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成爲家人這件事

星期天的傍晚，我下定決心要和一花談談，然後走到我家外頭。緊接着很碰巧地七瀨也從隔壁的她家走了出來。

「咦？七瀨……接下來要去打工？」

「嗯。今天打工到晚上十點。」

「那傢伙呢？」

「一花的話，她在我家唸書喔。她說作業還沒寫完，好像和數學陷入苦戰。」

暑假已經剩不到幾天，居然還沒把作業寫完。高中時代的我明明在七月中旬就將作業全寫完了。七瀨多半也和我是一樣的類型吧。

「啊，對了！創平，你去教一花數學怎麼樣呢？」

「咦？」

對於突如其來的提案，我感到不知所措。七瀨則笑眯眯地繼續說：

「創平原本的志願是公立學校吧？我考試的時候沒有念數學，所以不太能夠教她。」

「不，我姑且曾經念過……可是已經完全不記得了啊。」

「創平的話，不會有問題喲！」

七瀨如此說完，便走下樓梯說了一句：「那就麻煩你了喔。」

她恐怕是爲了讓我和一花對話，而想出這個藉口吧。自己從頭到尾都在依賴她呢。我如此心想並感到很沒出息。既然她都替我安排到這種地步了，那我必須要好好地和一花談談。

我一站到門前，就「咕嘟」一聲吞了吞口水，接着按下門鈴。

「……咦，創平哥？」

從中走出來的一花，看到我的臉後浮現驚訝的表情。

「怎麼了？要找晴子姐的話，她去打工了。」

「啊，不。我是有事要找妳。」

聽到我這麼說，一花看似納悶地皺起眉頭說：「找我？爲什麼？」倘若只看這個囂張的態度，會讓我懷疑這傢伙真的想和自己和睦相處嗎……？

儘管在一花來訪前不久，我對太過積極的七瀨感到困惑──一旦變得不能做，反而會想做又是爲什麼呢？對於把我丟着不管、和一花相處融洽的七瀨，老實說我也產生「也稍微理我一下嘛」這樣的心情。

「清水寺！好壯觀呀～給人一種京都的感覺！」

「唔哇……創平哥還真『不走運』呢！」

緊接着一花也低下頭，然後保持沉默地輕輕點了點頭。

一花躺在七瀨的牀上，像貓咪一樣蜷縮着身體、輕輕打呼。七瀨笑眯眯地凝視着一花說：「好可愛呀。」七瀨會不會有點太疼這個傢伙了呢？總覺得比起我，她果然變得更專注在一花的身上。

她拚命地想要拾起並彙集那些我故作成熟而放棄、捨棄掉的東西。我打從心底覺得這樣的她很厲害……因爲我無法做到。

一花如此說着，興高采烈地拍了好幾張照片。由於被她喊了一聲：「一起來拍照吧！」我們以從清水舞臺看出去的景色當背景，用前置鏡頭自拍。

「……嗯……咦？創平哥，你來啦？」

「……」

「嗯？怎麼了？」

「這裏和這裏，還有這裏也是。」

「所以我也要向妳看齊呢。我……也想要和家人順利地相處……也想要變得積極地去面對將來要和人共組家庭這件事情。」

正如創平所說，我們高中修學旅行的目的地是京都，清水寺也在行程裏。即使如此，當時的我打不進同班的辣妹羣體，而一直看着她們的背影──因此沒有一丁點關於清水寺的回憶。所以能像這樣和創平及一花來玩，我覺得真是太好了。

「妳一開始那麼對我說就好了……」

「因爲創平哥根本不打算聽呀！……不過，因爲我也沒能變得坦率……關於這一點，我很抱歉。」

「創平也會一起去吧？」

「作業纔剛寫完嗎……新學期已經要開始了啊。」

雖然有一些躊躇，我仍然直截了當地詢問：

「不，我就算了……」

「是基於消去法。我在第一志願的公立學校考試時得了流感，所以沒能參加。」

如此說的一花簡直就像被捨棄的小狗一般，露出寂寞的眼神。被那雙眼睛從正面凝視的瞬間，我認知到七瀨說的是正確的。我果然完全沒在關注一花。

儘管口中這麼說，七瀨擺出看起來並非完全不行的表情。也許她意外地對這種情境沒有什麼抵抗力。我發現了她新的一面。

一花擺出無精打采的表情說，創平則秒答：「我纔不要。」

「的確啊……」

「話又說回來，京都的夏天也太熱了吧？創平哥，去買冰淇淋給我喫啦！」

「既然創平哥不願意請客，那我就把『那件事』告訴媽媽吧！」

是因爲發生很多事情的關係嗎？自從進入暑假，幾乎沒有兩人一起出遊。既然一花也在，就不能稱作約會吧。

「她哭着哀求我幫忙，不過我對她說：『要自已加油喔！』來替她打氣。」

「可是，她、她搞不好會醒來……」

……果然正如七瀨所說。我開始反省自己過於先入爲主的想法。

一花彷彿感到意外地瞪大雙眼回了一聲：「咦？」我想着自己是否多管閒事了，因此慌張地補充說明：

當我正在回想高中時代沉浸在七瀨常駐的圖書館裏的自己時，七瀨在我的身旁坐下。爲了不要吵醒一花，她小聲地向我低語：

聽到我這麼說，創平就像感到意外地眨眨眼。

「確實，我……完全沒有好好在聽妳說話呢。妳打從一開始直接和我當面講清楚不就好了嗎？」

接下來我一邊盯着那些教科書，一邊勾起記憶教導一花數學。她的吸收能力比我想像中得還要快。雖然她說幾乎都看不懂，只要稍微指點她一下就理解了。取決於唸書的方式，她應該還會再有所成長吧。

