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之門與少N的小貓

※

真一郎晚上睡覺時喜歡將全部的燈都關掉。

當燈光熄滅，黑暗降臨房間後，四處便會浮現電器的待機光源，就像一大片廣闊的星空。

雖然光點的數量是天空的一億分之一，大部分也都是些似是而非的紅色或綠色，但對過去的真一郎而言，那是真正的宇宙。

1

半圓形的屏幕上投映着滿天星光。

四季更迭，遙想星座的神話，再爲極光的多彩震懾。最後，周圍有如旭日東昇般亮了起來，柔軟的坐椅立回原本的位置後，半圓形的屏幕也如夢醒般回覆到單調無趣的白色。

「真一郎老爺，您覺得怎麼樣？」

水藍色的蝴蝶結在身旁的座位上跳躍。

「很棒的星象儀喔，壹葉。」

真一郎回答。壹葉回應了一抹如花朵般燦爛的笑容。

小孩子獨有的光亮黑髮因爲仰躺壓在椅子上的緣故，後腦杓附近稍微亂了些。壹葉身着與蝴蝶結成套的洋裝，腳穿漆皮鞋，膝蓋上抱着一隻白色小貓，姿勢規矩謹慎，乖巧得像是她纔是那隻從別人家借來的貓。

真一郎不以爲意地伸手輕撫壹葉的頭，幫她把翹起來的頭髮順直。

「啊……！謝謝。」

壹葉滿臉通紅地抱緊小貓。

真一郎微笑，內心反省自己的大意。他想起年幼的花穎，不小心把壹葉當成花穎對待了。他不可以忘記壹葉在身爲一個九歲小孩之前，是一名淑女。

然而，真一郎的失誤已經波及到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室內響起一聲宛如將野芋頭丟進鐵湯桶的乾咳。

「父親。」

本來就行儀有禮的壹葉，更加端正自己的姿勢。

座位後方大搖大擺走進來的，是久丞家的總帥，久丞康弘。

康弘雖然個子不高，體格卻十分壯碩，只消一眼就能感受到他的頑強，烏黑的眉毛讓他看起來更加嚴峻三分。鼻樑上隆起的骨頭延伸而去的鷹勾鼻、緊抿的雙脣以及盯着真一郎不放的眼神，就像只嗜血的灰熊。

然而，世上經常有以欺騙爲目的而靠近投資者的不肖之徒。極盡能事地騙取金錢，浪費在飲酒作樂上。

從正門玄關通往星象儀的走廊雖然沒有特別擺飾，但從裝潢上還是可以感受得到招待來賓的意圖。

儘管目的地的房間入口也有兩道門相連，但沒有工作證識別和空氣浴塵這樣的大陣仗。一行人經過踩起來比走廊稍加柔軟的地面，第二扇大門打開後，房間中央坐鎮着一個一公尺見方的立方體。

燈號熄滅，對向的門扉打開。真一郎將眼鏡放回臺上，離開小房間。

「所謂的試運轉，就像字面上的意思，是測試。反覆試映，從中找出不完善的地方加以修正。平常這個時候，是禁止相關人員以外的人出入的。」

「我家女兒很可愛吧？是我們家好可愛好可愛的獨生女。」

對方的年齡大概和真一郎相去不遠，可以肯定的是比康弘年輕。雖然身材中等，但因爲姿勢不良的關係，看起來有些聳肩，頭髮剃得短短的，不管是眼鏡鏡片或是無名指上的戒指都擦得光亮，給人神經質的印象。

就算是在這一帶以強勢、嚴厲的個性爲人所懼的康弘，只要牽扯到愛女，一切就化爲泡影。他泄憤似地瞪着真一郎，真一郎也只好以平和的微笑化解這份怒意。

壹葉的表情越開心，康弘的眼睛就越痛。不，是心痛。

「我會準備好等您。」

真一郎微笑地說。木島和武井一起讓道給真一郎與康弘。

「久丞總帥，百忙中承蒙招待，真是感激不盡。」

就像真一郎以烏丸家的名義贊助大學與美術館一樣，久丞家則致力於贊助企業。加上壹葉的母親於學生時代專攻航太工學，久丞家在太空開發事業上投注了特別龐大的資金是出了名的。

儘管花穎沒有那個企圖，但家族之間能夠締結關係是極爲有利的一件事。雖說彼此間是繼續拓展關係還是到此爲止要看久丞與斎姬兩家的考量，但有個開端和沒有開端之間的差別，就像不同次元之間的距離一樣。身處其中的烏丸家也亦然。

出入口前，兩名身穿白色連身工作服的人與康弘一起等着真一郎。

壹葉回應，乖巧而順從。

「我是武井，一樣是開發部。興趣是觀星。」

「久丞總帥。」

真一郎一邊天馬行空地想像，一邊在邀請中走入門內。

「壹葉，妳和貓在這裏等。」

「雖然說我們家的兒子也很努力，但身爲一家之主還是太嫩太年輕了。我打算以監護人的身份在一旁協助他，如果您也能把眼光放長遠守護孩子們就好了。」

鋼鐵門打開，木島追上衆人，引導真一郎與康弘前往裏面的房間。

武井跟着前輩自我介紹，由於摘下白色鴨舌帽低頭的動作實在有模有樣，真一郎還在想對方本來是不是棒球少年時——

「你竟然把那個勇敢堅強的孩子當做小朋友看！」

眼前的走道左右兩側牆壁都是一整面的玻璃，因此比樓下明亮許多。放眼望去，室內每間房間都備有複雜的皮膚和實驗設備，即使看着屏幕，真一郎也辨別不出那是什麼實驗。

聽見真一郎的回答，壹葉展露笑顏，眼睛閃耀着光芒。

立方體由各式各樣的機械零件組合而成，有如一幅立體拼圖，也令人聯想到以各色木頭拼接花紋的「寄木細工」。側面的縫隙可以看見摺疊起來的機械臂，想來，立方體運作時應該會展開機體吧。

