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三棵樹
《我家執事如是說 菜鳥主僕推理事件簿》 · 高裏椎奈 · 2.1萬 字
1
接待室兼茶室裏的一隻櫃子,門打開收起來後,便會出現電視畫面。
以秒爲單位切換的畫面,對花穎的眼睛而言非常繁複,他不太會持續地收看,但每年大概會有一次意外想看電視的日子。今天就是那一次。
花穎脫下鞋子,雙腳擡到沙發上,把臉埋在抱枕裏,每當被主播的話引起興趣,就會微瞇着眼偷看畫面。
他一直在等這一刻。
花穎拉了拉從牆壁垂下的調用鈴繩,確認自己有拉好繩子後再度回到沙發上,把臉藏在抱枕後面,避開電視。
「打擾了。」
敲門後,衣更月走進接待室。他花了一秒確認花穎和電視機的狀態後,以一本正經的聲音說道:
「花穎少爺,請恕我多事,要不要爲您拿收音機進來呢?」
「我不看電視了,我已經得到了有用的信息。」
「真是太好了。」
「嗯。信息不利用就沒有意義。」
花穎一拿遙控器關掉電視電源,衣更月便拉出收在櫃子裏的門扉,將電視收起來。
花穎盤腿坐在沙發上,膝上放着抱枕。
「我下午要去賞花。」
「下午跟牙醫約好了。」
衣更月的冷淡連世紀級的發表都能一刀兩斷地砍倒。
「取消掉。」
「取消當日預約會給對方帶來很大的麻煩。此外,您今日是初診,如果有急事還另當別論,若是爲了娛樂而不遵守約定,會影響烏丸家的信用。」
「牙醫夏天也能看,但櫻花只有春天才看得到。」
「櫻花花期大約是七到十天。」
「我有急事。」
亮灰色的牆壁,碳粉灰的天花板,暖灰色的地板,桌子是暗灰色,長凳則是深褐色——雖然室內刻意打造成單一色調,然而微妙搭配錯誤所產生的色相不協調,再加上參雜暖色調的光線反而更加明顯。
「你是烏丸家的執事還是我的執事?」
手機因來電通知而震動着,畫面上顯示出「烏丸家」的文本。
妮爾很擅長吸引學生。因爲開朗、好相處的人格特質,使得她的課十分受歡迎,暑假纔剛結束,研究室就擠滿了想選課的學生。說到花穎能幫上忙的地方,就是以髮色記憶學生,挑出那些重複來投抽選券的違規學生之類的事。
氣勢都沒了。花穎把左腳跟塞入鞋子裏,準備坐回沙發上。
「你就這樣馬上拉開距離……保持距離在武士道里或許是確保安全的祕訣,但別人的好意就是要收下來喔。如果你不討厭的話。你討厭茶嗎?」
花穎大步走向接待室的房門抓住門把,想起他和衣更月話說到一半,僅側過頭道:
「那就是這樣了。」
然而,難得都回日本了,即使是花穎,也想要看看盛開的櫻花。
不由分說地丟下這句話後,花穎走出走廊。
「你從研究室『畢業』了。我已經不是老師了喔。」
「沒錯。我是烏丸家主人。主人就是會耍任性。會耍好幾次任性!」
「你好,這裏是烏丸家。」
花穎擡起頭,視線角落模模糊糊地捕捉到急轉身子的衣更月和站在眼前的女性。
「嗯,請多指教,衣耿約。嗯?」
腦海中首先浮現的是父親的臉。來自警方的聯繫,令人很難聯想到正面的內容。接着他想到了衣更月、外公外婆,思考了一圈後,花穎想到或許是自己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觸犯法律了。
與服裝一樣不加修飾的口氣超越了性別,打破別人與她之間的藩籬。
「花穎,你沒問題嗎?我聽說一家之主必須前往各式各樣的場所,和許多人說話喔?」
「花穎——」
花穎知道,在自己走遠的身後,衣更月行了一個禮。
花穎因衣更月的聲音,下意識地停下腳步。
前幾天和小狗散步的公園是不是禁止遛狗呢?也有可能是沒注意到有紅綠燈就穿越馬路闖了紅燈。若是順道去便利商店買水時,付款的鈔票裏有假鈔的話,責任應該歸屬在誰身上呢?
腦袋中央彷彿被捲成一團棉花一樣。花穎反覆短促的呼吸,往眉間施力,此時,額頭碰到一道冷硬的觸感。
妮爾微笑打完招呼後,凝視着衣更月。由於衣更月身上就算被盯出洞來也不動如山,因此,兩人面對面的畫面十分恐怖。
有人以拖長的發音,喊着花穎的名字。
「他是我們家的butler,叫衣更月。」
「他們說是愛因斯沃斯小姐。」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無形中,花穎發現自己彷彿置身熟悉的研究室般,放鬆了肩膀。
「有時候需要這樣。」
「我請他們讓我向您確認後,再回電聯繫。根據警方的說法,有一名扣留在警局裏的外國旅客因爲弄丟護照,提了您的名字做保證人。」
當聽到最不可能從衣更月口中出現的單字排行榜前幾名的名字後,花穎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作夢。他捏捏自己的臉頰,還想問衣更月是不是在開玩笑。但是,衣更月不會開玩笑。
「啊……電話講完了嗎?」
雖然戴着淺色鏡片的眼鏡,但因爲焦急,一個不注意四處移動視線使情況有點糟。
由於衣更月打算行禮後結束話題,花穎從沙發上放下右腳阻止他。
「我喜歡。抱歉。謝謝。」
衣更月打開車門的同時,花穎已經下車站在入口圓環,不等隨行者,逕自穿過了警察局的自動門。
「對。」
「沒這回事……」
「我現在是一家之主了。」
「沒關係。你在這邊接吧。」
衣更月讓因暈眩而僵住的花穎坐在長凳上。
「所有的課都在第一天昏倒、看到其他學生就暈眩、花了一個月才習慣每間教室的黑板顏色﹑打工無法持續三天的花穎竟然——太優秀了!這不是顯著的成長嗎?」
「你有在聽嗎?」
花穎的眉間流下了一道水滴。
2
衣更月返身,蹲在花穎腳邊,將鞋子放在花穎穿着襪子的腳尖前。
面對再也忍耐不下去而催促自己的花穎,衣更月拿出智能型手機給他看。
「我是說『這次』。」
被捉到把柄了。花穎拉過抱枕,下巴靠着抱枕邊緣道:
「我也是。花穎,你不在之後,實驗就不順了。」
原本想要順帶說明這不是一般日本家庭的狀況,但在花穎開口前,妮爾抓住花穎的兩隻手臂,一臉嚴肅道:
「是電話本機的轉接。我先告退。」
(好暈……回來回來快點變回來。)
「我記得您前天說過:『只有今天讓我任性一下。』」
「我會跟警察局和牙醫聯繫。」
「別擔心,因爲有butler輔佐,我的工作頂多就是打瞌睡時不要從椅子上跌下來的程度。」
妮爾移開手,盯着花穎的後方。花穎順着妮爾的視線,看到宛如公車站般無言佇立的衣更月。
「衣更月,這位是妮爾•愛因斯沃斯老師。是信息科學研究室的助理教授,很照顧我。」
「——烏丸家的現任主人是花穎少爺您。」
妮爾眼睛睜大到睫毛都要戳到天空了。
「爲什麼會有從我們家打來的電話?」
翡翠色的眼睛溫柔地對花穎回以微笑。白金色頭髮,纖長的睫毛,剔透的肌膚,比花穎還高的身高配上修長的雙腿,稱不上性感卻兼具女人味的曲線。
花穎話說得太急,講出了連小孩子都不會說的宣言。發現到這點後,他變得有點受不了再待下去,偏偏在希望衣更月快點說些什麼的時候,衣更月卻沒有任何反應。他甚至還將手伸進口袋裏。
妮爾坦率地表現出自己的驚訝。
有停頓。衣更月逃避問題。
儘管回到日本才過了一個月,卻有種懷念的心情。
花穎收下寶特瓶,行了個禮,愛因斯沃斯也不流暢地學着行禮的姿勢,接着像對待小孩般,以柔軟的手摸着花穎的頭。
「咦!」
衣更月不忘行禮,姆指滑動手機的畫面。
「是……是啊。」
「我去服務檯問一下。」
「你不是說因爲家裏有事不得不回來日本嗎?」
烏丸家,也就是這個家。
不過,女子實在太過暴殄天物。她的頭髮隨意紮起,髮尾四處亂翹,看起來沒有化妝,一身T恤和緊身褲搭配軍裝外套,簡直就是出門前在家裏的寬鬆穿着。多虧好身材救了她的打扮。
「妳不是有很多優秀的助理嗎?」
