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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暴風雨的預感

《謊言蜜脣遇愛瓦解》 · 織島かのこ · 2.9萬 字

最近我沒有打工的時候,都會泡在大學的圖書館或研究室裏。

由於在黃金週結束、到期中考爲止還有一段間隔的這個時期大學內人煙稀少,是個非常適合靜下來唸書的環境。我是屬於在咖啡廳或是家庭餐廳會分心而無法念書的類型。

到第四節爲止的課程結束後,我直接前往研究室。最近這陣子都在打工,導致自己對課業方面變得比較草率。當我默默地解讀簿記(注:經濟學上的會計用語,主要用於管理公司的各項交易紀錄)的題庫時,感覺到研究室的門扉被打開的氣息。於是我回過頭去,發現站在那裏的人是北條。

「哎呀?是相樂啊。你在做什麼?」

「我在唸書……你纔是來幹嘛的?」

「我有事找教授。他請我在研究室等他。」

居然會特地來找教授,真看不出來是個認真的人。話說回來,儘管他在考前說:「完蛋了、完蛋了。」結果還是順利取得學分,肯定很有讀書的天分。

「對了,前陣子七瀨的生日怎麼樣了?」

北條竊笑着,沒徵求我的同意就在正對面坐下來。回想起那個時候的事情,我有些支支吾吾地出聲:「呃……」

「咦?難不成失敗了?抱歉,是我的建議出錯了嗎?」

「……不,沒那回事。我想進行得還算順利……」

整體來看,我認爲沒那麼糟糕纔對。七瀨說出「很快樂」應該也不是騙人的,可是……

我果然還是完全不行呢……

就算我覺得自己努力過了,然而我的表現肯定不算漂亮。想給人驚喜卻露餡了,也沒能替她戴上戒指。以結果而言,在我模仿北條後,反而顯得不自量力吧。

對於要成爲配得上七瀨的男人,自己無論是規格、餘裕,還是經驗值等其他方面,都還差得太遠。我不經意地試着詢問眼前的完美帥哥:

「你和須藤交往得還順利嗎?」

「哦?你居然會對其他人感興趣,還真難得。」

「別挖苦我了……唉,還是算了……就算聽你講也絕對無法參考。」

北條肯定無論大小事都能很漂亮且熟練地應對吧。和他比較也只會讓人感到沮喪,我就不要繼續在自己的傷口上撒鹽了。

「不。我……」

在我和相樂同學說想要戒指,或是拜託他替我戴上戒指的時候,總覺得他露出困擾的表情。難不成他當時可能認爲有點壓力之類的?我必須注意別太一頭熱了。

「這樣呀……」

相樂同學送我的戒指,我經常不離身地戴在手上。我過去一直憧憬從喜歡的人那裏收到戒指作爲禮物。

……說起來我們之間的進展,和周圍比起來有點緩慢嗎……?

不過我該怎麼做纔好?要怎麼做才能讓相樂同學開心……?

我想要不着痕跡地實現他的願望,卻不怎麼順利。要是我強行說出:「那相樂同學想想看要去哪裏嘛!」絕對會造成他的負擔。

教授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接着就和北條一起消失在研究室深處。他們大概是要討論有關演講的事情吧。

居然挑北條來演講,教授也是足智多謀。明年想要加入我們研討班的人數恐怕會倍增吧。傳聞就連在現在的一年級生中,北條的粉絲也在大量增加。

「哇,聽起來好辛苦。」

在我如此說後,便被相樂同學輕聲斥責:「我們可不是去玩喔。」

我不自覺地前傾身子。開學典禮的時候,我們還不認識彼此,所以我不曾看過相樂同學穿西裝的模樣。

「……我明白了。我會幫忙。」

「還有,你屬於做事就會負責到底的類型,不會做出搭訕考生之類的事情吧?」

「正好,就拜託相樂吧。」

「畢竟沒有酬勞,我沒有強迫你的意思。」

「我沒有特別想要去的地方……」

時間來到隔天的星期一。下了課,我和相樂同學一起喫了兩人晚餐。今天的菜色是肉醬義大利麪。我在絞肉中拌進蓮藕末,做出帶有一點和風的料理。

「抱歉,仔細想想那天我沒有辦法,改其他日子吧。」

「那是什麼意思?」

「可以吧?聽說人手不足,所以妳試着問教授如何?」

……校園參觀日呀……我也想參加看看呢……

當我還在猶豫答覆時,北條便笑着說:「臉色不用那麼難看。我也確定會去幫忙,所以沒問題啦。」總而言之,不先聽聽詳細說明的話,我無法決定。

「那種事呀,就讓他摸胸部之類的話如何?」

仔細想想,不只是約會,總覺得我們之間的關係,也總是讓相樂同學配合我。我盡是讓他陪着我去做那些我想嘗試、充滿夢幻的憧憬罷了……

果然我距離耀眼女孩,或許還有很長的一段路。

老實說我感到很驚訝。再之前一點的相樂同學,多半會拒絕去校園參觀日幫忙這種事情吧。就連去年的文化祭,他也完全沒有幹勁,還是我強硬地邀請他去幫忙的。相樂同學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積極了……?

校園參觀日指的是對考生開放大學校園,然後舉辦說明會的活動。由於高中時代的我完全沒參加過校園參觀日,我第一次踏進大學是在開學典禮當天,不太清楚校園參觀日在做些什麼事情。

「像接待來賓、分發介紹手冊、對高中生介紹校園等。順帶一提,我被教授委託,預計要在研討班的說明會上演講。」

「咦?難不成已經有其他行程了?」

「哇~!好棒喔。晴子的男朋友,意外地挺有一手的呢。」

就在北條想說些什麼的時候,研究室的門扉打了開來。

「相樂同學,這次要不要去你想去的地方?因爲總是讓你配合自己,我很不好意思。」

◇◇◇

「是、是那個樣子嗎……?」

「我不可能做那種事吧?我要替考生介紹校園、接待,還有分發手冊之類的……」

我腦中浮現那個輕浮男人面露傻笑的面容,然後跟着點了點頭。

「這樣呀?相樂同學也要演講嗎?」

即使她們姑且替我降低門檻,還是相當困難。雖然我們目前爲止接吻過好幾次,我不曾主動親吻相樂同學。

……話說回來,我們平常約會總是去我想去的地方呢……

「是那樣嗎~我認爲一定很帥呀……好好喔,我好想看喔……」

和相樂同學開始交往之後,我不曾具體地考慮過「那種事情」。可是,大家都很理所當然地在做吧。既然交往了,果然就必須要做那種事纔行嗎……?

要去什麼地方做些什麼纔好呢──想到這裏,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我們喫着義大利麪,然後說好下下個星期日要去約會。我毅然決然地試着問相樂同學:

我露出嬌羞的笑容回答:

「話說回來,有件事情讓我很在意呢。那個戒指是男朋友送的禮物嗎?」

就算我一個人試着思考也得不到答案。此時請經驗豐富的朋友提供意見比較好吧。我忍住羞恥的心情,試着詢問朋友們:

男生會、會喜歡那種事嗎?大家都讓男朋友做那種事嗎?對我來說難度實在太高了……

然而現在的我不會那麼想了。爲了要讓自己擁有人性上的魅力,僅是封閉在自己的殼裏是不行的。就連七瀨都爲了改變自己,挑戰各式各樣的事情,我不能永遠停滯在過去。

「咦?」

「這樣啊。真是幫了大忙。」

「我怎麼可能會做。誰會做那種事情啊?」

「我們穿上西裝後要一起拍照喔!」

「北條,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咦!我想看相樂同學穿西裝的模樣!」

我將一瞬間閃過的自卑念頭趕出腦中。思考那種事情,無論對北條還是七瀨都很沒禮貌。爲了屏除多餘的雜念,我再次打開題庫。

走進來的人是教授。他看到我在和北條聊天后說:「怎麼?相樂也在啊?」並以三白眼瞪着我。還是老樣子凶神惡煞的眼神。

「對晴子來說難度太高了吧?不然妳親他一下之類的如何?比如男朋友低潮時,總之親他一下就會打起精神了。」

我也想要替相樂同學慶生呢……

「……那個,如果想要讓男朋友開心……妳們覺得怎麼做比較好呢?」

「嗯……對。我想說就試試看。」

聽到教授的話語,我不自覺地顯得有些防備。該不會是要把麻煩的事情推給我做吧?儘管我有些不安,仍然詢問教授:「有什麼事情嗎?」

「人手好像真的很不夠,要是相樂願意幫忙,我會很感激。」

「……你說幫忙,是要做些什麼?」

「也沒什麼好看的吧。而且北條也會在場喔。我這種人只不過是陪襯吧?」

除了我以外的三個人都是徹頭徹尾的耀眼女孩,至今爲止應該和許多對象交往過。她們或許可以告訴我要替男朋友做些什麼纔好。

「……確實像木南會做的事情呢。」

「咦!」

「沒錯喔。是在生日的時候請他送給我當禮物的,很可愛吧?」

雖然約會因此延期有些可惜,和相樂同學一起幫忙校園參觀日,應該也會很開心。

由於小亞說出口的建議過於出乎意料,我產生動搖。

「好!」

去年我們還沒有開始交往,因此沒能替他做些什麼特別的事情……今年我絕對要替他慶生。我也希望相樂同學能開心。

──爲了讓妳能夠過着玫瑰色的大學生活,我會協助妳。

「對了,教授吩咐我穿西裝去呢。我在開學典禮上穿的西裝,不知收到哪裏去了……」

……雖然說得貪心一點,我原本想要他替我戴在左手的無名指上……

「聽說北條好像要在說明會上演講。」

「悠輔之類的。」

「那麼,我會再聯絡你詳細內容。當天就拜託你嘍。」

「別鬧了!」如此說的小奈,往小亞頭上輕敲了一下。

我在高中時代一次也沒去過校園參觀日。雖說事到如今了,我想要體驗看看校園參觀日的氣氛。

不過相樂同學喜歡的東西,或是想做的事情會是什麼呢……?