我斜眼偷瞄七瀨，發現她滿臉通紅地發呆，浮現彷彿置身美夢的表情。我就這樣不發一語地把食指抵在自己的脣上，七瀨便看似害羞地點了點頭。

「……創平哥就那麼想離家嗎？」

七瀨如此說着，浮現出一個微笑。雖說七瀨很溫柔又親切，認真程度也不相上下，是不允許作弊的個性。

……嗯，確實無論哪一方都有錯也不一定。

我一直以來都放棄面對家人。認爲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沒有必要執着於家庭吧，因此故作成熟。盡是找一些藉口說自己不適合和家人好好相處……對於和最重要的人成爲家人這件事，也表現出逃避心態。

一花如此說着，將筆記本和參考書從桌子上拿過來。我就這樣呆站在玄關前，接下那些東西。

一結束到傍晚爲止的打工，就收到七瀨寫着「今天三人一起喫晚餐吧！」的訊息。看來她好像和一花一起做了咖哩。她們一如往常地感情很好，這比什麼都重要。

「……嗯。」

「……要不要我教妳課業？」

◆◆◆

「咦？爲什麼？」

儘管這傢伙的態度很難理解是事實，因爲我自己和家人相處得不順利，下意識地深深認爲繼妹肯定也是如此。

「呃，要是不需要……也沒關係。」

這麼說的話……她再怎麼樣也作好差不多要回家的覺悟了嗎？畢竟暑假也要結束了，不得不回去吧。

「妳真的很了不起喔。沒有逃避地面對新的家庭，還打算和媽媽，以及我這種無藥可救的繼兄變得要好。」

對於我的話語，一花帶有不滿地噘起嘴巴「……哼」了一聲。

一花維持低着頭的模樣聽我說話，最後緩緩地抬起頭來。那張凝視着我的表情，完全豁然開朗。

「咦！不、不行啦……一花就在這裏耶……」

一花對我投以憐憫的眼光，我卻不這麼認爲。多虧考上了立誠寬，我才能和七瀨邂逅，反而是「很走運」吧？

「不會。我完全看不懂，所以很困擾呢。」

「……咦？妳不是第一次來清水寺吧？高中的修學旅行有來過啊。」

一花看似意外地說，我則回答她：「這很普通啊。」

「太好了。最近完全沒能出去玩呢。」

「……不行的話，我就不做了。」

對於創平冷淡的回應，一花噘起嘴巴說出一句：「小氣鬼！」接下來她勾起大紅色的嘴角露出竊笑。

……雖然差點被看到……勉、勉強過關了吧？

「……創平哥，我呀，對於『幸福的家庭』這種事物很憧憬。」

「你爲什麼會進立誠寬就讀呢？當初的目標是程度更高一點的學校吧？」

我沒有將視線從一花身上移開，而是從正面凝視她開口：

「妳該不會……一直想要和所有新的家族成員變得要好吧？」

「妳是哪邊不懂？」

一花從牀上坐起身子，一邊大大地伸懶腰一邊說。我儘量不對上一花的視線，同時應聲：「對、對啊。」

「就算是哥哥，也沒有請客的道理啊。我在發薪日前也沒錢。」

「一花在睡午覺。」

「創平哥的數學很好呢。我稍微刮目相看了。」

一花的眼眸深處有些溼潤。雖然她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緊緊抓住T恤衣襬的行爲，將她的情緒傳達了過來。

「啥？又不是小孩子了……」

「……沒、沒有……不行。」

「……是啊。」

一花如此說着，灰心喪氣地垂下眉梢。

「我一直都好想來清水寺呀！一花，謝謝妳願意約我！」

幾乎是全部。看來一花的學習能力比平均還稍微低一點。

相樂同學從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眺望着這副模樣的我們。要是他再積極點參與就好了。雖說多少有拉近距離，我感到他果然還是稍微劃了一條界線。

「她到剛纔爲止都還在用功呢。」

「她說想要在回家前在京都觀光。」

雖然一花來到京都已經過了一個星期，她還沒有要回家的意思，仍然繼續借住在七瀨家。聽說她都會參加每天早上的收音機體操、唸書，接着喫完飯後一起睡覺。昨晚兩人似乎一起去了澡堂，一花告訴我：「晴子姐的身材超好的喔！」完全被繼妹超前了。我、我纔沒有覺得不甘心呢。

