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水牛與祭星
《我家執事如是說 菜鳥主僕推理事件簿》 · 高裏椎奈 · 1.3萬 字
1
『我要退休,之後就拜託你了。』
花穎從父親真一郎突然的來信中得知要繼承家業已經過了半年。
他重新習慣了這棟自十二歲留學後,大約分開了六年的屋子,最近也不太會在半夜睡得模模糊糊之際誤把衣櫥門當房門打開了。
廚師雪倉做的菜,從花穎母親尚在人世時就很美味。
司機駒地在烏丸家工作十年,期間保持無意外、零違規的紀錄。
園丁桐山來到烏丸家時,據說剛好和留學的花穎一前一後地錯開,但他繼承了前任園丁的所有工作,花穎母親喜歡的花朵至今依然美麗地綻放。現在的庭園與花穎童年記憶中穿梭奔跑到大的庭園並無二致。
然而,凡事都有例外。
就只有「他」,花穎還是不太習慣。
「花穎少爺,您準備好了嗎?」
詢問的聲音既不期待也不焦急,有的只是一種淡然。甚至必要時纔會說出口的話語聽起來是冷冰冰的。
他的眼神也是如此,總是綻放清冷的目光,不會放過花穎的一舉手、一投足。形狀姣好的耳朵連距離遙遠的門鈴聲都聽得到;梳整好的奶茶色頭髮與剪裁良好的西裝一絲不亂,別說是行爲舉止了,他連呼吸都無懈可擊。
衣更月,烏丸家現任執事。
「是峻搭配的,造型品和香水都很剋制。」
花穎讓衣更月看看自己一身連鞋尖都擦過的外出服。在不失禮數的範圍內,衣更月若無其事地將花穎從頭到腳檢查一遍,恭敬地低頭說:
「非常適合您。」
「探病的東西呢?」
「在這裏。」
衣更月將紙袋提手分毫不差地放在花穎隨意伸出的手上,如同安排好般,花穎僅需輕輕一握便將紙袋收入手中。衣更月連這種地方都很完美。
花穎壓下不甘心,看着有些重量的紙袋。深藍色的紙袋正面沒有任何印刷,側面小小地印着店家logo。
「有機果汁……我聽說齋姬家的老太爺年屆米壽了,這是要給孫子的嗎?」
「還不是因爲你們想把所有人都趕走?」
「是的。」
「好了,好了,請進。」
「花穎少爺身上有着敏銳無比的觀察力——」
「您真溫柔,沒有直接指責本人,替對方留面子。」
他是花穎的父親——真一郎有往來的對象,也是當年的大地主。
不過,根本沒有確認的必要。
「雖說是代替真一郎老爺,但您是烏丸家的主人。不能隨您一同前往,我深感抱歉,但我深深相信即使您一個人,也能以一家之主的身分優秀地完成使命。」
臭衣更月。花穎咬牙切齒。他一天到底要在腦海裏出現幾次才肯罷休?
齋姬長十。
前任執事鳳是花穎的理想。花穎年紀還小時,就希望能當一名配得上鳳的主人,對年幼的孩子來說這雖然是個模糊的概念,卻是不曾間斷的夢想。鳳雖然經常誇獎花穎,但一想到他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這麼說,花穎心中又生出一股不同以往的喜悅。
「鳳?鳳說的嗎?」
企圖利用病人與將來可能會有往來的第二代、第三代套關係——衣更月不是這種思慮不周的男人。
雖然以重逢的話語問候,但花穎的記憶中沒有長十的存在。加上真一郎幾乎不帶花穎出席社交場合,當時的花穎年紀太小,無法一一認識宴會上幾個打過照面的大人,而來到家裏的客人,花穎幾乎是一打完招呼就逃回自己的房裏,因此連對方的名字都沒有好好記住。
花穎說不出口他是上車後才發現衣更月的挑釁。他嘆了一口氣,自我放棄,全身陷進了座椅中。
就這樣,因爲碰不了面而鬆一口氣的同時,花穎心中出現了一個奇妙的寂寞空洞。
聽到詢問,花穎瞬間停下腳步。
花穎對醫院絕對沒有什麼正面印象。
「你要去前面幹嘛?」
雖然長著白髮的額頭略高,氣色看起來卻不差。花穎被長十浴衣袖口伸出來的白色手臂吸引了注意力,才發現長十偏白的臉色,原來是彷彿畫家筆下的日本傳統五官突顯所致。
真一郎個性古怪,就算與人有所交流,立場上也常保持一步之遠的距離。別人看真一郎應該不只覺得他難以捉摸,可能還會覺得彼此很有距離吧。即使是花穎,也常常覺得父親很有距離感。
「裏面沒有病房。」
花穎就像長十操控的木偶戲一員,沒有思考,乖乖地進入病房,關起拉門。
『即使您一個人,也能以一家之主的身分優秀地完成……』
2
就是這樣。執事的工作連要送出去的禮物都得做好萬全的調查,不能疏忽。
哼哈二將慌慌張張跑向身邊的對象,是一名宛如柳樹的老翁。