臺子上有副類似泳鏡的眼鏡，鏡臂與臉之間以橡膠密閉起來。真一郎戴上眼鏡後，研究員從圓窗撤回腦袋。接着，牆壁上的燈亮了起來。

2

「能不能一起喝杯茶呢？」

「烏丸，我帶你去開發室。」

木島看起來大約三十五至四十歲之間，小麥色的肌膚與過瘦的體格令真一郎的思考迴路轉了一下。因爲雖然木島的皮膚是從事戶外運動纔會有的顏色，但即使穿着衣服也看得出來他的肌肉並不多。

「嗯，讓我想起兒子小時候的樣子。」

「真是的。」

電梯在五樓停下。

「斎姬老爺也非常高興。」

「壹葉也時常受花穎照顧。像那隻白貓也是在他的介紹下才承蒙人家割愛。」

康弘進入門內。研究員操作皮膚，燈號轉爲紅色，發出「哄——」的一聲，大約一分鐘後，燈號變回藍色。

「我假日的時候專門在釣魚。」

「好的。」

真一郎雖然完全不是相關人士，但對久丞家來說，實話是無法不把烏丸家當一回事吧。而企業方面，或許也在期待能夠獲得新贊助。

相對的，康弘既不熱情也沒有一句客套話，而是以一種咬牙的氣勢上下移動下齶。

「請一位一位進入。」

「請戴上臺子上的眼鏡。」

在機器操作聲音後，一陣強風吹向真一郎。真一郎衣服翻飛，頭髮也遭到肆虐。這是將附着在衣服和頭髮上的灰塵吹除掉的空氣浴塵。

（灰熊不嗜血吧……）

真一郎喜歡久丞家柔軟的這一點。假設真一郎處於對壹葉有男女之情的立場，那麼，即便冒着可能被丟到大海里餵魚的危險，還是會對有人情味的人懷有好感。

康弘的言詞隱隱約約帶着牽制的意味。

「您回府前，方便的話……如果有一點點時間就好，真的不麻煩的話……」

「接下來帶各位前往開發區。」

另一個人比木島年輕，皮膚相對地也比較白。

那是一道與先前所見風格截然不同的鋼鐵門，門上像船艙一樣嵌了一扇玻璃圓窗，門旁雖然附了塊類似操作皮膚的設備，卻不像是用來確認密碼或是指紋，因爲開門時並沒有用到，

「哦，這是……？」

兩名研究員安撫康弘，請他搭乘已經抵達的電梯。真一郎也跟着一起搭單調無趣的電梯。

「總帥，請進。」

大概是常常有人詢問的關係吧，木島在自我介紹後補充一句，真一郎也理解了。

真一郎行禮後，往康弘等待的出入口移動。

真一郎感嘆地盯着人工衛星，對側有人拉開椅子。

另外，康弘大概可以說是比社會一般常識更尊重女兒心情的代表。不論是何種感情，如果一口就以「不可能」否定的話，也會傷害到壹葉的自尊心。

「真一郎老爺。」

「很抱歉。是我勉強拜託真一郎老爺他纔來的。他知道試映會有些缺失。」

真一郎在康弘身後離開電梯來到走廊，因眼前意外的光景而擡高了下巴。

而現在一行人穿過的走廊則是徹底的注重功能——地板上沒有鋪地毯，照明也只是嵌在天花板裏。沒有窗戶的清水模牆強化了封閉感，稍微掛一幅畫或許可以令人感覺更舒服些，但牆上有的，只是個火警設備。

真一郎認爲，所謂的投資，就是期望存續與發展。古人云：「倉稟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才能想開花結果也需要土地纔行。如果那些才能能進而讓世界更美好的話，就更令人高興不過了。