……話說回來，自從一花來訪後，我完全沒和七瀨膩在一起呢……

「……不是，她在睡覺，所以沒關係吧？」

◇◇◇

「所以說創平哥也要幫我一把喔。要是你不幫我，我就把你在大學裏和晴子姐接吻的事情告訴媽媽！」

「……嗯。我會去。」

「爲什麼！你是哥哥吧！」

七瀨認命似的說着，將眼睛緊緊閉了起來。那是隻在僅僅一瞬間接觸的短暫接吻。雖然讓我想再親一次，繼續得寸進尺還是不太好吧。

這個時候一花翻過身子發出「嗯～」的一聲。嚇了一跳的我慌忙離開七瀨身邊，就像什麼也沒發生般看着智慧型手機。

「總而言之，我當時想要離家……而且也不能當重考生，所以只剩下當作保底的立誠寬這個選項而已。」

我一點頭後，七瀨便看似開心地表情亮了起來。

我們三個人來到清水寺。一站上清水舞臺，就能看到蔚藍的天空與羣山翠綠的對比非常漂亮，還可以一覽無遺京都的街道。如此辛苦地爬上坡道和樓梯，也是有價值了。等到秋楓的時期，應該能看到更加美麗的景色吧。雖然可能會因爲人潮擁擠，無法好好地欣賞風景。

「其實妳……也想和我成爲一家人吧？」

我悄悄地瞥了牀上一眼，確認到一花已經熟睡。接着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到七瀨的臉頰上，緩緩把臉朝七瀨靠近。她似乎立刻察覺到我的意圖，一張臉在轉眼間染成大紅色。

「創平哥……不打算和家人培養感情嗎？」

「話說回來……一花說明天要三個人去清水寺喔。」

按下隔壁的門鈴後，一臉素顏且戴着眼鏡的七瀨便探出頭來。接着，她將食指抵在嘴脣上發出「噓～」的聲音。

一花如此說着，用食指筆直地指着我。我則回了一句：「妳就饒了我吧。」──之後兩人互相看着彼此的臉，稍微笑了出來。

話又說回來，一花居然還正大光明地睡午覺，看來已經完全習慣七瀨的家。這傢伙有要回家的意思嗎？儘管我明白待起來很舒服。

「嗯、嗯。那麼說也沒錯……」

「真的好漂亮呀！欸，相樂同學，你也一起來拍照嘛。」

看來一花似乎掌握了創平的某些弱點。創平浮現難受的表情，同時認命似的從口袋中拿出錢包。

「……妳要喫什麼口味啦？」

「香草！」

一花露出滿意的微笑，創平則傻眼般的應聲：「知道了、知道了。」

從幾天前開始，創平和一花之間的氣氛就出現些許變化。感情很好的兄妹……儘管還不到這種程度，如果是完全不知情的人聽到他們的對話，應該會不帶任何疑惑地認爲他們是兄妹吧。

「那麼，七瀨，我去買個冰就回來。」

「嗯。路上小心。」

創平離開後，我靜靜凝視在探看清水舞臺的一花背影。她穿着露出肚臍的繞頸式露背裝，然後搭配破洞的牛仔褲。化上完美妝容的一花，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都是一個辣妹。

……如果我再更早一點決心改變自己而努力……是否就能和同班的辣妹們變得要好呢？

我突然冒出疑問，於是試着詢問一花：

「話說回來……一花，妳爲什麼要做辣妹打扮呢？」

緊接着一花若無其事地回答：

「因爲我覺得很開心呀。一旦化了妝，心情就會變好。」

「唔！說、說得也是呢！我也明白那種心情！」

對於一花的話語，我表現出興奮的模樣向前傾身。果然化妝是賦予勇氣和精神的魔法道具呢。

「總覺得一化上妝，就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吧！不但湧現出自信，還會自然而然地抬頭挺胸……！」

「晴子姐的化妝技巧真的很厲害呢。妳將來果然要從事那方面的工作嗎？」

聽到一花不經意的詢問，我嚇了一跳。因爲以前也被創平問過類似的問題。我輕輕地搖搖頭。

「咦？不，完全沒打算。因爲我不適合那種產業……」

「咦～？我覺得沒有那回事呀～畢竟晴子姐一直很喜歡化妝吧？」

「啊，那位其實是我的表姐喔。」

「咦？難不成你在喫醋？遜斃了。」

「話說回來，晴子姐是那種需要創平哥來揹負人生的人嗎？就我而言，看上去不是那麼一回事。」

對於一花的話語，我不由得看向七瀨的方向。七瀨將繪馬綁好後，似乎又買了御守，將紅色和藍色的御守拿在手裏，對我露出笑眯眯的表情。只是這樣就使得我的視野完全看不見周圍的景色。

