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踏出一步的冬天
《謊言蜜脣遇愛瓦解》 · 織島かのこ · 3.3萬 字
高中一畢業後,我就決定將來要一個人活下去。打從那天開始,我就不讓任何人進入我的世界。
我畢業後,父母馬上就離婚了。撫養權歸母親所有,我在戶籍上的姓氏也因此改變。雖然剛開始聽不太習慣,現在已經習以爲常了。
在父母離婚前,我的家庭內部就已經亂七八糟。從我懂事以來,父母的關係早已降到冰點,只有必要時纔會交談。父親總是在外面玩女人,幾乎沒有回家;母親則隱忍父親的種種行爲,在我面前強顏歡笑。
上了高中不久後,父親讓下屬的女同事懷孕的事情東窗事發,爲此父母幾乎每天晚上都在吵架,而且互相責罵。特別是高中三年級那一年最爲嚴重。
──要是沒有創平,我早就離開你了!
母親對父親反覆這樣說。要是他們能夠立刻分開,母親或許可以早一點變輕鬆吧。
那個時候害母親變得不幸的人是我。
結果,在我畢業的同時兩個人就離婚了。母親找到了新的戀人,現在和男朋友在一起生活。她肯定比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還要幸福。那裏沒有屬於我的地方。
我離開家後,便決定不再跟任何人有所牽扯,要一個人活下去。我不需要朋友,更別提需要戀人了。因爲愛情這種東西,總有一天會冷卻不是嗎?至少我的父母是如此。
我不想讓自己或是任何人受傷,也不想再成爲誰的負擔。既然如此,只要不跟任何人建立關係就好。
……我原本明明這麼想。
被七瀨告白後的隔天,星期日的深夜。第一節是經濟學系的必修課,我爲了避免和她碰頭,比平常還要早起三十分鐘,然後完成梳洗。
昨天幾乎沒有睡。只要一閉上眼睛,眼瞼裏就會浮現七瀨哭泣的臉龐。
回想起來,從相遇以來我就常常傷七瀨的心。爲什麼她會喜歡上我這種男人呢?世界上還有許多比我更好的男人吧?
我穿上布鞋打開房門。幾乎是同時──隔壁的房門也打開了。
「啊……」
運氣不好撞見剛從房間裏走出來的七瀨。總是以完美妝容覆蓋的雙眼,帶有微微紅腫。注意到那是因爲哭泣的關係,我的胸口隱隱作痛。
她看了我一眼便立刻別開視線,發出鏗鏘的聲響踩着樓梯往下走,緊接着騎上紅色的自行車離開。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笑着對我說:「早安。」總覺得有些寂寞──我打從心底對這樣自私的自己感到厭惡。
她肯定不會再對我露出那樣天真無邪的笑容了。把她對自己的心意一手推開的人是我。
七瀨這麼說完,把垃圾放到垃圾場後,便快步走回房間,「砰咚」一聲關上門。
見到七瀨的頻率也大幅減少,反倒讓人覺得之前每天都見面這點,有些不可思議。說起來只要她不主動跟我說話,基本上就沒有往來的機會。在大學裏看到她的時候,總是化着完美妝容,閃耀着奢華光彩。那個戴着不起眼的眼鏡且穿着運動夾克時常在我面前微笑的女孩子,甚至讓人覺得是不是幻覺。
「……我知道自己不該在晴子不在的地方問這種事情。但是啊,晴子那麼可愛,個性又非常好……」
我邊將束起來的頭髮解開邊回答:「可以啊。」店長則放心地鬆了口氣。
「……不,沒關係。」
就此無視也給人不太好的感覺,於是我隨意回了聲:「嗨。」
北條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他臉上掛着爽朗的笑容,走進我和須藤之間。
須藤提高音量接着說:
從遠處看去,可以感覺她宛如太陽般耀眼──再次讓我認知到,果然我和她是屬於不同世界的人。
只不過,偶爾在唸書的時候,聽到隔壁房間傳來聲音,仍舊會忍不住思考,相樂同學此時在做什麼呢?打工的時候,如果遇到跟相樂同學身形相似的人,也會不由自主地盯着看。學會新的料理後,也會想着希望相樂同學能喫喫看。無論在哪裏遇到誰都讓我感到,沒有比相樂同學還要好的人了。
「柴田同學,我也很感謝你喔。明明是聖誕節還願意排班。」
「可是他……!」
「這樣我很感謝,可是可以嗎?沒有要和朋友一起慶祝之類的?」
當完全看不見七瀨的身影后,我才騎上自行車,踩着踏板前往學校。
自從被相樂同學甩了以後,我和他之間就不再有多餘的對話。
我發出「啪」的一聲掰開免洗筷,此時聽到背後一對情侶的對話。看來他們似乎正在訂定約會行程,愉快地討論著想去看京都車站的聖誕樹。
七瀨似乎注意到我,眼神有些遊移。正當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而有些卻步時,她對着我笑了一下。從這抹生硬的笑容裏,看得出些許心痛。
我乖乖地停下腳步,和須藤一起走到校舍後方。接着須藤打破僵局提出疑問:
這麼回答之後,店長睜大雙眼看着我。
須藤知道是我讓七瀨哭的,所以要來譴責我了吧。雖然我沒有理由要被須藤罵,如果這樣可以讓七瀨的心多少得到慰藉,那麼也就無所謂吧。
儘管我已經跟朋友約好要一起開聖誕派對,時間卻是二十二號的星期五。聽說小亞和小奈要在平安夜跟男朋友約會過夜;小早則好像也被北條約走了,可是我沒問她有沒有答應。
「……只要你喜歡。」
「……我覺得七瀨配上我這種男人太浪費了。」
「不,沒關係。排我的班吧!」
「咦?七瀨妹妹,妳聖誕節晚上有排班嗎?太幸運了!我也有班喔!」
「我明白喔。」
「相樂,你……覺得晴子怎麼樣?」
「我可以坐這裏吧?雖然我已經坐下了。」
「我想跟你說一下話,可以嗎?」
自從不再跟七瀨說話後,與北條也幾乎沒有往來。像這樣主動跟我說話,真是久違了。
一被這麼詢問,我才突然想起,十二月二十五號那天是聖誕節。
「要是可以,今後也……呃……要、要好好相處喔。」
「咦?我兩天都可以排喔。」
自從拒絕七瀨那天以來,我重新擁有既孤獨又快樂,而且還很舒適的大學生活。
「七瀨同學,妳二十五號的晚上可以排班嗎?」
……這麼說來,還有一個星期就要到聖誕節了嗎?
「妳自己還不是明知我的心意,卻總是在逃避。」
到頭來,我完全無法斬斷對他的心意。
此時我聽到走下樓梯的鏗鏘聲響,抬起頭來便看到穿着運動夾克、披着半纏(注:日式傳統短款外套,通常由厚棉製成,有寬大的袖子與簡單的繫帶),素顏的七瀨站在那裏。她的手上提着黃色塑膠袋,一定是要去公寓前面丟垃圾吧。今天是丟可燃垃圾的日子。
須藤低下頭,然後手握着拳。她看來不是出自好奇,所以纔來提問。
時間來到十二月中旬,過沒多久就要放寒假。
「店長,我打工會加油!」
聽到柴田同學的話,我露出不知所以的笑容,不曉得這種時候要做出什麼表情纔好。
……爲什麼妳要和我道歉呢?錯的全部都是我,妳明明完全沒有道歉的必要。對於什麼都說不出來的我,她接着說:
北條安撫着須藤說道,但是對方不滿地反駁:
我緊握雙拳這麼說,店長便笑着回應:「真是可靠呀。」
爲何沒辦法接受七瀨的感情,觸及自己個人內在層面的問題,所以我不打算說明。就這樣保持沉默不語後,背後忽然傳來一個悠然的聲音。
◇◇◇
纔剛失戀的我,聖誕節的行程是完全空白。
一開始還不習慣工作、手忙腳亂的我,現在自己看來也總算變得有模有樣。透過服務業也改善了怕生的性格,在打工的地方甚至還拓展了人際關係……這些全都是多虧了相樂同學在背後支持着我。
「現、現在沒有在說這件事情吧!」
七瀨不是那種會到處說別人壞話的人。就算覺得她儘管責罵我也沒關係,她多半不會做那種事情吧。
在公寓附近的咖啡店開始打工後,也過了五個月。
……不知道相樂同學打算怎麼過聖誕節呢?大概也是打工吧。
「……她說被相樂甩了。」
芥川龍之介也曾經說過:「將我們從戀愛拯救出來的不是理性,而是忙碌。」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我被相樂同學甩了之後,每天的生活都忙得不可開交。
在倉庫補充餐具的柴田篤志同學,突然加入我們的對話。
「太好了~真不好意思呀,七瀨同學。妳二十四號也有排班吧?既然二十五號要排,妳可以休那天喔。」
儘管臉上掛着笑容,她握着的拳頭卻微微顫抖。我儘可能不看她的方向,同時點頭回了句:「我知道了。」
北條的餐盤上放着每日特餐,今天的主菜是南蠻炸雞。真令人羨慕。我這麼想,看向自己單調的烏龍麪,感到有些空虛。距離發薪日還有一個星期。
「……我不討厭她。」
「打工辛苦了,相樂同學。」
低沉的聲音裏蘊含怒氣。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於是保持沉默。
「既然如此!前陣子你從那些人手上保護晴子……我還稍微對你刮目相看!都說到那種地步了,還把晴子甩掉,到底是爲什麼!」
我腦中浮現國小五年級時的回憶。當時我不小心弄哭班上的女孩子,結果被她的朋友團團包圍,然後不斷責罵。年幼的我那時候就明白,一羣女生團結在一起是很可怕的事情。
「確實如同博紀說的一樣……是我太沒神經了,抱歉。我擅自說這樣的事情,對晴子也很沒禮貌。」
畢竟須藤是真心替七瀨着想,纔會針對我,並非毫無理由地責罵。她只是無法原諒我傷害了七瀨。縱然確實有點沒神經,我並不打算譴責她。
須藤滿臉通紅起來。搞什麼啊?如果要情侶吵架,拜託在我不在的地方吵。我現在沒有心情淌這場渾水。正當我想要轉身離去時,須藤叫了一聲:「站住!」回過頭後,她用真切的眼神凝視着我。
「真的嗎?幫大忙了,謝謝妳。」
「……太好了。那麼再見嘍,相樂同學。」
我不禁想起七瀨在高中時期的模樣。那位不和任何人打交道、那個孤身一人在圖書室唸書的女生,可以交到好朋友真是太好了。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在我脫下打工的制服、換上自己衣服的時候,店長有些不好意思地向我問道。
「嗨,相樂。」
「相樂同學,之前的事情……我很抱歉。」
「別在意!反正我今年沒有女朋友,聖誕節可以上班!要是能夠跟七瀨妹妹一起過聖誕節,我超級歡迎啊!」
第二節課結束後,我正要去學生餐廳時,被須藤攔住。
我雙手合十,在內心默唸「我開動了」的同時,隔壁的椅子突然被拉開。我不經意地看了一下對方的臉,來者是北條。
「早希,到此爲止吧。」
「妳從七瀨那裏聽到什麼了?」
店長是一位約三十五歲左右,個性沉着的女性。和小早的風格有些不太一樣,節奏較慢的關西腔聽起來很可愛。
◆◆◆
七瀨就像平常一樣和我搭話,以至於我不禁愣住。接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簾,小聲地說:
「當天感覺會很忙,我想要再追加一個人手,但是大家好像都有事了,真煩惱呢。」
第二節課結束後,我久違地前往學生餐廳。午休時間的二號館餐廳人多擁擠,我斜眼瞄了一下在四處張望尋找空位的女學生四人組後,接着在窗邊的吧檯位坐了下來。遇到這種情況時,也是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好處。
不管是在公寓還是大學,我和相樂同學都儘可能地避開彼此,就算碰面也只是簡短地打聲招呼。因爲我還沒澈底放下對他的感情,無法在這種情況下與他正常交談,肯定又會不小心說出「喜歡」兩個字,因而造成他的困擾。
我走上樓梯,在七瀨的房門前停下腳步。不曉得現在門板對面的她是什麼表情呢?假如可以,真希望她沒有在哭。我對這樣傲慢的自己感到十分不耐。
聽到須藤的回答,我產生了動搖。這樣啊,客觀地來說明,就是我甩了七瀨嗎?像我這種貨色實在太狂妄了。須藤繼續補充:
「我先聲名……晴子並沒有到處說你的壞話。因爲她一早看起來有些不對勁,我強硬逼問她才知道的。」
大夜班結束後,回到公寓時已經是早上六點。今天的天氣特別地嚴寒,吐出的白色氣息融化在早晨的空氣中。
「那麼你對晴子有什麼意見?我以爲你也喜歡晴子。」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可是也考慮一下相樂的心情吧?神經未免太大條了。」
……唉,不行。要早日放下對他的心意,回到彼此只是鄰居的關係。
柴田同學是讀附近大學的二年級學生,似乎已經在這裏打工一年以上。雖然人很親切又討人喜歡,卻很愛裝熟。其他打工的女生警告我:「小心篤志比較好喔。他很好女色。」所以我對他有些戒心。
每天都排班打工,爲了考取證照而開始唸書,還跟小早一起開始上烹飪課。更參加了校外的志工活動,積極地在各種交流場合露臉。只要四處東奔西走,就不會思考多餘的事情。
「你討厭晴子嗎?」
「話說回來,馬上就是聖誕節了呢~相樂,你有什麼打算嗎?」
「打工。」
「還真是老樣子耶。難得的聖誕節,多做些有趣的事情吧?」
「聖誕節不管去哪裏都是人,超煩的吧?我不懂大家在開心什麼。」
遇到活動就愛湊熱鬧,是日本人的壞習慣。就像平常根本不屑一顧,卻愛在土用丑日這天喫鰻魚(注:土用丑日是指立秋的前十八天,日本有在這天喫鰻魚來預防中暑的習俗)的行爲一樣。我不會跟着世俗隨波逐流,依然保有嚴謹的自我努力工作。
「這樣啊~話說七瀨很高興要跟早希她們開聖誕派對,你剛剛那番話在七瀨面前也說得出口嗎?」
我要和小早她們開聖誕派對喔!她開心這麼說的模樣,彷彿清晰可見地浮現在腦海裏。
……我怎麼可能說得出那種潑冷水的話。
話說回來,現在七瀨的大學生活過得無比順利,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我協助的必要。要是她能夠開心,比什麼都重要。
只有薄薄一片油豆腐的百圓烏龍麪湯頭很水、口味偏淡,我拿起放在桌上的七味粉撒在烏龍麪上。
「話說回來,相樂,你知道嗎?」
「什麼事情?」
「七瀨前陣子被告白了。」
我彷彿感到一雙冰冷的手碰觸到自己的心臟,接着一股令人不悅的情感從胃的深處翻湧而上。
「……啊,這樣啊。和我沒有關係……」
「相樂,你要加多少七味粉啊?湯汁都已經變紅了。」
我聽到北條的話纔回過神,將七味粉放回原本的位置。眼前烏龍麪的顏色已經變成懲罰遊戲等級的顏色,但是應該也不是不能喫。不,這個能喫嗎?