聽到我的回答後,教授就像放下心來似的,僅僅一瞬間露出微笑。北條也點着頭說:

聽到我這麼說,相樂同學看似困擾地皺起眉頭。

「也能夠讓我幫忙嗎?」

「是我們大學的校園參觀日。我被教授要求去幫忙。」

「咦?是這樣啊。你答應了嗎?」

相樂同學正如那句話所言,聽從我的心願。可是我可以就這樣一直和他撒嬌嗎?不對,怎麼行呢。不可以只是單方面收到好處,我也要替他做些什麼纔行。

……如果那種傢伙是男朋友,七瀨肯定也會很自豪吧。

腦中浮現出類似在少女漫畫或電視劇上看過好幾次、出色的戀人單膝跪地並替對方戴上戒指的畫面。總有一天他也能以那個樣子向我求婚的話……在我如此妄想時突然回神。假如老是想着這種事情,也許會讓相樂同學退避三舍。

「就算多少惹對方生氣,說些『抱歉啦,要不要揉奶啊?』之類的,就沒問題了……」

我們在時尚的咖啡館裏喫午餐,接着收到生日禮物,還請店員幫我們拍了照片。顯示在智慧型手機畫面上的我,和朋友們一起快樂地笑着。倘若由高中時代的我來看,或許會覺得這些耀眼女孩距離自己很遙遠。雖然我的內在距離耀眼還有很長的一段路就是了。

小亞舀起冰淇淋,若無其事一般脫口而出:

也罷,如果是接待或介紹這種程度,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即使是我也做得到吧。當然我也沒打算要去搭訕考生。至於能否像北條那樣到處和藹可親地待人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想像相樂同學穿着西裝的模樣陶醉起來。出了社會後,要是相樂同學從事類似要穿西裝的工作,我就能每天看到了嗎?在我幻想自己說出「路上小心」,替他繫緊領帶的新婚夫婦畫面陷入陶醉之後,纔回過神來。不行,我又太一頭熱了!

和相樂同學約會後過了一個星期,朋友們替我慶生。成員是平常感情很好的四個人,分別是我、小早、藤井亞美和梅原奈美。大家都和我一樣讀經濟學系。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倘若都是像我這種吊兒郎當的傢伙來執行,考生可能會認爲我們就是那種研討班,敬而遠之吧。關於這一點,相樂就完全沒有問題。」

正當我在細細回味朋友們替我慶生的喜悅時,小奈詢問我:

由於我們研討班的教授不但眼神兇惡又不親切,因此在學生中不怎麼受歡迎。不過他並非那種固執不講理的類型,所以我沒有那麼討厭他。即使不會和學生親近,指導上還算熱心,意外地屬於親力親爲的類型。

我陷入思考。既然說不會產生金錢方面的報酬,就完全是志工了,老實說我沒有什麼幹勁。去年的我大概會說出:「打工還比較有意義吧?」接着無情地拒絕。

「校園參觀日就快到了吧?有我們研討班的說明會,所以你也來幫忙。」

當我在思考這種事情的時候,相樂同學突然喊了一聲:「啊!」接着說:

◆◆◆

五月最後的星期日。今天熱到讓人覺得夏天是否提早來了一步,蔚藍的天空是萬里無雲。我和七瀨從研討班的研究室窗口,俯瞰在校園裏往來的人羣。

明明是假日,校園中卻是人聲鼎沸。雖說平日也是相同的景象,氣氛和平常明顯不同,是穿着高中制服的人出沒的緣故吧。

今天是我們大學──立誠寬大學的校園參觀日。即將參加大學考試的高中生,對還沒見過的校園生活滿懷希望並前來參觀。

「呵呵呵,總覺得每個人既生澀又可愛呢。」

在我身旁的七瀨如此說道。確實,年紀其實幾乎沒差多少,卻會覺得他們看起來好年輕,真是不可思議。總覺得我也明白學長姐們誇張地想將才差一、兩歲的學弟妹們當作年輕人的心情。

結果七瀨也向教授提出申請,因此變成我們一起來協助校園參觀日。居然會主動提出要幫忙,她的性格果然相當積極。明明我這種人還在「被拜託了之後要深思熟慮,然後纔不甘願地同意」的程度。

「相樂同學很適合穿西裝呢。」

七瀨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像看到耀眼事物般眯起眼睛。我在相隔了一年左右,把開學典禮時穿的正式套裝挖了出來。穿上久違的夾克讓我感到肩膀僵硬,而且今天的氣溫還有點炎熱。

如此說的七瀨也穿着黑西裝。她將長髮綁成一束,給人比平常還要認真的印象(雖然她平常也很認真)。我在不被她注意到的情況下,偷偷望着她從腰部到腿部的線條,然後心想窄裙也挺不錯呢。

「相、相樂同學,你的領帶歪了喔。」

「咦?真的嗎?真是的,我不太擅長系領帶呢……」

聽到七瀨的提醒,我將纏在脖子上的領帶解開。正當我打算重新系上時,七瀨舉起一隻手說:「那個,我可以幫你係領帶嗎?」

「是無所謂啦……但是爲什麼?」

「因爲我對這種事抱有一點憧憬!」

從下方抬眼看着我的七瀨發出了「嘿嘿嘿」的笑聲,並且露出微笑。她拿着我的領帶,接着繞上我的領口……這種情境感覺不壞呢。

可是她似乎系得不太順利,邊和領帶苦戰着邊說:「咦?奇怪了……」姑且不論替自己系領帶,替他人系領帶這件事意外地相當困難。

我就快要被絞死了吧?在我如此感覺生命有危機時,研究室的門扉打了開來,我和七瀨像彈開般分開。

「你們在做什麼?」

走進研究室的人是教授。我支支吾吾地應聲:「不,那個……」教授則用冷漠的三白眼瞥了我一眼。

「那個領帶是怎麼回事?服裝不整齊代表心神不寧喔。」

七瀨大概也對自己的行爲感到驚訝,臉頰在轉眼間刷紅,然後顯得驚慌失措。

「怎麼了嗎?」

「口紅。」

七瀨越是溫柔,我就越因爲悲慘的自己而痛苦。我果然完全不行。真不想被七瀨看到自己表現得那麼差勁的模樣……

「我、我知道。我很明白,所以沒事。」

「咦!完全沒有那回事喔!表現得很威風喔!」

我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一位穿着水手服和綁馬尾的女高中生正看着我們。

「可、可是……」

「卷得非常漂亮耶?該不會是用燙的吧?」

「呃……集合地點是在對面的草坪廣場前面。因爲是由我來介紹,不介意的話,我們一起過去吧。」

……我絕對不要在大學裏打情罵俏了。

雖說是研討班的演講,來訪的考生人數應該不會那麼多才對,加上都有演講稿了,總會有辦法吧。這比穿着貓熊布偶裝闖入選美比賽的舞臺上還要好太多了。我回想起半年前的事情,然後這麼告訴自己。

「北條說『如果是相樂,就沒問題』喔。他準備的演講稿檔案,我已經預先傳到你的信箱了。」

我看了一下智慧型手機,北條早已傳來訊息說:「真的很抱歉,麻煩你了。」雖然我很想跟他抱怨個一、兩句,甚至是三句話,對方好歹也算病人。我強忍住自己的情緒,只回了他一句:「下次要請我喫飯喔。」

我一回答後,教授便說:「那就先去確認郵件的內容。」接着離開研究室。他恐怕有許多需要準備的事情。

「什……什麼!不、不行,我辦不到那種事情。而且我什麼也沒有準備。」

「你是剛剛演講的,經濟學系的人吧?」

「事情就是這樣,拜託你代替他上去演講了。這是北條親自指名的。」

我一瞬間思考她話中的含意後──慌張地遮住自己的脣邊。大概是剛纔那個吻讓我沾到了七瀨的口紅。七瀨也看似尷尬地羞紅着臉低下頭。

──男朋友低潮的時候,總之親他一下就會打起精神了。

……糟糕,剛纔那幕被看見了嗎?

「我真的很沒用呢……有夠沒出息……」

「……!」

說起來我並不擅長在衆多人羣面前說話。雖然我不曉得北條是以什麼爲依據說出「沒問題」,他豈不是有點太高估我了嗎?

她如此說後,突然將臉朝我湊近。在極近距離內被靜靜地凝視着,我感到有些畏縮。

正當我冷汗直流的時候,對方輕輕揚起一個親切的笑容。

女高中生雙手交握在胸前這麼說。雖然是客套話也說不定,我多少鬆了一口氣。代表至少還有一個人在聽我的演講。

我被呼喊了名字而一抬起頭,七瀨的臉龐就近在咫尺。

一抬起頭後,七瀨就小跑步地朝我跑來。七瀨說:「來,喝點飲料。」接着拿了一瓶寶特瓶裝的茶水給我。

我沮喪得幾乎像要埋進地面,七瀨則在我身旁蹲了下來。她窺視着我的臉龐,溫柔地撫摸我的頭。她的手柔順地滑過髮間,帶來很舒服的觸感,我就這樣任她撫摸。

儘管如此,相樂同學彷彿世界要毀滅一般陷入沮喪,因此我無論如何都想要鼓勵他──這時突然浮現在腦袋裏的,是小奈說過的話。

換作北條,肯定在正式上場時可以順利地演說吧。然而,我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技能。可惡,就說這種天賦滿滿,性格又陽光的人真的是……!

「咦?是、是啊。沒錯。」

雖然故作平靜地走着,火幾乎要從我的臉上噴出來。一回想起剛纔的事情,我就變得像是想要大叫「唔哇啊啊啊」,然後逃離現場的心情。真是的,我爲什麼要做那種事情呢!

聲音並非來自七瀨,而是另一個女孩。突然之間,我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

……可是,這張臉……好像似曾相識……

「……謝了。」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消除剛纔在場人們的記憶呢?

……就算那麼說,我爲什麼要在那個時候實踐呢!不應該在大學裏做這種事情啊!我居然在神聖的學習殿堂裏做出這種事!要是被高中時代那既認真又是資優生的我看到,大概會暈倒吧……

教授如此說着,以俐落的手法將我的領帶繫好。深藍色的領帶非常整齊且直挺挺地收在我的領口。我在視線的一隅看到七瀨說:「嗚嗚,輸給教授了……」顯得沮喪的模樣。

「哇啊,果然是你!演講得很精采,非常感謝!」

突然被教授指名的七瀨,困惑般的垂下眉尾。

我因爲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而歪過頭。少女則眼睛閃閃發光地,看似很有興趣地問我:

七瀨要是被教授拜託,多半會毫不逃避地承擔下來吧。因爲七瀨不但認真,也很有責任感。比起交給我這種人,交給她應該會漂亮地完成任務。

「相樂同學,你沒問題嗎?」

即使我認爲北條是個完美的超人,看來他也無法戰勝病毒。雖然很可憐,他既然得了流感,今天就不能來了吧。我記得自己也曾經因爲流感,斷送了第一志願的考試。

「對了,相樂,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我聽到晚一點會向我們介紹校園,集合地點是在哪裏呢?」

少女看似很感興趣地交互望着我和七瀨。她好奇地詢問我們:

「好、好。」

果然覺得自己曾經在哪裏見過她……正當我搜尋着記憶的線索時,少女轉過身面向我。她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然後做出微妙的表情。接下來她在我的耳邊悄聲說:

儘管七瀨如此說,然後對我露出笑容,那份溫柔對現在的我來說反而難受。

「……相樂同學。」

可是,說起來七瀨也不是擅長在衆人面前講話的類型。就連在選美比賽出場時,她不是也因爲緊張而變得臉色蒼白嗎?