「太好了！我想要和晴子姐一樣的款式～」

姐姐在我的眼中過於神聖，我或許因此認定她是距離自己相當遙遠的人。可是……我也能夠變得像姐姐那樣嗎？如果可以像姐姐一樣，成爲能夠給予他人助力的人物……

一花交互看了看顯得若無其事的創平和心慌意亂的我，然後傻眼似的聳了聳肩。

「……咦？」

當我感到不可思議且歪過頭時，七瀨看似開心地回答：

「晴子姐感到很不安呢。」

一花就像表現給我看似的，用力地摟住七瀨的手臂。雖說她親近七瀨沒什麼問題，或許一半左右是在故意氣我。這傢伙的性格還真是優秀呢。

「啊，創平哥回來了。」

創平這麼說着，抓起我的手腕輕輕地拉過去。他就這樣喫了一口冰淇淋，然後以一副無所謂的表情說：「多謝款待。」對這種不像平時的他會有的行爲，我整個人僵住了。

七瀨如此說着，小跑步地往販賣處去。一花一副不怎麼感興趣的樣子目送七瀨的背影。

聽到一花意外的發言，我感到震驚。對我而言是姐姐，對一花而言卻是我……？

「我想要……好好地讓七瀨感到安心。」

從清水舞臺往下再稍微走一陣子，就會看到寫着「良緣祈願　結緣之神」的看板。七瀨眼睛閃閃發光，一邊大聲說：

「咦～？晴子姐沒有試的意義吧？已經實現了不是嗎？」

……我是不是讓七瀨感到不安了呢？

雙手拿着冰淇淋的創平，朝這邊走了過來。他說了一句：「拿去。」將右手拿着的香草冰淇淋交給一花後，將左手的巧克力冰淇淋遞給我。

「我去買一下御守喔！寫完繪馬還要去抽籤！」

「……我人還在這裏，不要兩個人開始卿卿我我呀！」

「無論晴子姐的素顏很不起眼還是怎麼樣……妳很溫柔、很努力，而且還很真誠，我覺得那些地方比外表看起來更加耀眼，所以我纔會喜歡妳。」

「爲什麼？是一樣的呀。憧憬就是憧憬吧？」

我笑着說完，一花便恍然大悟似的點點頭。

「啊，這裏！是名爲地主神社，供奉着結緣的神明喔！欸，我可以過去嗎？」

面對支支吾吾的我，一花直勾勾地凝視着我的雙眼。

儘管七瀨以非常認真的神情在考慮，我說了一句：「感覺很危險，不要嘗試。」於是她便回應：「好吧。」乖乖地遵從了。

──沒關係。晴子從現在開始會變得超級無敵可愛喲！

我是個不起眼又乏味陰沉的人，而一花是個豔麗又囂張的辣妹。如果七瀨不在，就幾乎沒有什麼共同的話題。假如我們不是沒有血緣的兄妹，那麼一生都不會有所牽扯吧。

「什麼～？你不想要負責任嗎？」

我的臉頰變得格外通紅，爲了掩飾自己的動搖而舔起冰淇淋。

「爲什麼？難不成是不想要婚前性行爲嗎？或是早就知道不一定會結婚，所以才無法出手之類的？」

「雖、雖然我沒有考慮到那種地步……要是變成那種關係，就會產生相應的責任吧？」

一花對着因爲突如其來的宣言而目瞪口呆的我，露出一抹帶有含意的笑容。

對於用着像是鄙視的眼神瞪向我的一花，我慌忙地否認：

「哇，可以嗎！好高興喔。我喜歡巧克力。」

……前、前陣子的接吻也好……總、總覺得創平有一點積極……！

◆◆◆

腦中響起聊到未來出路時，創平的聲音。即使是我也認爲：「如果可以從事喜歡的工作，那會很棒吧。」可是……

由於我和一花都沒有反對，七瀨踏着輕快的腳步穿過灰色的鳥居。這裏的人潮還真不少。在道路的正中央，有兩個上頭寫着「戀愛占卜石」的巨大石頭坐鎮。

「唔嗯。很好。」

「不是的，我是在上了大學之後……姐姐送給我口紅當作禮物。」

「…………咦？」

「我知道。我就想說妳會喫巧克力。」

那個時候姐姐所說的話，以及姐姐當作禮物送給我的口紅，讓我改變了。就算是沒有自信而沮喪、幾乎要不禁低下頭的日子，化妝會賜予我抬起頭來的勇氣，所以我才喜歡化妝。

「我要不要試試看呢……？」

之前的他，絕對不會做出當着他人面前直接喫我手上的冰淇淋這種事……！

「可是……」

「晴子姐，妳那個美甲超級可愛耶？」

「別、別問那種事情啦！尤其是對家人！」

我猛烈地左右搖頭，彷彿要把脖子搖斷似的。

──難得有喜歡的東西，不覺得很浪費嗎？

「那什麼啊，很危險吧？」

「是那樣呀。對我來說就是像晴子姐一樣的存在吧～」

一花就像讀取了我的心思般的說。我感到震驚，然後看向一花的臉。

一花對我這麼說的這個瞬間，我感覺原本在自己內心某處凝固的部分，就像被溫暖地融化開來。

我希望七瀨像那樣永遠保持笑容，不希望她因爲自己而煩惱或痛苦。我不想要再讓她有更多不安的念頭了。

「妳不買沒關係嗎？」

「謝謝！這個是我自己弄的。今天我也幫一花塗指甲油吧。」

「咦……咦！」

創平如此說着，嘴角兩端稍微上揚幾度。我喜歡他這種不仔細看就幾乎不會注意到的淺淺微笑。

……即使是並非完美的自己，也有人願意說我是她的憧憬。

「晴子姐原來有姐姐呀。話說回來，妳好像說過這間大學是姐姐的母校，所以纔會選這一間。」

我纔不想被繼妹追究自己和女朋友的進度到哪裏，或是有無性慾。一花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繼續追問我：