北條看到我一臉苦澀地盯着烏龍麪的神情,覺得有趣而笑到肩膀都在晃動。
「你不必那麼動搖啦!」
「……我纔沒有動搖。」
「到時候爲時已晚,我可不管你。」
「蛋糕還剩好多耶。要不要稍微打個折呢?」
從系川前輩手上接過蛋糕後,我說了聲:「辛苦了。」接着離開店裏。
雖然我和繪美姐很常排同一個班,卻從來沒有一起喫過飯,或是一起出去玩。我不想錯過這個機會,充滿幹勁地洗起碗來。
「畢竟一個人回家喝酒也很寂寞嘛。可是已經很晚了,沒關係嗎?」
「哦~妳住在這種地方啊?總覺得不太像妳的風格呢。」
總覺得要是被男人知道七瀨住哪一間就糟了,於是我先帶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我反手鎖上門後,總算鬆了口氣。
「咦~是這樣嗎?那麼和鄰居一起喫也可以啊?」
「……無所謂吧?比起我的事情,你自己又怎麼樣?」
「一整個蛋糕喫得完嗎?無妨,反正你還年輕,應該很能喫吧。」
「小晴,等一下有空嗎?儘管已經是這種時間了,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喫飯?」
七瀨看到我之後張大雙眼,就像放心似的表情緩和下來。脣瓣的形狀宛如在說:「相樂同學。」
「繪美姐和七瀨妹妹要去喝酒嗎?我也可以一起去嗎?」
◇◇◇
客人從傍晚開始就絡繹不絕,以深夜來說相當忙碌。大概是因爲到處都在開聖誕派對的關係吧,烤雞、零食、酒以及下酒菜都賣得飛快,不過蛋糕的營業額卻不怎麼樣。
我的心臟突然開始加快,腦中出現不祥的預感,因此趕緊走向公寓。緊接着,我在街燈底下看到一個男人環抱住女人的肩膀。
似乎沒什麼人熱愛在聖誕節這天打工,因此店長相當感激我。我想要錢,而且也沒事,所以對聖誕節這天打工毫無怨言。
我用至今未曾使出的音量,大聲呼喊她的名字。
話說七瀨被誰告白,還是交了男朋友,我都沒有資格可以說三道四。
聽完北條的話,我的內心鬆了一口氣,與此同時又想揍這樣放鬆下來的自己。我到底算哪根蔥啊?
聖誕節蛋糕算是一種生物,到了二十六號就幾乎不能賣,所以最後都會便宜出售。店長好像也交代過,就算促銷也要儘可能賣完。
……雖然比起穿着貓熊裝站在選美大會的舞臺上要來得好。
我目送一對手牽着手,買了兩串烤雞肉串的情侶,一邊心不在焉地想着七瀨的事情。或許她現在正在和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過聖誕節。光是想像就讓我覺得反胃。
「謝謝你送我回家,辛苦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在沒有客人的空檔,一旁的系川前輩邊說邊大大伸了個懶腰。
由於第三者現身,男人顯得有些膽怯。七瀨揮開男人的手朝我跑來,迅速躲在我的身後。男人不悅地咂舌說:
「啊~累死了。今天也太忙了吧。」
「保險起見,我把話說在前頭……要是你膽敢對小晴出手,我會殺了你喔。」
「……我是她男朋友。」
我低下頭鞠躬,柴田同學凝視着我,眼神中蘊含熱意。在短暫的沉默之後,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臂。
「我想說的是,要是你再繼續固執下去,可能就無法挽回嘍?」
七瀨彷彿在求救一般緊握住我的羽絨外套下襬。看到她因爲用力而發白的指尖,我作出覺悟。
做好心理準備後,我喫了一口烏龍麪,下一秒直接嗆到。啊,果然沒辦法喫吧。
咖啡廳附近有一間電子材料商的總公司,會在那裏展示大型燈光秀,因此晚上九點左右來店裏消費的情侶變多。他們肯定是看完燈光秀後喫了晚餐,再過來咖啡館的標準約會行程吧。我總有一天也想要和喜歡的人,來一場這麼棒的約會。
不祥的預感成爲現實,站在那裏的人正是七瀨。她奮力地別開臉,想要逃離那個男人。目睹這一幕的瞬間,憤怒的情緒幾乎佔據我所有的思考。
送走最後的客人後,我吐了一口氣。接着將門口掛着的牌子翻到營業結束那面,再將架設在外面的看板收進店內。
「對啊~畢竟是聖誕節,就原諒他們吧。」
「不會做啦。我這麼沒信用嗎?」
聽到系川前輩的話,我露出苦笑。爲什麼大學生這種生物,會想把只差兩三歲的晚輩當作是年輕小夥子來對待呢?
「謝謝光臨!」
不知道是從哪裏聽到,柴田同學站到我們之間。
「七瀨!」
「那麼我先走了。篤志,你要好好送小晴回家喲。」
原本打算將他一軍才這麼說,但是北條得意揚揚地竊笑起來。
結果我們在烤雞肉串店喫到凌晨兩點左右。柴田同學推薦的店家氣氛很好,東西也相當美味。
「我不要,不可能!請、請你快點回去!」
可是女方被逼急的聲音,聽起來如此熟悉。
柴田同學這麼說着訕笑。繪美姐猛然抓住他的衣領,用比平常還低八度的聲音威嚇:
「我、我絕對要去!好,我要努力整理!」
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深夜,我理所當然排了打工。
如果是他,大概會說:「爲什麼要特地去那種人擠人的地方啊?」即使如此,他多半還是會陪我來。想着想着,我感到有些空虛。自己果然還是無法完全放棄。
「太棒了!我知道一間很好喫的烤雞肉串店喔。我去打電話問還有沒有位子。」
頭戴聖誕帽的我,眼神死地在接待客人。
「謝謝前輩。」
在昏暗的房間裏,七瀨之所以顫抖着肩膀,肯定不只是天氣寒冷的關係吧。
我嚇了一跳想要揮開,可是對方力氣太大,完全無法動彈。
◆◆◆
我默默地低下頭,想着那種事情根本不可能。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柴田同學伸出左手,我則乾脆地回了句:「不用了。」接着將兩手插進大衣口袋,緊緊地握起拳頭,不想讓他逮到任何空隙。
此時男人感到相形見絀,向後退了一步。我抓緊這個機會穿過男人身邊,拉住七瀨的手往公寓樓上走去。
可是被迫戴聖誕帽,就是預料之外的事情了。系川學姐就算了,像我這種死魚臉的男人戴上聖誕帽,明明不會有消費者覺得有趣。
「我、我知道了。」
「最後那對情侶,結果待到營業結束前才走呢。有那麼難分難捨嗎?」
我走回店內的櫃檯後,篠崎繪美前輩對我苦笑。她是我在開始打工之前,就偷偷憧憬的漂亮大姐姐。實際和繪美姐認識後,發現她不但工作上表現優異,人也很好、很溫柔,立刻就變得好喜歡她。
在西大路五條的大廈前,繪美姐說道。
我只是默默地吸着烏龍麪,辣到眼淚有點流出來。
……到時在我身邊的要是相樂同學就好了呢。
「不過也快要到聖誕節了呢~周圍的情侶變得好多。我認爲肯定還有很多人想將七瀨把到手。」
「……好。」
柴田同學這麼說着,然後往倉庫走去。繪美姐轉身面向我,接著有些玩味地眨了眨其中一隻眼睛。
繪美姐偷瞄了我一眼,然後問我:「怎麼辦?」老實說我只想和繪美姐兩個人單獨去喫飯,可是沒有直接拒絕的勇氣。
「相樂同學,你已經要回去了吧?我會買你的那份蛋糕給你喔!」
柴田同學臉色發青地這麼回答,聲音微微顫抖。
「小晴,下次再兩個人單獨約吧!」
扼殺自己的內心,我面無表情地按着收銀機,低頭說了句:「謝謝光臨。」
我有點猶豫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爲我既不是七瀨的朋友,也不是男朋友,只是剛好路過的鄰居罷了。
「你千萬不可以對這麼可愛的小晴做出奇怪的事情喔。」
「我沒辦法喫太多甜的東西,小塊的就可以了。」
「聽說七瀨直接拒絕對方的樣子。她說現在還沒有那個心情。」
「……你是七瀨妹妹的朋友?還是男朋友?」
在我默默沮喪的時候,繪美姐喊了一聲我的名字:
「我聖誕節要跟早希約會。差不多要一決勝負了。」
隔壁同樣在按着收銀機的系川前輩卻興致高昂。親切又開朗的她,也很適合戴上大紅色的聖誕帽。
明明喝了不少酒,繪美姐的臉色卻沒有絲毫變化。柴田同學看起來也跟平常一樣,他應了聲:「好~」
「謝謝光臨!聖誕快樂!」
「七瀨妹妹,妳會冷嗎?要不要牽手?」
時間來到隔天,聖誕節已經結束了。儘管還是看得到幾對情侶的身影,熱鬧的空氣似乎已經沉寂下來。雖說是聖誕節,不過就是一個平凡的日子。
我們目送繪美姐離開,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后,纔跟柴田同學兩個人並肩邁開步伐。之前聽說他好女色的關係,變成兩個人獨處的情況讓我有些緊張。寒風颼颼地吹着,我將臉埋進圍巾裏,緊接着打了個寒顫。
對於北條這樣的宣告,我敷衍地應了一聲:「哦~」接着每吸一口烏龍麪,七味粉就隨之進入氣管,不過我還是硬吞了下去。
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晚上。
受到繪美姐的秋波直擊,使得我的心臟直接爆炸。果然繪美姐是個很棒的人。
「就是呀。話說今天真的好忙啊。」
「咦?可、可以嗎?」
走到公寓附近時,可以聽到有男女在爭吵的聲音。這種時間有情侶在吵架嗎?真是夠了。假裝沒看見,快點走過去吧。
我深深體會到系川前輩真的很會照顧人,對我這種冷漠的傢伙也是如此。之前她看不下去我到十二月還穿着一件連帽衫硬撐,就拿了一件黑色羽絨外套給我說:「這是我男友太胖穿不下的,送你。」她這個人也未免太好了吧。要是沒有系川學姐和七瀨,總覺得我早就死在路上了。
之後大概走了五分鐘,我們抵達公寓門前。看到老舊的公寓外觀後,柴田同學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聖誕節當天,我的班表是從晚上七點到十一點。雖然營業只到晚上十點,之後的一個小時要打掃、清洗器材,以及整理環境。
「剛纔那個人是誰?」
「是打工的前輩……」
「他強迫妳交往嗎?」
「不、不是那樣……」
如果不是,剛剛那個到底是怎樣回事?不管怎麼看都是很下流的接觸方式吧?回想起剛纔那幕,我的內心開始冒火。
「七瀨,因爲妳總是笑眯眯的,纔會被那種傢伙有機可乘不是嗎?妳對人的態度要再冷漠一點。」
聽到我說的話,七瀨眼中含着淚水說:「對不起。」她低下頭,然後緊咬下脣。
糟糕,我說得太過分了。這樣聽起來簡直就像在說是七瀨的問題,然而有錯的完全是剛纔那個男人。
「……啊,不,抱歉。那個……這樣不是說妳不好。」
這麼說完,七瀨擦了擦眼淚,然後緩緩道來:
「我和打、打工的前輩們三個人一起去喫飯。不是隻、只有和那個人單獨出去。後、後來他送我回家,可、可是突、突然說要讓他進房間。」
「啥?」
「我、我想拒絕,手臂卻被抓住,他、他的力氣好大,完全揮不開……」
……那個混帳東西。
只是聽着七瀨的話,憤怒的情緒就不斷湧上心頭。果然應該叫警察嗎?