研究員再次打開鋼鐵門，裏面已經沒有康弘的身影。

研究員迅速將工作證放到電梯皮膚上，真一郎也配合地站在一旁，誠實地回答：

「我到高中爲止一直在打棒球。」

「敝姓木島，隸屬人工衛星開發部。」

「我先進去了。」

對真一郎而言，要對小自己三輪以上的少女懷抱特別的情感是件相當困難的事。然而，他所處的世界，是一直以來爲了延續家族門第，會默許四十、五十歲年齡差距的地方。

「要不要去看星象儀呢？」接到壹葉的聯繫，是真一郎幾天前從比利時回國後不久的事。

面對那份幾乎要哭出來的勇氣，恐怕沒有人能不當一回事吧？

康弘轉過身，走向傾斜的信道。當真一郎邁步跟在後面時，壹葉輕輕憋住呼吸。

據說是企業的研究機構有附設開放給一般民衆的星象儀。久丞家平時就有出資贊助這間企業，因此這次前往是試映兼設施參觀。

「唔。」

面對康弘毫不隱藏的惡言惡語，壹葉蒼白着臉跑向前。

（簡直就像被龍捲風捲走一樣……）

一位與木島和武井一樣身著白色連身工作服的研究員。

因此，大部分的良心企業會向贊助者報告研究成果，展示自己有效運用贊助的一面，這是個延續信任與贊助的重要表現機會。

原來，門內是間不到半坪的小房間。前後都是鋼鐵打造的大門，左右的牆壁也都是金屬材質，到處都有凹洞與孔縫。

「父親。」

真一郎將焦點轉移到家人身上後，康弘臉上的情緒也如潮水般退去，眼睛深處，閃爍着平日的知性光輝。儘管康弘容易因爲健朗的外貌給人魯莽的印象，其實卻是個聰慧的男人。

這是在太空中運行任務的人工衛星。

真一郎收回心中的結論，正在尋找其他合適動物的時候，康弘逐漸逼近。真一郎運轉腦袋，當想到跟德國的胡桃鉗很像時，康弘已經站在他面前。不過，真一郎本來就很擅長保持微笑。

「沒這回事，請別客氣。」

真一郎停下腳步。小貓咪細細地叫了一聲。

儀表顯示樓層的數字一層一層地增加。

久丞家的贊助並不追求短期的回報。買股票雖然有分配到股息，但無論是大漲還是大跌，對久丞家財產的影響都微不足道。

「請往這邊。」

「這是我的榮幸。」

這個地方的人是不是也有在開發讀心設備呢？

壹葉不停改口、反覆相同的話，幾乎要消失的聲音終於擠出來說：

真一郎身邊有鳳，會在事前精心調查，鑑定對方是否能讓贊助發揮效用，但並非人人都僱有一位能幹的執事。

真一郎想像中的龍捲風，似乎並沒有太過偏離事實。

「是？」

「今天請你們多多關照了。」

康弘在兩名研究人員的帶領下走在前方，他在走廊盡頭的電梯前停下後，厚實的身體扭轉得像要切成四等分的魚一樣，將真一郎的身影納入視線中。

「常常來打擾你們。」

男子一面說一面若無其事地關掉電腦畫面，改了站立的地方。

「烏丸，這位是這個研究小組的小松中主任。」

「初次見面，我叫小松中昇平，負責小型衛星的開發研究。」

「主任，介紹的工作由我來就可以了。」

木島提出建議後，小松中缺乏表情的眼角流露出零點幾公釐的安心。

「可以拜託你嗎？發表的草案還剩一點點就可以收尾了。」

「就是下個星期了呢。」

從木島握拳的幹勁來看，他們似乎正面臨重大的工作。武井也馬上過來，形成了武井陪康弘、木島陪真一郎的組合。

「這就是我們公司正在開發的小型人工衛星，SSS︱3。」

木島指着那個像是寄木細工的金屬零件立方體，自豪地介紹。

「這顆人工衛星主要用在太空的實驗上。扶正傾斜的機體、修正偏離的軌道，分析接收到的數據後開發更安定的煞車設備。」

木島釣到大魚時大概也是這種神情吧。把喜歡的事當做職業的人，看起來神采飛揚非常高興，連一旁看着的真一郎也跟着開心了起來。

「是由JAXA發射嗎？」

「不是，俄羅斯的火箭願意讓我們一起運載。」

不熟悉的詞彙出現在預料外的狀況中，真一郎錯過了回應的機會。木島像是已經預料到一樣，以已經習慣的口氣繼續：

「一架火箭能運載的衛星不只一顆，而是讓多家企業或是大學一起升空。火箭發射後會一邊在軌道上運行一邊將衛星一個個布放到太空中。越優先布放的衛星有越高的幾率會在預計的位置分離，但這邊就要看各家的實驗內容和預算了。」

「我太不用功了，您說的很有趣呢。」

「如果是小型衛星，這種方式比一顆一顆布放更能控制預算。不過，重量管理也會相對變得嚴格，因爲布放的花費和風險與重量成正比飛昇。」

真一郎也曾聽說，地表上幾千圓的運費，到太空中要花幾千萬圓。

根本不用再問，康弘會帶真一郎來開發室，一半是爲了招待，一半則是要向他介紹設施。因爲創建關係有個起頭是很重要的。

大約五分鐘後，大門打開，出現一名身穿西裝的男人。

木島爲武井的解釋補充。

「不過，只要有一百克以上的增減，傳感器的警示燈就會發亮。」

地址上的家位於一處安靜的所在。即使扣除掉是夜晚，與街上相比仍然漆黑許多，不管哪戶人家都聽不見聲音，令人懷疑是否有人居住在這裏。

「也就是說，我成了證明你們清白的證據啊。」

小松中點開的畫面裏，是出入研究室的時間與體重增減的表單。

不過，他卻無法阻止膝蓋像壞掉一樣地顫抖。

「是刪去法！」

當時看着母貓舔舐小貓身體的衝擊，時隔四十多年，真一郎至今依舊忘不了。那幅景象，有如醍醐灌頂，將真一郎心中爲數不少的經驗與疑問全部串連起來，就像有條從天靈蓋到腳底的經絡通了一樣。

