分配到總務課社長室。上一份工作是工程師，歷經三年停職後，參加牛島製藥的招募考試。」

（如果沒聽到就好了。）

一宮家的傭人配合主人，彼此交換笑容後一齊低下頭。澤鷹和駒地吞了一口口水，繃緊身子。

「我從來不認爲你們能力不足。」

追着一宮家、追着赤目家——

5

「衣更月。」

大野狼吹垮了茅草屋、木頭屋，追着三隻小豬。如果他的目的是抓住小豬的話，在他們逃進石頭屋的那一刻起，計劃就失敗了。

只要看見鮫川的表情，就不用再聽他的回答了。

他畏畏縮縮，雙手緊握扭力扳手的握柄。握柄另一側遭衣更月握住後男子依然不肯鬆開，彷彿在那裏生根一樣。

看到一宮臉色大變地回嘴，一宮家的傭人都露出了笑容。女僕的臉像是哭了一整晚似地腫得一塌胡塗。

女僕擅自做了和諾福克貴族一樣的嘗試。

如果，剛纔在門外的人是一宮的話……

女僕最後開始抽泣，儘管如此，仍在斷斷續續的呼吸中擠出聲音向一宮道歉。

花穎驚訝地皺起眉頭，聽見鮫川倒抽了一口氣。

「請住手。」

當知道一宮難過的聲音所隱忍的是淚水後，聚集在大廳的人羣中，有的人撇開頭，有的人摀着臉哭了出來，都是隨着一宮過來的傭人。

花穎不太想一個人留在這裏，把手撐在抱枕上站了起來。

「我避開其他人的注意把烤箱附近燒焦，滅火後只要打開窗戶讓煙跑到外面去，火災警報器就會停了。我離開廚房想報告這件事，但火大概沒有完全熄滅吧，我聽到已經停了的火災警報器又響了起來，回到廚房的時候，火勢已經變大了。」

不需要等太久。

「你在一宮家的廚房點火，想打破這扇窗戶也是爲了同樣的目的。」

身材嬌小，砂黃色的西裝在他身上感覺有些寬鬆。在明亮的地方看他時估計約爲三十多歲，但他現在躬着腰，一臉憔悴的樣子，看起來也像四、五十歲。

如果發生火災，就不能待在那棟房子裏了。窗戶遭人打破，有入侵者出現的話，就能以確保安全爲藉口，有了把屋子裏的人趕出去的名目了吧。

「我知道對老爺而言今天是多麼重要的日子，所以纔想如果廚房設備有問題的話，就算餐點不能讓所有賓客滿意，大家也會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在廚房裏點火……」

赤目現在冷漠的語氣似乎是要讓一宮安心的樣子。

「怎麼了嗎？」

「都是爲了讓我們留在獅島家的別墅。」

「你是獅島先生的貼身隨從吧？叫什麼名字？」

花穎撕破嘴也說不出「幸好」這種話。但他和衣更月的對話沒有冤枉無辜。

「我保證不會跟任何人說這件事。」

「我也去。」

他們位在樓梯下的大廳，一宮與那名女僕相視而立。人們從階梯後、走廊角落和二樓挑高中庭探出頭窺探他們的情況。除了赤目、獅島、衣更月等，各家的傭人也都聚集起來的樣子。

「啊，赤目先生。」

他彎着身子走在窗戶下，保險起見，偷偷覷着燈光熄滅的房間。

赤目退回走廊，左右觀看。

「很抱歉。」

「這是要珍惜的好傭人喔。你不要的話，我們家可以僱用。」

女僕深深低頭，無聲啜泣。一宮俯視着女僕，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憤怒更接近懊悔。