一瞬間我沒能理解教授在說什麼。北條是個網紅……不對,是得了流感(注:流感和網紅的日文發音相近)。以目前的時期來說,屬於非流行季節的傳染病。

「不行的話,我會拜託七瀨。」

對於意想不到的展開,我顯得畏縮起來。當天突然被拜託這種事情,怎麼可能不假思索地回答:「是,我明白了。」

「那個……沾到了喔。」

她那雙凝視着我的大眼睛,溼潤的瞳孔裏彷彿帶有一絲猶豫。她以雙手包覆我的臉頰,像心意已決似的抿起嘴脣。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把臉朝我靠近──嘴脣就那樣輕輕地貼合。

總之先確認演講稿吧。我在研究室的筆記型電腦登入自己的帳號後,確認郵件內容。信箱收到一封教授在幾分鐘前發來的信件。我打開附加檔案中的演講稿──頓時啞口無言。

我偷偷地瞄了一眼走在身邊的女孩。

「相樂同學!原來你在這裏呀!」

「咦?睫、睫毛膏?」

「啊……不、不是的……!像、像是打起精神的咒語之類的……!我從小奈那裏聽說,當、當男朋友沮喪的時候,親、親他一下就會拿出精神……那個……呃,我、我不是有意做這種事……」

「……姐姐,妳的睫毛膏是用什麼牌子的?」

「……沒關係啦……不用勉強安慰我……」

「我不曉得其他人究竟怎麼想……可是對我來說,我明白相樂同學用盡全力地在試圖表達喔。傳遞出『相樂同學以自己的話語,好好地在進行演說』這種感覺,所以我覺得做得很好喔。」

相樂同學的演講並不像他說得那麼糟糕。不如說以被趕鴨子上架的情況而言,我想他表現得非常好。

我打開瓶口喝下,看來我的喉嚨比自己認爲得還要來得乾涸。轉眼之間,五百毫升的瓶裝飲料就一飲而盡。

少女臉上浮現出惡作劇般的笑容說:「那就這樣,掰掰。」七瀨則面向我用脣語說:「抱歉喔。」然後也跟着離開了。被留下來的我,一個人在原地垂下頭。

七瀨看似擔心地問我。我爲了讓她安心而點了點頭。

能派上用場的內容只有幾行,幾乎都是「這邊即興演說」或是「大致講點漂亮話」這種模棱兩可的註解。

「……那個,不好意思。」

「啊,對、對不起!不小心就盯着妳看……」

少女露出笑眯眯的表情,並且向我們提出疑問。七瀨搶先我一步回答:

……我不可能把任務推給那樣的她而自己逃走。

這位將黑色頭髮綁成馬尾、看上去性格認真的女孩,雖然不到七瀨素顏的程度,也給人一種較爲樸素的印象。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裏見過,卻想不起來。而且我認識的人當中並沒有女高中生,大概是自己多心了。

「不,請不要介意。」

果、果然……我和相樂同學接吻的一幕,被看到了吧……?

◇◇◇

「咦?」

失敗後還被女朋友安慰,真是沒面子。即使如此,已經變得虛弱的我,不由得依賴她的那份溫柔。

這是我在大學入學考試那天以來,久違地打從心底詛咒流感的存在。我決定從明年開始,每一年都要確實地去接種流感疫苗。

《謊言蜜脣遇愛瓦解》2 第二章 暴風雨的預感插圖(1)
《謊言蜜脣遇愛瓦解》 · 2 · 第二章 暴風雨的預感 · 第1張插圖

「相樂同學,辛苦你了!演講得很好喔!」

由於七瀨陷入恐慌,反而讓我冷靜下來。在我思考着如何讓她鎮靜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就算撇開準備不足的問題,我想也是一塌糊塗。途中還忘了事先準備好的臺詞,即使我想辦法掩飾過去,總覺得還是脫口說出支離破碎的內容。還看到眼前坐着的高中生似乎百般無趣地在打呵欠。

儘管我們接吻過好幾次,由七瀨主動還是第一次。我的腦袋跟不上狀況,思考凍結。

……不,用這個要怎麼演講?

圓滾滾的眼睛,以及小巧的鼻子和嘴巴,輪廓宛如可愛的小動物。她將中等長度的黑髮綁成馬尾,兩側的頭髮則順着臉頰垂了下來。好可愛呀。當我如此心想時,就和轉頭過來的她對上眼。

……以結論而言,我的演講慘不忍睹。

「……我明白了。由我來演講。」

我在沒有人煙的校舍後方脫去夾克,便抱着頭蹲坐在地。當因羞恥心和後悔而感到痛苦煩悶時,傳來了七瀨的聲音。

「北條得了流感。」

「咦?我、我嗎?」

「……喔,這樣啊。多加保重……」

面對表現出值得仰賴的學姐言行且面露微笑的七瀨,少女綻放笑容回應一聲:「好。」

「不、不是的!這是假睫毛……」

「咦?是假睫毛嗎?我完全看不出來。」

「謝、謝謝……!把假睫毛戴得很自然這點,我很有自信喔!」

「真的很漂亮!可以的話請教我貼假睫毛的方式。」

她如此說,然後指着自己的睫毛。雖然現在看上去幾乎是素顏,她或許對化妝很有興趣也不一定。回想起高中時代連睫毛夾怎麼使用都不曉得的自己,我有些懷念。

我交雜着手勢和動作,教她貼假睫毛的訣竅後,此時少女改變話題。

「話說回來……剛纔演講的人,是姐姐的男朋友嗎?」

所謂剛纔的人,指的是相樂同學吧。回想起(可能)被她目睹到接吻的一幕,我的臉頰瞬間變得好燙。

「嗯、嗯……我們正在交往。」

「哇,是那樣呀。我覺得你們的感情看起來好好呢。」

接着她說了一聲:「對了。」然後從揹着的帆布揹包中拿出智慧型手機。

「姐姐,可以告訴我妳的LINE嗎?」

「咦、咦?」

由於事發突然,我感到不知所措。儘管我認爲她是一個很親人的孩子,沒想到會被詢問聯絡方式。雖說對方是個女孩,告訴第一次見面的人聯絡方式好嗎……?

「我想說有關大學的事情,要是有一個能商量的學姐就好了。姐姐看起來又很可靠……可以的話,我希望妳告訴我許多事情呢。」

在她如此說的瞬間,我猶豫的想法立刻就被吹散了。

……她說我是學姐!還說我很可靠!哇啊,聽起來好響亮啊……!

被學弟妹喊着「學姐!」並受到依賴,也是我的夢想之一。雖然我目前和一年級生還幾乎沒有交流,要是她不久後也會進入這間大學,我或許就能擁有可愛的學妹……!

「當、當然好!」

我也拿出智慧型手機,和她交換LINE的ID。因爲她傳了一個打招呼的貓咪貼圖到我們的聊天視窗,我也回傳一個「請多指教喔!」的狗狗貼圖。

「嗯~……我也喝烏龍茶好了。」

今天要在我的房間裏舉辦章魚燒派對──也就是所謂的章魚燒趴。成員有我和七瀨,再加上須藤和北條,還有隸屬同一個研討班的木南悠輔。

「不,是因爲沒有興趣……」

說起來要舉辦章魚燒趴的開端,是因爲北條得了流感。

「玩得好開心呀!」

◆◆◆

「我都不知道!等一下讓我進去!我想要看看晴子的房間!」

……當然我也不是不想做……可是面對如此清純的她,我怎麼可能輕易出手。

如此說的七瀨,小心翼翼地將麪糊倒進章魚燒的模具中。由於她實在過於謹慎,我不自覺地開口:

「由你說出來,聽起來根本不像開玩笑啊。」

「既然如此,早知道悠輔也帶女朋友來就好了呢。記得是讀文學系的一年級生?」

當我纔剛感到有人走上樓梯的氣息,門鈴便響了起來。七瀨代替我迎接大家說:「歡迎光臨!」

「相樂~冰箱借我一下喔~」

少女如此說着並露出微笑,總覺得她的表情帶有某種很深的含意。

將煎好的章魚燒盛到盤子之後,淋上醬汁和美乃滋,最後在上方撒點海苔和柴魚片就完成了。

北條將油抹到章魚燒的模具上後,先倒入約一半的麪糊,然後將章魚、蔥,以及天婦羅屑等食材放進去。接下來他再次倒入麪糊,等食材都煎得差不多的時候,再把章魚燒轉圈翻面。手法相當熟練,難道這是大坂人的特殊技能?

「不行啦!沒有放章魚的章魚燒,就不叫章魚燒了吧?」

「咦?睡衣派對?我一直很憧憬呢,我想要辦!」

「要我幫忙擦桌子嗎?雖然他們說什麼都不必準備,連醬汁之類的也不用嗎?」

須藤環視我家一圈後,一臉困惑地問我:

「嗯。」

「七瀨,就算一次倒多一點進去也沒關係吧?」

「無所謂吧,才一個……」

「……咦?」

「晴子也要喝點什麼嗎?」

「好耶、好耶!我也想要參加!」

「下次來辦吧!要準備可愛的睡衣喔。」

「話說下次我就來住一晚吧。我們來辦睡衣派對吧!」

「早安。大家還沒來吧?」

七瀨如此說,臉上浮現滿面笑容。儘管我早上起牀的時候,還想着讓其他人進來自己的房間好麻煩啊……嗯,算了,反正房間也變乾淨了。

話說回來,我還沒有看過七瀨喝酒的模樣。她已經滿二十歲了,喝酒也不會有任何問題纔對。

「……晴子,妳是從哪裏拿盤子過來的?」

「妳叫晴子姐呀?我會再和妳聯絡。」

北條說著有夠隨便的感謝辭,同時高舉啤酒罐。儘管我感到無法接受,仍舊大口吃下章魚燒。我是第一次喫自制的章魚燒,不過還滿好喫的。大致上不管什麼食物,加上醬汁和紅生薑喫起來都會很美味。

「那麼,多謝相樂代替我努力上臺演講,乾杯~!」

「話說回來,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我的生日還沒到,喝烏龍茶就好。」

「啊!」正當我陷入煩惱時,木南發出一聲驚呼。

「相樂,你要喝什麼?啤酒嗎?」

木南很擅長社交,朋友也很多,也就是所謂的陽光系。即使面對我這種陰沉男子,也毫不膽怯地向我搭話。他並非有類似於「不分男女老少,對所有人類一視同仁」那種高尚的信念,單純只是什麼也沒在想吧。