七瀨抬起頭來,紅着眼眶吸着鼻水。
「好可怕……謝謝你救了我……」
明明已經很久沒有從正面看見七瀨的臉,真不想看見她哭泣的模樣。話說回來,總覺得我最近總是看到她哭泣的臉龐。不,上次害她哭的人是我。回想起那件事情,一股罪惡感刺得胸口隱隱作痛。
這一次,我有安慰她的權利嗎?
我將手緩緩伸到七瀨背部輕輕拍了幾下,她纖細的身子仍舊顫抖不已。過了一會兒後,七瀨目光含淚地凝視着我。
「那個呀,創平,其實媽媽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等一下,說這種話太超過了。她真的明白自己說出口的話是什麼意思嗎?有沒有想過我聽到這些話,又會是什麼感受?總覺得在各種意義上,我的腦子開始打結。看着驚慌失措的我,七瀨顯得垂頭喪氣。
「但、但是我現在就算直接回房間,也會噁心得睡不着啊。怎麼說……我想要用相樂同學洗掉那些感覺……」
此時我終於注意到自己心中那份無所適從、難以遏止的真心。可是我仍舊將其嚥下,然後舉起手中的塑膠袋。
要是相樂同學真的渴望一個人的世界,我覺得那樣也沒關係。雖然有些寂寞,既然他的願望是想要獨自活下去,我也不打算妨礙他。
當他說無法接受我的感情而拒絕自己的時候,或是說這是他自己的問題的時候,相樂同學看起來都非常痛苦。
七瀨轉身對着我露出那抹柔和的笑容。看到她表情的瞬間,剛剛纔察覺到的懦弱真心再度甦醒。
煩惱一會兒後,我按下電話的撥號鍵。
此時我在窗外另一頭,看到相樂同學被街燈映照的身影。穿着黑色羽絨外套的他,幾乎與黑夜化爲一體。可是很不可思議地,我的眼睛很快就找到他。
時間已經接近午夜十二點,這種時候也無法給他送些晚餐,如此一來就沒有理由去見他了。要是能夠變成無論什麼時候,想見就去見的關係就好了。明明被甩了,我卻想着這種厚臉皮的事情。
相樂同學說過,他是爲了守住自己孤獨的大學生活才幫助我。既然如此,我爲了要得到自己玫瑰色的大學生活,就要幫助相樂同學纔行。
「相樂同學,謝謝你。成功洗掉了。」
一想到這麼柔軟又散發香甜氣息的她要是被其他男人擁入懷中,我就感到無比痛苦。
現在是深夜時分,在我的房間裏兩人獨處。明明纔剛被那個男人襲擊,她也太缺乏危機管理能力了。
她這麼說着,開朗地笑了出來。
……是基於什麼理由,讓相樂同學堅持個人主義呢?
「媽,難道妳要再婚了?」
「……只是便利商店的蛋糕罷了,不好意思。」
「……相樂同學,我有事情想拜託你。」
「……啥……啥!」
聖誕節結束後大學開始放寒假,我在房間裏面對桌子寫着報告的作業。儘管素顏戴着眼鏡,運動夾克外頭再加一件半纏,不是什麼能見人的模樣,唸書的時候維持這個狀態對我來說最輕鬆。
……真不想要七瀨和我以外的男人交往。
「……七瀨,一起喫聖誕蛋糕吧。雖然是打工的店裏賣剩的。」
「那個,創平……你寒假要回家一趟嗎?」
……不是,這個女人在想什麼啊!
就算我澈底變成一個光鮮亮麗的女人,也交上很多朋友,每天過着快樂的日子,假如相樂同學沒辦法露出笑容,我的大學生活肯定無法變成玫瑰色吧。
結果我還是輸給了自己的慾望。只不過只允許十秒。再多的話,我可無法保持理性。
我強行驅逐腦中閃過的念頭,抓住七瀨的肩膀,硬是將她拉開。
「……不是妳的錯。這是……我的問題。」
說有打工不是騙人的,但是我原本就沒打算要回家。
七瀨這麼說着,笨拙地上揚嘴角。看着她帶有心痛的笑容,罪惡感刺向我的胸口。
……可是,我不喜歡相樂同學這樣一直……痛苦下去。
「你確認好行程後,再跟我聯絡。那麼晚安了,創平。別感冒嘍。」
「看是什麼事情。」
七瀨閉上雙眼,然後將頭埋在我的胸口。我的手腕下意識地顫動了一下。
「……可是……」
我離開家裏後,母親也幾度打電話給我,可是彼此的對應生疏到彷彿不像母子,持續令人難受的短暫沉默,在尷尬的氣氛下掛斷電話是常有的事情。那種家人之間毫無避諱的距離感,我早已忘了是什麼感覺。
她纖細的手臂環繞到我的背部,就算隔着厚羽絨外套,也還是能感受到柔軟的身體。一股香甜的氣味竄入鼻腔,體溫急速上升,心臟跳得好快。我可以感覺到全身的血液,從頭到腳快速地來回流竄。
「……抱歉。就算提出這樣的要求,你也很爲難吧……」
「創平?過得還好嗎?」
我當場張開雙臂,七瀨的表情明亮起來。
要是把這句話說出口,多半會被須藤猛揍一頓吧。連同內心的憂愁,我將酸甜的草莓喫下肚。
七瀨起身看向窗外。幽深的黑暗裏,看得見白色的雪花翩然地飛舞着。時間已經過了午夜,所以說是白色聖誕節也來不及了。
七瀨舉止優雅地將叉着的蛋糕放入口中。幸福得描繪出上彎弧型的蜜脣,就像裝飾在蛋糕上的草莓那般豔紅。我不自覺看得入迷,突然那雙大眼睛轉向我。彼此的眼神對上後,已經平靜下來的心臟又開始失控。
話說至此,我無法再說些什麼。我不曾向任何人吐露過,自己內心那悲慘又難堪的一面,因此很難用言語組織起來。
「不會,我很開心。最近便利商店的甜點也變得很厲害了呢!」
現在母親和新交往的對象住在一起,我回家肯定只會妨礙他們吧。事實上自從我離開家裏後,就再也沒有見過母親。不管是黃金週還是暑假,母親都不曾叫我回家。
然而奇怪的是,母親沒有因此退讓。
「問題?」
不管過了多久,臉上的熱度仍舊無法退卻,自己心跳的聲音怦通怦通地吵死人了。
傳LINE感謝爸爸、媽媽和表姐後,我走到窗邊打開窗簾,然後盯着外面發呆。相樂同學今天好像也去打工了,差不多要回來了吧。我不自覺地尋找他的身影。
「好,十秒到了,結束。」
七瀨將蛋糕平均切好放到盤子上,桌上放着便利商店的蛋糕和兩杯泡好的茶。要說這是聖誕派對,未免太過寒酸。要是有買點飲料什麼就好了。
「宅配送貨!麻煩在這邊簽名!」
打工回家的路上,我看了一下智慧型手機的訊息通知輕輕嚥了口氣,接着停下腳步靠着電線杆,用凍僵的手指滑動畫面確認來電紀錄。
◇◇◇
「咦?真、真的可以嗎?」
正當我專心地敲着鍵盤時,門鈴聲突然響起。想着好歹把臉遮住,我戴上尺寸較大的口罩後,稍微壓低身子打開門。
話說回來,第一次被相樂同學拒絕,是在聊到老家話題的時候。相樂同學揹負的問題,肯定就在其中吧。至今他也封閉着自己的內心,不願和任何人往來,打算一個人活下去。
我陷入沉思。雖然她的要求非常不合常理,就這樣放着還在瑟瑟發抖的她回去很可憐了。混帳,再做些讓她會錯意的事情要怎麼辦?無所謂吧?當作是賺到啊。我腦中的理性和本能開始吵起來。囉嗦,都給我閉嘴。
一走上公寓的樓梯,七瀨就從房裏飛奔出來。素顏戴着眼鏡、穿着半纏的她一看到我,便開心地展露笑容。
我將智慧型手機放回羽絨外套的口袋,然後再次邁開步伐。寒風颼颼地呼嘯而過,耳朵就像要斷裂般疼痛。
「相樂同學!歡迎回來!」
大概是放棄我的回答,七瀨再度喫起蛋糕。她臉上掛着笑容說:「很好喫呢。」我只是點頭應了聲:「嗯。」
「好、好的。那、那麼就不好意思了!」
「有什麼事情嗎?」
「……只是回來一下下也可以呀?我會出交通費。」
「妳、妳不要說蠢話!」
好想緊緊擁抱住她。
我不禁向後倒退,後腦勺用力撞上門板發出巨響感到又疼又麻。
我打開房間的電燈,按下放在房間角落那臺破爛暖爐的開關。雖然天氣依然相當嚴寒,只要兩個人在一起,應該多少可以變得溫暖一點吧。
七瀨喫下一口蛋糕,表情豁然開朗。
「嗯、嗯!我要喫!」
◆◆◆
我感到坐立難安,從房間跑了出去,對着走上樓梯的相樂同學說:「歡迎回來!」
深夜時分在破爛不堪的公寓裏喫着便利商店賣剩的蛋糕,爲什麼會如此美味呢?我已經注意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就算透過電話也能清楚明白,母親的聲音中蘊含堅定的意志。此時我才終於察覺到她的意圖。
拿起原子筆簽完名後,我收下一個大箱子。寄件人是家鄉的媽媽,紙箱上用黑色麥克筆寫着「救援物資」四個字。
「……抱歉。」
坦白說,七瀨沒有任何一點不好的地方。無法接受她心意的理由,只不過是我麻煩的性格使然。
才響一聲,母親就接起電話。生硬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
「……我可以緊緊抱着你嗎?」
「……這種事情不該用電話講吧?」
我故作鎮定地說完,七瀨依依不捨地離開。她臉頰羞紅,有些難爲情地凝視着我。
……何止是爲難啊。
這次有一個聖誕節限定的彩妝禮盒連同物資一起寄來,上面寫着:「這是送晴子的聖誕禮物喲!」是我最喜歡的姐姐的字跡。看着全色系的眼影和腮紅,我的內心雀躍不已。
「相樂同學……今天謝謝你。對不起,我突然說出奇怪的話。我會努力早一點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自從搬來京都後,老家也偶爾會寄一些東西過來。裏頭大多裝的是米、蔬菜、即食味噌湯、泡麪,和我喜歡喫的零食等。
這樣啊,原來如此。母親多半不是爲了想見我。
母親這麼說着,今天也在尷尬的氣氛下結束通話。
「咦?難道是下雪了?怪不得覺得這麼冷。」
對於我的問題,電話那頭的母親沉默下來。一陣子後,嘆氣的聲音傳了過來。
「……那麼,就抱十秒。」
「好好喫!」
七瀨禮貌上這麼示過意後,往我身上撲抱過來。
……妳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剛剛抱着的這個男人腦中在想什麼,居然還能夠道謝。
「……啊──我有打工,應該沒辦法。」
來電的人是母親,紀錄上看到她一小時內總共打了三次。自從離開家裏,這是母親第一次這麼頻繁地打電話過來,不會是生病或出事了吧?我想像一些不好的畫面,感到胸口有點緊縮。現在時間是晚上十點,母親肯定還沒睡吧。
「來京都後,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下雪的情景。這是今年的初雪呢。」
「好、好了,要就快點。這個動作實在太羞恥了。」
見到七瀨的瞬間,我的內心鬆了一口氣,可是仍然藏起自己的真心,聳起肩膀對她說:
「妳啊,這種時間不要外出啦。」
「因爲我從窗戶看到你回來了嘛。」
沒想到她會看到我回家。難道是在等我回來嗎?