雖然她的目標比貴族還微小，結果卻讓活動跟諾福克一樣面臨中止的局面。女僕沒有實現原本的願望。

花穎一呼喚，衣更月便無言地將目光移向與花穎同一處的地方。

女僕說她爲了驅散煙霧，打開了窗戶。然而，花穎他們看到的現場窗戶是關上的。只能認定在女僕離開廚房後、廚房失火前還有某個人在那裏。

「……」

「好，解散。大家回到各自的崗位做該做的事吧。」

與此同時——

漆黑的窗戶上映着自己膽怯的臉龐。

「反正說了也沒任何好處啊。」

「他」繞過十字的北側，從懷裏取出扭力扳手。這是爲了換輪胎而放在車上的工具，因爲是在量販店購買的，不用擔心會被查到。

他握住扭力扳手握柄，朝玻璃窗戶一揮。

女僕的淚水彷彿被這些話勾出來似地，從雙眼落下。

一宮的蹤影連找都不用找。

女僕的聲音在挑高中庭裏迴盪。看到一宮震住的神情，她才慢一步發現自己有多大聲，紅通通的雙眼滲出了淚水。

澤鷹和駒地側過身隱藏也被惹哭的臉孔，大家都從女僕身上找到和自己相似的地方了吧。其他家的傭人也都一臉意味深長，默默無語。

「我在走廊上碰到一宮先生，問他如果睡不着的話要不要喝一杯。他說要找你說一聲，結果來一樓後就不見人影了。」

男人身後的光照亮了他。

※ ※ ※

「我招，我因爲手頭有困難所以動了這間屋子裏的東西，想僞裝成有小偷的樣子。我會全數歸還，請原諒我。」

「是因爲我看起來不如父親吧？我沒有父親那種不容分說帶領衆人前進的力量，我也知道公司出現了不安的聲音。」

在花穎光源照射下浮出身影的，是剛纔在大廳上既沒有哭泣也沒有笑的其中一名傭人。

「一切都是爲了將小豬引進第三間房子。」

「從你這次沒有用火來看，你應該是看到女僕在廚房裏點火又滅火纔想到那個主意的吧？女僕離開後，你從屋外丟入火種，關上窗戶回到庭院裏。」

一宮終於恢復了溫柔的笑容。

一宮和女僕像是忘記呼吸似地擡頭看向上方。

「我只是沒有自信……光史郎老爺和夫人都非常溫柔，對我們的工作表現從來沒有不滿。我一直擔心自己是不是太依賴老爺夫人的溫柔，沒有注意到其實自己比其他家傭人還差，隨着日子一天天靠近今天，晚上也越來越睡不着……」

花穎背脊發寒。如果不是認爲全部燒掉也無所謂是做不出來這種事的。

光史郎似乎是從傭人區域裏將女僕帶出來的。

一宮家女僕的話與火災現場的狀況相互矛盾。

然而，如果目的不是捉住小豬的話……

「老爺，真的很對不起，我爲了掩飾自己的能力不足而惹出了這麼嚴重的事。」

扭力扳手停在空中一動也不動，無論他後拉或是收回都不動如山。他順着握柄擡頭一看，一名高挑的男子在星空下俯瞰着他。

6

花穎每走一步，罪惡感就刺痛他的胃。

一宮是用什麼心情聽花穎和衣更月談話的呢？

「烏丸先生、赤目先生，給你們添麻煩了。我知道這麼說非常自私又任性，但無論如何請給我們一點時間。」

獅島豪爽的態度硬是將沉重的氣氛提了起來。

「我原本想問他女僕的事的。」

光史郎一鬆手，女僕顫抖的右手便覆上了剛纔被抓住的左腕。

他緊皺眉頭，用力闔起雙眼，低頭說道：

「不可以！」

等到夜深人靜就太慢了。

「都到這個地步了你還？」

一宮背對女僕，縮緊下齶。

「衣更月，剛剛……」

「這不是很值得讚賞嗎？爲了主人，即使犯罪也要盡忠，是吧？」

然而，他卻無法落下扳手。

聲音冷淡，不帶感情。

聽見衣更月彷彿像在身邊看着文檔一樣流暢地回答，鮫川的表情因爲驚愕而僵硬，面色如土。纔想着鮫川是不是鬆開了扭力扳手，他就雙手合十重新面向花穎和衣更月說道：

他手臂震得發麻，沒有鬆開握柄。

「妳的意思是妳以我會失敗爲前提，準備了藉口嗎？」

花穎知道這是很自私的願望，卻帶着祈禱的心情追着兩人。

衣更月轉身離開茶室。

花穎急忙搖頭。

在獅島的催促下，在場的傭人急急忙忙奔離了大廳。

「將接待會場移到獅島家本來應該是件簡單的事。獅島先生和一宮先生是舊識，獅島家的別墅也在附近，只要算準時機提議就好。如果成功完成臨時代打的話，獅島先生和你們這些部下的評價都會提升。然而，在計劃運行前，我們卻決定了新的停留地點。」