房間裏亮着的小鎢絲燈泡、甚至是電器的待機光源都令真一郎覺得刺眼，一整夜輾轉難眠。晚上沒有睡覺，到了白天便昏昏欲睡，好幾次都差點從緣廊摔下去。有一次真的掉下去，額頭讓庭院的石頭割破，要不是祖母暗中把事情壓下去的話，奶媽就要失去工作了。

真一郎回到家，睡了午覺。由於連續幾天睡眠不足，沒有人勉強叫他起來。接着，真一郎起牀洗澡，喫晚餐，太陽下山後沒多久又再度鑽入被窩。

「支持主任理論的實驗數據好像不見了。」

出生以來第一次可以和父母親見面。

警察問：「請問這裏是烏丸先生府上嗎？」一名男子回應。聽見比祖父年輕的那道聲音後，想到終於能見到父親，期待與緊張便「咚咚、咚咚」地敲打着真一郎的心臟，他興奮得快瘋了。

「怎麼回事？」

「木島，我找不到實驗文件，你有從本來放的地方移動文件嗎？」

奶媽將信封交給真一郎。真一郎趁着面向郵筒之際，以自己的身體遮掩，將信封替換成懷裏的信紙，再若無其事地將信紙投入郵筒。

「我是這個家的執事。」

「這不是很嚴重嗎？」

那天晚上，祖父叫真一郎到房裏，告訴真一郎他的父母在別的房子裏生活。

真一郎的腦海裏，彷彿響起小貓遭到逼迫後發出的叫聲。

真一郎高興得雙頰泛紅，等待大門再次敞開。

面對宛如凶神惡煞般的逼迫，木島揮舞着雙手與腦袋解釋：

「不，衛星是另一個項目的論文。沒有那個數據的話，主任下週就不能在學會上發表了。」

懂事時就已經在本家宅邸裏的真一郎，在不懂「父母」的概念下成長。真一郎的常識裏，祖父母與姑奶奶、奶媽以及幾名傭人就是圍繞在他身邊的所有人。

「不好意思，星象儀放映前總帥在這裏的時候，令千金帶着貓對吧？爲了機器我們請貓咪在走廊等候，有誰有看到嗎？」

「文件嗎？都是放在外置硬盤裏啊……奇怪了。」

「雖然是電子文件，但想帶出去就得放入保存碟裏。被拿走的硬盤重一百五十公克。」

起初，兩名警察來回看着真一郎與紙上的地址，還帶點懷疑。

小松中以冷漠的口氣說完後，開始敲打電腦鍵盤。

「不會有點太隨便嗎？」

保母請真一郎不用擔心，向他保證一定會好好寄出去，但真一郎聽不進去。

聽到執事承認後，警察安心地鬆了一口氣，摸摸真一郎的頭。

「我想投郵筒。」

「木島是不是想說，傳感器會在人類移動時自動測量記錄體重，如果人類無法帶走硬盤的話，按照邏輯，就是要考量人類以外的可能。」

真一郎的詢問令奶媽一臉爲難，沒有回答。

小松中打開抽屜的手散發出焦慮，真一郎示意猶疑的木島過去。木島致歉後離開了衛星。

因爲這件事，平素就看不過去的祖母似乎向祖父進言。真一郎獲准可以寫一封信給父母。

「我也不知道，沒有備份嗎？」

某天，宅邸裏的貓咪生了小孩。

看着木島聲嘶力竭的樣子，康弘放下一些壓迫感。木島像是用盡全身力氣般地跌坐在椅子上後，小松中小聲吐出理解的聲音：

木島點頭回應小松中。

「沒有那個的話，衛星就不能升空了嗎？」

「不是，是貓。」

兩人在桌上翻找，但整理得井然有序的桌子並沒有妨礙他們的搜索。

「我爸爸叫烏丸千影，媽媽叫小夜子。」

別說是祖父了，這個男人比警察還年輕。在烏丸本家的傭人中大概也算年輕的了。

運行計劃的時刻來臨。

「那麼接下來是看穩定這顆衛星姿態的構造……」

※

「是散步的時候妳跟我說的那種紅色箱子對不對？我想投投看。」

祖父的兒子，也就是自己父親的名字叫千影，母親叫小夜子。除此以外，祖父連照片都不給真一郎看，也不願告訴他兩人住得是近還是遠。

真一郎一發問，康弘嚴厲的視線便催促研究員，由武井代爲回答：

「你是說是貓拿走的嗎？」

大人的理論化爲牢籠。

「真一郎小少爺的確是這個家的孩子。」

由於大人鄭重教導過真一郎關於綁架的危險，他沒有找陌生人幫忙。首先，真一郎走到兩區外的派出所，把從信封上剪切的地址給警察看。

他聽到奶媽和祖母說：「大概是寄了信，心情也平靜下來了吧。」對話聲漸漸遠去。

真一郎的逃脫計劃便是從這裏展開。

「如果考量到某個人開門時，貓咪從腳邊溜過去的話……」

真一郎從衣櫃拉出衣服，急急忙忙着裝，手裏緊握着信封，逃出宅邸。本家的庭院雖大，但真一郎每天沒有其他地方可去，早已將庭園玩透，穿越大人的死角對他來說是輕而易舉。

警察商量後，其中一人跟真一郎說會送他回地址上的家，讓真一郎坐上警車。途中，警察先生不停對他諄諄教誨：「今天是特例，警車不是出租車喔。」云云。但真一郎只要看到行駛距離的數字跳一次，就對接近父母這件事興奮一次。