……正好我很沮喪,能見到妳真是太好了。這種話打死我也說不出口。要是說出這種容易會錯意的話,肯定會讓她感到困擾吧。
看到七瀨天真無邪地笑着,我抓了抓頭。
「……?相樂同學,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七瀨一臉擔心地詢問。是因爲注意到我的表情不太開心嗎?雖然感到有些猶豫,我還是開口:
「……七瀨,妳寒假期間會回老家嗎?」
「咦?嗯,姑且打算回去一趟。」
「……妳不是不想回去故鄉嗎?」
「不,我已經沒問題了喲。」
七瀨斬釘截鐵地說,絲毫沒有勉強自己的模樣。我簡短回了句:「這樣啊。」並且低下自己的頭。
她已不再在乎過去,開始邁步向前,只有我還一直在原地踏步。
「……相樂同學,你也要回老家嗎?」
七瀨有些膽怯地詢問。我只是繼續低着頭,盯着布鞋的前端。
我知道自己其實應該要回家。我還未成年,法律上必須受父母庇護。雖然目前沒有接受任何金錢方面的援助,倘若今後發生什麼事情,難保不會麻煩到母親。我也許不能就這樣一直抗拒下去。
……即使如此,我還是……
「我不想回去。」
「爲什麼?」
「……咦……啥……啥!」
說完七瀨搖搖頭。我對於都走到這一步還逃走的自己感到不耐煩,但是現在的我沒有勇氣能夠跳進那個地方。
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要好好面對母親纔對,隨着窗外景色的變化,我的心情就像鉛塊一樣沉重。自己映照在車窗上的倒影,表情比平常還要嚴肅,眉頭擠出深深的皺紋。越接近目的地,雪就下得越大。
「對耶。因爲順勢就回來了,我忘記跟他們說了。」
手指在按下門鈴前,停止了動作。
「要是你覺得不安,我也跟你一起回去。」
那裏肯定住着一個我不認識的幸福家庭。
「……咦?」
「那麼約好嘍。」
「……爲了解決問題,最重要的是要先面對問題。如果不這麼做,相樂同學……你不管過多久,都無法向前邁進喔。」
「……那個,不好意思。」
七瀨用講給小孩子聽一般的語氣,慢慢地接着說:
「…………我、我知道了。」
「七瀨,沒……沒事吧?」
「相樂同學,你搭公車回家嗎?」
她用作好覺悟一般的表情,緊緊握着我的手說:「走吧。」
坐在身旁的七瀨不發一語,只是抬頭挺胸坐好,靜靜地注視着前方。她現在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縱使那名女性回覆:「妳好。」臉上卻露出困惑的表情,肯定沒有認出七瀨吧。畢竟她和高中時期的臉完全不一樣,認不出來也情有可原。七瀨沒有特別在意,繼續向前跨步。
七瀨這麼說着露出微笑,但是我心中的不安仍然無法抹滅。她究竟要怎麼說明呢?「這個男人總是做些讓我會錯意的事情,之後又把我甩了,然後現在鬧脾氣不想回家,所以我把他帶回來了。」難不成要這樣說明嗎?如果是我,光是揍人應該無法消氣吧。
對於久別不見的母親,我該說些什麼纔好呢?果然還是不要回來比較好吧?腦中一片混亂,身體無法動彈。
七瀨詢問我。告訴她最近的公車站後,她口中吐着白色氣息說:「和我同一條線呢。」
「……好,我知道了!」
「我媽說她要再婚了。」
在前往七瀨老家的途中,我們和一位年長的女性擦身而過。大概是認識的人吧,七瀨帶着笑容對她打招呼:「您好。」想到自己就這樣走過去不太好,於是我默默地點頭示意。
「……欸,我……突然來訪,真的沒關係嗎?」
「我……知道了。」
「七瀨……妳有事先跟爸媽說自己今天要回來嗎?」
「就算我回家,也只會礙手礙腳吧。」
「乖乖回家去,跟媽媽談一談不是比較好嗎?」
過了一會兒後,七瀨抓住我的雙手緊緊握住。因爲寒冷而凍僵的手,在她的體溫下逐漸融化。七瀨凝視着我的眼睛說:
「……啊,不……沒什麼事情。」
我脫下羽絨外套,然後小心翼翼地坐上沙發。七瀨則拿出智慧型手機,開始打給父母。
過了一會兒後,七瀨掛斷電話,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眉尾。
「我的話沒關係喔。媽媽也說可以,你就住一晚嘛。這裏也有客房,就鋪棉被在那裏睡覺就好,住下來嘛!」
……話說回來,母親提過他的交往對象有一個讀高中的女兒。
七瀨緊抓住我的手不放,快步向前走去。儘管還沒從驚嚇中回過神,我就這樣被牽着,跟在她的身後。
儘管很苦惱,我還是答應了。七瀨放心地吁了一口氣,接着紅着臉拉了一下沾滿泥巴的連身裙衣領。
七瀨輕輕倒抽一口氣。我則露出自嘲的笑容說:
從我家坐上公車約五分鐘左右,七瀨說:「在這裏下車喔。」
俗話說打鐵要趁熱,那日隔天七瀨就把我帶到京都車站,搭上高速巴士前往故鄉名古屋。在巴士上我們幾乎沒有交談,只是靜靜地望着窗外。
聽到我這麼說,七瀨有些難過地垂下眼簾。或許是嫌棄我在這節骨眼上還逃走吧。讓她看到自己這麼難堪的一面,會幻滅也無可厚非。
七瀨的態度相當強硬。以前那個害怕約朋友出去會被拒絕而膽怯發抖的她,究竟到哪裏去了呢?
「……不要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妳明明什麼也不知道……」
我站起身說了句:「我要回去了。」接着將剛脫下的羽絨外套再次穿回去。七瀨想要挽留我而連忙大喊:
「……咦、咦咦?」
「我果然還是無法回去。我做不到。」
雖然七瀨這麼說,由於地上的雪混着泥巴,她的連身洋裝被弄髒;膝蓋處的黑色絲襪也破掉,然後滲出血。我對她感到抱歉,胸口痛了起來。
「你來我家有什麼事情嗎?」
「……去哪裏?」
我不禁冒失地發出聲音。等一下,這個究竟是什麼展開?
七瀨這麼說着用力推着我的背,之後我在她的催促下進入客廳。電燈沒有開,室內也相當冷,明顯沒有人在家。
我含糊地這麼說完,便快步離開現場,然後感覺到少女疑惑的視線刺在自己的背上。這種情況即使被當作可疑人士,也無可厚非。
我走到老家附近的公園停下腳步。聽到後方有人喊着:「相樂同學!」我才驚覺自己完全忘記七瀨的存在。
我們從公車總站搭乘市區巴士,到家大概還要三十分鐘。
「我家。既然相樂同學不想回去,總之今晚就住我家吧。」
「我打通電話看看喔!總之先進來吧!」
離家最近的公車站,位於我以前的小學前面。對面的柑仔店已經收起來,並且改爲停車場。在這條街上度過的歲月並非都是不好的回憶,但是也沒到令人懷念的程度。即使如此,我的憂鬱無論如何都無法抹滅。
七瀨用鑰匙開門後,喊了聲:「我回來了!」然而昏暗的家裏,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我在下一站下車。」
「……那麼,首先我可以先去洗澡嗎?因爲剛剛跌倒的關係,整個都溼掉了……」
「……你說無法回去……那麼要怎麼辦呢?已經沒有回京都的巴士了。」
「可以吧,相樂同學?」
……這、這麼說來,今晚變成只有我們兩人單獨相處了。
「……七瀨,抱歉……我……」
「那個……我爸和我媽現在位在三河奶奶家。」
「說、說什麼一起回去,妳啊……」
「我會好好說明,所以沒關係啦!」
「不用擔心,我不會硬跟着進門,只是陪你到半路上。」
經我一問,七瀨發出「啊!」的聲音,接着單手捂住嘴巴。
「……啊,媽媽?其實我現在剛回到家……咦?是這樣嗎?嗯,我知道了。那個,我帶朋友回家了,可以讓他住一晚吧?」
「儘管我不是很瞭解……你堅持要一個人活下去的原因,是因爲家裏的關係對吧?」
被半強迫地點頭同意後,七瀨露出微笑伸出小拇指。
「……相樂同學。」
我起身後,七瀨說着:「那麼我也在這裏下車。」然後跟在後面走來。
柏油路上積着薄薄的雪,每踩一步就沙沙作響。我和七瀨都一句話也沒說,任憑寒風颼颼地吹着。
就在此時,車內廣播通知下一個停靠站。
走到住宅區中央的一間獨棟小屋後,七瀨停下腳步。
「相、相樂同學,等一下……呀!」
「咦?」
七瀨語帶困惑地說。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回她:「那麼就去哪裏住一晚吧。」
七瀨緊抓住我羽絨外套的下襬不放。我纔剛講起:「可是……」聲音就被七瀨的話蓋過。她滔滔不絕地說:
聽聞未曾謀面的少女指着我家說是「她家」,讓我受到衝擊。不過,我立刻想起來是怎麼回事。
「咦?真奇怪耶……是去買東西了嗎?」
她眨了眨眼,然後就這樣垂下眼簾。短暫之間,沉默降臨。
「等、等一下!不、不行啦!難得都來了!」
我小心翼翼地勾住小指,對方則緊緊回勾,嘴上邊說着:「打勾勾喔。」我想着自己又不是小孩子,同時心情上多少受到了慰藉。
不禁脫口而出的話語,僅僅只是遷怒,我對此立刻感到後悔。可是七瀨沒有絲毫退縮,筆直地注視着我。
仔細想想,這個月還沒發薪水,我沒有錢可以住旅館。見我陷入沉思,七瀨猛然起身。
背後傳來一個聲音,我驚慌地回過身子。站在那裏的,是一位水手製服外面罩着木扣羊毛大衣,頭上綁着馬尾的黑髮少女。
「哪裏?是說旅館嗎?」
「他們說會在那邊住上一晚,今天不會回來。」
看到她拚命勸說的模樣,到底是在說什麼沒關係啊?不過我沒有其他選擇也是事實。
此時七瀨因爲踩到雪而滑倒,伴隨尖叫聲跌了好大一交,我連忙跑過去扶她。
「對,我不知道。因爲你什麼也不肯跟我說。」
我瞬間無言以對……確實如此。
大約走了五分鐘後,我的老家到了。這裏是一間小小的透天,似乎是父母親在我出生前買下的自家住宅。雖然現在無法想像,當時想必是一對充滿幸福的夫妻吧。現在父親已經離開這個家,母親和別的男人住在一起。
「……但是……」
巴士抵達名古屋車站的時候,白色的雪花到處紛飛。說起來好像看到網路新聞的頭條提到,這星期會有超級寒流來襲。
「啥!妳、妳呀,這種事情要先告訴他們啦……!」
冷靜想想之後,這種行爲實在非常沒有常識。要是我女兒突然帶着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回家,我大概會一拳揍過去。
「嗯、嗯,我沒事。」
聽到出乎意料的提案,我瞪大雙眼。七瀨注視着我,眼裏閃耀着光輝。在那股隱藏強烈意志的光輝面前,我不禁有些退縮。
……果然我現在還是應該回家吧?雖然這麼想,實際也已經太遲了。
◇◇◇
明明是平常熟悉的更衣室,但是脫下衣服的瞬間,我稍微緊張了一下。我很清楚緊張的理由。因爲相樂同學現在和我在同一個屋檐下。
我把相樂同學趕到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考慮到物理上的距離,平常住的公寓說不定還比較近。即使如此,在這種狀況下全裸,還是讓我感到緊張。雖然並非特別擔心會發生什麼事情,我仍然將更衣室上鎖。