「創平哥，明天我會回家喔。你也跟着一起回去。」

「話又說回來，晴子姐……會不會太拚命了？」

「我們住得很近，她從我小的時候就一直對我很溫柔呢。姐姐既漂亮又聰明，還很完美，是我憧憬的對象。我覺得她就像我真正的姐姐一樣！」

「……不，我喫一口就好。」

在我們姑且面對彼此的心情後，我和一花的關係也變得較爲正常──儘管如此，還是不可能那麼快就變成感情融洽的兄妹。

「咦……爲、爲什麼？」

我就像認命似的，簡短地吁了一口氣。接下來我面向一花斬釘截鐵地說：

「這是七瀨的。」

「……咦？」

「咦？是那樣嗎？」

「不是！我喜歡七瀨，所以想珍惜她……應該說至少目前的時間點，我還沒有揹負七瀨人生的自信……」

……嗯，或許這種程度的距離感剛剛好也不一定。

在如此人聲雜沓的地方閉上眼睛走路，是造成受傷的主因吧？雖然看上去有好幾個人在嘗試，大家好像都牽着朋友的手走着。七瀨一臉很感興趣似的眺望那副景象。

「才、纔不是那樣啦。」

「嗯～目前還不用戀愛成就之類的吧～啊，必須買點伴手禮給媽媽。」

我也一直很在意那件事。似乎買好繪馬的七瀨，手拿簽字筆陷入沉思喃喃自語。大概是在煩惱要寫什麼。

兩個人嘻笑着聊天，看似開心地走在我的前方不遠處。一花將自己的手臂牢牢地勾上七瀨的手臂，兩人貼得非常緊密。明明天氣熱到不行，爲什麼要黏到那種地步啊？

「話是沒錯！我的意思是希望未來也可以永遠在一起。」

聽到我這麼說，一花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她表現出暫時在考慮什麼的模樣後，突然喊了一聲：「我想到了！」然後又說：