「敝姓衣更月,負責服侍花穎少爺。今後請多多指教,愛因斯沃斯小姐。」
面對絲毫不退讓的花穎,衣更月換了個方式說服道:
「氣象預報說最適合賞花的時間是這個週末,我不想要在人擠人的五﹑六日去。也就是說,今天是最後的機會。」
「拜託你了。」
「對你來說,他也是嗎?」
「花穎少爺。」
衣更月將手機拿離耳邊。
因爲妮爾是個直來直往的人,有時候會說出沒有惡意卻踩到別人痛處的言論。
發現這點的花穎輕輕舉起手來吸引妮爾的注意。她看向這裏。
「這就是家裏的事情。」
衣更月很少會出口乾涉花穎要做的事,但只要事關烏丸家,他就會一反常態,變得很嚴格。
「警察嗎?」
「愛因斯沃斯老師。」
駒地慎重停車的樣子,今天特別令人不耐煩。
「花穎是一家之主?」
花穎坐在長凳上緊閉雙眼,等待眼睛裏閃爍的光線緩和下來。
在花穎的印象中,妮爾今年應該是三十五歲,但卻給人比年齡更加沉穩的感覺。不過這是基於她的站姿與渾身散發出來的從容,妮爾熬夜研究的體力則是一點也不輸給學生,很容易可以想像她那無邪的笑容大概自兒時起就沒有改變過吧。宛如中提琴的女中音,聽起來十分舒服。
光從頭頂上的頭髮就可以知道衣更月的頭形很好,一看到這樣的頭頂,花穎對衣更月不同於態度的頑固,油然升起一股不甘心。
「什麼?我不知道日本也有butler。就算在英國也不容易看到呢。」
花穎左腳腳尖套進鞋子後起身說道:
「是誰?」
若是打來家裏的電話,說不定找的人是花穎。
「能夠再見到妳真開心,妮爾。」
花穎想搖頭,卻遭貼在額前的物體卡住——一瓶瓶裝茶。
「這樣啊,他很優秀吧。」
「您過獎了。」
衣更月笑也不笑地對妮爾的稱讚道謝後,轉向花穎的方向道:
「花穎少爺,方便打個岔嗎?」
「怎麼了?」
「關於護照遺失這件事,警方似乎正在跟大使館確認愛因斯沃斯小姐的身分,希望她能隨時保持聯繫。」
「爲什麼?」
花穎一提出問題,衣更月便一副有難言之隱的樣子,偷偷瞥了妮爾一眼。
接收到衣更月的視線,妮爾開心地笑道:
「對不起,butler,讓你費心了。」
只有花穎一個人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什麼事?」
「其實,我和人吵架了……」
妮爾像是怕父母責罵想要敷衍帶過般看向沒有人的方向。
「妮爾嗎?」
意外兩個字太不足以表達花穎的心情。
妮爾很會做人,無論對誰態度都一樣。在教授羣的派系鬥爭中,也是自成一派的特例,與每個教授都很親近,起爭執時總是由她負責仲裁。
「從機場到飯店的路上我想要問路,因爲對方把空瓶和菸蒂『掉』在路旁,所以我撿起來還給他們,結果在第三次的時候,對方直接一拳飛過來喔。」
妮爾會負責仲裁,不只是因爲她立場中立,而是這股不分對象的公平正義感驅使她使然。
「有受傷嗎?妳沒事吧?」
愛因斯沃斯拍拍花穎的肩膀愉快地說道,花穎卻一臉暗淡。
妮爾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地笑笑,帶過花穎向上瞪的視線。
「求之不得。」
「我好像是在一片混亂中弄丟護照的樣子,也沒有其他可以拜託的人。有你在,真是幫了大忙。」
「特展!」
聽到衣更月的聲音,花穎敷衍回應後,看着衣更月和愛因斯沃斯。他似乎發現他們在看着自己,尷尬地低下頭道:
花穎爲之語塞。
罪惡感從花穎的雙眸淡去。看來,愛因斯沃斯是能讓花穎安心的人。
阻擋陽光,保持合適的溫度與溼度,抑止展品劣化。這裏沒有奪走聽覺的音樂,也無令人緊張的寂靜,滿溢沉穩的靜謐彷彿把人留在「觀看」這件事裏般。
無論哪個季節,室外與室內都會有溫差。涼爽、微寒、溫暖、炎熱等,空調會讓人產生某種感受。
衣更月打開前車門,向駒地傳達自己也要同行。
那是一幅宛如照片般精細的油畫。小巷裏佇立着豐滿的女人與削瘦的老人,一臉幸福的女人躲在日照陰影中,衣衫襤褸的老人則面向陽光,構圖令人印象深刻。
衣更月重新步往服務檯的方向。
(太蠢了。)
「……好。」
衣更月關上車門,與仰望建築物的花穎兩人會合。
「沒事。我們走吧。」
花穎全身無力,抱着頭道:
「您是指花穎少爺對顏色很敏感這件事嗎?」
衣更月從副駕駛座暗地打量建築物四周,確認沒有危險因子存在。
面對信道的外牆上,從屋頂高處垂下一片深藍色布幕,以白色的文本寫着「十年一度的祕藏特展」。
花穎踩着自己的影子離開畫作。愛因斯沃斯抓住花穎的手臂,讓他再次站在畫前,把手放在花穎兩旁的肩膀上,與他看向同樣的焦點。
「沒錯,不只是眼睛,花穎從小就是看着『真品』長大的。所以可以分辨得出來假貨。」
衣更月隔着外套,悄悄地將手放在領帶尾旁的位置。
「現在館內同時舉辦常設展和特展呢。」
「我知道了。」
「真是優秀的才華。」
3
「是贗畫,對吧?」
「那是很棒的眼睛喔。花穎能夠揭穿欺騙世人的謊言進而改正。雖然像你說的一樣,擁有天賦卻不能活用有點可惜。」
「花穎少爺。」
擁有專業研究員的美術館竟然會展出贗品,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據說是美術館工作人員在不屈不撓的交涉下,蒐集了衆多至今爲止都沒有公開過的個人收藏。這是會在這座美術館史上留名的偉大功勞喔。因爲他讓更多的人能夠接觸美好的對象。」
一瞬間,花穎被模糊的視線轉移了注意力,他擡起臉道:
愛因斯沃斯興奮地說個不停。
剛走進建築物,美術館獨特的寧靜便迎面而來。
聽到愛因斯沃斯強而有力的教誨,花穎的臉頰迎着光芒,儘管只有一點點,但看得出來花穎擡起了臉蛋。
但美術館不會讓你有任何感覺。
「這種小事,不算什麼。」
「……不,你一起來。如果我像剛纔一樣的話,需要有人幫老師。」
花穎以悠哉的步伐,邊走邊看着畫。
妮爾摸了摸花穎的頭。花穎的年紀只有妮爾的一半,會被當作小孩子也是沒辦法的事。不如說,多虧妮爾把花穎當小孩子看,也只有她研究室的學生會用符合花穎年齡的方式與他相處。
「大概會花一個小時,你可以先去喫東西。我預估要離開的前十五分鐘再跟你聯繫。」
腹部旁有一塊黑暗的部分。掛在牆上的畫作、接收的照明﹑衣更月的腹部深處有一道如同畫作下依附畫框而生的深黑色陰影。
「謝謝妳。」
「也是呢,抱歉。你幫忙得很痛苦吧?」
「你也是。」
「好的。我去處理相關的必要手續。」
如此一來,那些縮短的時間便多了出來,真是蠢到極點。
「謝謝。」
「花穎,沒問題嗎?」
「花穎一不在,研究就不順了喔。」
「……研究室已經變回原樣了嗎?」
「這裏有寫作畫年代和材料。雖然這幅畫模仿了顏料經年後的褪色色澤,但那是混了其他顏色畫出來的。這幅畫的成品時間遠比解說牌上的還要晚。」
「別看這個會污染你眼睛的謊言就好。我們去看真品吧。」
「花穎,機會難得,你可以陪我觀光嗎?我想去的地方多得數不完。」
「咦?啊,這樣啊。」
「而且研究室也堆滿垃圾?」
細緻又自然的完美技巧,衣更月也想要達成這樣的作用。
通過柱子後,展場的地面設置了扭曲的牆壁。壁面如同螺旋般往中心延伸,令人宛如置身在交錯的洞窟中一樣。看不太到終點的人工信道里,出現一點一點的光源,誘導着參觀者的視線。
花穎的聲音裏隱含着放棄。
駒地縮着脖子,垂下眉毛。由於接到警方的聯繫突然外出的關係,會肚子餓也不是沒有道理。
花穎不是特別的天才,也不是因爲有什麼遠大的目標而選擇最快的升學方式。只是單純因爲與人相處和在外的時間越長,各種色彩越像夢魘般令他疲憊,所以他纔會在能夠努力達成的範圍內,將上學的期限縮到最短。
是因爲讓主人安心的不是身爲執事的自己,所以衣更月的自尊心在高喊叛變嗎?