花穎用手背壓下上揚的嘴角,乾咳幾聲。
舌頭差點打結,花穎硬着頭皮把話說完。
花穎摘下有顏色的眼鏡收在背心下的襯衫口袋裏,又從同一個口袋中取出衣更月寫的便條。
平常花穎處理家裏的事情時,衣更月都會跟着。雖然擔任貼身隨從的是峻,但公開場合陪同主人是男僕的工作。曾擔任男僕的衣更月在這點上,不會沒有興趣。
「……也是。」
「我一個人也沒問題!」
這個人真是一舉手一投足都好帥氣。長十隻要做出一個動作,便有如攝影家截取瞬間似地,令整個空間都亮眼起來。
縮緊下巴,視線堅定。花穎正面看着兩名男子,哼哈二將你看我、我看你,表現出爲難的樣子。
不過,頂樓便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整體空間簡直就像五星級飯店。
正面駕駛座上的駒地一板一眼地應和着:
天花板上的電燈也刻意抑制亮度,微光和地板柔軟的觸感,總讓人有身處非現實的感覺。
眼前的空間裏,打通挑高的天花板引進充足的光線,牆壁以沉穩的米灰色壁紙搭配木紋,同色系的地板走起來有如軟木墊般,不會帶給膝蓋負擔。候診區的長椅雖不華麗,但從彎曲成「己」字形的椅腳可以看出設計師對細節的堅持,分成三層的椅面高度則體現了照顧到用戶體型差距的細心。
花穎沉浸在腦海中反駁衣更月,不小心把想法說了出來。
「你不去嗎?」
「爸爸現在會在哪裏呢?」
房內應該也有完整的衛浴設備吧。畢竟花穎在從電梯到病房的路上,沒有看到類似設施的入口。
然而,真一郎有時卻神奇地很有長輩緣。
不過,今後看來該修改這個想法了。
「好久不見了。」
「是……是嗎?」
「啊,不……」
然而,衣更月卻將紙袋遞給花穎。如果衣更月會同行的話,應該由他拿纔對。
花穎打算跳過衣更月迂迴的前言,卻注意到一個字。
「烏丸……?」
走廊上鋪的,是比一樓地毯更有觸感的長毛地毯,並排在右側的原木拉門幾乎高至天花板,深色系的拉門散發出獨特的氣度。正面左邊的牆壁上,及腰的木製扶手連綿延伸,每隔幾公尺設置的細長窗戶,嵌着霧玻璃,透着淡淡的光線。
就算捱罵,兩名男子還是不由分說地想逼長十回牀上。長十對兩人的強勢嘆了口氣,以眼神示意花穎進房。
長十在哼哈二將的催促下回到牀上。
花穎的右腳往後退了半步,正打算朝右轉身。
「對不起。請回去吧。」
花穎纔想敷衍剛纔的失態,駒地已經流暢地停好車,通過後照鏡垂着眼睛微笑說:
時值初夏,大廳一隅立着竹子,竹葉與短籤宛如彼此細語般地搖曳。冬天時,這裏應該會佈置一棵聖誕樹吧。
花穎靠在座椅內,才放鬆眼皮,心中忽然閃過一股奇妙的感覺。那是一瞬間的不協調。不安與喜悅不規則交雜,讓人誤以爲是熟悉感。
花穎在後座左右蹬着腳,精心打掃的米色地毯從腳底傳來柔軟的觸感。
「我是烏丸家第二十七代主人,烏丸花穎,代替父親前來探望齋姬長十先生,能請你幫我轉達嗎?」
兩名身穿POLO衫與西裝褲的男子站在門前,一襲乍看要去打高爾夫球的裝扮,然而POLO衫的袖口已經撐到極限,鬆緊帶微微陷入男子手臂的肌肉中,感覺只要拳頭一用力,血管就會遭到壓迫,血液停止流動一樣。不,在那之前,袖子應該已經先破成碎片了。
到處擺放着植物卻不會阻擋視線,醫院空間裏保持視線良好。在清楚的視野內,標示了大大的數字並設有屏幕,引導患者正確走向各科的診療室。
最近許多車子的後車窗採用隱私玻璃,降低可見光穿透率的玻璃從外面看不見裏面,但自車內看出去就跟一般的車窗一樣可以看見外頭的景色。
「花穎少爺,馬上就要到了,我把車開到門口圓環好嗎?」
「你回去跟護理站再確認一次。」
「是的。家裏今天預計修屋頂,我必須在旁監督。」
「——鳳先生是這麼說的,那麼,請容我報告今天的預定工作事項。」
「我們去確認一下,請在這裏——」
花穎走入住院大樓的電梯,看着一、兩個人離開。住院大樓中間樓層的裝潢從醫院入口大廳的風格轉爲寧靜穩重的居住空間。
不管要退休還是旅行都是真一郎的自由,花穎沒有特別想見父親的理由。不如說,在內心某處,他一直在尋找不會見到父親的理由。
他的身高比花穎略矮,雖然只有一百七十公分出頭,舉手投足卻完全不像身材嬌小的人。
花穎雙手拍了拍兩下臉頰,確認便條,轉彎前行。
紙條上以漂亮的筆跡寫着住院患者的探訪時間、病房號碼,還在大老爺的名字旁仔細地標上正確念法。