「做到爽是指做什麼?」

從北條的口中說出一個不認識的女生名字後,須藤的眉毛突然間挑了一下。她就帶着兇狠的表情瞪着半空中並喝着檸檬沙瓦。我感到從正面確實傳來的險惡氣氛,一邊心想:

「七瀨和相樂,你們還是用姓氏互相稱呼嗎?爲什麼?」

當須藤發出驚愕的聲音後,七瀨則歪過頭說:「我沒跟小早說過嗎……?」從須藤的反應看來,七瀨沒有提過這件事。

「那我去拿盤子過來吧。稍等一下喔。」

獨居男子的家裏怎麼可能有那麼多的餐具。就在我感到困擾時,七瀨伸出了援手。

被我稍微瞪視後,木南便一邊露出竊笑一邊將手勾上我肩膀。

「那麼,接下來由我試着做做看吧!」

儘管我有許多想說的,像是「說到底爲什麼是章魚燒趴啊?」、「爲什麼要在我家啊?」,或是「木南,你只是來佔便宜的吧?」──因爲在附近聽到的七瀨一副亮起眼睛的模樣說:「章魚燒派對!我也想要參加!」讓我不禁失去反對的意思。既然七瀨都那樣說了,那麼就無可奈何。

我用吸塵器清潔榻榻米後,再順便掃了廁所和廚房。打從搬來這裏之後,這是房間最乾淨的一次呢。正當我在表揚自己的時候,門鈴響了起來。我一開門,站在門口的是將長長的秀髮綁成一束、穿着清爽綠色襯衫的七瀨。

說起來不過是喊個名字,是我給自己太多壓力了嗎?普通情侶是更加輕鬆地切換稱呼的方式嗎?我身爲男朋友,是否連在這一點都不及格呢?

「我們來了~打擾啦~」

總覺得房裏充滿章魚燒的味道,我爲了流通空氣而打開窗戶後,飽含溼氣的悶熱空氣便進到房間裏。看得到許多小飛蛾聚集在照亮黑夜的白色街燈旁。

「嗯!隨時都可以聯絡喔!」

回想起來,我們在開始交往後,沒有聊過關於改變彼此稱呼方式的話題。就像北條和須藤那樣,一般來說所謂的情侶,或許要用名字來稱呼彼此。雖然我也有想要直接叫七瀨名字的意思……改變稱呼方式這件事實在太害羞了。

木南一邊喝着罐裝啤酒,一邊用食指指着我。

在這樣往來互動的期間,我們抵達草坪廣場。我將她交給負責接待的學生,然後揮手說:「那之後再見喔。」

七瀨興奮地眺望即將製作完成的章魚燒,發出感嘆的聲音。

「怎麼會?晴子做得很棒呀。我要開動了!」

「話說回來,和女朋友住在同一間公寓不是超讚的嗎?根本做到爽吧。」

「淋炸豬排的醬汁的話,我倒是有。」

六月的第一個星期日,我起了個大早,接着從早上開始打掃房間。

校園參觀日結束後過了幾天,我向痊癒的北條施壓說:「既然覺得不好意思,就請我喫飯。」這時木南不知爲何插了一腳進來。

「好期待章魚燒派對呀!我原本就想嘗試一次看看!」

「糟糕,我忘記買紙盤了。抱歉,相樂,可以借你的盤子來用嗎?」

「仔細想想在這個空間裏,除了我以外的人全都是情侶耶!真是尷尬!」

在我說出「請進」之前,北條他們毫不客氣地走了進來。雖然我原本擔心這個窄到不行的房間塞得下五個人嗎?嗯,似乎勉強可以擠一下。我就一心祈禱地板不會坍塌吧。

七瀨沒有理解木南話中的意思,因此靜靜地凝視着我。我不由得地將視線從她清澈見底到難以置信的眼眸上移開。

七瀨如此說,然後從我家走了出去。過了沒幾分鐘,她很快便拿着盤子回來,然後說:「久等了~」看到七瀨走回來,須藤皺起眉頭。

接下來在大喫大喝之後,到了晚上八點才各自回家。喝得爛醉的木南不斷地炫耀和女朋友之間的恩愛,被北條拖回家去了。

「好了、好了!不要聊些沒營養的話題,要開始做章魚燒了,過來幫忙!」

……輕易地直呼女生名字這件事,也是要好好斟酌的呢。

「我、我今天沒有打掃,所以不行!下次再給妳看吧。」

木南氣勢十足地舉起手來,我則默默地往他的後腦勺上打了一下。只有這傢伙,我絕對不想讓他踏入七瀨的房間一步。

我和七瀨不自覺地看了彼此的臉龐。

「咦?從我家拿的……」

「嗚嗚,沒能做得像北條同學那麼好……」

「啊!晴子,妳已經先來了呀。」

將飲料放進冰箱的木南揚聲喊叫。由於我幾乎不會自己煮飯,冰箱裏大致上空空如也。就算買了食材也只會放到腐敗而已,加上最近很多時候都麻煩七瀨,所以更是如此。

「好厲害!北條同學很擅長做章魚燒呢。」

「對對,她超可愛喔。話說回來,她和博紀你們同好會的人感情很好呢。」

「真、真的嗎?抱歉,相樂同學,你可以幫我把章魚那些東西放進去嗎?」

「喔,你說唯菜嗎?」

製作章魚燒的模具一次只能煎十八顆,所以五個人一起喫,一瞬間就會喫個精光。簡單來說,必須要在喫章魚燒的同時,不斷地繼續製作纔行。

就在我和七瀨如此對話時,聽到公寓的外頭傳來聲響:「什麼?相樂,你住在這種地方嗎?」須藤不管什麼時候嗓門都很大。

七瀨的性格一絲不苟。確實,既然叫做章魚燒,那就必須有章魚吧。雖然我覺得沒必要固執到那種地步。

七瀨的臉上浮現非常認真的表情,用竹籤小心翼翼地將章魚燒翻面。有幾個燒焦了,不過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吧。

「幹嘛啦,我開玩笑的。」

「這個家完全沒有娛樂用的東西,不但沒有電視,也沒有漫畫之類的……相樂,你爲什麼要那麼自律?」

「……難不成妳和相樂住在同一棟公寓嗎!」

正當我不知如何回答的時候,須藤簡直就像來自上天的救贖般,將製作章魚燒的模具放到桌上。看來是須藤負責帶來的。由於我老家沒有製作章魚燒的模具,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實物。烤盤的外觀呈現不可思議的形狀。

此時北條打開帶來的環保袋,然後發出「啊」的一聲。

我在內心驚了一下。根據上下文,以及木南口中說出的「做到爽」,只會有一個意思。以世俗的眼光來看,既然是獨居的大學生情侶,會發展成那種關係也極其自然吧。

「唔哇!相樂的冰箱裏只有烏龍麪!」

「哦~你居然會有所謂尷尬的情緒呀?我還以爲你一點都不在意呢。」

我一回答後,須藤就對着我露出憐憫的眼神說:「這樣啊……」難不成我被她認爲「這傢伙活著有什麼快樂」之類的嗎?果然我是一個無聊的人吧。我如此心想並感到有些可悲。

「再怎麼說,用那個會被關西人罵吧……」

「咦?我沒辦法拿出五人份的盤子啊。」

「……也請幫我跟剛纔那個人說聲『請多指教』。」

「這樣的話,就在相樂家舉辦章魚燒趴吧!由博紀請客!」

雖說我的東西沒有多得到處散亂、我也認爲自己平常就維持着一定程度的整潔,不過一旦開始打掃,就意外地骯髒。

我順着七瀨的話,將食材放進去。我隨興地丟入食材後,便被七瀨指責:「相樂同學!這裏沒放到章魚喔!」

當我呆然地眺望着窗外時,七瀨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我的身邊。今天的七瀨看起來真的很開心。我心想她能交到待在一起很自在的朋友真是太好了。一旦回想起高中時代總是一個人在唸書的她,總覺得感慨很深。

「話說回來,相樂同學。小早說暑假的時候,大家一起去琵琶湖玩吧。」

「琵琶湖?爲什麼?」

「聽說能像在海邊一樣游泳,還可以在沙灘上烤肉!北條同學好像也會開車載我們。那個,相樂同學……你要不要去?」

「嗯~……」

對於七瀨的問題,我陷入深思。雖然我很想實現她的願望,老實說我不怎麼感興趣。要說我心中的天秤往哪邊傾斜,便是朝着「不想去」的那方。我不喜歡炎熱,光是想像要和陽光燦爛的人們在夏天的琵琶湖烤肉,我就快昏倒了。儘管我多少拓展了人際關係,自己的本質並不是那麼簡單就可以改變。

當我還在猶豫的時候,七瀨笑眯眯地繼續說:

「還有,我打算買泳裝喔。因爲我只有高中體育課時會穿的學生泳裝。」

我心中的天秤因爲這句話而相當輕易地逆轉了。要說我是哪一派,比起泳裝我更喜歡浴衣,可是我當然也想看七瀨穿泳裝的姿態。

「…………我去。」

我回答後,七瀨便興奮地大喊:

「好耶!真令人期待!我要買哪種泳裝纔好呢。」

聽到她這麼說,我不自覺想像起她穿泳裝的姿態。雖然她平常較少露出肌膚,我知道她意外地凹凸有致、身材曼妙這件事。就在我沉浸於妄想時,木南說過的話冒了出來。

──和女朋友住在同一間公寓不是超讚的嗎?根本做到爽吧。

……不不,我在想什麼啊。思緒被木南侵蝕可不是一件好事。

「……話說回來,相樂同學。」

突然間,七瀨湊近觀察我的臉龐。我拚命將浮在腦中她穿泳裝的姿態趕出去,故作平靜地回應:「怎麼了?」

「那個……我們也……差不多該試着用名字互相稱呼了吧……?」

「咦?」

對於她突如其來的提議,我瞪大了雙眼。難不成她一直在意剛纔被木南提及的話嗎?