妮爾開心地回應。周圍的人因爲輕快的聲音與英文而驚訝地轉身,然後受到妮爾的笑容吸引,又再度回頭。
衣更月心想怎麼可能,緊盯着畫作。
「在護照重新發下來以前,請妳務必住在我家。可以嗎,衣更月?」
「別道歉。你正在做你辦得到的事,我保證。」
愛因斯沃斯指着參觀的路線,花穎逃離贗品似地背過身。
「我陪妳。」
「花穎少爺曾看過這幅畫的真跡嗎?」
「要我在車上等您嗎?」
他們來到一棟紅磚打造,看起來像方塊的建築物前。這是遠離市中心,創建在森林中的都營美術館。
館方特別設置的柱子聳立在地板上,直達天花板,是展覽的分界。
愛因斯沃斯瞬間興致勃勃。
就結果而言,花穎很放心。那麼,維持那個環境便是衣更月的工作。環境,也就是說,愛因斯沃斯也是他的保護對象。
「因爲警察好像也想讓我監視老師呢。如果妳不嫌棄的話。」
畫名爲〈春日午後〉,作畫年代是十八世紀,不是那種教科書上會有的名家大作。
不知道是否是光線昏暗的緣故,花穎的氣色看起來很差。
柱子和館外的垂幕一樣是深藍色,上頭以白字寫下「祕藏特展」和副標「覺醒時刻」共五個國家的文本。
「好有妳的風格。總是在奇怪的地方脫線,馬馬虎虎的。」
「幸好沒有骨折,但不能否認,事情的確鬧大了。我聽不懂跑過來的警察問的問題,全部都回答YES,結果就被帶來警察局了,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愛因斯沃斯熱烈地說道,以徵求同意的目光看着花穎,蹙起雙眉。
「老師沒有錯。是我的眼睛這個樣子……」
「好。那我在停車場等你們。」
「太感謝了。其實我肚子餓扁了。」
「不,沒有。但是……」
(怎麼了?)
感受自己的呼吸,壓下叛逆心和身體裏的陰影后加以消滅。沒問題。
這種內容,不該用爽朗的笑容說明。
駒地將車駛近建築物。待車子完全停好後,衣更月從副駕駛座下車,打開後車門。
「……!」
展廳光線昏暗,固定在天花板軌道上的聚光燈,照着牆上的繪畫,令其浮現身影。
愛因斯沃斯說着令花穎安心的話語,卻反過來令衣更月焦慮。
花穎似乎沒有聽到愛因斯沃斯的聲音,他彷彿被掛在常設展一隅的油彩畫勾走魂魄般,盯着畫中的小巷風景,一動也不動。
「我不這麼認爲。反正也沒辦法運用。不管是協助美術館還是在骨董店打工,都是看了幾個贗品就暈了,沒辦法繼續下去。難得妳幫我介紹……」
即使是跳級制度比日本完善的國家,仍有源源不絕的人用好奇的眼光看他。
「……對不起。」
直到今天花穎都還認爲,當初失去去處的自己能在大學教授的推薦下,成爲妮爾研究室的一員是最大的幸運。
「小心喔。」
花穎受妮爾的影響,回給她一個笑容後,妮爾豎起大姆指,幫他打了個A。
花穎搖搖頭後低下頭,將視線轉向畫作補充的解說牌上。
「Butler,你知道嗎?你的主人有非常厲害的眼睛喔。」
首先是單色的風景版畫,林布蘭的〈三棵樹〉。
隆起的小丘上,有三棵依偎的大樹伸展着樹根。放眼望去,不論大地或是天空都空無一物,但稍加凝視,似乎能感覺得到樹木從風景中浮現以及空氣的流動。
這幅畫似乎不是個人收藏,而是向國立西洋美術館借來的。宣傳手冊上也有放大的照片。
「真是一幅好畫呢。」
「我喜歡林布蘭,他的畫作之外也可看得到空間延伸。」
花穎喃喃自語般,半放鬆眼神,彷彿將身心都交給了畫。或許一整片由黑色明暗呈現的畫面,對他的眼睛而言十分舒服吧。
愛因斯沃斯的側臉也寫着心滿意足。
不過,他們的平靜沒有維持太久。
「這不是花穎嗎?」
聽到意外的聲音喊着自己的名字,花穎的視線焦點被拉回現實中。
衣更月比花穎早一步確認聲音的主人,退開一步低下頭。
「赤目先生。」
「叫我刻彌就好了啦。」
赤目手掌開闔笑着說。晚宴那天由於穿着高級西裝的緣故,赤目看起來就像是獨當一面的社交圈人士,但他今天則是一身和友人聚在咖啡廳也不奇怪的休閒打扮。
不過,他身邊的人看起來不像是朋友。
「啊,這是我的祕書澤鷹。」
「您好,我是澤鷹早苗。請多多指教。」
女子甩着齊肩的頭髮,將手放在眼鏡臂旁行了個舉手禮。
女子看起來比赤目略微年長。套裝加上有跟皮鞋,明亮的笑容天真無邪。衣更月是第一次看到女性在規定的場合以外,以舉手禮對初次見面的人打招呼,但如果說她是赤目的祕書,似乎就能隱約接受了。
「那位是?」
「赤目也喜歡畫嗎?」
有何不可呢?
敲門呼喚後,過了一會兒,妮爾打開房門。
衣更月的背脊感到一絲涼意。
在妮爾邀請下,花穎初次踏入曾經是「鬼怪住處」的客房。
赤目愉悅得笑容都扭曲了。
「這麼年輕?」
「妮爾,我是花穎。」
赤目咧嘴一笑。
「我是閃亮亮的大學生。」
「我放心了。」
或許花穎應該說出來那幅畫其實是贗畫。
聽見赤目呼喊,不知道是不是多心,花穎臉色有點陰暗地回過頭。
衣更月不懂赤目話中的真意。
不見的,是花穎看穿的那幅贗畫。
『你是烏丸家的執事還是我的執事?』
「赤目?我們大學附近有一間同名的蛋糕店,非常受歡迎,午餐前和週末的時候去都要排隊喔。」
愛因斯沃斯帶着花穎走向螺旋展場的內部。衣更月對赤目行了禮,準備繼續跟在兩人身後。
妮爾應該看到報導了吧?