「當然了。」
「老闆!」
花穎偷偷確認了一下便條。可惜的是,有如哼哈二將守護在前的房間號碼與紙條上的號碼一致。
不過,烏丸家的車子用的是有顏色的遮光玻璃,即使從內部也看不太清楚外面。對花穎的眼睛來說,車窗外流動的顏色變化太過紛亂。
「那是挑釁、陰謀。那傢伙是在提醒我,提醒主人,好啊!」
「所以,你不去啊?」
窗外宛如染黑成黑白電影的風景一一掠過花穎身旁。
「等等。」
「不用客套,說重點。」
老翁四肢舞動描繪出的軌跡很柔軟,看起來比實際還頎長。搖曳的身姿雖然令人難以鎖定目光,但渾身上下蘊釀出的氣魄、可稱之爲一個人本質的姿態卻穩如泰山,其剛強非花穎柔弱的手腕和生硬的言辭所能動搖。
「這麼說來,上個月因爲颳大風,有一片屋瓦掉在院子裏了呢。」
他不會因爲一個人就不安。擺脫了總是跟前跟後的衣更月,他高興得舉雙手贊成。
「請回牀上。」
衣更月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宛如收銀機朗誦商品名稱般開始滔滔不絕地回答:
「真不好意思啊,烏丸家的孩子。叫小花是吧?」
「當……當然!」
「這是沒有使用人工甜味劑的飲料,已經確認過老太爺能夠飲用。」
據鳳說,長十就是其中之一。真一郎年輕時曾遇上不動產詐騙,當時是在長十的處理下才得以平安收場。
與走廊的肅穆相比,病房顯得簡樸,雖不像飯店的總統套房,但加大的單人牀有着醫院病牀少見的骨架,以木頭打造,配有傾斜功能。病牀旁設有沙發和矮桌,面向牆壁的簡單書桌上還有一臺筆記型電腦。
回去吧。照他們說的去護理站把事情說一遍,請護士一起來是比較安全可靠的解決方法吧。
拉門伴着穩重的聲音打開,相形下顯得輕鬆的口氣制止了男子。
一名男子張着嘴,語氣帶刺,另一名男子則把嘴抿成ㄟ字形,語帶威脅,花穎感覺就像被人交錯澆了一桶熱水與冷水一樣。老實說,他很想哭,內心早已如脫兔般逃離此處,奔回自己舒服的窩裏了。
『即使您一個人,也能以一家之主的身分優秀地完成……』
建於明治時期的烏丸家,在當時的技術下已經儘可能堅固了,但即使是純熟的木匠,也無法防止建材因時間而老舊。
一想到衣更月冷漠的語氣花穎就火大,往後的右腳朝反方向踏出一步。
「家父也很擔心您。」
花穎從紙袋中擡起手正準備拿出禮物時,聽到紙聲的長十挑起一邊眉毛。
「我可不要探病禮金喔。」
「是果汁。」
「很懂嘛。」
花穎拿出包裝紙包好的盒子,哼哈二將之一收下盒子交給長十。不同於優雅的外表,長十唰唰唰地撕開了包裝紙。
「阿真過得怎麼樣?應該沒有比我先去見閻王吧?」
「他現在正自由自在地環遊全世界。家父要我轉告,趁這次機會請您慢下來好好休息吧。」
「囉嗦。」
長十眼尾皺起紋路笑着說道。他從盒子裏取出畫着桃子圖案的細長瓶子,緩緩打開瓶蓋。
「老闆,外面的東西沒處理過不能喝。」
哼哈二將馬上從左右出手阻止。
長十狠狠打了大嘴巴男子——暫且先叫他「哈」——放在瓶子上的手,又反手敲了抿着嘴巴的「哼」的頭。
「有人對客人的心意這麼沒禮貌的嗎?」
「對不起,可是……」
「沒什麼可是不可是。」
儘管遭到長十斥責,不聽話的哈這次沒有放開手。最後,他從長十手中拿起瓶子,擺好三個玻璃杯,由右至左平均倒入果汁。哼哈分別喝下左右兩杯果汁,大約一分鐘後互相點頭示意,將中間的玻璃杯放到餐盤上。
花穎對兩人意想不到的舉動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這就是所謂的「試毒」。液體裏的混合物不是沉澱在瓶底就是浮在上層。不搖晃飲料,只取出中間的液體雖然會影響果汁的味道,卻能降低喫進毒物的風險。
長十板着臉拿起男子呈在餐盤上的玻璃杯。
「小花,對不起啊,你別介意。」
(當時他是怎麼去醫院的呢?)
花穎握緊拳頭回道。紙袋起了皺摺,袋角刺着花穎的肌膚。
(他做了什麼讓人這麼生氣嗎?)
「告辭了。」
花穎彎下右膝跪倒在地上,頭頂上方傳來強勢的聲音:
「打擾了。」
「奶奶和醫生都說爺爺只要攝取營養、保持溫暖就會好了。這裏沒有你出場的份,回去。」
「給藥錯誤是攸關性命的事。」
在房門關起的那瞬間,傳來長十無言的嘆息。
「人類這種生物,該死的時候就算走在平原上都會死,會活下來的就算在槍林彈雨中也打不死。」
「?」
(咦?)