警察問：「您是這名孩子的父親嗎？」對方恭敬地行禮。

小松中無語，額頭滲出冷汗，木島不停按着鍵盤上的移動鍵，武井則是到處走來走去，什麼辦法都沒有。看着沉入陰鬱大海里的衆人，康弘似乎升起了責任感，他焦躁地皺眉，粗着嗓子揚聲問：

小松中漸漸失去從容，口氣亂得像在罵人。

「我迷路了。」

真一郎不覺得冷。

康弘沉吟。武井和木島都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不過，不到幾秒，木島卻訝異地加深了眉間的皺紋。

「我好想爸爸媽媽！」

真一郎從那天起就再也睡不着了。

「謝謝。」

「什麼？」

大概是將紙上沒有寫的母親名字也說出來這點奏效了吧。

真一郎知道，想寫信就一定要在信封上寫地址。真一郎在信上寫着：「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見你們。」將信紙放入信封交給奶媽。奶媽寫下收信人，粘貼郵票後，真一郎這麼說：

「雖然說如果一整天關在研究室裏，有可能借由流汗讓身體減去硬盤的重量，今天的紀錄嘛——」

即使是非相關人士，只要搭電梯時裝成同事的樣子搭上便車，就能在一層樓裏自由打轉。正因爲真一郎的這個擔憂，才存在解決這次問題的出口。

康弘豎起濃眉，高聲詢問後，飄散在開發室內的壓迫感瞬間變得清晰可見。或許大家先前都覺得數據應該在某個地方，想把情況停在小事的範疇吧。

「只有我們三人、久丞總帥和烏丸先生五個人。停留時間都在一小時以內，每個人的體重差都是零。」

木島臉色蒼白，在電腦屏幕上打了一連串的字。武井只能看着兩位前輩，束手無策。康弘用手肘撞了撞武井的手臂，引他回頭。

「就是沒有才在找啊。」

警車在紅燈前停下時，真一郎壓抑不住心情脫口而出。警察笑着回他：「很想爸爸媽媽吧？就快到了。」再度發動車子。

然而，眼前大門深鎖，執事一動也不動。真一郎懷疑地擡頭看向執事。對方嚴肅地站在門前微弱的燈光下，終於向真一郎聲明一句話：

好恐怖。雖然被威脅的不是自己，真一郎還是忍不住退到一旁。

「你家好大啊。」警察一邊感嘆一邊按下門柱上的對講機。

「武井。」

真一郎裝作對郵筒很有興趣的樣子，奶媽輕易地相信了。於是，她對真一郎說：「那我們一起去寄信吧。」牽起真一郎的手出發散步。

警察笑容滿面舉手敬禮後，坐進警車，沿着原路回去了。

木島從胸前的口袋拿出原子筆，繞到衛星後面時——

小貓有母貓。常常拜訪姑奶奶的男女抱着小嬰兒。只要他們三人一來，姑奶奶的心情就會非常好。

「那是什麼？」

真一郎將寫壞的信紙摺好，偷偷藏在懷裏。

「爲了接久丞總帥，就算將硬盤帶出去也沒有餘裕藏在什麼地方。」

雖然烏亮的頭髮整整齊齊，沒有特別打扮，卻不可思議地看起來很帥氣。或許是姿勢端正的關係，男人無論是西裝還是舉止都沒有一絲多餘，散發一種俐落幹練的感覺。

「是的。因此，爲了防範，所有研究室入口都設有重量傳感器，記錄大家出入的重量變化，以免有人將物品攜出。」

真一郎睡覺時會把待機電源當作星星是他三歲以後的事。

「我們平常前往目的地樓層需要工作證，不過一旦抵達該樓層後，便可以自由進出各個部門，這是爲了活絡各部門間的意見交流。」

「你的意思是懷疑我女兒是商業間諜嗎？」

不過，那並不是父親。

「沒有爲了這種時刻的重量紀錄嗎？」

真一郎出生後沒多久就離開了父母身邊。真一郎的父親——千影與烏丸本家的關係並不好，與沒有任何背景的母親結婚後，更加令家族反感，因此千影的姑姑以「繼承人必須在烏丸家的傳統及教育下成長」爲由，帶走了真一郎。