「……我們正在交往。」

七瀨這麼說後,露出靦腆的笑容。我的心不經意地跳了一下。

「咦?是那樣嗎?不,沒事喔。非常好喫。」

剩下自己一人後,我試着小聲地說:「晴子。」明明沒有任何人聽見,總覺得很羞恥。

「哇,果然是那樣!你居然能擄獲這麼可愛的女孩,還挺有一手的嘛。」

因爲無法立即回答,我一瞬間顯得猶豫。

傳來訊息的,是前陣子在校園參觀日交換聯絡方式的女高中生。她的名字叫一花。我原本以爲她是考生,不過她還在讀高中二年級。

今天的菜色是燉牛肉……我原本這麼打算,但是因爲發呆的關係,不小心買成豬肉而不是牛肉。如此一來就變成燉豬肉了呢……

「…………晴、晴……晴子。」

「我覺得你有在努力這件事本身是好事喔。我也會替你加油。只是不要過於焦慮,結果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咦~?你還在讀二年級……太早開始焦慮也只會把自己壓得喘不過氣喔?」

我想以相樂同學的性格來說,這麼做也情有可原。要是被知道我們在交往,或許會被調侃。相樂同學肯定是不喜歡那種事情的類型。也許我當時不該率先擅自回答比較好。可是,我無法忍着不說出口。

『上大學好像很快樂呢。』

『晴子姐,妳試過上星期新發售的脣膏顏色了嗎?』

雖然有些口吃,我仍舊喊了她的名字,七瀨立即回應了一聲:「是~」然後露出柔和的笑容。還真不習慣。不過在多次反覆稱呼的期間,總有一天會習慣吧。

因爲我就是相樂同學的女朋友呀。

聽到糸川學姐的話語,我的心情簡直像吞了小石子似的沉了下去。

◆◆◆

參加就業活動、大學畢業,接着出社會工作。明明是再沒幾年後的話題,卻總覺得像遙遠未來的事情毫無真實感。

在那之後她頻繁地跟我聯絡、互相傳着訊息聊天。我們彼此都喜歡化妝,因此相當地意氣相投。我興高采烈地打着回覆的訊息並送出。

七瀨用充滿期待的眼神,靜靜地凝視着我。我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後,喊了她的名字。

就在我和一花互傳訊息的期間,沮喪的心情又逐漸浮了上來。回想起來,總覺得我在小早她們面前表現得有些客氣,因此沒能盡情地聊過喜歡的東西。

「我回去了喔……那個,我會做好飯等你回來。」

我毫不猶豫地送出回應:

「抱、抱歉喔,我看到相樂同學在店裏,就不自覺地進來了。」

『對呀。』『雖然他口中碎碎念,還是願意陪着我。』

『很快樂喔!』『前陣子我還和朋友們一起開了章魚燒趴。』

七瀨一點也沒有打擾到我,不過令我害羞是事實。當我什麼也說不出口的時候,七瀨露出薄弱的微笑說:

糸川學姐開玩笑地說完,便用手肘撞了我一下。七瀨則說:「打擾到你打工,對不起。」看似很抱歉地低下頭。

在等待相樂同學打工結束的期間,我準備了今天的晚餐。

大概是注意到糸川學姐的存在,七瀨低頭行了禮。糸川學姐笑眯眯地浮現開朗的笑容,向七瀨搭話:

「……好的。」

儘管說了要以名字互稱,結果自從那天以來,他都沒用名字稱呼我。看起來也像極力在避免喊我的名字。而我雖然有想要稱呼他爲「創平」的心意,一直無法順利切換。

畢竟是七瀨,或許會從事化妝品、美容,或是流行時尚之類的職業類別。我非常羨慕她有能夠抬頭挺胸地說出「喜歡」的事物。相較於空洞的自己,我感到很沒出息。

相樂同學打工地方的前輩、那位糸川學姐是個成熟又漂亮的人。我曾聽相樂同學說過,他平常就一直受到對方的照顧。

在我基於一直以來的習慣而喊了她的姓氏後,纔想起從前陣子開始,我們轉爲互稱名字這件事。可是,事到如今重新喊她的名字也太害羞了,何況糸川學姐也在場。

我一邊用眼角留意糸川學姐的存在一邊回答。望着我們的糸川學姐則同時露出竊笑的表情。在別人的面前和女朋友聊天,讓我莫名地羞恥。

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期間,七瀨開口:

七瀨只小聲地喃喃說完最後一句話,就從便利商店離開了。我只能默默地目送她那看似寂寞的背影。

糸川學姐如此說後,就用調侃的語氣詢問我:

「下次我帶證照考試的題庫過來吧。雖然是去年的題目,我想出題的方向不會有太多變化。你在意的話,就再買新的吧。」

『這樣呀。』『如果我再去京都,到時請和我出去玩吧。』

「如、如果相樂同學不想要也完全沒關係喔!維持現狀也可以!」

七瀨也喊了我的姓氏。順利地切換稱呼方式這件事,還真不容易。

……只不過是直呼名字這種小事,我也無法做得很漂亮。

「……我、我也要……」

在章魚燒趴結束後過了一個星期。星期天打工的排班,久違地和糸川學姐一起上班。

「謝啦。如此一來,剩下的就只有順利畢業這件事情了。你在兩年後也要加油喔!」

「真的很抱歉喔!我搞錯牛肉和豬肉了……」

七瀨如此說,在臉的附近揮動雙手。

……相樂同學,在那個人的面前不願意說出「在和我交往」這句話呢……而且也沒有用名字喊我。

「相樂,說起來你有想從事的職業類別嗎?」

儘管因爲木南的話語而成爲契機讓我很不爽……或許此時是切換稱呼的絕佳機會。

「……晴、晴子…………小姐。」

此時店裏的自動門開啓,我反射性地說了一句:「歡迎光臨。」而看似有些不好意思並走進店裏來的人,則是七瀨。我正好在這個時間點思考有關她的事情,因此感到訝異。是打工結束要回家了嗎?她身上穿着休閒T恤和裙子。

「……妳好。」

「啊,好久不見,相樂。我回來打工了,還請多多指教。」

「嗯~那麼……創、創平。」

「……那麼,我也要回房了喔。晚安……創平。」

「直、直呼就可以了!」

『男朋友也有一起去嗎?』

「妳好,我是糸川。之前在祇園祭時曾經見過面吧?話說回來,我好像沒有問過妳叫什麼名字。」

大學畢業以後的自己,究竟在哪裏做些什麼呢?

「妳叫做七瀨呀~真的好可愛呢。」

「謝謝學姐。」

在稍微過了晚上八點的時候,相樂同學回到家。我將燉豬肉盛到盤裏,然後放到桌上。相樂同學規矩地合起雙手說了一句:「我開動了。」之後便開始喫了起來。我則對着他雙手合十。

「我從之前就一直很在意……相樂,你和七瀨是什麼關係?」

◇◇◇

對於她傳來的訊息,我回了一句:「那當然!」倘若能直接見面聊許多話題,我想一定會很快樂。

「……七、七瀨。怎麼了嗎?」

「我突然來到這裏,很礙事吧……」

我和一花的對話盡是些平凡的瑣事。不只關於化妝,也會聊些像大學生活、讀書考試、未來出路,或是男朋友(也就是相樂同學)的事情之類的。是因爲一花喜歡戀愛話題嗎?她經常詢問我和相樂同學之間的事情。

糸川學姐真的是一個性格很棒的人。我自己成爲大四生的時候,也能這麼親切地對待學弟妹嗎?

在我燉煮豬肉並感到沮喪的同時,放在運動夾克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發出聲音。我察看智慧型手機,發現自己收到一則訊息。

兩年後即將迎來的就業活動,肯定會很艱難、痛苦吧。既沒有什麼過人的長處,也沒有社交能力的我一定會很辛苦。光是想像,心情就變得很沉重。

「……請問……糸川學姐,有沒有什麼……趁現在就考起來會比較好的證照之類的?」

「她是我女朋友」這句話,就這樣卡在喉頭。明明我和七瀨在交往的事情是千真萬確。我這種人真的可以嗎?如此自卑的情感逐漸侵蝕着我的胸口。

『是一個非常溫柔又很棒的人喔。』

回想起來,心情一下子就變得沉重起來。

一花則回覆:

事到如今也無法更改爲其他菜色,無可奈何之下我決定用豬肉來製作。我以大鍋炒着豬肉和蔬菜的同時,回想起剛纔的事情。

「已經找到工作了呀?恭喜學姐。」

『我買了喔。』『帶有夏日氣息的清爽顏色很可愛!』

我感到醜陋的佔有慾咕嘟咕嘟地向上湧出,於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啊,不,沒事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

……七瀨是否有在考慮關於未來出路的事情呢……?

我並沒有特意向周圍的人隱瞞自己和七瀨在交往的事情。話雖如此,也不代表有大方地公開,所以我一次也不曾將七瀨以戀人的身分介紹給認識的人。

「……沒有特別想從事的職業。」

「我叫七瀨晴子。」

說起來我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或是明確的目標,僅僅拚命地活過每一天,不曾好好考慮過關於將來的事情。我真的能找到工作嗎?和糸川學姐對話的期間,一股不安突然向我襲來。

『晴子姐的男朋友很溫柔嗎?』

被她如此直接地問,我感到困惑。因爲我只有「總而言之我會在某處上班吧?」這種曖昧不明的想法,完全沒考慮過具體的事情。

糸川和葉是比我大兩歲的四年級生。前陣子她因爲就業活動,打工這邊就請了假,不過似乎拿到聘書,於是最近回來上班了。最後一次見到她時染黑的頭髮也變爲明亮的茶色。

我回答後,糸川學姐沒有表現出傻眼的模樣,而是開朗地笑着對我說:「嗯,大致上都是那樣啦。」接着又說:

「啊,不會。可以喔。就用名字互稱吧。」

儘管我煩惱着自己是否也該再喊一次名字,結果我只回了一句:「晚安。」七瀨揮了揮手便轉身離開我家,她那印有花樣的裙子因此稍微揚起。

一旦被呼喊名字,總覺得心頭開始發癢。畢竟幾乎沒被家人以外的人喊過自己的名字。不過,我認爲被對方直呼名字這件事也不壞呢。彷彿能感到自己的名字有那麼一點特別。

沒辦法喊出名字也就算了,至少……至少……我希望他大方地介紹我是他的女朋友。

就算相樂同學如此對我說,他是什麼都會說「好喫」的類型,所以不太能相信。難不成他不怎麼注意差異嗎?假設我做成燉雞肉,他搞不好也完全不介意。

我也跟着他喫下燉豬肉。嗯,毫無疑問是豬肉。雖說要是想着「反正喫起來就是這種味道」,或許還是可以接受吧……嗚嗚,我下次絕對要扳回一城……!