「我早上已經有好好賴過牀了。你家住起來非常舒服呢。」
「啊,嗯。」
考量到那是常設展,很有可能小偷和美術館都沒有發現那是一幅贗畫。
「您指的是?」
「好表情。」
「『主人是誰都一樣』,你的表情。」
「是,花穎少爺。」
花穎向愛因斯沃斯說了一聲後,她揮揮手,花穎一個人走了過來。
「你有可以開玩笑的可愛之處嗎?」
衣更月身爲執事一直看着花穎。他也知道,爲了提防贗品,花穎精神上應該很累,建議他休息比較好。
畫作遭竊的內容刊登在地方新聞上。只有文本標題,絕不算大新聞。報導內容也沒有照片,連一句話都沒有提到那是贗畫。
花穎原本想問關於畫的事,但就算問了也只是讓心情焦慮,發現沒有特別要詢問的事後,他改變了問題:
然而,妮爾不會那樣說。
「現在馬上。」
偷走贗畫的小偷,背上了竊取原畫的罪名。做壞事就是做壞事。但,那是不正確的罪名。還是說,若美術館覺得那是原畫而拿出來展覽,犯人以爲那是原畫而偷走的話,就無關畫的真僞,可以下結論了呢?
花穎離開茶室,走向二樓。
「請別拿我開玩笑。」
赤目開了個玩笑,輕佻地笑着。
「你要好好看着那傢伙喔。」
衣更月想起今天早上的對話。衣更月回答時,花穎一臉不滿。
「妳這麼累還過來,不好意思。」
「不,我喫飽了。」
「衣更月。」
或許花穎待在美術館時,小偷也在現場。
衣更月是執事。以全部的身心侍奉唯一的主人。雖然真一郎和鳳離開家裏非他所願,但衣更月打算接受花穎就是他要侍奉的主人。
「花穎,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要排隊嗎?雖然店裏聚集人潮是不錯,但我明明跟他們說過要調整作業時間,不要讓隊伍排到外面。澤鷹。」
「我口渴了。陪我去自動販賣機。」
愛因斯沃斯傻住,壓了壓圓滑的額頭說道:
「是的!我會安排臨時視察。」
「妮爾,赤目先生是Entremets•AKAME的老闆。」
由於赤目答得太過乾脆,愛因斯沃斯似乎沒有聽懂他的意思。
自己辦得到的事卻沒有去做的罪惡感化爲焦躁,如海浪般湧向花穎。
「那真是太好了。一點都不無聊,很好啊。」
愛因斯沃斯熟稔地向赤目搭話,簡直就像助理教授和學生一樣。
「水?啊——好好好。花穎。」
「嗯?」
赤目從頭到尾都敷衍帶過衣更月的疑問,走向前方。
聽着愛因斯沃斯下意識吐出的話語,赤目爆笑出聲,花穎則是給了對方一個白眼。
「在臥房。她說因爲時差很疲憊的關係,所以我將早餐和報紙送進客房裏。」
「所以說,您指的是——」
「哇,真的。最讓我喫驚的是,花穎有同世代的朋友。」
「打擾了。」
即使面對緊急指令澤鷹也不顯動搖,和花穎他們打完招呼後離開了現場。靈活得讓人想要見識見識她工作的樣子。
因爲不成熟的自我顯示遭人看透,衣更月在面無表情的面具下懊悔了一百次。
愛因斯沃斯摸了摸花穎的頭,露出苦笑。剎那間,赤目似乎以灼人的視線緊盯着愛因斯沃斯,衣更月轉動眼珠確認兩邊的狀況,但再次看向赤目時,他打了個大呵欠,仰望天花板道:
4
身爲執事,爲了回應主人的需求,衣更月一直都很注意花穎的動向。如果要他做得更嚴密,那就是超乎職務和常軌的監視了。
「太好了。」
「怎麼說呢,不討厭也不喜歡,只是老爸把畫借出來這層關係,過來打聲招呼。」
二樓東側是烏丸家人的房間,西側是客房和更衣室。由於總是上着鎖,沒什麼去西側的機會,小時候花穎有段時間還會害怕地覺得裏面是不是住着鬼怪。
「早安。」
「在裏面喔。」
「有一點。自己一個人會想太多,所以想找人談談。」
烏丸家的主人與花穎。
那是間沒什麼特別的洋房,與花穎的房間很類似。
「是。那麼各位,我先失陪了。」
當晚,都營美術館的畫作遭竊。
「衣更月。」
竟然還找上人家房間,花穎知道自己很厚臉皮。
「那是我們家的店。」
赤目大方地將焦點帶到愛因斯沃斯身上。
將等號相連的存在切割開來思考也沒有意義。
「老師呢?」
赤目彷彿嘲笑似地看着沒有抓到重點的衣更月,將左眼瞇得更細。
「這樣啊。衣更月沒興趣啊。」
(跟誰說?)
她在白襯衫上披了件針織外套,踩着室內鞋的後腳跟。那是在研究室也常看到的打扮。將頭髮放下來的妮可雖然感覺有點不太一樣,但看樣子已經起牀了。
窗邊有張單人沙發和小桌子,桌椅過來是牀舖,再靠近門口一點是衣櫃和書寫桌。雖然地板是相連的,但四角帶着弧形的格子天花板,設有嵌着彩色玻璃的欄間,爲各個區域營造獨立的感覺。
「她是我研究室的老師,妮爾•愛因斯沃斯助理教授。妮爾,這位是赤目刻彌(Akame Tokiya)先生。」
西裝背部遭人往下一扯,頸部一低,膝蓋幾乎彎了起來。當衣更月打算維持身體平衡伸直膝蓋時,赤目壓制似地將雙手放在他的肩上說道:
「這樣可以嗎?執事先生。」
『烏丸家的現任主人是花穎少爺您。』
「早安,花穎。要進來嗎?」
「赤目少爺。請問這附近有可以飲水的區域嗎?」
衣更月回應,停下整裏沙漏的手。
「自從來了日本之後,全都是令人喫驚的事。」
「要再喝一杯茶嗎?」
「妳瞧不起我嗎?」
「!」
「喔喔!赤目家的畫是哪一幅?一起去看看吧。」
美術館?警察?竊犯?