「請保重身體。」
而且,每年都有層出不窮的人因中暑而死亡,其中多是年長者。老年人由於感官退化,遲遲才發現自己口渴,沒注意到天氣太熱,最後被發現倒在沒開冷氣的房間裏。
「啊……不會。」
「衣更月。」
瞬間,花穎的膝蓋失去力氣。
花穎壓下訝異的心情留在內心深處——他本來是這麼打算的。
「隨他去吧。賴長不喜歡待在病房裏吧?」
花穎對醫院沒有好感的原因,不是因爲建築物本身。
「我所尊敬的人很樂於徒勞費心這件事。」
花穎緊緊閉上雙眼,放鬆神經,從口袋中取出眼鏡。
當腳邊的影子傾斜時,班導師從校舍跑了過來。
走不了也回不去。光是站在原地汗水便滴落下來。瀏海黏在額頭上,暑氣令腦袋一片空白,只要一拿下黃色的帽子,熱氣就會籠罩下來。
『請吩咐。』
「唔。」
長十喝了一口水蜜桃果汁,笑著稱讚一聲:「好喝。」看到仍不放心在偷瞧自己的哼,用手掌打了對方的額頭一下。哼仔細看了玻璃杯與長十後,低下頭退開。
好像有一節關節被取出來一樣。
站在他身後的是長十的孫子,賴長。
『花穎小弟弟,雖然不知道詳細情況,但我們先過去吧。』
然而,到處都看不到鳳的身影。平常,爲了避免妨礙放學的學生或車輛,他會避開正門,站在從學校看得到而不會引人起疑的位置。可是,花穎連大門附近植栽的後面都找過了,還是沒有看到鳳。
「你打算進行非法調查對吧?」
「是真一郎叔叔的兒子?長這麼大了,上次看到你的時候比賴長還小呢。」
「友春嗎?進來吧。這是烏丸家的小花。」
瞳孔在拒絕外界時會縮起,想廣泛掌握事情時會睜開。花穎藉由這些組合與經驗,能夠分辨一個人是否在說謊。
花穎低頭行禮。
「不好意思,有客人在嗎?」
聽到長十邊倒果汁邊說話,男子臉上浮現明顯的安心神情。
不管是顏色、氣味還是聲音,現在整個五感感受到的醫院空間,都強制喚起花穎的不安。
「……我知道了。」
朦朧的記憶。無論如何,烏丸家應該沒有人會對花穎說話那麼輕率。花穎嚇了一跳,無論是記憶力或戒心都斷斷續續的。
果然太誇張了。
「很榮幸與你相處,齋姬賴長。再會了。」
籠罩在敵意的色彩中,花穎眼球深處的視神經嘎吱嘎吱作響。
衣更月平板的聲音令花穎在傳達內容前,便相信會有完美的結果。
花穎母親過世時,是他六歲那年夏天的事。
孤獨的蟬唧唧叫着。聽着蟬聲,意識逐漸散開,神智漸漸變得模糊,感覺只剩下腦袋在不停運轉。
3
哼哈二將對花穎的話表示贊同,不停向長十點頭。長十隻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哼哈二將防備花穎也是情有可原,當事者這麼沒有危機意識,誰知道何時會遭遇不測。
電話聲響了三次半,不快也不慢,接通後冷漠的聲音回應:
「也沒那麼嚴重啦。」
「這很嚴重!」
「賴長,初次見面,我是烏丸花穎。」
從來電顯示可以知道這通電話很有可能是花穎自己打的吧。衣更月一如往常,沉默地等待命令。
花穎向面露困惑的賴長行禮,走進電梯,在無機質的鐵箱裏打開身上智能型手機的電源。
對方想也不想地回答:
一如往常的某日,花穎跟平常一樣走出校門,視線卻迷失了目標。
花穎無法這麼想,就算是別人的性命也一樣。
花穎拉開厚重的拉門,離開病房。
鳳應該要來接他纔對。早上上學前,花穎的確聽鳳這樣說。
「賴長小少爺,要不要喝果汁?這裏還有蛋糕喔。」
門口站着四十歲左右的男性與一名小男孩。男子一與花穎對上視線,便慌慌張張地把門拉回一半。
稚嫩的聲音與話語的內容、焦急的口氣格格不入。花穎轉過上半身回頭仰望聲音的主人,茫然地看着對方一會兒。
花穎先前只是沒注意到罷了,根本不需要進行非法調查。
當時梅雨季尚未結束,天空難得放晴,心急的蟬已經開始鳴唱。
花穎漸漸感到悲哀,攀扶着牆壁站起身來。