一口氣脫下衣服後,我將其放到洗衣籃,接着走進浴室轉開水龍頭等待熱水。確認洗澡水充分加熱後,我首先開始卸妝,再往頭上衝水,然後用沐浴球搓出泡泡來洗身體。水碰到膝蓋上的傷口時有些隱隱作痛,我稍微皺了一下眉頭。

也許我正在做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事到如今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爲太過強勢,羞恥地當場蹲坐下來。
自顧自地把他帶來名古屋,最後還把他帶到自己老家來,搞不好相樂同學現在對我很反感也說不定。
然而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放着他不管。
當相樂同學臉色慘白逃離自己家的時候,或者是他有些窒息地說自己無法回去的時候,我覺得不能讓他一個人待着。
現在的我肯定沒有什麼能夠替他做的事情,但是我想至少陪在他的身邊。
……我比自己認爲的還要更加……積極呢。
在喜歡上相樂同學之前,我根本就沒察覺到自己會有這樣的一面。真要說的話,我的性格算是消極又膽小,連好好約朋友出遊都做不到。
話、話說回來,今天要和相樂同學兩人在這裏過夜呢。
真是作夢也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實現「第一次一起過夜」這件事情。畢竟我已經被他甩掉,而且覺得不會有什麼萬一。儘管如此,我還是比平常認真地把身體洗乾淨。
我往霧氣朦朧的鏡子沖水,鏡子裏映照出我生來擁有的樣貌。總覺得我突然開始在意起自己的身材。胸部好歹是天然的,而且尺寸應該不算小,可是因爲沒有和其他人比較過,我不是很清楚。小腹有沒有凸出來呢?這樣還可以嗎?沒有化妝的這張素顏,果然既陰沉又不起眼。
……唉,早知道就準備可愛一點的睡衣了。
我感到有些後悔,同時走出浴室。
◆◆◆
現在我被帶到七瀨的老家,在她二樓的房間裏獨自一人正坐,等待她洗完澡。
這個到底是什麼情況?我不禁想要抱頭。還以爲自己一輩子都不會遇到這種狀況。緊貼牆壁的牀映入眼簾,讓我的心情變得格外浮躁。在一樓等她還比較好,待在這裏實在難熬。
靜不下心來的我,環視了房間一圈。看到東西擺放整齊、一塵不染的樣子,我立刻明白七瀨的家人有在定期打掃。和在京都公寓的房間比起來又是不同氣氛。畢竟那裏被巨大的衣櫃佔據,沒有空間可以擺放其他東西。
七瀨這麼說完,站在廚房將礦泉水倒進玻璃杯裏。喝完水之後,她走到我身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你睡得好嗎?」
七瀨抬起頭來,用溼潤的瞳眸靜靜地注視着我。
從公車站到家裏的途中有一座小小的公園,昨天七瀨在這裏跌倒。話說回來,我以前好像因爲調皮從攀爬架上跌下來,後腦勺摔傷縫了好幾針。
七瀨的話語緩緩滲入我的內心。即使是我這種人,她也盡全力鼓勵我,然後推着我的背向前進。
七瀨爲了改變自己而做出這麼多努力,我卻一直坐在同一處,一步也不敢離開那裏。
正當陷入煩惱時,我聽到下樓的腳步聲。
爲什麼要爲了我這種人如此拚命呢?我不是那種值得被七瀨這樣溫柔又認真的女孩子喜歡上的人。
喫完早餐之後,我和七瀨一起搭乘市區巴士前往我的老家。剛下公車,我就轉身面向七瀨說:
牀、書桌、書架,以及各有一個衣櫃和抽屜櫃。窗邊放着一個小音樂盒,書架上緊實排列着參考書、字典和圖鑑之類的書籍,沒有一本漫畫或小說。雖然七瀨是圖書室管理員,似乎不是那麼愛看書。只不過童書意外地相當豐富,書架下層擺着《艾摩奇遇記》和《默默》等童書。
「相樂同學……你爲什麼不想回家呢?」
「這樣啊,太好了。」
我反射性地向她道歉。可是七瀨笑了一下,然後探看我的表情。
將相冊抽出來的瞬間,一旁的筆記本掉落在地上。糟糕。我這麼想,正打算撿起來──手不禁了下來。
爲了好好正視七瀨的感情,我必須先面對和解決自己的問題纔行。
「……所以你……不要露出……那種表情……」
七瀨醒了過來,對我露出微笑。看到那個笑容的瞬間,一切突然都變得不再重要。我一邊摸着頭,一邊回應她:「……早安。」
七瀨這麼說着,將毛毯蓋到我的膝蓋上。肩膀與肩膀輕輕碰觸的瞬間,一股香甜的氣息飄來,我的心跳有些加速。比起軟綿綿的毛毯,七瀨傳到我右肩上的溫度,更讓我感到溫暖和安心。
……噢,原來如此。我一直……都很寂寞嗎?
「和誰打交道這件事情,很可怕對吧?我也是,在上大學之後……受到許多傷,經歷許多難受的回憶,這些在我高中的時候完全無法想像。」
「嗯嗯……?……啊,相樂同學,早安……」
七瀨溫柔地笑着,揮着手目送我離開。
在翻開的筆記本上,七瀨的字密密麻麻地寫着什麼樣的衣服適合搭配什麼樣的鞋子或包包,要如何配合自己的膚色和身形選擇服裝,以及化妝的技巧或是配色的方式等。旁邊還畫着不怎麼好看的插圖。
「抱歉……再稍微維持這個樣子一下。」
七瀨從小到大的生活點滴都在這個房間嗎?
陷入短暫的沉默後,七瀨就像下定決心似的緊緊抿住嘴脣。她就這樣將手臂繞到我的背部,然後輕輕地將身體靠過來。
怎麼樣都睡不着,我走出客房回到客廳。而且沒有開燈,只是坐在沙發上望着天花板。
在我抱頭隱忍的時候,七瀨翻了個身。
在理性即將消失的前一秒,我注意到七瀨的身體微微地顫抖着。她僵直的身體明顯透露出緊張的訊息──此時我的腦袋終於冷卻下來。
「……我、我說妳啊,這麼勉強自己還說沒關係嗎……」
鴉雀無聲的昏暗客廳裏,迴盪着我難堪的聲音。
「嗯,我知道了。路上小心。」
「覺得口有點渴……」
雖然不記得當時的事情,後來聽母親說:「那個時候媽媽真的都快嚇死了!」我才知道這件事情。
我也知道自己在說些沒出息的話,七瀨點頭回我:「好。」我將頭埋在她纖細的肩膀上,無法忍住的幾滴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我闔上筆記本,然後將其放回原本的位置,此時聽到七瀨走上樓梯的聲音,驚慌地趕緊就地正坐。
咦?我爲什麼……在哭?
房門打開後,七瀨探頭進來。
「我媽……那個人已經擁有自己的幸福了。那裏沒有屬於我的地方……而我也沒有想要有所歸屬。」
七瀨從沙發上起身,並且猛然拉開窗簾。
睡衣上披着毛毯、素顏的七瀨呼喊我的名字。我只是不發一語地將視線落在她身上。
妳在做什麼!儘管想這麼說,卻發不出聲音,全身的血液以驚人的氣勢奔騰。
不管是家裏的事情,還是七瀨的事情,我不管過了多久都是這麼半吊子。我也知道不可以一直這樣下去──可是事到如今才和母親面對面,又能怎麼樣呢?只能認知到那裏已經沒有自己的歸屬了不是嗎?
什麼表情啊?正當我想問出口的瞬間,滴答──一滴水落在毛毯上。我花了幾秒鐘才意識到這是從自己眼睛裏溢出來的東西。用手背擦拭臉頰後,上頭有些溼濡。
「謝謝你。多虧相樂同學,我的大學生活變得非常快樂喔。所以這次……爲了讓你展露笑容,我想要幫助你。」
「你纔是怎麼了,睡不着嗎?」
七瀨帶我來到位於一樓的客房。看來在我洗澡的期間,她已經幫我鋪好棉被的樣子。
「七瀨……」
「沒、沒事,我沒關係喔,相樂同學。」
我挺起胸膛,然後走向回家的路。
窗外是萬里無雲的藍色天空。栗色長髮反射着太陽光,閃耀出動人光彩。總覺得有些令人眩目,我不自覺地眯起眼睛。
「相樂同學,其實你覺得很寂寞嗎?」
「那麼,晚安了。」
過了不久,七瀨用耳語般的聲音投來疑問:
……我一直以來不願面對、封印起來的記憶,或許不完全是令人難過的事情。
枕頭比我平常睡的還要硬一些,聞起來有新枕頭的味道。時鐘發出滴答滴答的擾人聲響。我幾度翻來覆去,總覺得喘不過氣、難以呼吸。
真是個直搗核心的問題。可是已經無所謂了吧?我這麼想,無法下定決心疏遠她。我將視線從七瀨的身上移開,並且低着頭喃喃回答:
這本筆記本恐怕是──七瀨爲了在大學改頭換面,而努力過的痕跡。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書架上也放着高中的畢業紀念冊。話說我在畢業當天就離開家,所以還沒有看過畢業紀念冊。反正我的照片也沒幾張吧,但是久違地想看看高中時候的七瀨。
「這樣啊。這裏很冷吧?毛毯分你一半吧。」
雖然她說自己口渴了,肯定是因爲擔心我,纔過來看看情況吧?她的性格就是這麼溫柔且替他人着想……和我完全不同。
「……嗯。」
我以爲自己一點也不寂寞,認爲一個人也無所謂。儘管如此,現在被不屬於自己的體溫擁抱時,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對於突如其來的問題,我不禁轉頭看向七瀨。她溫柔地注視着我,那雙眼睛比化妝的時候看上去還要更加沉穩。
「那個……我可以問你一件事情嗎?」
「……──!」
說些自私任性的話推開她,又因爲害怕受傷而老是逃離對方或是自己的真心。我很清楚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沒有歸屬的話……只有自己一個人比較輕鬆吧?與其去傷害誰或是被誰傷害……我寧可一個人就好。」
看到幾乎在零距離下睡得香甜、輕輕打呼的她,我的心臟差點停止。由於內心過於動搖,我從沙發上重摔下去,然後頭撞到桌角發出沉悶的巨響。
完全沒有那種刻板印象裏,女生會有的可愛東西。即使如此,這間充滿七瀨晴子個性的房間,讓我覺得待起來很舒服。
……她爲了我做到這種地步……我卻只想着自己的事情。
「……相樂同學?」
「久等了。相樂同學,你也去洗澡吧。」
「我們去附近的麪包店買早餐吧。奶油麪包很好喫喔。」
「……你是認真這麼想的嗎?」
身體碰觸到的部分相當柔軟,簡直難以相信和我一樣是人類。一想到隔着布後面的光滑肌膚,我不由得喉頭髮出聲音。栗色長髮刮搔着我的臉頰,彼此的身體感覺得到心臟怦通怦通狂跳的聲音。
「到這裏就可以了。我和媽媽談完後,很快就會回來……妳先在咖啡廳之類的地方消磨時間吧。」
「……我睡死到自己都覺得太扯了。」
「……唔,對、對不起。」
剛洗完澡的七瀨沒有化妝,不過臉頰有些紅潤。她穿着簡單的睡衣,髮尾還有點溼氣。我連忙把視線從七瀨的身上移開,點頭應了聲:「好。」
借了浴室洗澡、在飯廳一起喫完晚餐後,七瀨問我:「雖然還有點早,要睡了嗎?」一瞬間氣氛變得有些微妙,可是我仍然故作鎮定。
「什麼事情?」
勉強閉上雙眼後,以爲稍微睡了一下,不過看向枕邊智慧型手機的時間,居然才過不到兩個小時。
「……妳下來做什麼啦?」
因爲熟睡的關係嗎?我感到神清氣爽。在那種狀況下還可以悠哉地睡着,實在太沒神經了。我的神經比自己想得還要大條嗎?