花穎關閉APP,將平板電腦蓋在牀頭櫃上。
「反應出來是好事喔。我很高興能陪你聊聊。去裏面說比較好嗎?還是像研究室一樣在寫字桌這邊談?」
「都可以。」
花穎鬆了一口氣,跟在妮爾身後往窗邊移動。
和妮爾相處很輕鬆。不只是花穎,還有研究室裏的人們、她教的學生們、就連人際關係複雜的老師們都深受妮爾的個性吸引。
妮爾對誰都持平以待,有着公平的正義感,也不會逃避人們難以說出口的事情。即使有教授遭她指出打分數偏袒特定學生也不怨恨她,因爲妮爾的率直中充滿待人的溫柔與親切。
因此,聽她的話心裏會很舒坦,如同極度疲倦時,閉上眼睛將身體交給牀舖般,有着難以抗拒的安穩。
她糾正你的錯誤。
她減輕你的罪惡感。
她給予你肯定。
正是因爲從妮爾身上得到救贖,花穎現在纔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事物。
「爲什麼?」
花穎站在窗邊,回過頭看到放在牀腳下的木製底板後,僵在原地。
黏在木框下的底板上寫着「春日午後」。
是遭竊畫作的名字。
「妮爾,爲什麼這個會在這裏?新聞報導說,小偷昨晚從美術館偷走了這幅畫。」
「是爲了你喔。」
妮爾回答,拿起底板。如金絲般的秀髮,柔順地從肩膀垂下。她轉過底板,露出佇立在小巷裏的女性與老人的畫作,打破了花穎最後一絲希望。
「爲了我……?」
「花穎,你還記得自己當時的表情是怎麼樣嗎?」
花穎瞬間以右手手背壓着左邊的臉頰。
妮爾說花穎沒有錯。
「還有發現其他事嗎?」
衣更月把布巾放在茶壺底下,重新再說一次:
「拿餐點過去後,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
「啊,butler。」
「花穎。」
愛因斯沃斯以開朗的笑容回問。
「鑰匙……」
每被呼喊一次名字,奔馳跳動的心臟就跳得更大力,嚇得縮成一團。
「妮爾……」
愛因斯沃斯回到房內將室內鞋換成布鞋。衣更月等她將房門上鎖,在愛因斯沃斯前方爲她帶路。
她雖然是峻的母親,但花穎母親過世時,雪倉已經在烏丸家服務。她對花穎應該也抱着類似兒子的感情吧。
雪倉纖細高挑的陰沉姿態,讓很多客人誤以爲她是附在烏丸家的幽靈,然而在現任的傭人中,她擁有僅次於鳳的資深工作年資。
「謝謝。」
烏丸家的房子很古老。
的確,花穎看到贗畫後產生了厭惡的心情。
「把贗品僞裝成原畫和把你看穿的謊言從世上除掉,哪一邊纔是正義?」
「真的是這樣呢。」
「你說我什麼時候騙過花穎了?」
第一次敲門是兩下,接着是三下。
「有客人在的時候,除了打掃,傭人一律禁止進入客房。還請您移駕茶室,我會準備下午茶。」
「花穎少爺沒有喫午餐。」
衣更月順着話語詢問,雪倉低下頭,眉眼間的影子變深了。
「因爲今天有客人,我加了一道菜:法式嫩煎雞與高麗菜湯、蘆筍培根佐馬鈴薯沙拉,也準備了現烤麪包。甜點是草莓牛奶布丁。」
「真好,DAMMANN FRE0;、1;RES,法國王室的紅茶。」
衣更月退開一步等待,房門打開,女子探出頭來。
「花穎少爺希望我把鑰匙借他,我把鑰匙交給他後,他連午餐都沒拿就把門關上了。」
「好!拜託你了。」
衣更月行了個注目禮後,稍微壓低聲音道:
5
「我想即使拿出貴國的茶葉,也比不上您在自己國家享用的味道。如果您有喜歡喝的茶,請儘管吩咐。」
「計劃?」
「是啊。」
「好棒喔。這無疑是我這一年來最豐盛的餐點喔。」
「鑰匙是哪一位拿着呢?」
雪倉話說到一半停下來,拱着背,雙手交疊壓在胸前繼續道:
「你沒有錯。你可以不用嫌棄、憎恨自己的眼睛。錯的是這個世界上的謊言。」
前來通知的人是雪倉。
就算是這樣,鑰匙若是不見的話,跟衣更月說就好了。是怕會捱罵嗎?遺失鑰匙的話,不僅要出動所有傭人來找,若是找不到,必須連門鎖一起換掉,所以不可能不讓人察覺。
「我學到的是,算計主人者不在此限。」
衣更月將溫過的茶杯放在邊桌上,安靜地注入茶葉泡開得恰到好處的紅茶。
過去,聽從妮爾深邃的聲音就像把身體交給睡意般舒適。
「沒問題喔。要進房嗎?還是我下樓比較好?」
「峻說有看到少爺。他說在整理更衣室時,看到花穎少爺往客房走。花穎少爺敲門後,愛因斯沃斯小姐出來,兩個人一起往花穎少爺房間的方向移動。不過,愛因斯沃斯小姐沒有進房,又回到客房裏了……」
隨着衣更月的答案,愛因斯沃斯的臉龐漸漸失去了笑容。
陽光強烈地將色彩傳達到花穎的眼瞳中,揭露膚淺的謊言。
目送雪倉返回廚房後,衣更月打開桌子的抽屜,拿出放在最上方的信封,收到西裝內袋裏。
害怕與人接觸,苦於看到色彩,用最短時間結束學業而失去了去處。爲這樣的花穎提供容身之處的人是妮爾。
「爲了我?」
品質惡劣與定價不符的商品、精巧的仿冒品、撒謊的人瞳孔的收縮。色素越淺的人虹膜變化得越清楚。
花穎看得出來。
「我知道了。」
她認同花穎。
首先,她偷出來的畫是贗畫,在金錢和美術上都沒有價值。
雪倉低下頭,一副拚命的樣子。
留學時期也是,由於一臉一看就知道是從國外來的東方面孔,孩童時期的花穎聽過無數個謊言。好聽的謊言、方便的謊言,如果沒發現那些是謊言一直被騙下去,花穎或許可以很幸福。
「很怪呢。難道說他弄丟自己的鑰匙了嗎?」
在她身邊很輕鬆。
「尤其是飲食方面,有着近乎貪心的吸收力和柔軟度。」
衣更月也有掌握到這邊的情況。因此,雪倉過來時,他還以爲她是來還鑰匙的。
她永遠是正確的。
「因爲您就是從都營美術館拿走那幅贗畫的犯人。」
犯罪就是犯罪。但是,妮爾是爲了花穎犯罪。
愛因斯沃斯一看到衣更月,便浮現滿臉笑意。
妮爾將小巷子的畫放在沙發上。
只要和她交談,便知道她本性開朗,也想像得出她是那個超級有活力的峻的母親。不過,今天的雪倉卻帶着與她氣質相符的沉重表情來到執事工作間。
「昨天早上。」
過去,妮爾總是正確的。
「你在說什麼啊?」
愛因斯沃斯把手伸向邊桌,從托盤中拿起茶杯。她讓熱氣鑽入鼻尖,感受香氣,接着緩緩答道:
過去,在妮爾身邊連呼吸也很輕鬆。
「你想說吵架是騙人的嗎?日本的警察還真『優秀』啊。」
越來越詭異了。
愛因斯沃斯翡翠色的眼瞳離開紅茶,看向衣更月。
妮爾的聲音溫柔地浸透鼓膜。
「午餐多謝招待,非常好喫。不管是司機、廚師還是你,烏丸家聚集了各種優秀的人才呢。牀舖佈置也很美。」
衣更月關上走廊側的門,拿起圓桌上並排的黑茶罐。
「警察也被您騙了。吵架的對象也一樣是受您的計劃牽連。」
它背叛、欺騙、嘲笑了人們的信任。
妮爾深深皺緊眉頭。
衣更月將銀製餐具放回木盒,取下厚實的皮手套。
「支撐英國貴族基底的,是法國的廚師、洋裝和俄羅斯的用餐方式喔。島嶼國家擅長吸收他國文化,調整後再自成一格。日本不也是如此嗎?」
「他不是說要在房裏用餐嗎?」
「是的。我向你借了少爺房裏的鑰匙,把午餐拿過去了。」
茶室裏,雪倉準備了下午茶點心和熱水。她連一根湯匙都不少地備齊下午茶用品後,行了一禮。
「花穎少爺房間的鑰匙。」
「你沒學過侮辱主人的客人等於侮辱主人嗎?」
「是絕望喔。是遭到背叛的絕望和對與生俱來眼睛的厭惡。」
花穎的樣子很奇怪。