長十開玩笑的語氣因對花穎的關心而緩和下來。花穎一回頭,長十眨了眨左眼,臉上的表情已經與叮囑的內容相反,呈現放棄。
「我有事想請你幫我查。」
哼哈二將擔憂地垂下眉毛。
所謂的啞口無言就是現在這個情況。花穎無話可說。
人類憤怒時瞳孔的顏色會變深,緊張時則會變淡。色素越淡的人變化越明顯,所以歐美國家在罵小孩時,纔會有句習慣會問的話:「你看我的眼睛是什麼顏色?」
有可能是在學校一直等到鳳來,又感覺像是老師帶他到醫院的。十二年前駒地尚未來到烏丸家,應該有另外一位司機,但花穎只隱約記得對方的髮型和背影,兩人應該沒說過什麼話。
看到哼殷勤招呼賴長的模樣,長十以興致缺缺的口氣阻止。哈看了一眼牀邊的椅子,偷覷着花穎與友春。探病不能久坐。
『烏丸家您好。』
離開長十房間的花穎,用食指的第二指節按下電梯向下的按鈕。
該一個人回去嗎?花穎在校門前猶豫不定。因爲自懂事起學的防身技巧中,將獨自改變計劃歸爲危險的行爲。
「那是執事的守則吧?小花。」
「奇怪的事?」
「好好搞清楚自己的立場,黃毛小子。」
長十的兒子,友春。花穎也聽過他的名字,雖然沒有印象,但是從他的口氣聽起來,兩人似乎曾經見過面。幸好,賴長就是真正的「初次見面」了。
「午安。」
「老闆……」
花穎藉着和賴長打招呼帶過與友春的對話,賴長怕生地躲在友春背後。十幾年後,賴長大概也會像現在的花穎一樣,因爲記不得的對象而傷腦筋吧?友春或許也是在這種經驗里長大的,所以彼此都不多說是一種傳統。
「沒什麼,都是些小鬼頭的惡作劇,像是點滴裏的藥換成別人的藥啦,空調壞掉差點中暑,櫃子裏的病歷被弄亂之類的。」
「因爲醫院裏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他們懷疑是不是對我心存恨意的傢伙在圖謀不軌,纔會不分青紅皁白地戒備。」
他已經充分蒐集到必要的情報。
長十對着通過百葉窗的微弱陽光微笑,指尖敲了敲空玻璃杯的杯緣。
「小花,別想太多啊。」
花穎的心涼了一下。由於長十就像在回應他心中的想法一樣,令花穎下意識用手掌摀住自己的嘴巴。
長十皺起眼角,從喉嚨深處發出呵呵笑聲。
賴長是還沒確定爲繼承人的第二代,若是他對烏丸家主人花穎失了禮數,應該有不少大人會覺得很嚴重吧。
病房的拉門打開,流動的風吹開了檯面下凝結的不安。
花穎含糊地搖搖頭。由於太過驚訝,他沒有多餘的空間生氣或傷心。雖然自己也受過在外飲食的相關教育,但沒有這麼誇張。
老師通知花穎住院的母親病情急轉直下。
哈把未說出口的話吞下肚,向花穎行了個禮,拿出第二瓶果汁。當哼打算再次排出玻璃杯時,長十瞪了他一眼,這次親自打開了李子汁的瓶蓋。
賴長一雙大眼睛回看着花穎,毫無一絲困惑地說:
深色是憤怒,微小的瞳孔是拒絕。
「那個,雖然一個人成熟與否和年齡不一定成正比,但我不記得做過什麼事讓你把我當蠢小孩喔。剛剛纔初次見面的同志。」
花穎向長十告別,與友春擦身走向拉門。身後長十柔和的聲音令花穎挺直背脊。
等活到長十這個歲數,便能很輕易地把生命這件事看很開嗎?不論被誰奪走性命,長十都會說那是命嗎?
「你輕率的行動會讓爺爺的立場很不利。」
4
由於診療進行順暢,看診時間即將結束的緣故,醫院入口大廳等待的人數減少了。這也是這間醫院正確預測可看診病患、確實治療的一個證明。
人羣變得稀少的大廳一隅,竹葉像歌謠中唱的一樣婆娑搖曳。五顏六色的短簽上,寫的願望大多是希望能痊癒出院和祈禱自己、家人與朋友健康。
每年七夕夜天氣一定都不好,因爲國曆七月七日與農曆大概差了一個月,此時正是梅雨正盛的時節。
傳說,若是天空放晴,牛郎就能見到織女。
他們彼此是怎麼看待那個已經多年無法相見的思念對象呢?爲今年又見不到面而難過的同時,內心一隅會不會也因此鬆了口氣呢?