當我一個人感到不甘時,相樂同學開口:

「話說回來,今天很抱歉,那個……妳來店裏的時候有些尷尬。」

「咦?不、不會啦。我完全不在意喔。」

儘管事實上有些介意,我依舊說謊了。如果我說出「爲什麼不願意說我是你的女朋友呢?」之類的話,會變得很麻煩吧……我如此心想,用笑容掩飾過去。

「呃,那個人……糸川學姐,我有一陣子沒看到她了,是打工請假了嗎?」

「喔~對。最近她終於回來工作了……」

相樂同學說到這裏,接着改變話題:

「我說呀──那個,晴……七瀨……妳有考慮過將來的事情嗎?」

「……咦!」

對於這道突然其來的問題,我不經意弄掉湯匙,反射性地看向戴在自己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難不成相樂同學,在考慮和我之間的未來嗎……?

我的腦中響起「噹噹──」的教會鐘聲。我稍微前傾身子後回答:

「那、那當然!儘管我有在考慮……!啊,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應該說我想要彼此好好談過再決定那個……」

看到我一副興奮的模樣,相樂同學歪過頭髮出一聲:「嗯?」接着又說:

「也是,雖說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決定的事……再過兩年就要面臨就業活動了。」

「咦?」

「今天我和糸川學姐聊到將來想要從事什麼工作的話題,我覺得從現在就先考慮一下比較好呢。雖說我也完全沒決定好未來的出路就是了。」

……就業活動……工作?啊,是、是那方面的話題……!

「啊,是的。」

「啊……嗯……妳方便就好。」

我結束了到晚上十點的打工後,從後門走到戶外。大概是雨下到傍晚的緣故,柏油路還是溼的,而且從表面騰起悶熱的空氣。

「……呃,抱歉,我忘記了。」

「……我是相樂創平。」

回想起那個時候的事情,我的背後開始冒出冷汗。我被繼妹目睹了在和戀人接吻的場面。光是被認識的人看到都糟糕透頂,沒想到對方還是家人,真是太羞恥了。如果有洞,我想要跳進去,然後直接把自己埋起來。

「那個……創平哥……就是……你可以再表現得親切一點嗎?」

「好久不見。我們在校園參觀日時見過面吧?」

儘管我誠實地回答,她也沒有感到不愉快,而是笑着說:「果然沒錯。」接着又說:

「我一直都很想要哥哥,所以很高興能見到你。我可以喊你『創平哥』嗎?」

我和七瀨一起回老家的時候,曾經和繼妹見過一次面,我當時很沒出息地逃離現場。雖然我不太記得她的長相,總覺得是一個看似認真又乖巧的女孩。

相樂同學已經在考慮有關就業活動的事情了……

聽到相樂同學的話語,我發出一聲:「咦?」眨了眨雙眼。他一邊喫着燉豬肉,一邊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母親一看到我的臉,就像放心般展露笑容。莫非她在擔心我搞不好不會來了?

確實我從剛纔開始就只是默不作聲地喫飯,沒有積極地參與對話。因此一花的指責也是合乎情理。

「七瀨,妳喜歡那種產業對吧?」

「……我將來會就職於什麼樣的工作呢……」

看到她突然變了個模樣,我啞口無言。一花咂嘴一聲,一臉厭惡地放聲說:

她那麼一說的瞬間,我才終於注意到她是誰。

雖然說這種話很沒出息,我好想快點回京都見七瀨一面。我拿出智慧型手機後,立刻打開LINE的聊天視窗。在我搭上巴士前,七瀨傳來訊息說:「路上小心。等你回來後,我們一起喫晚餐吧。」這段訊息比什麼都還要來得安慰。

我對自己畢業後會做些什麼毫無頭緒。在我喃喃自語後,相樂同學便稍微歪過頭。

◆◆◆

當我從男廁走出來時,和身穿水手服的少女碰個正着。是我的繼妹。

我不小心喊出聲。似乎在等着我出來的繼妹──一花壓低聲音對我說:

──沾到口紅了喔。

她正對面坐着一位氣質沉穩的中年男性,以及穿着水手服的女高中生。我對着兩人低頭行禮。

「我想說難得全家人都到齊了,你能不能再開心一點地聊天呢?」

「可以的話,請指導一花課業吧。她老是和朋友玩在一起,過得太悠哉了。」

「……啊!」

將黑色的頭髮綁成馬尾、穿着水手服又看似很認真的女高中生。眼前坐着的繼妹,正是在校園參觀日那天來參觀的高中生。

「很抱歉沒有告訴你。因爲你好像沒有注意到是我。」

一整套中華料理出餐完畢、在喫了甜點的杏仁豆腐後,我說了一句:「我去上個廁所。」接着起身離席。變回一個人獨處的瞬間,我嘆了口氣:「唉~」看來精神出乎意料地緊繃。

我的心情簡直就像在收看電視另一頭上演的家庭連續劇,望着三人的互動。在場只有我彷彿參雜進來的異物般相當突兀。雖說我沒有抱持以前那麼厭煩的想法,還是有些沮喪。

「……啊。」

被指定的會面地點是位於飯店高樓層的一間中華料理餐廳。由於格調比我想像中得還要高級,使我感到卻步。雖說我姑且顧慮到場合,而穿著有領子的襯衫赴約,不過穿西裝或許比較好。

以前七瀨鼓勵我的話語,至今仍然在背後推着我前進。

當我話說到這裏的時候,一隻手氣勢十足地朝我的身旁打來,發出「啪!」的聲音。對於突如其來的狀況,我身子輕顫了一下。身形矮小的一花抬頭,以惡狠狠的表情瞪着我。

說老實話我感到非常憂鬱,也曾經想過好幾次「果然還是別去了吧……」,不過依然鼓勵自己來到這裏。

「……那下星期六呢?」

「創平!謝謝你過來一趟。」

「你好,我叫一花。」

「可以呀。那麼,我會以那天爲前提先做準備。」

突然間,一花深深地皺起眉頭。

此時我總算注意到自己會錯意,臉頰一瞬間發燙。我又自己一頭熱了,好丟臉……!明明相樂同學根本沒在想那種事情!

在大學和女朋友卿卿我我的男人,絕對不會留下良好的印象吧。然而繼妹對我露出親切的笑容。

「我、我應該不適合那種華麗的業界吧……」

就連相樂同學也在一年前說過:「妳所謂玫瑰色的大學生活,根本就沒有具體形象。」一味地追求縹緲不定的憧憬,我……我就像個笨蛋似的。

無論我再怎麼佯裝自己的外表,最根本的部分還是沒變。不管我怎麼努力,肯定無法成爲像姐姐那個樣子。

今晚大概也很難入睡。雖說我想用電風扇勉強撐到極限,也差不多該開冷氣了嗎?

「……給我差不多一點好嗎?你可以替拚了命炒熱場子的人着想一下嗎?」

我爲了隱瞞自己的動搖,因此用力地搖搖頭。

我一邊說給自己聽一邊朝着公寓前進。七瀨的房間電燈還開着,真想在睡前看一下她的臉──即使我這麼想,仍然選擇忍耐,然後直接回到自己的家。

母親的語氣聽起來有點焦燥和催促。也許她想盡可能快點介紹我和繼父以及繼妹認識。

「不、不會啦!我也……完全沒在考慮。」

「……咦?」

「創平哥,請多告訴我有關大學的事情或其他事情喔。」

──沒事的。不會有事喔,相樂同學。

「是這樣嗎?我覺得妳很適合啊。」

正式開始就業活動的時期,最早會在三年級的冬天。我認爲時間還早,就幾乎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

「我、我是喜歡沒錯……」

「……化妝品或美容業之類的呢?」

「咦?」

多虧七瀨,我終於成功面對母親。到了這地步,我不能再逃避了。

話說回來,我傳訊息跟她說:「過陣子我就回去。」之後完全忘了要聯絡母親。雖說是提不起勁,就連我也覺得自己是個無情的兒子。

坐在繼父身旁的少女輕輕地向我點頭致意,馬尾因此晃動。

最後她以防萬一地強調一句:「絕對要回來喔。」接着掛斷電話。我倚靠在電線杆上,深深嘆了一口氣:「唉~」

此時在腦中浮現的,是我情同親姐姐的表姐臉孔。爲了讓我在大學改頭換面,從背後給予我助力、我所憧憬的姐姐。

「……初次見面,妳好。」

「妳也並沒有特別想和我和睦相處吧?既然如此,彼此適當拉開距離還比較輕鬆……」

服務生恭敬地迎接來客,在我報上名字後,便被帶到店內深處的桌子。由於一整片玻璃窗就在桌旁,能清楚看到名古屋的街道。

「不用那麼拘謹也沒關係。創平,請坐吧。」

「唔、唔哇,嚇我一跳。」

……算了,反正也沒有要一起住。倘若只是今後偶爾見個面的程度,應該沒必要變得那麼親近吧。儘管是戶籍上的家人,幾乎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被她天真無邪的眼眸盯着看,於是我應了一聲:「嗯。」就算意識到自己很不親切,我也不覺得能夠再聊些什麼話題。

當我將電費和睡眠不足會造成的負面影響放到天秤上,置於運動衫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響了起來。我停下腳步確認熒幕,是來自母親的電話。

一接通電話,母親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如此說。我則搔了搔頭。

「我們不是初次見面吧?」

「……嗯,話是那麼說沒錯……可是就算說是家人,也沒必要勉強自己吧?」

對方還滿友善的。可惜的是,我並沒有和女高中生聊得熱絡的技能,因此只能夠咕噥些不明確的回應。是北條或木南的話,此時就會開朗地炒熱氣氛吧。

「……什麼意思?」

「抱歉……我當時完全沒發現。」

我如此說着,勾起嘴角露出笑容。聽到我那麼回答的相樂同學,則低聲回應:「總覺得很浪費呢。」

「哎呀,纔沒有那回事呢。一花總是很拚命地在用功不是嗎?經常在補習班待到很晚,而且也很努力在打工。」

母親溫柔地露出笑容,一花立刻浮出害羞的表情發出「嘿嘿嘿」的笑聲。

母親的再婚對象──成爲我繼父的男性,眼部周圍的皺紋隨着笑容變得深邃。雖然這是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面,他似乎是個還不錯的人,讓我鬆了一口氣。

「真是的……所以你要什麼時候回來?」

下個星期的週末,我搭上高速巴士回到名古屋。

當我如此說後,少女便輕聲笑了出來。

……可是再怎麼說……再不去見一面不太好吧。

「跟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女兒一花。她目前就讀高中二年級,所以應該比創平小三歲吧?」

「我說創平呀,你要到什麼時候纔會跟我聯絡?」

聽到一花的話語,我敷衍地「唉」了一聲,然後將身子靠上牆壁。

說實話我很不情願。作爲母親再婚對象的繼父,以及身爲他女兒的繼妹,是我連一次都沒見過面也不認識的家人。我不是善於社交的類型。繼父也就算了,但是我怎麼可能和女高中生和睦相處呢?