一覺醒來的瞬間,眼前是七瀨的睡臉。
「不過呀,我覺得能夠拿出勇氣擴展自己的世界真是太好了。當然,儘管也是有難過的事情發生……可是交到朋友,也有喜歡的人……這些事情比起痛苦,還要令人開心和快樂好幾倍。」
我回了聲:「晚安。」接着轉身背對七瀨。關上燈之後,我聽到走上樓梯的聲音。她大概回自己房間睡覺了吧。
走了一會兒後,我來到家門口。儘管還是很緊張,已經不像昨天那樣想要逃走。我深呼吸後按下門鈴。
「歡迎回來,創平。」
打開門後,母親探出頭來。許久不見的母親比記憶中還要胖了一點,臉上氣色也很好。我不知道該作出什麼樣的表情,只是雙手插在羽絨外套的口袋,就這樣佇立在門口。
「很冷吧?快進屋裏。雪沒影響到吧?」
在母親的催促下,我走進家門。室內的暖氣很溫暖,玄關擺放的不是我一直以來使用的拖鞋,而是全新的客用拖鞋,質地很硬,穿起來很不舒服。明明這裏確實是我曾經住過的地方,卻有種微妙的疏離感。
「昨天爲什麼沒有回來呢?」
母親說這句話的聲音,沒有一絲責備。真要說的話……聽起來就像在擔心我。
「啊……抱歉。呃……我昨天去了朋友家……」
「一花說昨天看到一個像你的人來到家門口。」
果然還是注意到了嗎?沒辦法矇混過去,我只好含糊地點頭回應:「嗯。」
母親盯着我的臉,用打從心底安心的聲音喃喃地說:
「……你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聽到意料之外的話,我不禁發出「咦?」的聲音。母親只是低着頭輕聲繼續說:
「……打電話給你也不太接,給你送生活費也不收。」
「……那是因爲……」
「我以爲你不會再回來這裏了。」
母親說這句話的聲音有些顫抖,接着她轉過身背對着我。
我說着抱歉向母親道歉後,聽到微弱的啜泣聲。注意到母親在哭,讓我心中產生動搖。明明不管父親做了什麼,她都絕對不會落淚。如今我才意識到,眼前的這個人在身爲人母之前,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母親急忙擦掉眼淚轉過身來,勉強提起自己的嘴角作出生硬的笑容。
「……好了,沒事了。你要喫晚餐嗎?喫日式炸雞塊可以嗎?」
我心不在焉地望着街燈,此時看見相樂同學走來的身影。我朝他揮了揮手,相樂同學便驚訝地睜大眼睛。他走上樓梯,用有點傻眼的語氣說:「妳在做什麼?」
越想越覺得不安。我想他應該不討厭我,可是要說喜歡嗎……現在我沒有任何把握。
……如此一來,我只好再再再再加油了!
七瀨這麼說着的同時,幾個路過的男子偷瞄過來。畢竟是一位走在身旁都會讓人心生敬畏、完美無瑕的美女。
因爲害怕得到肯定的答案,我一直不敢問出口。
這麼說完,母親開心地點頭回應:「我知道了。」畢竟家裏還住着小女生,雖然沒打算太頻繁回家,我想之後偶爾來露個臉也好。
「掰掰,相樂同學。晚點學校見。」
接下七瀨遞來的鍋子後,她露出完美的笑容。雖然眼前的美女讓人不自覺看得入迷,我還是懷念那個眼尾下垂、有柔和笑容的她。
可是七瀨現在仍然喜歡我嗎?
這樣讓我很困擾。那天他拒絕我的話,至今也仍舊盤旋在我的內心深處揮之不去,就像回想起來般胸口隱隱作痛。
相樂同學用想睡的聲音回我:「好。」他一定會從現在開始小睡到第一節課吧。明明考試就快到了,行程卻排得這麼緊湊。我也差不多該回去準備了,不然會趕不上第一節課。畢竟化妝要花一個小時以上。
「今天我也做了相樂同學的便當,裏面有日式炸雞塊喔!」
要是以前的我,大概會什麼也辦不到就放棄吧──然而現在的我,有名爲化妝的武器。
「……妳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我明明叫妳到哪裏坐着等我。」
以前母親和父親吵架時脫口而出的氣話,一直像詛咒般盤旋在我的內心深處。
日式炸雞塊是我最愛喫的東西。母親至今也仍然記得我的喜好。
就算我和七瀨一起走出研究室,也沒有人投以好奇的眼光。我們走在一起這件事情,對研討班的同學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
萬一被七瀨說:「咦!我以爲都結束了耶!我現在有其他喜歡的人了!」也是我自作自受。光是想像就讓我難受不已,想使勁抓搔喉嚨。要是有時光機,我會助跑衝去狠狠揍一拳那時甩了七瀨的自己。
我將這句話吞下去,笑着對他說:「也是呢。那麼我差不多該回房間了。」
我大聲呼喊她的名字。七瀨注意到我,快步跑了過來。
「這、這樣啊。抱歉……是我多管閒事……」
對於突如其來的問題,母親一瞬間說不出話,之後她羞赧地垂下眼簾。
回到房間後,我在角落一個人抱膝蹲坐。
……話說回來,那樣把人家甩掉,現在才說喜歡什麼的,未免太差勁了吧?
「不,今天……有朋友在等我。」
「我做了奶油燉菜喔~不嫌棄的話請享用。」
……結果相樂同學……到底對我是什麼想法呢……?
我不曉得要給這樣的關係什麼樣的名分。畢竟相樂同學沒有對我說過任何明確的答覆。
「……抱歉,創平。媽媽……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
天氣依然很冷,吐出的氣息彷彿都要結凍,不過一道陽光從遮蔽天空的烏雲縫隙中直射大地,化到一半的積雪反射着太陽光閃耀出潔白光輝。好想快點見到七瀨的想法十分強烈,我自然加快腳步。
「……媽。」
「好、好。謝謝妳。」
短暫來回家鄉名古屋後,很快就過了兩個星期。
七瀨的裙襬翻了起來,瀟灑地走回自己的房間。目送七瀨離去的背影,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往胸口襲來。
相樂同學還是老樣子,板着臉一直在打工,可是總覺得他臉上的表情有些看開了。至今明明都不願和任何人來往,最近偶爾會看到他在和研討班的同學們聊天。回老家一趟後,他的內心或許多少有了些整理吧。我原本還擔心自己是不是太多管閒事,所以稍微鬆了口氣。
「儘管現在說這個於事無補……那時候媽媽每天都很痛苦,沒有多餘的心力。」
……總覺得我和她的距離,變得比之前還遙遠……
這一瞬間,我感到長久以來紮在胸口的荊棘輕輕落地。
我們之間的關係姑且回到和他告白之前的狀態。我偶爾會送晚飯給他,在大學碰面也會聊上幾句。不論是在名古屋擁抱他,還是被他擁抱,彼此都把這些事情當作沒發生過一樣。
在名古屋經歷那些事情後,我下定決心要面對七瀨的感情。我喜歡七瀨,也想要和她在一起。我想這份心意應該傳達給她了……纔對。
「……七瀨,我……」
我點點頭「嗯」了一聲。總覺得現在的自己能夠明白。母親也只是一個凡人。當失去內心的從容時,也可能會不小心說出傷人的話語。
我這麼回答完,七瀨垂下長長的睫毛,然後難過地低下頭。
「相樂同學,晚安呀!」
「……真的嗎?這樣就太好──」
在七瀨把話說完之前,我拉住她的手往自己的胸口抱個滿懷。我緊緊擁抱住這個收在自己懷裏的纖細身子,聞得到栗色長髮的甜蜜清香。
「……七瀨!」
「那就這樣了,相樂同學,晚安!」
◇◇◇
「下次我會再好好來……而且應該也要和那個……媽媽的再婚對象打聲招呼什麼的。」
……在這麼冷的天氣裏,一直站在這裏等我嗎?
話說回來,相樂同學說自己打工要上大夜班,差不多該回來了吧。我決定待在房間門口等他。
「……嗯,我果然還是放不下心……」
儘管這裏或許已經不是我的歸屬,母親肯定至今仍然愛着我。即使只明白這一點,我還是覺得回家一趟真是太好了。
早上六點天色還很昏暗,早起丟垃圾的我深吸一口氣,將寒冷的空氣吸飽整個肺部。儘管天氣很冷,我相當喜歡冬天早晨的新鮮空氣。我非常能夠理解清少納言寫下「冬日以清晨爲佳」(注:平安時代的女作家。此句出自所着隨筆集《枕草子》一書)這句話時的心情。
要是我現在跟那時一樣對相樂同學告白,他會怎麼想呢?會很開心嗎?亦或是……感到困擾呢?
啊啊,對了。這是我和七瀨相識前,在大學裏看到的那個耀眼模式的七瀨。
沒錯,說起來最近發生太多事情,讓我都忘了──化了妝的七瀨,原本就是和我活在不同世界的耀眼美女。
騙你的。其實我在等你回來。
穿過噴水廣場時,我們發現須藤和北條坐在長椅上。須藤注意到七瀨後,用力揮着手大喊:「晴子!」
明明有許多應該要告訴她的事情,我卻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順着心中滿溢出來情感,緊緊擁抱住她。
聽完我的話,母親笑着回應:「謝謝你。」已經好久都不曾見過,這抹打從心底感到幸福的笑容了。
星期五研討班結束後,七瀨向我攀談。
「……不,沒那回事。」
──要是沒有創平就好了!
母親有些惋惜地說:「這樣啊。」不過她沒有過於挽留我。
「妳會後悔生下我嗎?」
雖然七瀨吐着白色氣息回答:「我沒事。」她的鼻頭卻變得十分通紅。我不由得碰觸她的手,發現凍得和冰塊一樣。
就像要把她凍僵的手融化似的,我緊緊握住那雙手。七瀨則回握我的手,同時小心翼翼地詢問:
「這裏很冷吧?」
堅持主張個人主義的他,真的能夠和我在一起嗎?我想知道他到底有沒有那種打算。想要給我們的關係一個名分,如此才能放心。
過了一會兒後,七瀨的手緩緩繞到我的背部。在這個寒風刺骨的天氣裏,只有與七瀨彼此接觸的地方熱得發燙。
「……相樂同學,那個……怎麼樣了?」
◆◆◆
這種情況讓我想起自己被相樂同學甩掉那天。當時也是在同樣的地方,吐着白色氣息等他回家。
「放輕鬆多待一會兒不是很好嗎?」
「大概……已經沒事了。」
我晚上九點打工回來後,一位和這棟老舊公寓毫不相稱的耀眼美女來到我的房間。明明是這種時間,卻是完美妝容。
「怎麼了?」
「相樂同學,一起喫午餐吧!」
我穿上布鞋後,從玄關走到戶外。
「你無法原諒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只不過,至少讓我告訴你……」
「哪裏舒服?很冷吧?……妳這樣會感冒喔。」
把我倔強固執的心化開來的人是七瀨。多虧七瀨,我才能夠下定決心面對母親。
「……我想說冬天早上的空氣很舒服……」
她對我告白已經是兩個月以前的事情。雖然不像只過了兩個月,木南在這段期間和女朋友分手,開始和其他女生交往,結果最後又和前女友複合的樣子。這些現充是活在和我不一樣的時間線嗎?