這種矛盾的情感與花穎小時候在醫院束手無策的自己重疊在一塊,令他的心情變得沉重。
不想去醫院,不想見面。如果有藉口見不了面就好了。見了面,就不得不接受現實。年幼的花穎下意識地知道這件事,想讓母親的病情停留在自己的腦海中。
儘管就算這麼做,也無法延後早就註定好的結果。
即使從學校被帶到醫院裏,花穎的雙腳也不動,腳底板就像生了根似地動彈不得。這樣的花穎被拖行前往的地點是治療室。
在治療室的人不是母親,而是比平常還要虛弱,掛着斯文笑容躺在牀上的真一郎。
真一郎脫下了西裝外套,鬆開了領帶,卷着袖子的手臂上繫着一條管子。花穎害怕地沿着管子移動視線,看到了一個下垂的塑料包裝,他到現在都還記得那滴滴答答流下的液體有多麼令人焦慮。
鳳向他簡單說明了好幾次,真一郎是因爲疲勞引起的夏日感冒纔會暈倒,只要用點滴補充營養,喫藥睡個覺就會好了。
『我們等一下一起去跟媽媽道別吧。』
真一郎的一句話讓花穎明白了所有事。
花穎沒來得及看母親最後一眼。
當他在走廊看到前任園丁扶着哭泣的雪倉時就隱隱約約注意到了。花穎的身體咚地一聲掉下一塊恐怖的結晶,他彷彿被吸入變得空蕩蕩的真空中,氣息激動,內臟扭曲,就像有人緊壓着他的胸口不放一樣。
『花穎。』
真一郎撫摸花穎頭部的手是那麼輕,花穎忍住淚水和想要雙手抓住真一郎的衝動。花穎眼中的真一郎就像存在夢境裏似地,一想到父親要是也像母親一樣轉瞬間就消失不見的話該怎麼辦,花穎便無法從真一郎身上轉移視線。
雖然過了十二年後,真一郎現在是真的消失了。
「花穎少爺,商店裏的人給我短籤喔。」
想見面又不想見面。害怕看到在無法見面的時間裏改變的她。
因爲有道急流阻擋。
「盲目也是一種目,一種眼光。」
「他是誰?」
「我在等你下來。」
「你們一起回去就好了啊。」
害臊的花穎無法再待在原地,他一踏出步伐,駒地馬上迅速跟上。
「我們家的司機。」
將花穎當成可愛的孩子愛護、疼惜的,只有母親。
「你爺爺是很了不起的人喔。我稍微調查了一下,沒有人會因爲長十先生不在而獲利。大家都希望他能長命百歲。」
「我沒拿。我什麼都不知道。」
「嗚!」
短籤裏外搖曳的顏色,折磨着花穎的眼睛。
「兩位的感情變很好呢。」
「……」
「還有一個小時……還有十分鐘,快一點的話,最後或許可以聽聽他的聲音。」
「烏丸?」
花穎下意識地用大拇指撫摸從後口袋露出一截的短籤。
認真的駒地聲音有些開朗喧騰。他穿着司機的制服,戴著白手套,將穿着塑料繩的色紙呈給花穎。
因爲一年只有一次。
一對母女經過竹子旁,小女孩天真無邪地想偷看賴長。
「你會害怕嗎?」
古時候叫車伕、蒸汽火車的伙伕,在傭人裏不算高端也不算低級,不受宅邸的階級制度所困。司機只有主人離開宅邸時與他們有着相對淡薄的關係,卻又是處理主人們行程和生命的重要角色。
「唔……唔唔。」
背心上的皺褶繃緊,花穎知道賴長正用力抓着自己的背。花穎面向前方,撫摸着身後賴長的頭頂。由於揹着的手難以旋轉,撫摸變成了輕抓。
「烏丸,拜拜。下次我心情好的話,再陪你玩喔。」
賴長打斷友春和花穎的對話,拉着友春的手。
「啊,圖畫裏的牛郎身旁常常有一輛牛車。」
花穎蹲向前,賴長膝蓋上裸露的OK繃因膽怯而歪斜。花穎右手執起賴長的手,將左手食指重疊在賴長的指尖上。
「你爲什麼會這樣說!」
司機是個特殊的職業。
花穎起身將賴長擋在身後,朝小女孩微笑,向媽媽行了一個禮。
「花穎,你在陪賴長玩嗎?」
「所有東西啊,只要調查一下就可以知道有誰碰過喔。犯人有戴手套嗎?」
駒地是十年前,花穎八歲時開始在烏丸家工作的。四年後,花穎去留學,兩人相隔許久才重逢,他卻奉獻自我爲花穎工作。
「原來如此,是駒地。」
「一分鐘也沒關係,快點。」
花穎故意說的重話令賴長的臉龐失去血色,眉眼變得蒼白。陷入茫然的賴長一開始是輕輕晃動,接着漸漸大力左右搖頭,將雙手拉回自己身前。
「……!」
花穎小時候真一郎住院時,別人也跟他說點滴是補充營養的東西。大人或許知道藥物不能更改,但很多小孩對大人說的話會不假思索地全盤接收。
「犯人……」
「將點滴裏的藥物掉包和改變病房空調設置的也是你。」