「不……纔沒有那回事呢。」

我認命地回答後,母親便像放下心來似的吁了一口氣。

在我如此回答之後,內心對真的什麼都沒在考慮的自己感到震驚。

姐姐現在身爲化妝品公司的業務,在東京努力地工作。前陣子在過年期間見到她時,她又將自己的美貌提升到更高的境界。要是自己也能變成像她那樣會很棒吧──我當然也有如此憧憬的心情……

我說「要以玫瑰色的大學生活爲目標」,卻完全沒有設定具體的目標呢……

「這樣啊。記得創平是讀京都的立誠寬大學?」

「或許對你來說是隻限這個場合,對我來說卻不是那樣!所以你就顧慮一下場合,給我表現得再親切一點!」

被她的氣勢壓過,我因而瞠目結舌。究竟是怎麼回事?剛纔說出「我很想要哥哥」,那位個性老實的繼妹原來是幻覺嗎?

當我繼續沉默不語時,一花看似煩躁地提高音量說:

「和我聽到的完全不一樣嘛!明明說是一個溫柔又很棒的人……」

一花如此說着,將散在臉上的黑髮撥到一旁。在那個瞬間,我隱約窺見她耳朵上的耳洞……唔哇,到底打了幾個洞啊?難不成她比第一眼的印象還要來得不乖巧嗎……?

「妳是從誰那裏聽到關於我的事啊?媽媽說的嗎?」

「……聽誰說的都無所謂吧?話說回來,你明明長得一點也不帥,卻有那麼漂亮的美女當女朋友呢。」

「唔!」

「在大學裏接吻也太誇張了吧?」

說得一點也不錯。由於太有道理了,我連掙扎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別、別跟媽媽說喔。」

我一點也不希望她跟母親和繼父說「創平哥在大學裏和女朋友接吻了」之類的事情。也許他們會傻眼地認爲我到底是去大學做什麼的。更何況……自己也就算了,我不想七瀨被誤解爲像會在大學裏做出那種事情的女孩。

一花勾起兩側嘴角,竊笑般的露出壞心眼的微笑。

「哼~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喂、喂。」

「無妨,今天我就暫時替你保密。這樣你就欠我一次了。」

「說什麼欠妳一次……」

「希望你不要忘記自己被我掌握到了弱點這件事。總而言之,今天你可以表現得再親切一點嗎?」

儘管我有許多抱怨要說,仍然老實地點頭應聲:「……我明白了。」畢竟我到剛纔爲止的態度確實有問題。

在我們走回母親和繼父所等待的桌子途中,一花勾上我的手臂。這意外的肌膚之親令我嚇了一跳,並且打算揮開她的手。結果一花低聲對我說了一句:「幫我一下。」看來她想對母親他們強調我們處得很好的畫面。

「……難不成晴子姐覺得很失望?」

在回到自己的房間前,我按下隔壁房的門鈴。在「叮咚!」的門鈴聲還沒響完前,眼前的門扉就氣勢十足地打了開來。

一花這麼說完,就向前傾身和我打聽許多情報。我抱着想要與相樂同學的繼妹和睦相處的想法,結果和她說了各方面的事情。

「……呃……總覺得看上去很正經。」

被她稍微帶點客氣地詢問後,我才驚覺過來。

雖說上了大學後交到的朋友都各自打扮得時髦又光鮮亮麗,和所謂的「辣妹」相比又不太一樣。關於如何應對這種類型的女孩,並沒有記載在我與人交流的指導手冊上。

聽到一花的發言,我快速地眨了眨眼。

在那之後,我們移動到位於二號館地下的學生餐廳。在我們大學裏的餐廳當中,這裏相較之下頗爲時尚,因此很受女孩的歡迎。雖然之前和相樂同學來的時候,他小小地埋怨過:「賣這個價錢,分量卻很少。」

「這樣啊。太好了呢!」

雖說午餐這種事自己一個人喫也無所謂,畢竟在大學裏就算有人單獨喫午餐,也不會有人特別在意。儘管我明白這件事,回想起高中時代孤獨的自己,就變得有些難受。

「……沒什麼。」

話說回來,一花剛纔……直呼了相樂同學的名字?明、明明就連我都還沒能好好喊他的名字!難、難不成……外遇對象跑來找我了嗎!

一花看似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臉頰應了一聲:「嗯。」

「妳沒有從創平哥那裏聽說嗎?」

「還有,我母親的再婚對象有一個女兒……是個比我小三歲的高中生。」

當我想到那種可能性的瞬間,臉上的血色唰地消失,還弄掉了手中的叉子。大概是注意到我的那副模樣,一花一臉慌張地說:

大概是察覺到不安穩的氣息,七瀨一臉擔心地湊過來探看我的臉龐。我連忙回答:「沒什麼。」

「對了,來喫晚餐吧。我正在做奶油焗烤喔!如果能做得好喫就好了~」

話說回來,相樂同學說過自己有了一個高中生的繼妹。此外我們一起去名古屋的時候,還曾經在他老家面前看到一個穿着水手服的女孩……

靜靜凝視着我的七瀨,看似有些顧慮地問我:

「……兩個月前左右……我們慈經在公寓前碰過面吧?」

我斬釘截鐵地如此說。一花則回應:「太好了。」並像放下心來般露出微笑。當她一笑出來,便能看到一點她素顏時的影子,我也因此鬆了一口氣。

「是的。我想說至少能看到長相吧。雖然沒想到他居然會上臺演講。我嚇了一跳,就不自覺地向你們搭話了。」

雖然一花說她在圖書館前面,我卻沒看到她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穿着粉紅色開襟衫的女孩站在那裏。她是一位耳朵上戴着大圓耳環,塗抹深紅色口紅的辣妹。我反射性地瞥開視線。

沒想到相樂同學的繼妹會是一花。爲什麼他不跟我說?明明有很多機會可以和我說……

「難不成妳是來見相樂同學的?」

「不、不是的,沒有那回事!一花就是一花呀。」

看到她豔麗的打扮就擅自退縮的自己真是太丟臉了。雖說我確實嚇了一跳,無論對方呈現出什麼樣貌,都沒有必要改變應對的方式纔對。

我爽快地颳起前輩「風」範,同時對一花展現笑容。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辣妹的模樣,妝容毫無瑕疵、非常完美。眼影和口紅都是大紅色,腮紅則打得比較淡,黑色的眼線長長地畫到眼尾。

要不要聯絡相樂同學,請他跟我一起用餐呢?他大多時候都是一個人喫午餐。我想要是自己拜託相樂同學,他肯定不會拒絕。

「……創平……哥?」

◇◇◇

『我目前人在晴子姐的大學裏,可以碰個面嗎?』

「話說回來,一花,妳今天爲什麼會來這裏呢?是有什麼事情嗎?」

「當然好!妳現在在哪裏?」我如此回覆後,興高采烈地起身。

「……咦?」

「嗯、嗯……妳和之前的印象不一樣,所以我嚇了一跳。」

「那個,一花,我們去學生餐廳喫飯吧!我請客!妳可以點任何喜歡喫的東西喔!」

目前我眼前的這個人,毫無疑問是一花。她和上次見面時的印象完全不同。由於一花身上套着尺寸較大的開襟衫,我纔沒注意到她和之前一樣穿着水手服。仔細一看,她耳朵上還打了許多耳洞。

……那麼,午餐該怎麼辦呢?

……原來如此,她並不是想要親近我呀。說得也是呢,我怎麼可能會被學弟妹景仰呢。

「哎呀,創平,你和一花感情變好了嗎?」

原本十分不起眼的我,即使是現在也還是不太擅長應對看似辣妹的女孩。我高中時代被人以「大家等一下啦,這樣會被囉~嗦的七瀨罵喔~」嘲弄的記憶甦醒,因此心情變得有些憂鬱。

……在校園參觀日碰到的高中生是我的繼妹這件事,還是先別說吧。七瀨要是知道被我的家人看到那種場面,就算是她也會受到打擊。

素顏且穿着運動夾克的七瀨如此說,接着對我露出一個輕輕的微笑。看到她面容的瞬間,我突然鬆了一口氣。也許我的精神比自己認爲得還要疲憊。

「這樣呀!要是相處得來就好了呢。」

「怎麼了嗎?」

「真的嗎?我有很多想問的,希望妳能多多告訴我關於創平哥的事情呢。」

看到我們的母親開心地說。繼父也展露笑容地呼應:「太好了呢。」

明明前陣子的校園參觀日纔剛來過,以勘查志願學校來說也太積極了。一花將漢堡肉塞得滿嘴的同時回答:

即使我餓了,也還是不想放開胸口的這股暖流。我呢喃地說:「再維持這樣子一下下就好。」七瀨便默默地撫摸我的背。

「嗯,感覺我們可以合得來呢。對吧,創平哥?」

「……結果怎麼樣?」

看了訊息之後,我不由得發出一聲:「咦?」今天是平日,高中生要上學纔對啊,這樣沒問題嗎……?

如果我沒搞錯,眼前的辣妹喊了自己的名字。

儘管七瀨天真無邪地這麼說,我想應該很困難。面對突然成爲我繼妹的女高中生,我不曉得該如何和她相處纔好。說起來一開始就大幅拉低了好感度。嗯,雖然暫時不會再見面了纔對。

儘管母親和繼父說:「明明住一晚也沒關係。」像這樣邀請我過夜,我還是拒絕了,當天就從名古屋返回京都。當抵達老舊公寓時,一股疲勞感突然朝我襲來。我拖着沉重腳步爬上前往二樓的樓梯。

「啊,記得你說過有了一個沒有血緣的妹妹。是怎麼樣的女生?」

「……嗯,我的繼父是個感覺還不錯的人。我媽也很有精神。」

「嗯,差不多是那樣……吧。」

在近距離看到她的臉龐,我才終於會意過來。

七瀨如此說後,便眯起眼鏡後方那雙眼眸露出微笑。僅是那樣而已,我有些紊亂的心就被療愈,真是不可思議。

因爲衝擊太大了,我向後退了幾步。

在有研討課的星期二,我通常會和小早一起喫午餐。至於感情很好的小亞和小奈好像會和自己研討班的朋友一起喫。可惜的是我的社交技能沒有高到能夠說出「也讓我加入吧!」這種話的程度。

「不會啦,妳完全不用介意!畢竟是關於繼兄的事情,當然會在意吧。倘若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什麼都可以問喔!」

我至今好像沒有什麼和這種類型的女孩交流的經驗……!