「我也有媽媽嗎？」

「我不能讓您進來。」

3

壹葉稚嫩的雙頰顫抖着。

「我一直和小貓咪在一起。」

壹葉將外出籠抱在膝上，裏頭的小貓以無辜的眼神看着壹葉。

「妳在看這顆衛星的時候，是把貓咪放在外出籠裏面，再把外出籠放在走廊上過來的，對嗎？」

「妳有確實關好外出籠的拉鍊嗎？」

面對武井與木島的質問，無法回答的壹葉被當作是因爲受到責罵而畏縮以及無法保證自己絕對沒有失誤的緣故。

「壹葉，老實說的話沒有人會怪妳。過錯能矯正，但祕密卻會讓事情更復雜。」

「父親……」

康弘是真的做好了如果壹葉本人犯錯也會接受的心理準備吧。不過，對沒有犯錯自覺的壹葉來說，別說是原諒了，這根本是判刑。

「小松中主任，沒想到事情會變這樣……」

面對惶恐的康弘，小松中捏着眉頭搖頭。

「發表不只是我一個人的事。寫出基礎理論的人是木島，蒐集龐大實驗數據的人是武井。」

衆人一臉陰鬱，室內的空氣像真空一樣緊繃。

（所謂太空這個地方，意外的是令人難以呼吸的地方呢。）

真一郎興起這個想法幾秒鐘後，才發現自己忘記外太空本來就不能呼吸。真一郎坐在壹葉身旁的椅子上，與外出籠裏的小貓交換視線。

動機形成是很簡單的事。

如果小松中嫉妒部下功勞的話……

如果木島對自己的理論被搶走懷恨在心的話……

如果武井不滿過度勞動的話……

壹葉雖堅強眼眶卻也泛着淚光。小貓喵了一聲，真一郎也以口形模仿了小貓。壹葉擡頭看向自己，真一郎笑瞇瞇地問：

「對不起！」

真一郎被帶到一間緊連飯店大廳的咖啡廳。噴水池上閃閃發亮的水晶燈炫目無比。

真一郎向小松中確認。小松中以訝異的眼神盯着小貓後，彷彿被一根看不見的針刺到似地返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開始操作電腦。

「所以，我放棄了，我會回去。」

壹葉伸直上半身，兩手放在嘴邊，真一郎因而也朝壹葉的方向彎身。

康弘岩石般的拳頭落在武井的肩上，武井膝蓋一彎，失去了平衡。康弘拍拍木島的肩膀，抓住小松中的上臂，近距離瞪着他們。

只是，那扇門不許真一郎通過。

彎腰屈身的，不用說，不是壹葉也不是小貓。

真一郎以斬斷迷戀的心情將手伸向杯子。

「小松中主任、木島先生、武井先生、久丞總帥、壹葉、我還有『另一個』。」

執事站起身，等他們注意到自己後躬身行禮。

真一郎的回答很簡單。

真一郎向壹葉與小貓回了一記微笑。

真一郎點名小松中，右手食指一邊數着左手的指頭一邊一一舉出今天紀錄裏的人名：

真一郎笑吟吟地等待回應。壹葉戰戰兢兢地回答：

「這裏很冷，我帶您去溫暖一點的地方吧。」

執事語畢，門內的車便宛如一直在聽他們說話似地，亮着前燈朝兩人駛來。好不容易打開的大門在車子通過後又迅速闔上。真一郎與執事並肩坐在車子後座。

「應該有紀錄吧？」

真一郎以爲是祖父來接他了。因爲大人總是用很慎重的態度迎接祖父。

小松中與部下向康弘道謝，三人不自覺得都紅了眼眶。

看得出來，年輕男子移開視線看到了真一郎。他拒絕負責人的送行，起初是跨着大步，途中便轉爲小跑步朝這裏奔來。

壹葉在旁邊的椅子上仰望着真一郎，臉頰恢復了血色，神情也很安定。

執事坐在真一郎對面。真一郎面前放了杯熱牛奶。

男子彎身，凝視真一郎的臉龐，彷彿要將真一郎的臉看出一個洞來。男子一頭短髮以造型品梳整，五官雖不突出卻有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感覺個性非常認真。從他說不出話的嘴角，可以看到與祖父非常相似的犬齒。