「她說明明一直在努力，你卻完全不對她出手。創平哥，你沒有性慾嗎？」

對於過分直接詢問的一花，我產生了動搖。

「才、纔沒有那回事啦！我、我這種人的本性既不起眼也很俗氣……和姐姐相提並論，太不知分寸了……」

在那之後，我們三人蔘拜了本殿。我只是形式上闔起雙手，七瀨卻閉上眼睛，看似極度認真地在許願。眉頭甚至還出現皺紋。

「好沉重！好陰暗！好麻煩！」

「相樂同學，我們分着喫吧。」

看來一花比起自身的戀愛，腦中想的似乎都是關於家人的事情。嗯，雖然我也沒打算要深究繼妹的戀愛關係。

「我並不是單純因爲晴子姐的外表很光鮮亮麗，才憧憬妳的喔。」

「聽說閉着眼睛從這個石頭一口氣走到對面的石頭，戀愛的願望就會實現！」

……雖然這傢伙在場，我就無法和七瀨膩在一起是個事實。

「……一花，妳不會黏七瀨黏得太緊了嗎？」

「那是什麼啊？」

……我優柔寡斷地煩惱至此，才發覺打從一開始就只有一種答案。

一花乾脆地斬除我喃喃講述的言論。被她說到這種地步，再怎麼說我也有點受傷。

◇◇◇

「一花，妳明天要回去了呀……？」

我向辛勤地整理行李的一花背影如此詢問。

從清水寺回來後，一花便作出宣示：「我明天就回家喔。」雖然我原本就在想她也差不多要回去了……未免太過匆促了。畢竟再過幾天暑假就要結束，所以會這樣無可奈何……

「嗯。晴子姐，謝謝妳的許多幫助喔。」

「嗯……我會變寂寞呢……」

儘管我和一花在這個家裏度過的日子只有十天左右，因爲一直待在一起，總覺得很依依不捨。

正當我顯得沮喪的時候，一花回過頭來說：

「話說回來──晴子姐明天要不要也一起來？」

「咦……咦？妳說一起……是去妳家嗎？」

對於突如其來的請求，我感到大喫一驚。說到一花的家，也就是相樂同學的老家。雖然上一次我走到了他家門前，理所當然地沒有和他的家人碰面。

沒有任何關係的我，突然擅自前往好嗎……？說、說起來，我還沒有作好和對方家人見面的心理準備……！

我顯得驚慌失措，一花卻緊緊握起我的雙手，然後就像在懇求一般說：「晴子姐，拜託妳。」然後靜靜地凝視着我。

「我還有點害怕要去見媽媽……如果晴子姐一起在場，可以讓我壯膽。」

「一花……」

一股保護欲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往我的胸口湧上來。

既然我最喜歡的一花感到不安，那麼我想幫助她。如果我也一起在場，能夠多少成爲一花的支柱……我就沒有什麼理由拒絕。

「……我明白了！我也跟妳一起回去喔。」

「太好了！那麼明天就麻煩妳了。啊，順帶一提，創平哥也會回去。」

一花如此說着，用鼻子哼歌並繼續整理行李。剛纔爲止那楚楚可憐的模樣，究竟消失到哪裏去了？

……明天……要和創平的家人見面呀……

接下來創平偷瞄我一眼後，再次面對伯母和伯父。他表現出相當僵硬且看起來很緊張的神情。

「……初、初次見面！我是七瀨晴子！」

◆◆◆

突然間甦醒的記憶，狠狠地紮在我的胸口上。長年折磨我的那句話現在已經變成瘡疤，但是在意想不到的瞬間會隱隱作痛。恐怕母親如今也仍然被後悔所苛責。其實已經不用在意也沒關係了。

伯母輕輕眯起眼睛露出微笑。我原本覺得她和創平長得不怎麼相像，不過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的形狀和創平一樣。

七瀨在玄關脫下鞋子後，謹慎地將鞋子排好。似乎很在意七瀨，母親不斷將視線偷偷瞄過來。

「創平哥明白我爲什麼要特地帶你和晴子姐來嗎？你想要讓晴子姐感到安心吧？」

一往客廳走去，繼父就站在廚房裏。他一面按照人數將麥茶倒入玻璃杯中，一面開朗地笑着。

我們被領進屋內，就這樣三個人坐到沙發上，繼父和母親便在正對面坐了下來。一花和母親看似尷尬地對彼此投以像在試探的眼神，接着又立刻移開視線。

「……一花。妳願意回家了呢。」

「……七瀨，妳沒事吧？」

因爲被一花拜託纔跟着來，結果我只是默默坐着而已，什麼也沒有做。說起來在這種場合上，我是唯一的局外人。怎、怎麼辦……會不會被認爲這傢伙是來做什麼的呀……

「不會。我纔是說了謊，對不起。」

正當我心神不寧而視線四處遊移的時候，一花突然看着創平，然後大聲說：

七瀨如此說着，氣勢十足地將腰彎成九十度。她小心翼翼地把在京都車站買來的阿闍梨餅拿給母親。

「嗯。可是我會慢慢來……因爲突然改變，媽媽可能會嚇一跳也不一定。」

「我、我也是，這種打扮沒問題吧？會、會不會很奇怪……？」

聽到創平這麼說的伯母，以高亢的聲音回答：「果、果然……是、是那樣嗎！」一花對着因爲突如其來的事態而產生動搖的伯母補充說明：

「妳其實很喜歡那種打扮吧？爸爸經常拿照片給我看喔。一花很擅長化妝呢。」

一花如此說着，將戴在耳朵上一串串的耳環拆下。

喜悅再次慢慢湧上心頭。畢竟有被對方告白，因此事到如今我當然不會懷疑自己在和創平交往這件事。即使如此，能把我以女朋友的身分介紹給其他人──尤其是家人──這件事讓我感到特別地開心。總覺得就像我正式被認可爲他的女朋友。