話說回來,最近沒怎麼看到七瀨的素顏。
現在的我完全不想放開胸前這股溫暖,擁抱她的雙手加重力道。
說到這裏,母親直勾勾地凝視着我,然後斬釘截鐵地說:
「後悔生下你這件事情……媽媽怎麼可能會這麼想呢?」
「……嗯。果然那裏……沒有我的歸屬。」
和母親簡單交談幾句後,我穿上羽絨外套說:「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突然間在公車站看到一個人影。一位長髮女子佇立在那裏。
以前她只要一回家就會立刻卸妝,最近不管什麼時候看到她都帶着妝,態度上有種說不上來的距離感……一種完美無瑕的感覺。思考過後我終於明白這個奇怪的感覺究竟是什麼。
洗完臉、做好基礎保養後,我幹勁十足地開始化妝,最後將口紅塗上自己的薄脣。我向上勾起染上豔紅蜜脣的兩端,接着對着鏡子微微一笑。
寒假結束,下學期的考試也迫在眉睫。這次我也爲了考到最好的成績,拚命用功唸書。
「媽……恭喜妳再婚。」
「怎麼?又是兩個人走在一起呀?感情真好呢~」
北條交互看了看我和七瀨,竊笑着調侃我們。我無視他,然後應了聲:「囉嗦。」你們自己還不是一樣,最近老是在一起。
「話說回來,我很在意一件事情呢。」
「是什麼?」
「結果你和七瀨交往了嗎?」
對於北條的問題,我一瞬間緊張起來。
……這個男人總是一副笑眯眯,卻在奇妙的地方毫不客氣地進攻。我纔想問這種事情好嗎?那個……七瀨同學,說真的,妳覺得我們在交往嗎?
我當然不可能說出這種話,只是含糊地應聲:「啊……」當我偷瞄身旁的七瀨,她便笑了一下說:
「沒有!我們沒有在交往喔!」
……也不用說得這麼明白吧……
七瀨滿臉笑容說出來的話語,深深扎進我的內心。
她若無其事的模樣說:「要是不快一點,午休要結束嘍!」接着用輕快的腳步離去。被留在原地的我只能一臉茫然地站着。
「什麼、什麼?你被甩了嗎?好可憐喔~」
「哼,活該。再多喫點苦頭更好!」
失落的我遭到北條和須藤接連打擊,小跑步追上七瀨逐漸變小的背影。
我們來到六號館的空教室後,面對面坐着喫便當。
七瀨做的日式炸雞塊,一如往常美味得挑不出毛病。但是,我現在沒有心思好好品嚐。
面對眼前喫着煎蛋卷的七瀨,我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個,七瀨,關於剛剛的事情……」
「啊!話說回來,小早和北條同學好像終於開始交往了喲!」
七瀨眼裏閃耀着光輝如此說道。看到她滿心期待的眼神,我的背上冒出冷汗。
「不過我意識到,那樣做到頭來只是不想讓自己受傷而擔心害怕罷了。仔細考慮後,我發現自己不想看到博紀和我以外的女生交往。既然如此,就該下定決心,作好把周遭的人當作敵人的覺悟吧?」
「那、那個嘛……」
「不是做不到,而是要做!用幹勁和毅力去做!」
聽到小早的提案,我不禁發出驚呼。要是我有這種勇氣,早就將玫瑰色的大學生活握在手中了吧?
……像這樣的我,真的……能夠待在她身邊嗎?
「……嗯。那麼,那個,我會……先想想怎麼安排。」
……我可以理解被說跟自己一樣會覺得不舒服,所以不要用那種看蟑螂的眼神看我。就算是我,也會有點受傷。
這、這個莫非是……她在等我告白……的意思嗎……?
「……妳和我或許有一點相似呢……」
決定依照小早的指示執行「用好女人模式讓相樂同學小鹿亂撞大作戰」的我,覺得自己果然不該這樣做而正在後悔。回想起自己的行動和相樂同學驚愕的表情,真想找個地洞鑽進去。說什麼希望喜歡的男生向自己告白,就算是勾引人也要有個限度。自以爲是小惡魔嗎?
「……啊。嗯、嗯。那個……考、考試結束之後,就要放春假了呢。」
「明、明明自己也不會做那種事情!既然說到這個地步,妳自己也試試看啊!」
「突然怎麼了?難得你會這麼直接地問我。」
「……咦?妳感冒了?」
須藤快速眨了眨眼睛,大概是意外我會和她搭話吧。
「比、比起那種事情,突然怎麼了?」
「呃……不是,那些傢伙的事情怎麼樣都好……」
這句話差點就要脫口而出,想到我算哪根蔥,就又把話吞了回去。話雖如此,我不曉得要怎麼做才能確認七瀨的心意。
話說至此,大概是感到有些羞恥,須藤紅着臉結束話題說:「好!就講到這裏!」
◇◇◇
「……妳一直明白北條的心意,卻無視他不是嗎?是什麼讓妳改變心意的?」
須藤聳了聳肩,拉開椅子在我面前坐下。她一隻手支着頭,然後緩緩道來:
正當我趴在桌上抱頭苦思的時候,背後傳來「啊」的一聲。
「相樂同學,我的目標呀,是過上玫瑰色的大學生活。」
我大概能懂這種心情。
「考、考試結束之後……一起去哪裏玩吧?」
「我討厭和受歡迎的男人交往。會引來旁人的嫉妒,還有很多麻煩的事情。我想着承擔這些風險交往有什麼好處?」
「不塊是來自低頭那方的發言,很有說服力呢。」
「……嗯。我也想一起出去玩。」
「相樂,你在做什麼啊?」
「……我知道。」
我默默地點頭。七瀨此時在想什麼呢?因爲戴着大大的口罩,無法知曉她的神情,我感到一絲不安。
現在面臨的重大問題,不是有關北條和須藤,而是我和七瀨之間的事情。
拿起裝有溫奶茶的杯子,我深深嘆了口氣。坐在我面前的小早一臉若無其事的模樣,滿嘴喫着起司蛋糕說:「怎麼會,纔沒有那種事情啦!」
「不、不是,因、因爲我現在沒有化妝……」
七瀨紅着臉,有些心機地歪着頭,並且將臉湊到我的耳邊。她就這樣在嘴脣幾乎要碰到耳朵的距離下輕聲說:
「啊啊……怎麼辦……絕對做得太過火了……」
「總而言之,妳不可以自己先低頭。戀愛這檔事,被掌握主導權就輸了。」
我喃喃自語後,須藤誇張地皺起眉頭,接着發出打從心底厭惡的聲音。
「……您、您說的浪漫情境,是指什麼樣的?」
「啥──?我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情啊!」
七瀨這麼說着,害羞地用雙手遮住眼睛。這個瞬間,我很想不顧一切地抓住她的手揭露這張臉,不過還是隱忍住這股衝動。
「那是因爲我現在還沒有認同相樂那傢伙。可是,既然晴子都說要選擇相樂,那麼也沒辦法。我只要晴子能夠幸福就好。」
可是她輕易說出來了。「浪漫」這個詞對我來說實在太過遙遠,首先還要查字典,重頭好好調查這個詞的意思纔行。
「明明妳剛纔還對他說:『再多喫點苦頭更好!』說話真是顛三倒四耶。」
我也明白這種事情。對我這種可悲又不堪的男人告白的女孩子──我不想再讓她等待下去了。
上完課回家後,我按下七瀨房間的門鈴。聽到「等我一下!」的聲音後,大約過了五分鐘,七瀨戴着口罩出來應門。
◆◆◆
「好、好……我、我會加油!」
「怎、怎麼可能做得到那種事情!」
「喂……須藤,聽說妳和北條交往了?」
「小早,我果然不適合這種事情啦……他絕對覺得我很詭異……」
「妳可以用肢體接觸來誘惑我呀?」
「……噢,我、我在唸書?」
因爲害怕受傷,逃離自己的真心,然後無法接受對方的心意。這一點我和須藤一樣。
「謝謝。我會好好期待喔。」
一回過頭,須藤正站在門口用驚訝的眼神看着我。
「話說你現在是在意我的事情的時候嗎?你有打算好好處理跟晴子之間的事情嗎?」
作爲進入主題的開場白,我說起理所當然的事情,七瀨疑惑地歪着頭。我告訴自己儘可能表現得自然一點,同時繼續說:
假如是七瀨原本期望的「很棒的男朋友」,根本不必這麼苦惱就能做出讓女朋友開心的事情吧。說到底,我是個適合站在七瀨身邊的男人嗎?
短暫沉默後,七瀨這麼作出答覆,我的心中放下一塊大石。
「你聽晴子說的嗎?反正我也沒刻意隱瞞,是無所謂啦。」
北條同學開玩笑地說完,小早滿臉通紅地說:「囉嗦!」原來如此,看來他們兩人的關係,是北條同學掌握了主導權。縱然對小早有些抱歉,我還是偷笑了一下。
「咦?」
「……喜歡的人爲了自己而拚命煩惱的模樣,最讓人開心了。」
「咦?小早,妳不是隻是在鬧着我玩嗎……」
「所以,如果要和某人交往,我希望能在非常浪漫的情境下被喜歡的男生告白。」
上完課之後,小早像孩子般對我撒嬌:「我現在不立刻喫甜的東西,就會死掉!」於是我、小早還有北條三個人一起來到大學附近的咖啡廳。儘管我客氣地說:「我在的話,會打擾到你們吧?」小早果斷地回我:「打擾我們的是博紀啦!」
正當我一個人深陷煩惱的時候,七瀨的嘴角上揚,然後露出微笑。
在小早身旁喝着咖啡的北條同學,一臉壞笑地插話:
「我纔不要。話說你爲什麼在這裏啊?我今天是要跟晴子約會耶?」
我失落地低下頭。嗚嗚,真過分。這樣絕對是在鬧着我玩吧……
聽聞須藤的話,我對她產生了一些親近感。
由於第三節課意外停課的關係,我一個人待在研究室唸書。在集中力達到極限的時候,七瀨說的話閃過腦海,我不自覺停下手邊的事情。
小早瞪着坐在隔壁的北條同學。能用這種態度對待北條同學的女孩子,應該只有小早了吧。感情真的很好呢。不禁讓人會心一笑。
「看不出來你有在唸。」
「你是說……就我們兩個人?」
雖然一部分是在鬧我沒錯,我很清楚小早更多是在擔心我,打從心底在替我加油。有朋友真好。如今我心中才體會到這份溫暖。
「啥~?你說什麼?給我住口。糟透了。好想死。」
欸,七瀨,妳現在還喜歡我嗎?
七瀨驚訝地瞪大鏡片後方的眼眸。
「說什麼呢!像他那種類型,就是要做超過纔剛剛好!」
我正襟危坐用莊重的語氣詢問七瀨:
我對着須藤轉身離去的背影大喊:
聽完我的話,小早說了聲:「笨蛋。」接着她輕輕彈了一下我的額頭。之後我們兩人相視而笑。
須藤有些傻眼地說完,將放在桌上的零錢包收進包包裏。看來她只是來拿忘記的東西。
對於七瀨的這句話,我苦惱了大約一個星期。現在光是念書、考試和打工就忙得不可開交,除此之外還多了其他煩惱,談臉愛真是太辛苦了。一直換男女朋友的人,到底有多少容量啊?
「晴子相當受歡迎,要是到時候厭倦你呃,我可不管。不過以我來說,我還寧可晴子跟更棒的男人交往。」
──如果要和某人交往,我希望能在非常浪漫的情境下被喜歡的男生告白。
「……七瀨同學,那個,作爲參考,我想請教一下您……」
「好的,什麼事情呢,相樂同學?」
「話說相樂那傢伙,到底要拖到什麼時候啊?妳都這麼努力了,差不多該投降了吧?」
甜蜜的吐息搔得我耳朵發癢,還以爲心臟要停止跳動。看到她像小惡魔般的笑容,我感到有些暈眩。彷彿被七瀨飄過來的香氣魅惑似的,我像笨蛋一樣點頭應聲:「好。」
「好,接着執行肢體接觸大作戰吧。不經意地觸摸大腿附近,好像很有效果。」
這句隨口而出的話語,化爲超乎想像的破壞力朝我發出致命一擊。爲什麼這傢伙總是能確實戳中我的痛處呢?