老實說我受到一點打擊,可是仍舊用笑容掩飾過去。

既然一花都來了,我當然想見個面。在與一花頻繁傳訊息互動的期間,我想自己應該和她變得很親近……不只用訊息聯絡,我們也曾用視訊通話幾次,一花真的是個老實又可愛的好女孩。她想起我的事並想來見我,能有這樣的心思,我感到很高興。

突然間,辣妹抬起頭來往我的方向看。四目相接的瞬間,她發出「啊!」的一聲,然後睜大雙眼朝我跑來。

那時我只是覺得有一位穿着水手服的辣妹,不過那個人和目前坐在我面前的女孩,原來是同一個人。

……但是我那麼黏着他真的好嗎?就算是相樂同學,也會有想自己獨處的時候吧。我不忍心讓他一直配合自己。

「……妹、妹妹?」

就別再過於在意了。就算掌握到我這種貧窮大學生的弱點,對一花也沒有任何好處。

「怎麼了嗎,相樂同學?」

「……對了,我還是第一次以這種打扮和晴子姐見面。」

「是這樣呀……」

「我很在意創平哥的女朋友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之所以向晴子姐詢問聯絡方式,也是很在意繼兄的女朋友是個什麼樣的人。總覺得變成像是在利用妳,對不起。」

「我開動了。」一花很有規矩地雙手合十這麼說,接着我問她:

不過她特地說那種類似威脅的話語讓我有些在意。該不會在做什麼不好的盤算吧……?

我目不轉睛地觀察一花的臉後,發出「啊!」的一聲。接着又說:

「啊,請妳不要誤會喔。我是創平哥的妹妹。」

「晴子姐,好久不見。」

「已經不想喫奶油焗烤了嗎?」

正當我煩惱的時候,手中拿着的智慧型手機傳來震動。我確認了一下智慧型手機,收到一則LINE的訊息。是來自在校園參觀日遇到的那位高中生──一花的訊息。

原本我打算表現出的前輩「風」範也吹不起來,一片風平浪靜。當我對可愛後輩突如其來的改變感到退縮時,一花發出「啊!」的一聲,然後將右手抵在自己的脣邊。

第一節的德文課結束後,我看了一下智慧型手機,小早傳來的LINE訊息上寫着:「抱歉,今天我會第三節的研討課再去學校。」

「難……難不成是一、一花?」

我不由得拉住七瀨的手臂,將她抱進自己懷裏。儘管七瀨一瞬間驚訝地眨了眨眼睛,還是立刻緊緊地回擁我。

「莫非妳來校園參觀日也是因爲……?」

在那之後,奶油焗烤晚了幾分鐘纔拿出烤箱,因此有點燒焦了。

──希望你不要忘記自己被我掌握到了弱點這件事。

看來她要翹掉語文學了。她曾說過前陣子小考的結果不怎麼好,這樣下去沒問題嗎?

如此說的一花,毫不客氣地掐緊我的手臂。這傢伙真是得理不饒人啊。我忍住疼痛並出聲回應:「……嗯。」並以不自在的笑容掩飾過去。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一花那張惡狠狠地瞪着我的表情。

「相樂同學,歡迎回來!」

我甚至不用思考是在說誰。作爲我男朋友的「創平」,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相樂創平。

◆◆◆

第二節的語文學下課後,我一個人在六號館的空教室喫着午餐。

六號館還是老樣子,沒有認識的人這點真好。儘管(姑且)脫離了個人主義的大學生活,不管怎麼說我也喜歡自己獨處的時間。

我大口吃着從便利商店買來的巧克力脆片菠蘿麪包。雖然我不是那麼喜歡喫甜食,既便宜、分量又大的甜麪包對補充熱量而言很有效率。總覺得要是被七瀨看到,她會擔心地說些「這樣對營養均衡不好喔!」之類的話。

此時放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機傳來震動。會在這種時間傳訊息給我的人幾乎只有七瀨。

我打開LINE的APP後,便顯示出一張圖像。熒幕上是面露靦腆笑容的七瀨和一位我不認識的辣妹一起拍攝的照片。

這是誰啊?我短暫思考了一下──注意到那位辣妹真實身分的瞬間,我差點將口中的咖啡噴出來。

……爲什麼七瀨會和我繼妹在一起啊!

儘管化上簡直判若兩人的辣妹妝,和七瀨一起合照的人毫無疑問是一花。圖像之後緊接着傳來這段訊息:

『我和一花目前在二號館的學生餐廳喫飯喔!』

不不,這是什麼情況?即使我有數不清的疑問,總之只能試着去詢問本人了吧。我飛快地往二號館的學生餐廳跑了過去。

在因爲衆多的學生而顯得擁擠的二號館餐廳裏,兩個人並肩坐在靠窗的吧檯席上。

她們表現出相當親密的模樣,看似開心地在聊天。七瀨嬌羞地垂下眉尾;一花則不斷附和,然後眼睛閃閃發亮地點着頭。

「喂!」

我邊喘氣邊從背後叫喚她們,首先回過頭來的是七瀨。

「啊,相樂同學!」

七瀨一看到我的臉,就開心地展露笑容。至於坐在七瀨正對面的一花,只是悄悄地朝我瞥了一眼。

「唔哇,難不成你是用跑的過來嗎?也太拚命了。」

和上次見面時完全不同,化着豔麗妝容的一花耳朵上閃爍着大量的耳環。雖然我原本就認爲她不單純是個乖巧的女孩,果然披着羊皮啊。

「……妳是什麼意思啊?爲什麼會在這裏?」

對於我的問題,七瀨代替一花回答:

特地詢問七瀨的聯絡方式,然後接近她的理由是什麼呢?大概是注意到我用懷疑的眼神看着她,一花瞬間看了我一眼後,又立刻瞥開視線。

「話說回來,一花……最後說了什麼嗎?」

七瀨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然後就像驚覺般掩住自己的嘴脣。接下來她說了一句:「沒、沒什麼事情。」然後露出曖昧的笑容。

「嗯,沒問題!在這之後有研討課,等課上完妳就來研究室吧!我也會將自己和相樂同學的朋友介紹給妳認識喔!」

一花調侃般的說完,七瀨的臉頰轉眼間變成大紅色。看來她總算意識到被我的家人看到我們接吻這件事。

「晴子姐,研討班是什麼樣的感覺呀?我想見識一下。」

「話又說回來,晴子姐長得非常漂亮又心地善良,配上創平哥真的是太浪費了呢。有這種女朋友,當然會想在大學裏卿卿我我嘛~」

「那妳爲什麼穿制服?」

「一花說她是來玩的。」

「我是基於無論如何都想離開家鄉的原因。此外,因爲立誠寬大學是我姐姐的母校,我很憧憬!」

「呃……嗯……那是因爲……嗯,有一些原因……」

「……是啊,嗯……」

看上去完全被一花拉攏的七瀨點頭說:

一花迅速轉身後,立刻對着我吐出舌頭。

「不會啦!感情能變得很好,我也很高興喔。畢竟相樂同學的繼妹就是我將來的……」

「我在校園參觀日那天和一花交換了聯絡方式,所以一直斷斷續續地在聯絡喔。因爲一花說了今天要來玩,我就想說和她一起喫午餐。」

「啊~好開心呀!話又說回來,北條哥長得也太帥了!大學裏會有很多那種帥哥嗎?」

「咦?爲什麼想要離開家鄉呢?」

「啊,還有最後一件事。」

一花毫不客氣地朝我的方向走來,然後在我的耳邊悄聲說:

「……絕對不可以跟媽媽說今天的事情喔。要是你說了,我就把你和女朋友在大學裏接吻的事告訴她。」

七瀨的性格里果然存在天真的部分。雖說是我的家人倒還好,如果是隨意找上門的可疑人士,又該怎麼辦?

「妳啊……」

七瀨一臉困惑地詢問我,我則回答:「不,沒什麼……」這麼矇混過去。

雖然兩人對突然出現的女高中生表露驚訝,聽到我隨意地說明她是自己的妹妹後,就彼此說着:「確實可能有點像。」「哪裏像?比起相樂根本超可愛。」因爲很麻煩,我沒有再作解釋。

……難不成這女孩和母親相處得不順利嗎……?

對於興高采烈的一花,七瀨則苦笑着回應:「……應該不會很多吧。」要是她認爲盡是那種帥哥在校園裏四處徘徊,入學之後會很失望吧。不要抱持太多幻想比較好。

「跟媽媽沒有關係吧?」

「不……不是的!那個、我們沒有老是在做那種事情!」

「我說啊……妳是不是有事情要找我?」

「……呃……放假?……像創校紀念日之類的。」

……這傢伙究竟在想些什麼啊?我無法看出她的目的。

「……我、我知道了啦。」

一花這麼說着,對七瀨揮了揮手。話說回來,我還沒有問一花爲什麼要來這裏的理由。我對着正打算穿過剪票口的一花背影大喊:

「比、比起那種事,因爲我繼妹的關係把七瀨捲進來,真的很抱歉。」

「話說回來,晴子姐選擇來京都念大學的理由是什麼呢?」

「妳怎麼沒去上學?」

就在七瀨支支吾吾的期間,我們抵達新幹線的中央剪票口。看來一花要搭新幹線回家。我上次可是花了兩個半小時搭高速巴士回老家,還真是奢侈的傢伙。

「那麼就在這裏告別吧。謝謝妳,晴子姐。」

「哇!謝謝妳!」

「妳有跟媽媽說過會來這裏嗎?」

一花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後,便向七瀨搭話:

接下來我們大致逛了校園一圈、在學區內的咖啡廳稍作休息,接着就和北條以及須藤分開。我和七瀨則爲了替一花送行而來到京都車站。

「一花真是個好孩子呢!好開心呀!」

研討課結束後,七瀨將一花帶到研究室,然後將她介紹給須藤和北條。

一花什麼也答不出來。難不成她從學校翹課跑來這裏嗎?真是個亂來的傢伙。回想起她在家人面前表現出的好孩子面孔,我嘆了一口氣。

被她這麼一說,我變得無法向母親打小報告。一花輕輕揮着手說:「晴子姐,我還會傳LINE給妳喔~」接着穿過剪票口。

這種講法就像把對方狠狠地推開似的。一花彷彿感到不悅而將雙手交叉在胸前。

緊接着一花的視線到處遊移,然後看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會答:

光從一花目前的打扮來看,很難認爲她是個品行優良的女孩。在家裏顧慮繼母,所以在外面發泄累積的鬱悶情緒……也很可能是這種情況。恐怕是基於家庭環境的壓力,而變得叛逆了吧。

「……七瀨,妳爲什麼會和這傢伙在一起?」

我將驚慌失措的七瀨放在一旁,當面詢問一花:

「別那麼輕易就和第一次見面的人交換聯絡方式啦……」

「我纔沒有事情要找你呢。我已經達成目的了,要回去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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