「那個……這是伴手禮。希望能符合您的口味。」

「往後的日子裏，即使在媽媽的面前，也做出一花喜歡的打扮吧。」

總而言之，必須快點化解這對沒有血緣的母女間的認知出入纔行。

一花看似有些尷尬地喃喃說：「我回來了。」

就在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時，巴士停了下來。

「話說回來，前陣子……妳和朋友在一起，我卻和妳搭話，真是很抱歉呢。」

一花將眼睛往上翻成三角眼，然後瞪着繼父喊了一句：「爸爸！」繼父則以若無其事的表情喝着麥茶回問：「有什麼問題嗎？」

「……咦？」

「哎呀。創平，那個人是……」

我要儘可能用心選擇端莊且看起來會讓人產生好印象的打扮。如此思考的我打開衣櫃，接着開始思考起明天的穿搭。

「可是……！」

我努力按捺住想要竊笑的情緒，拚命地故作鎮定。創平則害羞地搔搔臉頰，然後稍微低頭繼續說：

「……咦……」

七瀨如此說着，她那塗上脣彩的嘴脣向下癟。從那張表情看來，不太像沒事……是要見到我的家人，所以感到壓力了嗎？若是如此，總覺得很不好意思。

突然冒出自己的名字，我感到不知所措。創平聳了聳肩，緊接着低聲說：「……原來是這樣啊。」

今天的我毫不猶豫地按下門鈴。

「因、因爲……我一直在媽媽面前假裝成好孩子。事實上……我明明是這副模樣。」

七瀨將阿闍梨餅的紙袋遞出去，接着兩人邊互相鞠躬邊說些客套話。她們都不是擅長社交的類型，因此飄散著有些不自在的氣氛。

「哦哦，一花，妳終於回來了嗎？創平也回來了呀。」

從名古屋車站搭上公車，我久違地朝老家出發。上一次返回老家，是被七瀨強行帶回來那次。

創平在咳了幾聲後，抬頭挺胸說：

「妳對這傢伙做出這種打扮是怎麼想的？」

一旦如此思考，總覺得突然就緊張起來。雖然我只是爲了一花纔跟着去，並沒有特別的意思……心臟果然跳得好快。

「媽媽……」

「媽媽。還有，爸爸……」

一搭上新幹線，我才驚覺京都和名古屋原來這麼近，不到一個小時就抵達了。由於我過去只有搭乘高速巴士回家鄉的經驗，對於這過快的速度感到驚訝。

母親這麼說着，深深低下頭。一花則拚命地左右搖着頭。

我顯得不自在地應了一聲：「我、我回來了。」我還是怎麼都說不習慣。

從巴士站前往老家的路上，總覺得和上一次的印象大不相同。僅僅是季節不一樣，街道的景色就有大幅度的變化。經過孩童們在抓蟬的公園前，我在老家門前停下腳步。話說回來，上次在這裏被一花搭話後，我就逃之夭夭了。