「愛因斯沃斯小姐,打擾了。」
洗手間等多人使用的地方雖然附有內鎖,但個人房的鑰匙孔是貫穿房門的,想從裏面或是外面上鎖、解鎖時,都需要鑰匙。
「身爲一名butler,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我去跟他談談。請先準備加熱午餐就好。」
愛因斯沃斯敏銳地辨識出茶葉的品牌。
「我不能原諒污染你眼睛和心靈的畫。」
愛因斯沃斯開心地表示贊同。
跟着她很舒服。
雪倉很難得地在談論菜色。看錶情很容易以爲她在生氣,但她不可能會誇示自己的工作態度。雪倉的樣子極爲狼狽。
保險公司會付賠償金給美術館吧。
「暫時不要讓任何人接近這間房間。」
「愛因斯沃斯小姐,有一件事想特別和您私下討論。可以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爲了讓花穎少爺成爲您的身分保證人。」
愛因斯沃斯放下茶杯,在杯碟上發出不禮貌的碰撞聲。
「昨天早上,您從旅館退房,前往成田機場。」
「我昨天早上纔剛搭飛機抵達成田喔。」
「不對,您早已經在日本了。」
聽到衣更月肯定的說辭,愛因斯沃斯帶着苦笑喝了口紅茶。
「Butler,你是個既定想法很重的人耶。以爲自己的推測就是這個世界的事實。沒關係,假設我在今天以前就已經抵達日本了,這對花穎有什麼影響嗎?」
「若非有目的,一般人是不會做這些準備的。」
衣更月在淡粉色的練切和菓子旁附上黑文本籤,呈到邊桌上。
「您一抵達機場,就搭電車往返,挑選看起來很危險的人問路。或許不只一、兩組對象,其中,應該也有幾個人親切地告訴您怎麼走吧。您纏着拒絕您的對象,等待發生衝突。」
「你說的好像我是爲了引發問題才問路的。」
「事實便是如此。您知道只要花穎少爺一看,謊言很有可能會被看穿。一定要假戲真做纔行。」
太陽西移,改變了茶室裏陽光的角度。衣更月拉動窗戶右側的遮光窗簾,調整照在沙發上的陽光。
愛因斯沃斯的臉清晰可見。
「您決定讓警方逮捕、弄丟護照以報出花穎少爺的名字。因爲您知道花穎少爺曉得情況後會爲您的身分做保。正確來說,由於您未被起訴,警方需要的是能取得聯繫的代理人,而花穎少爺因尚未成年,所以數據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從你的前提來看,當代理人不是花穎的那一刻起,我的計劃不就失敗了嗎?」
「不。您也知道花穎少爺尚未成年。代理人不管是我或是真一郎老爺都無所謂。您要的是『花穎少爺爲您的身分做保』這個事實吧?」
「在你想法中的那個我,好像是這樣吧。」
愛因斯沃斯拿起黑文本籤,以叉子狀的前端刺入練切和菓子內。黑色內餡從混和求肥note的白豆餡下方擠出,如同惡意般冷冷地滲透。
「花穎當我的身分保證人真是可喜可賀?」
「我記得那則故事還有後續。第一棵樹之後成爲神子的嬰兒牀,第二棵樹成爲神子搭的船,第三棵樹被用來運行耶穌基督的磔刑,它們都成爲了奇蹟的一部分。」
「恕我直言,記憶有誤的人似乎是您。我說的是『拿走贗畫的犯人』。」
「有證據。」
「是一樣的。」
衣更月的舌根感到一絲苦味,強忍着不要皺眉。
「啊——啊——我知道了,我承認。Bulter,你的推測大致上正確。你說『瞭解』對方?真恐怖呢。」
「像你嗎?名門家的主人作保的對象犯了法。要是把我交給警察,身爲烏丸家主人的花穎就失敗了。若隱瞞,他便會揹負一輩子都洗不掉的罪惡感。能夠肯定其中正當性的,只有我。」
彷彿就像衣更月自己懷抱的感情一樣。
衣更月內心抓到的,便是從愛因斯沃斯話中感受到的矛盾。衣更月很不放心花穎和愛因斯沃斯在一起時雖然很快樂,卻也很常道歉的樣子。
那對花穎而言是幸福,卻妨礙了愛因斯沃斯。
衣更月伸出手臂,將信封舉到愛因斯沃斯眼前。
「不論轉到哪裏,花穎最後都會回到我這邊。他不在,『實驗』就不順了喔。」
愛因斯沃斯玩着語言遊戲,想再次一笑置之。
立定決心當執事後,衣更月最早開始鍛鍊的是身體。現在的他,即使面對胡亂施暴的成人也能制伏。
一句徒具形式的先行招呼,衣更月從愛因斯沃斯右手取回鑰匙,再從沙發上放下腳,整理衣領。
但並非如此。
愛因斯沃斯撫掌大笑。
「您邀請花穎少爺去展出贗畫的美術館。花穎少爺會看到贗品是必然之事。」
聽到愛因斯沃斯的問題,衣更月想起了記憶猶新的林布蘭版畫。
衣更月撤下茶壺,從西裝內袋取出信封。信封裏裝着七張折起來的紙,拿在手中感覺得到厚度。
「這是您過去一週預訂的下榻處名單。」
「日本人很注重道義。只要施恩就會報答,讓對方有罪惡感就會服從。拿鞭子打他九次,只要第十次給糖喫,就會把那當成寄託,再忍耐下一個九次。要我不去享受這麼明顯的情報操作纔是不可能的事喔。」
「佇立在小丘上的三棵樹,對未來有着各自的夢想。第一棵樹想成爲寶石盒,第二棵樹想成爲航向遼闊大海的船,第三棵樹想長得比誰都還高。然而結局卻令人悲傷,第一棵樹變成豬飼料盆,第二棵樹變成漁夫的小船,第三棵樹成了普通的木柴被丟在倉庫裏。願望是不會實現的喔。」
衣更月踏出腳步,將愛因斯沃斯的左肩壓在沙發背上,把右膝擡到椅面上道:
「花穎的眼睛是貨真價實的才能。我只不過是親切地告訴他可能性。要不要選擇是他的決定。」
「爲了確保主人的交友關係平安順遂,好好了解對方也是執事的工作。」
「花穎對我而言是無可替代、順從又可愛的實驗對象。但對你來說,主人不是花穎也沒關係吧?」
扭曲的想法。
「因爲花穎不知世事又任性啊。他有一套自己的感性,很不擅長融入周圍的環境。要馴服他很辛苦喔,以實驗對象來說雖然很理想,但身爲主人不是很難相處嗎?」
衣更月一臉平淡,不以爲意。
「他現在是這個家的主人。」
「我只是因爲花穎拜託,才告訴他生存之道。」
「你有看到嗎?」
「順從的學生、自制的主人,的確很完美。但是……」
「妳很常稱讚人。在身處異鄉,因感覺過於敏銳而受到傷害的花穎少爺眼中,妳的存在就是救贖吧。不過,現在必須求救的困境越來越少了。」
6
「和花穎切割開來,把錢還回去就好。如果你希望的話,我介紹你到我國有名的家族去吧。好不容易辛辛苦苦學了一身本事,與其讓窮鄉僻壤的昏庸主人糟蹋,不如侍奉名門貴族充分發揮能力,就算有這種想法也不會有人怪你喔。」
「所以,妳傷害花穎少爺。」
「不,您取得館長許可,是在雙方同意下將那幅畫拿出來的。」
若是瞧不起他就傷腦筋了。
「這是大人常用的一套說法呢。」
「您找到贗畫的方法我只能用推測的。可能是除了花穎少爺之外,其他很有眼力的人私下傳出來的風聲,也有可能是您知道真品在別的地方。您事先前往都營美術館見過館長,然後和館長交涉。」
衣更月迎視愛因斯沃斯的視線,緩緩放下遭到無視的信封。
衣更月以難以留在記憶中的髒話罵道,在氣息會碰到額頭的近距離內瞪着愛因斯沃斯。她伸長的喉嚨上下移動,吞了一口口水。
愛因斯沃斯的聲音纏繞着三半規管,她的笑容就像溼濡頭髮般緊緊黏在視網膜上,堵住了視線。她講的並非是不存在的惡意。她找到衣更月心中的惡意種子,讓它開枝散葉,深深着根。