賴長恢復神氣的口氣,擡起眉毛,使勁用袖子擦拭臉頰,摩擦後的眼睛和雙頰因此變得紅鼕鼕的,但比慘白的樣子好多了。
「我纔不怕呢。一點都不怕。」
「如果那是水牛就好了。」
看着手拿黃色與藍色兩張短籤微笑的駒地,花穎阻塞的呼吸得到了釋放。
「牛郎好像有牛車吧?」
友春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他應該找賴長找很久了吧。友春拿起深藍色的手帕壓着額頭,露出放心的表情。
「你不想看看長十先生嗎?」
花穎害怕聽到病情變化必須去見母親。見了面,就要被迫面對不想承認的現實,不管願不願意都得接受。無法停止時間,害怕處在流動的時間裏。
然而,花穎卻不想戴上抑止顏色的眼鏡,他握緊剛剛撫摸賴長的右手手指說:
賴長的態度尖銳。
花穎不擅長應付小孩子。雖然鳳常常代替忙碌的真一郎照顧花穎,但他不曾以哄小孩的方式對待自己。
「是?我是駒地。」
駒地朝兩人行了一個禮,離開竹子旁。
「你是想幫爺爺對吧?」
因爲很不巧是陰天。
「駒地,你這種叫盲目喔。」
「賴長!」
賴長盯着花穎。花穎回給賴長一抹微笑,鑽進竹葉中。
駒地開心地微笑。花穎覺得有點,不,是非常害羞。
「賴長。」
看着不喜歡長十病房的賴長,花穎有種熟悉感。
賴長的雙眼確實捕捉到了花穎的身影。
賴長的指尖因緊張而加強了回按的力道。
「如果是陰天的話,牛郎和織女就無法渡過銀河,但我們不能把責任推給天氣。見不到面是因爲我們自己太脆弱。」
賴長催促着低頭致意的友春,小跑步奔向電梯。花穎等着駒地來接自己,目送兩人進入電梯。
賴長無法回答。
「爸爸,我們去找爺爺。」
「爺爺說點滴是營養,可以取代喫飯……」
「不管是誰都會喜歡花穎少爺。」
「你看不懂病歷對吧?」
「又見面了呢,賴長。」
「探病時間已經要結束了喔?」
「過去,我都在找不用見面的藉口,逃避見面。因爲害怕擔心的事情會成爲現實。」
宛如厚重的雲層散開般,花穎終於可以看到賴長的眼瞳深處。
這是什麼歪理?
因爲無法見面而安心,然後後悔。
花穎低喃。賴長的頭馬上離開花穎的手邊,竹葉聲響起。賴長潛入竹葉下,從鮮豔的短籤間擡頭瞪着花穎。
賴長的聲音漏了出來,淚珠滴滴答答地掉落在地上。
「我不是……叫你回去了嗎?」
近距離下的賴長看起來更小了。然而,他們不能把年齡當藉口。
賴長看着花穎的眼神被恐懼佔領而變得僵硬,儘管遭花穎固定身軀,眼睛卻無法聚焦。小小的牙根咯咯打顫,呼吸紊亂,受到壓力逼迫,賴長的身軀開始前後搖晃。
「病歷上不會有小孩的指紋。」
考量到賴長不去病房,能夠在醫院裏來回自由走動的行動範圍便十分有限。花穎將兩張短籤對齊,緩緩切入話題。
花穎抓住賴長的手臂,直直盯着他的臉說:
賴長撥開竹葉打算逼近花穎,卻在看到駒地後,表情一暗,步伐猶豫了起來。
花穎忍不住笑了出來。隱藏在竹葉下蹲伏的身影撥開頭髮,氣勢洶洶地轉身。
「真臭屁。」
「啊!」
「不過,點滴注射的不只是營養劑,若是用錯藥就會攸關性命。你看到身邊的大人緊張生氣的樣子而感到不安,想看病歷確認長十先生的病情有沒有因爲自己惡化,對嗎?」
「感情變很好?」
「哈哈哈。」
「你必須自己思考,自己選擇,用自己的力量實現願望。」
「是嗎?」
「請用。」
「因爲我以前也是這樣。」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賴長倒抽了一口氣,花穎根本不用看瞳孔的顏色,就能確定賴長所言是真是假。
「你纔沒資格說我!」
被賴長拖着的友春一邊感到困惑,一邊向花穎鞠躬。花穎回禮後,賴長意外地停下腳步回頭。
花穎對摺兩張短籤,把藍色的那張放到自己褲子後的口袋中,黃色那張放入賴長的襯衫前口袋。
「『只要攝取營養、保持溫暖就會好了。』你以爲只要使用重症病患的點滴,加熱房間,長十先生就能早日康復。」
「你進入護理站找長十先生的病歷,但要避開衆人耳目短時間內又找不到,拿出來的病歷也沒辦法放回去。」
賴長以相撲選手開場常用的招式,雙手推着花穎的腹肌。比起疼痛,其實感覺更癢,這樣不就讓人更想笑了嗎?