「……媽媽，關於一花的事情……」

轉眼間就和好的一花和伯母，氣氛融洽地歡笑。真是太好了呢……如此心想並深深感動的我，此時猛然回過神。

……創平剛纔……說我是他的女朋友？

一花突然說出：「我要回家。」──不知爲何又說出：「創平哥也要一起回家。」我就算了……居然還把七瀨也拉進來，她究竟在打什麼算盤呢？

「啊，嗯。沒錯。」

一花突然一臉不安地喃喃自語。今天一花的打扮不是在家人面前表現出來的端莊穿搭，而是豔麗的辣妹風格。

「對了！差點忘了今天真正的目的。」

我盡力忍住想要當場大大地擺出勝利手勢的衝動。太好了！總算被承認了！我就是創平的女朋友！

「……創平在離家的時候，看起來非常難受……可是總覺得他最近變圓滑了呢……肯定是七瀨小姐的功勞。」

「咦？我、我嗎？」

我在這裏把話打住，一花就立刻斜眼瞄了我一眼。辣妹模式的她看上去坐立難安地將手放在大腿上把玩。

「既然已經被看見了，就無所謂了吧～不過，只有耳環先拿下來好了……」

「……是這位小姐幫忙照顧了一花吧？」

接下來母親似乎終於注意到七瀨的存在。她看到站在我身後的七瀨，就像感到訝異地睜大雙眼。

七瀨和一花都沉默不語地靜靜盯着窗外。雖說一花的表情有些緊張，七瀨一副比她還要更加緊張的神情。是我的錯覺嗎？臉色都發青了。

「媽媽！晴子姐真的是一個很出色的人！妳完全不用擔心也沒關係喔。」

伯母在輕輕咳了幾聲後，便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臉。我不由得挺起腰桿。

看到我們吵吵鬧鬧地在爭論，母親一臉不好意思的樣子垂下眼簾，然後小聲地低聲說：

◇◇◇

「仔細想想，我……什麼也沒考慮，就以平常的打扮回家。媽媽或許會嚇一跳吧。」

「抱歉太晚介紹給你們了。那個……我們是很認真地在交往，所以請不要擔心。」

「……對不起。我早就已經發現……妳在勉強自己裝出正經的模樣。」

「咦？什麼啊？」

「……！歡、歡迎回來。」

「哇，謝、謝謝妳的心意。」

結果兩人間存在的僅僅是那麼一點在認知上的差異，沒有嚴重到一花要放在心上的程度。我打從心底認爲，她沒有像我一樣把事情搞得很複雜真是太好了。

「咦？嗯、嗯。我、我沒事。」

「是、是呢……那、那當然！對不起呀，我嚇了一大跳。」

一花倒抽一口氣。母親則看似困擾地垂下眉尾笑着說：

「所以，我明明早就發現妳在勉強自己，卻無法說出口……對不起。」

「真、真是的！爲什麼問得那麼直接啦！」

一花和母親如此對話，兩人呵呵地笑了起來。

……奇怪……？我、我……來這裏有意義嗎？

「創、創平哥！」

「沒有那回事喔。妳之前給我看到的一面……肯定也是真正的一花吧？」

「好痛！幹嘛啦。」

創平露出困惑的表情，一花則用手肘輕輕戳他。

「創平哥，你不是有什麼非說不可的事情嗎？」

不知爲何七瀨也一臉擔心地如此問我。她的服裝是宛如大小姐般的白色襯衫，搭配到膝蓋以下的裙子。明明七瀨總是做出相當體面的打扮，根本沒有必要在意。

一花用又哭又笑的表情點頭說：「或許也是呢。」只是這樣，存在兩人之間的小小心結，就輕而易舉地解開了。

「……我向你們介紹一下，這個人……七瀨晴子，是我的……女朋友。」

「真的非常感謝妳。總之先進來吧。」

「咦！我完全不在意那種事情！反而還被朋友稱讚：『一花的媽媽是個美女呢。』所以我很高興喔。」

打開門後走出來的人是母親。她看到一花的臉，彷彿鬆了一口氣似的眼神緩和下來。

「所以說，當我知道會有女兒的時候，我想着是否能順利相處而感到不安……因此妳願意與我和睦相處，我覺得非常高興。」

「就算拐彎抹角地問也沒有什麼差別吧？」

對於我的問題，一花發出驚慌的聲音，然後不斷拍打我的背部。

「沒那回事喔。無論妳做出什麼樣的打扮，都是好孩子不是嗎？……相較之下……我纔是沒用的母親。我對創平說過很過分的話。」

……我和創平……就是交往中的關係。

我一瞬間沒能立刻明白創平說的意思，慢了一拍才終於理解。

「七瀨小姐，不只是一花……創平的事似乎也讓妳費心了，真的很謝謝妳。」

「纔沒有那回事！我……我纔是！平常總是受到創平的幫助……那個，可以像這樣打招呼，我覺得很高興。」

「從今以後也請妳多多關照創平喔。」

對於伯母的話語，我用盡全力應了一聲：「好！」創平則像伯母一樣眯起眼睛凝視着那樣的我。

◆◆◆

那天我相當久違地在老家喫了晚餐。繼父做的披薩和義大利麪好喫到甚至讓人有些訝異。因爲我一直是獨生子，父親也不怎麼回家，還是第一次體驗這麼多人圍着餐桌喫飯。

一花看似非常愉快地說了很多話，也不斷髮出笑聲。雖然七瀨剛開始還在緊張，多虧一花，她很快就融入其中，和繼父還有母親和樂地交談。母親似乎相當中意七瀨，好幾次都說：「真的是很出色的小姐呢。」畢竟七瀨是個正經又性格善良的人，會這麼說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已經不再覺得這裏沒有自己的歸屬了。所謂的歸屬，是由自己來創造的。我只不過是擅自感到隔閡而疏遠家人。我會注意到這件事，都是一花的功勞。

「難得都來了，明明可以住一晚呀。」

儘管母親這麼說，我和七瀨還是決定當天就回去。突然就要住在我的老家，七瀨怎麼說都會過意不去吧。

我在玄關穿起帆布鞋，一邊告訴母親：

「……我還會再回來。大約在過年那陣子。」

「……！好、好的，我會等你回家。」

聽到我這麼說，母親看似開心地點點頭。總覺得她一副感動至極的模樣，眼睛還有些溼潤，是我的錯覺嗎？一花則在母親身旁，就像很愉快地笑着說：

「晴子姐也一起來過年吧！嗯～最差的情況只有晴子姐過來也可以。」

「妳喔……」

「七瀨小姐，方便的話，請再來玩喔。」

「嗯，一定！」

七瀨如此說完，便有禮地道別：「打擾你們了。」

當我們走出家門時，七瀨小小地嘆了一口氣發出一聲：「呼～」她到剛纔爲止都還表現出精明的模樣，現在卻浮出稍微鬆懈下來的表情。

「抱歉。很費神吧？」

七瀨喊了我的名字後，抬眼凝視着我這邊。

「什麼啦。」

「……妳能夠安心了嗎？」

「……妹妹就在旁邊睡覺還和女朋友接吻，我覺得你太誇張了喲。」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我再次認知到自己對新的家人什麼也不瞭解呢。接下來一點一滴地……成爲一家人就好了吧。

「嗯，那當然！」

「不會啦！很快樂喔！創平的繼父很會做菜呢。」

看到我驚訝不已的模樣，一花咯咯笑了起來。然後她面向七瀨揮手說：

「晴子姐，各方面都謝謝妳！我還會再去京都玩，到時候讓我借住吧。」

看來一花是來轉交我遺忘的東西。我道謝後將智慧型手機收進包包裏，一花就突然以帶着惡作劇的笑容說：

「事到如今妳在說什麼啊？」

「嗯！好開心。我是創平的女朋友。」

我和七瀨不自覺地看了彼此的臉，但是這一次我沒有否認。

「……！」

七瀨就像細細回味般反覆說道，然後露出柔和的眼神。當我看到那張表情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憐愛湧上心頭。

七瀨說了一句：「謝謝你。」接着輕輕摟上我的手臂。那雙反射着街燈的眼眸裏，已經看不見擔憂的色彩了。

……難不成這傢伙那時醒着嗎？

「那麼再見了，哥哥……以及姐姐！」

「欸，創平。」

跑過來的人是一花。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在我面前停下腳步。

一花踮起腳尖，在我的耳邊小聲地喃喃說：

「因爲！能讓你對其他人介紹我是你的女朋友，還是第一次……」

「對了～最後我還有一件事忘了說。」

「我是創平的女朋友吧？我帶着自信這麼說也可以吧？」

「來，拿去。你的智慧型手機。你丟在沙發上嘍。」

正當我打算摟過她的肩膀時，背後傳來聲音說：「創～平～哥～」我慌張地把伸到一半的手臂縮回來。

雖說有鄰居的視線，在老家附近秀恩愛也令人有所忌憚……嗯，反正這麼暗也沒有其他人，稍微一下沒關係吧。

「咦？啊，我忘記了嗎……真是幫了大忙。謝謝妳。」

在這之後我們自然而然地牽起彼此的手──朝着前往巴士站的道路邁開步伐。

接下來一花笑容滿面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