因爲花穎碰見了赤目。

「儘管是突如其來的邀請，卻以無微不至的款待歡迎大家。寬容的主人與優秀的傭人——赤目家得到了本來應該由獅島家接受的稱讚。」

「……『即使犯罪也要盡忠』、『做該做的事』……」

鮫川的低語冰冷不帶感情，就像輪播內容般不停反覆這兩句話。花穎疑惑地看向衣更月，衣更月卻沒有加強戒備也沒有困惑的樣子。

花穎凝神細聽，將注意力放在鮫川的聲音上。

原來他不斷反覆的，是獅島的話。

「你把那些話當作暗示嗎？」

花穎戰戰兢兢地詢問，鮫川瞇細眼睛瞪着花穎手中的燈光。

「我必須立下功勞纔可以。獅島先生喜歡把有能力的人放在身邊，被牛島製藥開除就等於被烙上沒用的印記。」

「『即使犯罪』……」

「逼迫員工加班提升業績、假日不支薪要我們參加應酬。即使違法，只要不做就會被開除。」

勞基法在做什麼？花穎在最後一刻壓抑住想向衣更月確認事情真僞的心情。花穎不能動搖。

人類只要一直接受壓力，大腦便會將那種特殊狀況誤以爲是常態以保護內心。這是人類適應環境、摸索生存方式的防衛本能。

然而，必須扭曲才能接受的現實無法長久。

因爲自己的內心會先損壞。

「你似乎還沒發現，我先告訴你一聲好了。」

花穎因爲自己太過冰冷的聲音心臟揪了起來。

「警方也不是無能之輩。由於兩次縱火，廚房留下了不自然的痕跡。接下來，嫌疑會指向廚房沒有人的幾分鐘內無法確認所在地點的人吧。」

花穎一傳達完這個消息，鮫川的呼吸便卡在喉嚨中。

「你看起來非常像個社會人士。」

「要幫您準備熱茶嗎？」

「你拿到很有趣的伴手禮了呢。」

「……是沒差。」

「嗯。」

也就是說，他似乎還在這個家裏。

「是。」

「我聽說你也好好照顧了衣更月和駒地，謝謝。」

「我們如果想報警就不會阻止你，而是會以毀損器物罪現行犯將你抓起來。雖然我因爲誤會，不能容忍主人的睡眠受到干擾才這樣打斷你，但我們的慣例是不會介入他人家的紛爭，請放心。」

「不，這次才真的是沒辦法吧？」

赤目將水晶杯舉到窗邊，眼睛因爲琥珀色的陽光瞇了起來。接着他話鋒一轉，以天真無邪的笑容試探正在溫茶壺的衣更月。

鮫川凝視着扭力扳手，西裝下的手肘微微動了一下，手臂卻沒有擡起來。鮫川的呼吸逐漸短促，他擡起頭想尋找退路，在對上衣更月的視線後完全停止了呼吸。

花穎心目中的主人應該會尊重傭人的意志，把送他們離開視爲最後的工作。

赤目一臉驚愕。

一個可以不用扭曲內心生存的地方。

「可是你不是我們烏丸家的人嗎？」

「無論哪個業界都會爭取優秀的人才。東道主展現自己寬大的一面以提高獵人頭的成功率，對受邀的傭人而言，也是個絕佳的職場參觀機會。」

他的現實在這裏。

花穎漫不經心地回答，任憑意識放空，事不關己地說：

「一宮先生、赤目先生、獅島先生，不管誰先出聲都有可能發展成各家間的爭執。我因爲毫無關連，才能夠警告對方露出馬腳了。」

衣更月在花穎示意下行了一禮，將扭力扳手交給鮫川。

「我不介意。」

錯綜複雜的思緒令花穎一片混亂，他抱住自己的頭。

衣更月行禮，爲茶杯注入紅茶。一股類似麝香葡萄的淡淡香氣撲鼻而來，令花穎的內心平靜下來。

「花穎少爺，可以請教您一件事嗎？」

「一宮家的人告訴我熏製時間還不長的食品有哪些廣泛的用途以及經手高級木片的業者。我想和雪倉、桐山一起商量，考慮試用，您介意嗎？」

「等等，給我一些時間。」

衣更月有選擇想要服侍哪個家庭的自由。

花穎只能等待，他在沙發上嘟起嘴巴後，赤目終於緩下笑意，擦掉溢出眼角的淚水說：

花穎與赤目互視了一陣子後，纔看到赤目九十度轉過頭揹着自己，接着馬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微微顫抖。