這麼一來,即使七夕面臨暴風雨,他也能渡過分隔兩人的銀河吧。
自動門打開,醫院外的熱氣撲向肌膚。心急的蟬鳴唱着。
那天,來學校迎接花穎的人是駒地。當時,他以烏丸家司機同行朋友的身分對不情願的花穎說:
『花穎小弟弟,雖然不知道詳細情況,但我們先過去吧。』
既不是家人也沒有僱傭關係,駒地以陌生人才說得出的輕鬆口氣,將花穎的不安、恐懼和矛盾都擺在一旁,讓花穎和級任老師上車,帶着他們前往醫院。
因爲他迅速將花穎送達醫院的緣故,花穎的後悔只停留在對自身感情的難爲情與來不及看母親最後一眼的懊惱裏。以最快的速度從學校趕到醫院的這個事實,至今仍溫柔地捧着花穎的內心。
「如果我說想見爸爸的話,你會帶我去嗎?」
雖然他連父親在哪裏都不知道。
想見面又不想見。
聽到花穎沒有看向自己提出的問題,駒地綻放善良的笑容,跟當年一樣以最快的速度回答:
「帶主人前往目的地是司機的使命。」
5
「歡迎回來。」
駒地帶花穎回來的地方當然是烏丸家。除了這裏,花穎沒有其他歸處。
牛車帶牛郎去見的人是織女,迎接花穎的人卻是衣更月,冷漠得連體貼的渣渣都看不到。花穎心目中的「唯一」應該是鳳,但人生的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
「屋頂修好了嗎?要是梅雨季漏水的話就不好笑了。」
「修理很順利。另外,修理業者特別留給家裏一些心意。」
「心意?」
花穎在衣更月的催促下前往陽臺,風聲等待着花穎。
是竹葉。
彎曲的竹子伸向燃着夕陽的天空,綠油油的葉子向上天祈求一片晴朗的星夜。
鳳身爲烏丸家總管的同時,個人自由也應該受到保障。
花穎將手伸向遙不可及之處,以摸到的錯覺填補內心。
儘管意識放空——不,就是因爲處於無意識狀態,鳳的言語才能坦率地讓花穎高興起來。先前盤踞在胸中的煩惱與迷惘,全都化爲煙塵消失無蹤。
「晚安。」
「算了,睡吧。這是夢。」
花穎將話筒拿離發熱的耳朵,掛斷電話。
讓主人的內心得以平靜。
鳳的聲音讓胡思亂想的花穎從椅背上跳了起來。
『花穎少爺,煩惱的時候,請跟大擺鍾商量。』
花穎有點羨慕衣更月。
※ ※ ※
夏日的夜晚,星星感覺特別近,花穎將伸長的手蓋在天空上,耳畔響着冰冷的電話鈴聲。忽略遠近的距離感用指尖捏住月亮把它翻過來的話,是不是就能看見月亮隱藏的背面了呢?
「真是風雅的禮物。好漂亮的竹子。竹子上的摺紙是你們做的嗎?」
花穎將聽筒拿開耳邊一瞧,發現「撥號中」的文本已經消失,顯示通話中的綠色燈號亮了起來。
「我有沒有朝主人該有的樣子更進一步了呢……」
花穎一出聲催趕,鳳便帶着笑意,窸窸窣窣地發出行禮的聲音:
「需要爲您準備紙籤嗎?」
由於霸佔來電紀錄也不好看,花穎也會注意自己打電話的次數。除了緊急狀況,他不留語音信箱,也不會要求鳳回電。
『我纔要向您道歉,讓您久等了。』
這跟花穎的要求也有關係。因爲花穎無從得知陪同真一郎展開流浪之旅的鳳現在人在哪一個國家?時間是幾點?
鳳一路當執事以來所培育的那份優秀,也是不容小覷又無懈可擊的。
「沒人接啊。」
『晚安,花穎少爺。』
比起等待滿天星空,自己的力量更可靠。
「我有。」
花穎就算打電話給鳳,平均三次也只有一次會接通。
掛在竹子上的紙圈根據每個地方不同,寬度也有所差異,花穎眼前浮現雪倉母子愉快摺紙,衣更月則一臉認真默默作業的景象。
「你說大擺鍾?」
若是鳳身在與日本時差很大的國家,半夜吵醒鳳可能會妨礙他寶貴的睡眠時間,對他的身體狀況造成傷害。如果是在一般公司行號工作,鳳已經是該退休的年齡了。加上花穎聽說執事的工作非常繁重,一天只能確保些許的睡眠時間。
花穎從褲子後的口袋裏取出對摺的紙籤,右手伸出去的瞬間,衣更月便將拔起蓋子的筆交到他手上。
因此,花穎交代鳳除了在公家機關外,睡覺時也可以將花穎的來電鈴聲設成靜音。雖然有些寂寞,但總比鳳不支倒地來得好。
『若有需要幫忙的事情,別忘了牛奶糖。』
「我們僭越了。」
「鳳,抱歉。我一邊聽撥號聲一邊在想事情。」
『能夠夢見和花穎少爺說話,感覺明天會是美好的一天呢。』
「業者說他們因爲建材的關係也有在經營竹林,八號會來回收。」
衣更月的心中有個明確的完美執事模範,每天精進自己的能力,累積實際成果,腳踏實地地縮短與自己憧憬的距離。
與其在簽上織就願望,不如寫下誓言。
「不,沒關係。」
鳳大概是聽到花穎去探望長十,預估他會打電話給自己,纔沒有將來電設爲靜音。鳳的溫柔是不容小覷的。
比起這個,花穎更介意鳳剛剛說的奇怪的話。
花穎想像中的優秀主人,必須守護傭人的權利與幸福。
花穎爬上椅子,努力伸長手臂,在竹子上繫上紙籤。
「……鳳,你在說夢話嗎?真難得,我不是要你在睡覺前把我的來電調成不通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