「這是您第二次救我了呢。」

突然，木島像是如獲光明般張大眼睛。

真一郎沒有拿起杯子，他繃緊身子，戰戰兢兢地回頭。然而，那裏既沒有祖父也沒有奶媽的身影。

「……意思是父親會被罵嗎？」

是武井。

真一郎將熱牛奶杯放在托盤上，死盯着杯子上的金邊玫瑰，忍着不讓眼淚流出來。

拆掉幾個零件後，小松中從縫隙向內部瞧了瞧，將手臂探進去。當他再次伸回手臂時，手上抓着一隻又薄又黑的盒子。

真一郎隱隱約約明白這個詞的意思。但正因爲如此，他纔不能理解男子的話。小孩子見父母不應該是壞事。

「什麼是不利？」

「你很幸運有這樣的上司啊。」

「我完全沒關係。請擡起頭。怎麼辦……父親……」

「因爲很難讓小貓乖乖待在體重計上，所以我會先量自己的體重，接着再抱着貓咪重量一次，扣掉差距就是小貓的體重。」

「我不能讓您進來。」

執事輕輕點頭表示同意。

真一郎知道壹葉也注意到了這點才拚命緩頰，但他認識康弘的時間比壹葉還長，因此早就預測到事態不會那樣發展。

壹葉不知所措，向康弘尋求幫助。

真一郎笑着說。不過讓嫌疑鎖定回到起點也算是符合真一郎的期望。

悄悄地沒有和任何人說。

「我相信部下的說辭勝過您，我也應該道歉。真的非常抱歉。」

「首先，把放在走廊上的貓偷偷帶進研究室，再讓貓咪從門縫逃走，就可以把跟貓咪等重的物品帶出來了吧？這點任何人都辦得到。」

「是的。」

「好的。」

壹葉偏着頭表示疑惑。

「壹葉，妳是怎麼量小貓體重的呢？」

在木島提出利用小貓隱瞞重量紀錄的方法爲止，武井恐怕還沒想到獨力帶走硬盤的方法吧。當時武井表現出的恍然大悟，原來是如獲天啓的驚訝。

「因爲有人以前教過我。」

小松中顫抖着嶙峋的雙手，默默拿起工具，開始分解衛星。

別說是要武井和木島擡頭了，現在連小松中也深深低頭鞠躬。

康弘依序看着三人的眼睛，爽快地張口大笑。

武井腳步踉蹌地撞向桌子，手臂撐着桌面癱坐在地。

執事將方糖放入熱牛奶中以湯匙攪拌後，遞給真一郎。

「祖母說，如果只有一顆就准許我加。」

來到這個世上三年，真一郎還沒學會將自稱是執事的男子馴服的手段。面對連反抗都無法反抗的真一郎，執事毫不留情，重申無可動搖的拒絕：

「我會繼續贊助，不要擔心，再蒐集一次數據吧！」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明明那麼辛苦蒐集數據……」

真一郎拿起熱牛奶杯，將薄薄的杯緣貼近嘴邊。熱牛奶冒着熱氣，暖和起來的鼻子與眼頭都放鬆下來。

※

壹葉在真一郎的耳畔悄聲說道，幸福地露齒而笑。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連小貓看起來都很開心的樣子。

「小松中主任。」

「您要加砂糖嗎？」

「真一郎小少爺與您的父母親分開住，是烏丸本家的決定。因此，如果本家沒有同意而讓您進去屋子裏的話，老爺便會遭到責罵。」

熱牛奶喝完的話，真一郎就會被送回本家。就像明擺着終點的沙漏一樣。但是，一直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這是個因膽小而引起的大膽計劃。

「祖父和姑奶奶生起氣來都好可怕。如果父親因爲我的關係捱罵的話，就太可憐了，所以……」

「今天的事……有人以前教過您？」

閃閃發光的水晶燈下，一對年輕的男女站在噴水池旁。

無顏面對，指的完全就是這種情況。久丞家贊助龐大的資金，雖說是小貓咪，卻也是懷疑久丞家的成員，結果真正的犯人是公司員工，如此一來，即使康弘一句話就開除他們，武井三人也不能有怨言。一旦贊助中斷，便是關乎到公司命運的損失。