衣更月無法壓抑內心的動搖,眉宇微微泄漏了感情。
衣更月因愛因斯沃斯的話而感到焦躁。他原本也不清楚心中那股新生陰影的真面目,以爲是自己的自尊心產生無聊的嫉妒。
「是個欠缺智能的目擊者呢。」
愛因斯沃斯咬緊牙根,繃起臉頰,雙眸中帶着敵意,臉上的笑容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空氣凝結。
「我每天晚上會將屋裏的每道門上鎖。因此我推測您是用繩梯一類的工具從客房離開的。」
「……Bulter,可以請你好歹記住自己說過的話嗎?你不是指名我是竊犯嗎?」
一聽到衣更月的回答,愛因斯沃斯停下了切和菓子的手。
「我們來創造比大家本來目標還要好的結果吧。」
「失禮了。」
若是誤會他就傷腦筋了。衣更月不是衝動得沒有確切的把握就將別人當犯人的人,他對愛因斯沃斯也沒有特別的感情。推測和捏造是不一樣的。
「您對花穎少爺做了什麼?對他說會偷贗品都是因爲他的關係,把他逼到死路,要他反省,搶走鑰匙把他關在房裏嗎?」
「我不認爲是偷出來的。」
製造罪惡感原因的人,一定都是愛因斯沃斯。
衣更月以帶着熱度的手指緊握鑰匙,冷漠地盯着愛因斯沃斯。
衣更月實際上是這麼想的。衣更月身爲執事,除了提供完美的工作之外,不能有其他的目標。
「…………」
「您對館長提議,若私下讓出贗畫的話,您就對美術館展示贗畫的事保密。只要提出遭竊的申請,美術館就可以得到以原畫投保的保險金。」
(辛辛苦苦?的確呢。)
「不可能。」
愛因斯沃斯略微起身找着口袋,取出兩把黃銅鑰匙。
「大門的監視器有錄像功能。」
自成一套的感性和個性能受到擁戴,是因爲爲他人帶來利益或是彼此關係親密吧。身爲一家之主,若不能判斷時代的潮流、融入社會的話,那個家遲早會衰敗。
愛因斯沃斯一臉茫然。
「您昨天離開Cozzy’s飯店的時候,向櫃檯詢問了往都營美術館的轉乘方式。當時,櫃檯人員建議您購買交通儲值卡Suica。移動時若使用Suica,會記錄上下車的時間與站名。」
「你真博學多聞呢,bulter。沒錯,也就是說,誰的夢想都沒有實現。但因爲結局比當初作的夢還要好,可以說是比最棒還棒的happy ending呢。」
愛因斯沃斯一臉不敢置信,睜大了眼睛。
愛因斯沃斯驚訝得縮起腳跟,從姿勢失去了從容。
鎖着花穎、冰冷沉重的黃銅鑰匙。
「以擔心這種看似善意的情感爲盾牌,沒有任何詢問便將自己的意見強加在對方身上,最後丟一句是你自己決定的——這是大人用來自我滿足和逃避責任的手法。但是您比一般的大人更有技巧。」
但是,他不會這樣做。
「若我只是出去喝個酒呢?沒有證據證明我在昨天以前去過美術館。」
是花穎房間的鑰匙。
愛因斯沃斯瞇着眼,看向衣更月的眼瞳深處。
「我家主人的說法是,主人就是會耍任性。會耍好幾次任性。」
「裝成讓花穎發現的樣子,然後偷出來。真有趣呢。這些假設根本支離破碎、可笑至極。」
「是的,前置作業已經完成。」
「對只是看一幅贗畫身體就會垮掉的人嗎?每貶低他一次就救贖他一次,逼他自我否定後再給予肯定。這是控制的方法。」
主人是誰都可以。
愛因斯沃斯將視線移向信封外,再擡頭看向信封另一端的衣更月。
「您的目的是花穎少爺對吧?」
「比最棒還棒……」
「別說夢話了,妳這個——女人。」
因爲衣更月是執事。
衣更月將茶葉丟進水盂裏,淨空小茶壺。茶壺裏只剩下熱氣,爲衣更月的手指傳來些許溫度。
「怎麼可能,你調查我了嗎?」
「只要有第三者看到,就可以指出這種相處模式中的異常。」
「妳稱讚花穎少爺的眼睛是上天賦予的才能,可惜他不能活用眼睛。介紹他不可能持續下去的打工,目的也是爲了讓他產生罪惡感並束縛他不是嗎?把他和那雙眼睛綁在妳身邊。」
夾在沙發和背脊間的長髮,限制了愛因斯沃斯脖子的動作。右手掌雖然感覺得到抵抗的力量,但衣更月強行壓住愛因斯沃斯的上半身,以另一隻手抓住愛因斯沃斯的右手。
愛因斯沃斯的臉龐以一秒爲界,改變了神情。影子落在低垂的眉眼上,往上看的視線銳利得宛如要穿透衣更月,把他縫在身後的牆壁上一樣。
「!」
若從結果逆推回去,只想得到一種交易內容。
花穎實際上是不知世事又任性。當你以爲問了一個十八歲男子理應知道的問題時,他卻會講出連三歲小孩都能明辨的任性話語。
「您昨晚二十二點十七分從家中離開。搭出租車往返美術館,回來時是二十四點零二分。」
「妳的話有些地方很奇怪。」
「連飯店都……爲什麼?」
衣更月因爲聽不慣的奇妙說法反應慢了半拍。愛因斯沃斯彷彿對着獨一無二的好友般,向衣更月展開雙臂笑道:
「主人啊……bulter,你知道〈三棵樹〉的故事嗎?」
「既然如此,不管幾次任性都接受就是執事的使命。還請不要不識趣地挑撥離間。」
他不會讓烏丸家被擊垮。
衣更月一靠近,愛因斯沃斯便彈起似地將雙臂高舉在胸前。她臉色變得蒼白,滲着恐懼與失望。那是愛因斯沃斯長年強加在花穎身上的感情。
衣更月換上新的和菓子取代遭到破壞的練切,再從水瓶爲熱水壺注入新的水。
「愛因斯沃斯小姐,您要再來一杯紅茶嗎?」
打開茶葉罐,發出的是穿透鼓膜的清澈聲響。
7
「花穎少爺。」
衣更月敲門,等待回應。
若花穎只是沮喪的話倒還好,只要不要被愛因斯沃斯誘導,產生竊盜是否是自己的責任的錯覺就好。
爲了不錯過任何聲響,衣更月閉上眼睛,全神貫注。
太安靜了,別說是說話聲,連腳步聲或是衣服摩擦聲都聽不到。
「花穎少爺,打擾了。」
衣更月將鑰匙插入門孔,打開房門。
一道捲起的春日強風,和衣更月的髮絲嬉鬧。
不在。
臥房裏沒有花穎的身影。
只有窗邊特別明亮,白色蕾絲窗簾狂舞。
窗戶是打開的。
當衣更月意識到的瞬間,他的血液倒流,彷彿一道冰水流入骨髓般,身體從中心開始發冷。一股宛如地面消失般的喪失感襲擊而來。
「花穎少爺!」
她沒能帶花穎回來。
事到如今,花影還同情着愛因斯沃斯。
「鑰匙。」
「沒有。」
「那麼,該怎麼辦呢?藏匿竊犯的話,很難避免傳出不好的風評,雖然應該儘快報案將傷害降到最低,但是……自首會減輕罪刑對吧?」
因爲衣更月突然問了一個謎樣的問題,花穎回頭看向他。
「您不用爬上來沒關係!我過去您那裏。」
衣更月無言的壓力就連櫻花都會嚇得凋落吧。
妮爾沒有被警方逮捕。
「是有兄弟,然後把三根東西綁在一起,折斷的人就贏了的故事嗎?」
分開之際,花穎要求和妮爾握手。
雪倉母子露出笑容報告已經準備完畢。
能夠懷抱這種厚臉皮的夢想和溫暖的心情,都要感謝花穎和衣更月沒有斬斷妮爾所有的路。
「……不對,說欣然是過頭了。我會盡力取得她的諒解。」
未來某一天,她會去看花穎,下次想以平等的朋友身分,重新與他創建關係。
不只是好意,也不純是惡意。
「便當也準備好了。」
衣更月一開口,花穎在聆聽前,眼睛便已閃閃發亮。
在原諒以前,不給予否定,就像連同妮爾的存在都給予寬容一樣。她拚命忍住淚水微笑。
「這是愛因斯沃斯小姐還給我的。」
「你在擔心我嗎?」
「開得這麼壯闊美麗,樹木也很驕傲吧。」
「關於此事,恕我僭越,我有一個提議。」
「花穎少爺,這邊請。」
他在想什麼啊?