「是的。」

從一宮和獅島兩家間的關係沒有留下芥蒂來看，應該是沒有人想冒險追查真相——告訴花穎這件事的人是赤目。

「烏丸家旗下的公司也是這樣嗎？」

「階梯下是你們的世界，我不會多嘴。」

「我認爲剛纔這件事您沒有必要開口。」

東道主與賓客。招待人的傭人與被招待的傭人。

原本因爲女僕的自白而收尾的案件，再次在他的背後復活。

「衣更月，回去囉。」

7

不是因爲善良。

花穎在白樺樹前轉過身。衣更月在幾步前的位置停下，降下燈光，露出臉龐。

其他還有什麼理由？

「我會繼續追蹤情報。」

「一宮家的傭人區域傳下了非常有意思的技術。」

衣更月將扭力扳手放到地上，似乎真的要撇清關係。

花穎的臉紅成一片，他將雙手伸到膝蓋上，踮起腳尖。他大腿僵硬，小腿肚顫抖，連垂下的脖子都有如火燒般滾燙。

「職場……」

「是。」

他因縱火罪遭到起訴，但聽說會以工作壓力導致犯行爲辯護方向，預計會判處緩刑。

此外，花穎也聽到了勞動基準監督署前往牛島製藥臨檢的傳聞。

「這件事我也能獨立應對。」

Royal Albert早期的黑色像是從杯碟邊緣開始侵蝕一樣，含蓄的花紋來回描繪一個個圓，令人分不清視點的起始與終結。

「這樣做沒問題吧？」

衣更月將蜂蜜瓶與砂糖罐擺好，將空茶杯放在花穎面前。

（……！）

說完，山丘下瞬間颳起一陣風，白樺樹枝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彷彿是看穿花穎其實只能做到這種程度的青澀在嘲笑他一樣。

赤目想開口，卻又忍不住笑，上氣不接下氣地垂下眉毛說：

赤目在笑，而且是笑到要憋住聲音。他不像平常一樣當面大笑，這種忍耐的方式反而更刺激花穎的羞恥心。

赤目回去後，花穎依然愣愣地待在茶室裏。

雖然衣更月說烏丸家對他有恩，但他想侍奉一輩子的主人並不是花穎，而是花穎的父親真一郎。對花穎來說，以前提到執事他只會想到鳳。

「烏丸家的人要結怨的話，就一起被怨恨吧。因爲我是一家之主啊。」

「你有機會和葵叔談話時，不着痕跡地問一下。」

他敢肯定一宮或獅島沒有向衣更月搭話嗎？或許，衣更月的抽屜裏收着一捆名片，只是花穎不知道罷了。

「嗯。」

「如果你覺得公司會認同你的功勞保護你的話，就隨你便吧。」

花穎的心臟用力地跳動，儘管如此，卻覺得自己的體溫正急速下降。

「……」

「你是想說這會遭到對方怨恨不怨恨之類的嗎？」

水晶杯的冰塊已經完全融化，凝結的水滴也蒸發了。

葵在真一郎擔任董事長時就負責顧問工作，是值得信賴的人。

「因爲善良。」

「我好捨不得解開你的誤會喔。」

「對我刮目相看了嗎？未成年。」

思緒清晰就像穿西裝走路一樣平常的衣更月，說了很不合邏輯的話。無論鮫川恨的是花穎還是衣更月個人，對花穎來說都是一樣的。

「嗯——」

衣更月從花穎手中接過燈，爲他打亮腳邊的路。

「謝謝。」

衣更月以禮貌的一鞠躬代替回答，倒過沙漏。

花穎匆匆邁出步伐，照亮前路的燈光馬上跟了上來，令他莫名地開心。

「一宮家的傭人素質都很好。如果犯人是一宮光史郎的話，也可以讓大家看見他是個不信任傭人的主人。就算只能遞個名片也算不錯了吧？」

「對了，衣更月，公司會慣例強迫員工從事違法行爲是真的嗎？」

「似乎也有這種公司。」

花穎拿着水晶杯的手停在空中。

赤目說完，以冰茶潤喉。陽光照着Baccarat的水晶高腳杯，在桌上描繪出如蕾絲般纖細的紋路。

「咦……」

「好啊。」

由於鮫川本人向警方投案，在那之後沒多久就被逮捕了。

赤目嗤之以鼻地揶揄花穎，不肯坦率接受花穎的佩服。這種時候，換花穎得表現得成熟些纔行。

「另一方面，這也是招待方的傭人向賓客推薦自己能力的事前面試。賓客觀察他們工作的樣子，尋找想挖角的目標。」

誰都可以期待更好的環境。

「怎麼了？」

「啊……」

「我們家也符合縱火動機。用工作壓力爲這件事畫下句點的話對我們也好。」

赤目不會做沒有理由的行動。花穎忘記赤目行爲的背後總是潛藏着合理的思考。

「衣更月偶爾去看看別人家也很有趣吧？」

花穎和衣更月並非彼此心目中的主僕。

因爲赤目的這一句話，花穎現在纔想到烏丸家也不是特別的。

花穎伸展雙臂，又順便從肩膀開始轉動胳膊。

「葵先生是委託外部機關管理員工的工時，您需要查覈嗎？」

鮫川彷彿身處暴雨中般踏着不穩的步伐，從衣更月和房子之間脫離後全速奔馳，跑下山丘。他沒有在房子旁停留，直接穿過大門，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中。

「花穎，你認爲招待方爲什麼連傭人都會款待？」

「告訴我啦！」

「因爲我是烏丸家的人。」

衣更月也不是特別高興地聲明後，站在配膳車旁待命。

花穎拿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柔和了空氣。

終於有種從旅行歸來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