即使如此,須藤還是作好自己會受傷的覺悟,選擇和北條在一起。
起初讓人放不下心的她,現在已經變得適應社交生活。恐怕就算我不在,七瀨也能夠實現玫瑰色的大學生活。她一直隱藏起來的素顏曝光後的現在,她能夠展現出「真正的自己」的對象,不再只有我而已。我的任務早就已經結束了。
「我纔不告訴你。」
七瀨的眼神緩和下來說:「那麼就這樣。」接着她便關上門。對於意外冷淡的反應,一股不安猛然襲上胸口……不會有事吧?
我強行讓自己從快要沮喪的情緒振作起來,爲了在打工前填飽日子,開始煮起三十圓的烏龍麪。
◇◇◇
一關上門的瞬間,我當場高舉雙拳。
成功了!終於讓相樂同學約我了!
雖然仔細想想,相樂同學沒有說是約會,兩個人單獨出去玩的話,說是約會也沒錯吧?嗯,就決定是約會了!
我興奮地打開衣櫃,想着要穿什麼衣服去纔好。忽然又覺得自己太心急而關上衣櫃。到約會那天還早,等考試結束後,就立刻去買新衣服吧。
沒想到相樂同學會主動約我。小早傳授的奧義之「好女人大作戰」起作用了嗎?縱然我沒勇氣去碰他的大腿……
儘可能不讓隔壁房間注意到,我靜靜地宣泄這股喜悅,冷靜下來後纔想到,或許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我用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轉換心情,將注意力轉回唸到一半的考試範圍上。爲了以最佳狀態迎接和相樂的約會,我一定要考到最高分,不管是戀愛還是念書都不能鬆懈。
◆◆◆
下學期的考試順利結束後,春假便開始了。我一個人站在四條河原町一棟時尚大樓前等着七瀨。
回想起來,自從搬來京都後都沒什麼機會踏入這一帶。看着周遭光鮮亮麗的人羣,我感到有些畏縮。
……不對,現在是害怕的時候嗎?今天可是要和七瀨告白啊!
而且不能只是普通的告白。爲了滿足七瀨,必須要上演一場「浪漫的情境」纔行。
我絞盡腦汁好不容易纔想出約會的行程。首先去看七瀨喜歡的愛情電影,接着去時尚的咖啡廳喫水果塔,最後在鴨川河畔肩並肩坐着看夕陽。要是不久前的自己聽到這些行程,八成會口吐白沫昏倒吧。
可是這些都是成爲配得上七瀨的「很棒的男朋友」的第一步。
我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她赴約,此時在斑馬線的另一側發現七瀨。她身穿白色洋裝和一件我沒看過的大衣,那傢伙又買新衣服了嗎?她打工的錢幾乎都花在洋裝上了吧。
七瀨注意到我,開心地揮起手來。我剋制地半舉着手,然後朝她輕輕揮了一下。號誌轉綠的同時,七瀨小跑步走了過來。
「相樂同學,抱歉!等很久了嗎?」
「沒有,才一下下……」
我這麼回答之後纔想到,身爲一個「很棒的男朋友」,面對這種情況應該要回答:「我也纔剛到。」這樣纔是正確答案吧?雖然我十五分鐘前就在這裏等了。
「你、你終於對我說了……真是太好了……」
「不是,我很高興……」
「怎麼了?妳不是說要讓妳明白嗎?」
「唔!咦?唔、唔哇,七、七瀨,抱歉!」
七瀨像個小孩子一樣,泣不成聲地嗚咽着。
我連忙想找手帕之類的來擦,可惜身上沒有帶。七瀨如珍珠般的淚水潰堤,順着臉頰流到下頷,滴在她的裙子上留下痕跡。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七瀨眼中含着淚水對我說:
「真難得你想要去看電影耶。究竟要看什麼呢?」
「這樣感覺好新鮮!平常就住在隔壁,所以不會這樣出來碰面呢。」
七瀨啜泣着露出卸下心房的柔和笑容。就算哭泣導致妝容全部都花了,就算嘴角沒有展現完美的角度──眼前的這抹笑容,比什麼都還要有魅力。
可是在我支支吾吾的時候,七瀨笑着向前邁步。
「咦?可以嗎?好高興喔!坐下來吧!」
我這麼說着,輕輕握住七瀨纖細的手腕往自己拉過來,然後將臉湊上驚訝地瞪大雙眼的七瀨。就在嘴脣幾乎相接的瞬間,她喊了聲:「等一下!」同時用手掌抵住我的嘴脣。我感到有些焦慮,於是將她的手撥開。
「嗚嗚……嗚嗚……怎、怎麼辦?我、我的妝都花掉了……虧、虧我還認真化了……」
不管七瀨真正的想法是什麼,她這麼一說讓我鬆了口氣。畢竟我不相信自己的審美觀。
我回應她:「是什麼?」七瀨噘起嘴就像在撒嬌般小聲對我說:
我笨拙地將自己的脣瓣貼上七瀨那染上玫瑰色的蜜脣,只輕啄一瞬間就立刻分開。
接着爲了實現她夢想中的玫瑰色約會,我充滿幹勁地向前邁出步伐。
七瀨突然變得滿臉通紅,我的臉大概也一樣吧。
……啊,可惡,居然結巴了!
「……抱歉。」
「我可以打開來看看嗎?」
「……明白了嗎?」
我含糊地回答,並且笨拙地牽起七瀨的手輕輕一握,她立刻變得滿臉通紅,幾秒過後才緊緊回握我的手。
「我、我完全……無、無法放棄相、相樂同學……一、一直很想再跟你告白一次,可是我說不出口……」
「七瀨……」
因爲天氣寒冷的關係,鴨川河畔的人潮並不多,可是還是有幾對情侶維持等間隔距離坐着。我轉頭小聲問向七瀨:「要坐下來嗎?」
「……我知道了。」
即使如此,對我來說七瀨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女孩子。
「抱、抱歉,很冷吧?」
「那個,我……我對七瀨…………我、我喜歡妳。」
我和七瀨在河堤邊並肩坐下,二月的傍晚比想像中還要冷。身旁的七瀨「哈啾!」一聲打了一個噴嚏,讓我有些慌張。
「你、你打算做什麼?」
因爲我沒有表達清楚的關係,才讓七瀨感到不安。我的胸口彷彿被緊緊勒住,對她感到抱歉的同時又覺得她是如此惹人憐愛。我按捺住想要將眼前哭泣的人兒擁抱入懷的衝動。
七瀨眼睛上的彩妝已經脫落,眼淚還有點黑掉。此刻在我眼前哭泣的這個女孩,與她憧憬的光鮮亮麗形象完全不同。
……然而事情沒有那麼順利。
河水靜靜地流動,波光粼粼反射着街燈。我們不發一語眺望着眼前的景象,無意間彼此的手交疊在一起。兩人的體溫逐漸交融,然後逐漸化爲一樣的溫度。
在極近的距離下,七瀨如此說道。她再次闔上雙眼,就像在引誘我一般,我順勢又笨拙地親了她第二次。每當七瀨小聲地說再一次的時候,彼此的嘴瓣就再次重合在一起。
「……做只有情侶纔可以做的事情。」
「沒事的,妳在我面前做自己就好。」
……我根本無法替她做什麼嘛……
終於將我的心意毫無保留地傳達給她時,七瀨紅脣上的玫瑰色已經完全褪去。
「……雖然我很喜、喜歡……那個……妳認真努力的模樣……在我面前,妳不用勉強自己。妳在自然狀態下跟我說真心話、對我笑,我會很高興。」
「對呀,剛好……」
她環顧四周確認過後,作好覺悟般緊緊閉上雙眼。
「……還不明白。」
「……七瀨,這個給妳。」
我從斜肩包裏拿出紙袋塞給七瀨。大概是看到紙袋上印着的牌子,七瀨發出「啊!」的驚呼。
我解下自己圍着的圍巾,纏繞到七瀨的脖子上,她將臉埋在黑色圍巾裏,微笑說了聲:「謝謝。」只是這樣而已,就讓我絲毫感覺不到迎面吹來的寒風。
「所、所以只好讓相樂同學跟我告白……才這麼努力……嗚嗚,其實我非常不安……」
我正眼看向七瀨,她注視着我的眼眸就像要把一切吸進去般澄澈。剛和她認識的時候,曾經耀眼到我無法直視,可是過了一年,我終於作好面對她的覺悟。我不會再從她或是我的真心逃走,現在我要對她說的事情只有一件。
確認我點頭後,七瀨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從袋子裏拿出一個黑色的小圓筒──口紅。
果、果然失敗了嗎?應該要告白得再像樣一點嗎……?
相較之下,七瀨的一舉一動都非常完美。失敗的時候會笑着替我圓場;無論在哪裏做什麼都一副很開心的模樣;還有煩惱不知道要去哪裏的時候,會暗示想去的地方。雖然很感謝她這麼做,同時又覺得她可以稍微對我傻眼或生氣一下。我該不會讓七瀨在勉強自己吧?
就算再怎麼偏袒,我也不是那種可以被旁人羨慕的戀愛對象,和我交往應該只會遠離玫瑰色。能夠滿足七瀨所有期望的男人,肯定還有很多吧。
我伸出手輕輕擦拭她哭泣中的臉頰。
「咦?噢,嗯。」
我一個星期前左右在百貨公司買的。當我看得頭昏眼花、想着爲什麼有這麼多顏色時,給店員看過七瀨的照片後,最後挑了一隻適合她的顏色。當店員問道:「是買給女朋友的禮物嗎?」熱火差點從我的臉上噴出來。
當七瀨滿心喜悅地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我內心那些無聊的堅持全部都拋到大文字山的另一頭。我不會再看不起那些在鴨川等間隔坐着的情侶了。
由於昨晚上大夜班的關係,在電影播出的兩小時裏,我有一半的時間幾乎都在打瞌睡。都是電影院的椅子太軟的錯。雖然七瀨嘴上說:「內容很有趣呢!」應該發現我睡着了吧。
七瀨確實說得沒錯。我今後必須全心全意向她贖罪。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要一直和七瀨在一起。
「咦、咦?」
沒有想出什麼動人的臺詞,背景也沒有漂亮的夕陽,只有嚴冬裏冷到不行的鴨川河畔。我鼓足勇氣將這輩子唯一一次的告白說出口,卻一點也不帥氣。
「……那、那麼讓我說一句真心話。」
七瀨瞪大雙眼,之後眨了眨眼睛──一顆淚珠滴答滑落。
下個行程來到咖啡廳喫水果塔,店裏的人多得超乎想像。說什麼要等三個小時,又不是主題樂園裏的遊樂設施。正煩惱要不要排隊時,七瀨說:「我好想喫法式薄餅耶。」替我解套。反過來讓她費心思是怎樣啊?
爾後我們來到七瀨想逛的時尚大樓,在她煩惱要不要買一個飾品時,我偷偷瞄了一下價錢,然後嚇了一跳。要是買下來,我下個月每天都必須喫路邊的雜草過活了吧。七瀨說:「等打工的薪水發了之後再來買好了。」最後什麼都沒買就離開那家店。
「好可愛!我很喜歡這個牌子,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
我沮喪地垂下肩膀,一面穿過四條大橋,走下前往河堤的樓梯。來得有點晚了嗎?夕陽早已西下,太陽隱沒在山的另一頭。明明應該來看夕陽,計劃就是無法順利進行。
「嗯,有一點。」
「……我被傷得很深,要是你不再跟我說幾百次喜歡,我不會原諒你。我希望你能夠讓我知道你的想法,直到我感到安心爲止。」
「……真、真的嗎?」
看到七瀨突然哭出來,我顯得驚慌失措。
打從出生到現在的行爲舉止,無論怎麼看都離「很棒的男友」非常遙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