「嗯——?」
館長允諾了衣更月提出的條件,案件和贗畫一起被掩埋在黑暗中。
「謝謝您的關心。」
「有這個故事吧?」
花穎猶疑迷失的視線與衣更月的視線交疊。瞬間,花穎豎起眉毛,一副自己沒有出現幾秒鐘的動搖似地說道:
而且,那是他們家主人的希望。
衣更月以不失態的最快腳程下了樓梯,繞到庭院裏。
花穎光明磊落地說道,看向天空的眼睛反射着光芒。
在花穎眼中,舒服伸展枝枒的樹木看起來很幸福。
淺淺的花瓣交疊,分不清與相鄰樹木之間的界線。化爲一體的顏色令花穎的意識擴散開來,下意識地眺望著名爲櫻花的單一顏色。
該說他可靠還是不可靠呢?
「即使動機是我,但老師行爲的責任一定要由她自己來負。不管是會被罵忘恩負義,還是被怨恨,就欣然地結下樑子吧。」
據他所說,館長似乎是在得知那幅畫是贗品後,覬覦保險金,把畫讓給妮爾再裝成遭竊的樣子。
花穎把頭擡到脖子會痛的程度,仰望櫻花。
搖擺不定的心受到櫻花牽引,脫離了重力的支配,輕飄飄地浮在天空中,似乎在向他說着,不需要勉強彎折收入現有的容器裏一樣。
「你——!」
8
妮爾給花穎的東西卻難以埋藏。因爲衣更月沒說,花穎也就沒有提起,但他隱約感覺得出來妮爾對自己傾注的心情不只是單純的親切。
外頭很暖和。陽光灑落在新綠上,花朵在光芒中綻放蓓蕾。木蓮、水仙、白山茶。淡紅色的刺梅映着天空的藍。
花穎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隨意地附和着。
花穎擡頭看向衣更月,稍微思考了一下,抓住窗簾底端。
假設、證明。妮爾過去因實驗有結果而開心,產生了滿足感。她因爲操控花穎的笑容,陷入自己好像能給別人幸福的情緒裏,沒有發現到那是錯覺。
花穎苦笑,朝衣更月露出尖銳的犬齒。接着,笑容就像冰塊融化般,慢慢地黯淡下來,彷彿注意到自己的樣子,花穎雙手交疊,將手臂往前伸起再高高舉起,背對衣更月說道:
雖然面臨諸多困難,卻擁有突破困境的強韌。
「老師是對的。嗯。公平、有正義感、溫柔、聰明、不迷惘。因爲老師,我得到很大的救贖,這是真真確確的。」
花穎在庭院裏。衣更月將視線轉向無意間碰到的柔軟觸感。
花穎似乎將遮光窗簾拆掉拿來當繩子用。他將窗簾一角綁在陽臺的扶手上,每相隔一公尺打一個結做爲腳的支點,沿着窗簾而下的樣子。
天空覆蓋一片櫻花海。
衣更月佇立在樹根處,攤開毯子的手中途停了下來。
衣更月不可能和花穎說話還笑得很開心的樣子。一定是幻聽、幻覺,看到櫻花海的錯覺。
「雪倉太太。」
「你幫我找到了嗎?」
沉浸在顏色中是件舒服的事,已經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花穎想強調語氣,卻無預警地遭受衝擊。
還好不能帶他回來。
「嗯——這樣啊。」
「萬無一失。」
「是的。」
「我想您說的故事是〈三兄弟折筷子〉。順便一提,折不斷是有意義的。」
花穎拿起附在肩上的花瓣,臉頰因淡淡的幸福顏色而舒緩開來。
花穎回過身。他稍稍挺起垂下的背脊,雙腳站開,雙手插腰。
『請再過來玩。』
因爲衣更月跟美術館館長做了交涉。
風一停止,衣更月便無動於衷地轉過上半身道:
「太假了。」
「您知道〈三棵樹〉的故事嗎?」
衣更月的聲音帶着笑意。
花穎的手強而有力,確實傳來的體溫,令妮爾很不像自己地泫然欲泣。
地面上一道悠哉的聲音回應。
衣更月撥開蕾絲窗簾,衝向陽臺。
因此,妮爾的罪名不是竊盜罪而是詐欺罪,館長也是共犯。
一定是因爲陣風吹拂,櫻吹雪模糊了景色的緣故。
「因爲要是我有個萬一,你們就會流落街頭啊!」
衣更月假裝沒看到剛剛的一切,恭敬地低下頭。
「哦。用折不斷的木頭做什麼東西嗎?不管是製作傢俱、造船,都會被當作寶貝一樣珍惜吧。我也想要當那樣的人。」
現在這裏纔是花穎的容身之處。
花穎是可愛的學生。
「喔——衣更月。」
愛因斯沃斯是罪犯——也就是說她打算用爲自己作保的這件事,毀掉烏丸家一家之主的面子,但是看樣子,花穎的決心戰勝了她的陰謀。
※ ※ ※
「花穎少爺。」
「以前和家人來的時候,眼裏只有落在便當裏的花瓣。」
那一天,妮爾•愛因斯沃斯在嘆息聲中回到英國。
撤回案件陳情書、讓畫作在美術館倉庫內找到、處理贗畫。只要確實達成這三點要求,烏丸家就不會公開畫作是贗品以及館長企圖詐欺的內情。
他以爲那是嘲笑。
花穎伸出食指。
「峻,椅子組好了嗎?」
衣更月給花穎看看回到鑰匙串的一把鑰匙,將屬於花穎的那把交到他手上。
爲了保護烏丸家,將愛因斯沃斯塑造成徹底的壞人,在各方面私下疏通,聲明自己受騙,好意遭到踐踏,裝成悲劇中的受害者模樣博取同情是最省事的方法,但在人情上卻不值得敬佩。
「但是……」
「……您說得沒錯。只要樹木本身長得好,不管是筷子、牙籤、大的小的高級的平凡的,應該都是值得誇耀的存在吧。」
「…………」
這次,成爲一個能讓花穎信賴、尊敬的人吧。
妮爾下定決心,帶着清爽的心情在離大學最近的公車站下車。
「歡迎回來,老師。」
聽到日文的搭話聲,妮爾在公車站的屋檐下環視馬路。
橫跨走道的外牆邊,一名眼熟的男子坐在長凳上。
「赤目。」
是在日本的美術館遇見的花穎朋友。
妮爾轉動行李箱,驚訝於意外的重逢。
「在這種地方遇到你,真是太巧了。」
「我來視察店面。那天從妳這裏獲得排隊隊伍的回報。」
「好像在跟老闆抱怨一樣,真不好意思呢。不過,Entremets•AKAME的蛋糕真的很好喫,如果能變得比較好買的話,就得償所願了。」
「來。」
赤目突然向前伸出手。
他手裏是鑲着金邊的蛋糕盒。妮爾雙手一收到,便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重量與冷氣傳來。
「謝謝。研究室的學生們會很高興喔。當然我也很開心,好期待打開它。」
「太好了。喫一下這個東西,乖乖地給我關在研究室吧,老師。」
「咦?」
耳朵突然無法接收赤目的話語。赤目跨了一步,將忘記眨眼的妮爾與自己僅剩的距離消除殆盡。
「不準再靠近烏丸家。」
呼吸窒悶。赤目的手和妮爾身體間的蛋糕盒遭到碾壓,因壓力而坍塌的蛋糕從盒子的縫隙間擠出來。
塔皮和水果啪、啪、啪地掉落在地上。
赤目用舌頭舔了舔沾在大姆指上的生奶油,彷彿野獸般的雙眼微笑着。
「要擊垮那傢伙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