「木島先生是個理論派又實際的人呢。」

「身爲執事，我絕不讓會爲家裏帶來不利的人進入屋內。」

木島愕然地質問武井，回頭看向小松中尋求支持。小松中將硬盤連接電腦，跟剛纔一樣運行了復原程序。看小松中的表情，不用問也知道他復原了什麼文件。

「看來不是貓咪搞的鬼呢。」

電腦畫面打開表單，程序在一個小窗口裏運作後，叫出了另一張一模一樣的表單。兩張表同時一行行地轉動，當衆人心想運作是不是停在某一行時，裏面的一列數字變成了紅色。

「我一直到昨天才發現數據有缺失。我知道主任今天就要一起總結數據和草案，一慌之下……」

「我聽說要把東西帶到太空中所費不眥，因此大家平常就會注意仔細記錄重量的增減對吧，小松中主任？」

木島的光明似乎會感染一樣，武井也瞪大了眼睛。

眼眶會滲出淚水是因爲牛奶溫暖的熱氣。男子漢大丈夫不能在別人面前哭。

「是真一郎嗎？」

「對不起，明明是我們自己的缺失，卻懷疑到貓身上。」

就差那麼一步。真一郎抵達了父母所在的屋子門前。

「原來如此，還有這一招！」

就在這個時候——

兩人在飯店負責人的目送下，正準備踏出步伐時，遲疑了一下。

真一郎知道這個搞錯場合的問題聚集了衆人奇怪的目光，不過，他身上早就沒了那種青澀可愛，會因爲受到注目而不好意思。

真一郎從沙發上起身，還沒聽到回答便跑向他的身旁。

「我復原了到昨天爲止的紀錄比對現有的紀錄，其中有重新改寫重量數字的痕跡。」

真一郎不記得車子開了多久，但感覺已經離父母家非常遙遠了。他心想男子是不是要送自己回本家，司機卻將車子停在一處他不熟悉的地方。

「我想，如果這些數據跟飛上太空、完成任務的衛星一起變成大氣層外的塵埃，就沒人能找到了！」

「烏丸先生，謝謝您一直以來的照顧。」

拆除衛星零件，藏匿硬盤後，依原樣封起衛星。改寫文件，竄改衛星的重量。沒有專業技術與知識是不可能辦到的。

「真一郎老爺，謝謝。」

電腦畫面裏表格上的名字爲「SSS︱3」。

看着倒在地上的武井，小松中和木島好一陣子都呆立不動。武井低着頭，不停聲音沙啞地道歉。木島拉着武井的手臂讓他起身後，拍拍武井的背，一起向壹葉低頭。

執事沒有再說一句話。

木島小心翼翼地覷向小松中拱着的背影。

「不客氣。」

「不過，爲什麼您會知道東西在衛星裏面呢？」

「父親？」

「這個時間你怎麼會在這裏？」

「對不起，我想見父親和母親。」

「你到底是怎麼？啊，真是……！」

千影說着不成語句的話語，朝噴水池的方向揮手。

「小夜子，過來。」

小夜子一直雙手摀嘴立在原地，在聽到千影的聲音後，彷彿被喚醒般跑了起來，她膝蓋抵地抱住真一郎。

「母親！」

「真一郎！」

溫柔的聲音比熱牛奶還溫暖，用幸福填滿了真一郎。

小夜子像是在確認真一郎真的在這裏般，又是撫摸他的頭髮、又是搓搓他的背，深深抱住他。

「我可愛的真一郎。」

小夜子的聲音因爲眼淚而不穩。真一郎越過她的肩膀，對上了千影的眼睛，千影蹲着撫摸真一郎的頭。

真一郎再也無法思考任何事，不停嚎啕大哭。

那是哭了一會兒、向父母撒嬌，有如作夢般的時光。

真一郎坐在父母中間喝着熱牛奶，想起了那件事。

「父親，你會因爲我捱罵嗎？」

「唔嗯。」

千影雙手抱胸，向在一旁待命的執事說：

「在屋子以外的地方巧遇是不可抗力吧？」

「您說的沒錯。」

「什麼方法呢？」

「不敢當。」

「我回來了，鳳。」

無論是牛奶糖還是祕密，決心、目的也好，感情也罷，全都可以藏在肚子中。

室內打造的日式庭園傳出清脆的水聲。

星星在執事的頭上閃爍。

「真一郎老爺，歡迎回來。」

執事周到地行禮。真一郎穿過柵門前停下了腳步。

冰冷的重量推擠着變得僵硬的手掌。黏膩的觸感無論怎麼擦，似乎都還有種緊緊黏着手指的錯覺，穿過肌膚，觸碰血肉。

執事讓出租車在遠離宅邸的地方等待，對着柵門敲了四下，裏頭響起拉起門栓的聲音，一位已經換上睡衣的傭人探出頭。對方和執事同年，是主要負責重大勞力工作的青年。

「只要放到肚子裏面就可以了。」

聽見兩人的對話後，小夜子綻露的笑容極爲美麗。她也向真一郎轉達事態並不嚴重。

他叫什麼名字呢？真一郎記得千影好像有喊過他的名字。

真一郎打開包裝紙，將糖果放入口中。香甜的牛奶滋味在嘴裏擴散開來，通過糖果，真一郎一家三口相處時的餘韻彷彿也延長了。

（肚子裏面，是藏東西最棒的地方呢。）

「您過獎了。」

真一郎很擅長笑臉迎人。如今，他已經分不清是因爲臉上保持笑容心中才跟着平靜，還是因爲內心平靜臉上自然而然出現笑容。

真一郎試着喊出他的名字，執事雙腳併攏開朗地微笑。

「雖然很高興，但如果把糖果帶回家的話，別人就會知道我跟父親母親見面的事了……」

儘管途中稍微發生了一點偏差，但真一郎仍安然無恙地結束了一天的行程。

「！好方法耶。」

真一郎婉拒了壹葉等人的送行，獨自前往由日本老宅改建的高級日式料理餐廳，朝着出口穿過鋪着紅地毯的走廊。

千影向真一郎說話的語調十分誠懇，能讓人乖乖地相信。

執事說開自家車到本家宅邸附近太顯眼，因此安排了一般的出租車。真一郎人生第一次搭的出租車又窄又有股怪味——他後來才知道那是香菸的味道。

鳳雙腳併攏開朗地微笑。

「真是好本事。」

好像房裏小小的燈光。

「失禮了。」

「祖父和祖母不是壞人。有困難的時候不要擔心，找他們幫忙。」

當真一郎正感到悲傷時，執事協助靠近走道窗戶的真一郎坐回駕駛座後方的位子，轉動車門把手，關上窗戶。

看了星象儀，參觀了開發部，與壹葉一起喝茶，回家時也聽到了康弘一如既往、精力充沛的笑聲。

4

「我已經聯繫認識的傭人了。天亮前可以將小少爺偷偷放回房間。」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你……」

真一郎回想起往事，湧現笑意。

「嗯……」

儘管頭髮變得花白，身高好像也多少縮水了些，但他給予真一郎的巨大安全感，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都不曾改變。

叛徒。

「我由衷等待真一郎少爺回來的那一天。」

「恕我僭越，我知道有個可以不讓本家發現的方法。」

來到走廊盡頭，步下襬飾蝴蝶蘭的階梯，玄關前出現一道人影。

出租車打出方向燈出發。真一郎漸漸看不到父母的身影。他在車內悄悄打開手心，一顆糖果落在真一郎的膝蓋上。描繪着金色爬牆虎花紋的包裝紙十分優雅，令真一郎想起纔剛分開的小夜子嫺靜的身姿。

傭人從執事身邊接過真一郎，低聲笑着說：「小少爺，您完成了一趟大冒險呢。」

小夜子隔着窗戶將什麼東西遞了過去，目送真一郎離開。

真一郎反問。執事露出年輕人的笑容，將手掌貼在自己的肚子上說：

所謂的執事，就是永遠把握住主人的目的地。

※　※　※

「小心身體喔。」

「那麼，我就先回去了。」

「鳳？」

體溫被奪走。已經化爲身體一部分的微溫尖刃朦朧不清，黯淡無光，彷彿映照出自己刺痛不已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