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戀愛開始的秋天
《謊言蜜脣遇愛瓦解》 · 織島かのこ · 2.7萬 字
夏天告終,大學開學後過了快一個星期。
我還是老樣子,每天拚命地打工和唸書,過着遠離玫瑰色大學生活的日子──儘管和我當初所預期的孤獨自在有些不同。
「飯還有很多!儘管喫吧!」
坐在我身邊的七瀨說。到了秋天,她又穿上那件高中的紅褐色運動夾克。
最近只要時間許可,我就會和七瀨兩個人一起喫晚餐。一開始的理由是因爲「在有開冷氣的房間一起喫,剛好能省電費」,然而即使現在天氣已經轉涼,我們不知爲何仍舊繼續一起喫飯。單方面接受施捨感覺很不好意思,我也變得會拿一些食材費給她。
今天七瀨做給我喫的是生薑燒肉。看着整齊切細的高麗菜,回想起自己之前連蔥都切不好,覺得有點丟臉。果然我還是應該多少練習學做菜比較好嗎?
「話說回來,快要到文化祭了呢!」
聽完七瀨的話,我出聲附和:「這樣啊。」
我們大學的文化祭是在十一月初開始,連續舉辦三天。到時會有許多校外人士來訪,規模應該不算小。所屬文組的社團或是同好會的學生,對於文化祭更是格外用心準備。
「我們研討班好像也要擺攤喔。聽說是賣一支三百圓的烤雞肉串。」
「是喔?還真是一本萬利耶……」
「我沒有加入社團或是同好會,所以很高興能夠參加文化祭呢!好期待喔!」
七瀨在胸前雙手合十,眼中閃耀着光輝。對於目標是玫瑰色大學生活的她來說,沒有比這個還要盛大的活動了吧。
不過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就是了。我可不打算插手這種一毛錢都拿不到的事情。同樣是勞動的話,打工還比較有意義。
「說起來一支賣三百圓……真的賣得掉嗎?是怎麼定價的啊?」
「因爲是慶典嘛,還算普通吧?就連蘋果糖一個都賣五百圓……」
反正只是把在批發超市買來的冷凍烤雞肉串,塗上醬汁烤一烤而已。想到原價不禁讓人起雞皮疙瘩,是我的話絕對不會去買。
「上次似乎也出現,要不要由女生穿浴衣來攬客的討論……後來又說十一月穿浴衣太冷了,所以就放棄了。我有點想穿耶。」
這樣啊。不穿浴衣了嗎?
我的內心稍微有點……怎麼說……就是那個……有點失望。要是七瀨穿着浴衣賣烤雞肉串,三百圓或許有那個價值。我居然認真在思考這種無聊的事情。
七瀨抬起頭看我,眨了眨眼睛。瞳眸反射着夕陽餘暉,呈現出奇異的顏色。我仔細端詳了一下,突然內心產生奇妙的感覺。
七瀨驚訝地瞪大雙眼。此時木南拿着智慧型手機走過來。大概是注意到我們之間的距離太近,他的神情顯得有些疑惑。
我終於還是說出真心話。七瀨則盯着毫無幹勁的我。
「啊,等、等一下!我剛剛表情一定很奇怪吧!」
……只不過……你選一下自己心中認爲最棒的女性。要是像這樣被問到──要講出答案就不是那麼難了。
緊接着,臉上帶着困擾表情的七瀨,從桌底下扯着我的連帽衫衣角。我嚇了一跳後轉頭看她,發現她露出求助的眼神看了過來。
木南把相機對着這裏,七瀨只能放棄掙扎,勉強露出笑容。木南按下幾次快門發出「喀嚓喀擦」的聲響後,歪着頭看向畫面。
「哪裏奇怪啊?」
「什……咦?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哦!很棒嘛!笑得非常自然!相樂,Good job!」
「啊,七瀨,妳不參加看看嗎?」
七瀨用盡全身力氣拒絕,可是木南沒有放棄,不死心地繼續說:
討論告一段落的時候,太陽已經西下。
故事裏他們因爲一些小事造成誤會,傷害了彼此而分開,結果又再次回到對方身邊。即使七瀨很熱情地推廣:「讓人看得很焦急,而且又心跳不已!」但是我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要花力氣在戀愛這種毫無益處的東西上面呢?
智慧型手機畫面中的七瀨,紅着臉露出令人憐愛的笑容。不管是誰都可能一見鍾情的美女,現在卻是在隔壁房間穿着運動夾克,認真追劇的那個不起眼女孩。
七瀨這麼說着,笨拙地哼起歌來。原想說她在哼什麼歌,仔細聽過之後才發現,她似乎在哼附近超市的主題曲。怎麼會選這種曲子啊?我這麼想,偷偷地笑了出來。
七瀨保持沉默,直勾勾地注視着我。由於她一直沒有開口,我開始擔心自己是否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怎麼了?講悄悄話?」
智慧型手機真的是非常方便的工具,缺點是會分散注意力。
我邊看着一排排的照片,想着要從中選出最漂亮的女生實在是個難題。畢竟美是一種主觀,不存在決定性的評分標準。
我用食指點下七瀨的照片。當畫面跳出「感謝您的投票!」字樣的瞬間,我將智慧型手機丟了出去,緊接着便發出「喀啷」的聲響滾落在榻榻米上。
「在網路就可以報名吧?再拍個照片附上自我介紹……」
「……相樂同學,你真的很溫柔呢。」
要是能夠將這一瞬間的七瀨拍下來,就能輕鬆獲得選美比賽的冠軍了吧。她那張笑容非常可愛,甚至讓我產生這種想法。
不久之後,沐浴在夕陽餘暉之下的七瀨,浮起一抹柔和的笑容。
「不是很好嗎?距離玫瑰色更近一步了。」
不知爲何「很像她」的這種感覺,讓我悶聲笑了出來。比起自我介紹寫些跳舞、熱瑜珈或插花什麼的,不可否認這樣還比較顯眼。
「……唉,沒想到結果變成要去參加選美比賽。」
「不奇怪嗎……?」
「……不知道。與其說我不想參加……不如覺得有點抱歉。」
「相樂同學,你也喫吧!」
「那麼就用這張去報名吧!」
「咦……麻煩死了……」
七瀨慌張地大喊,但是表情一點都不奇怪。我甚至覺得拍得還挺好的。在我背後盯着智慧型手機畫面的木南發出一聲驚呼。
……不過確實,我既沒有加入社團,也沒有加入同好會,要是不幫點忙,會惹人家嫌棄吧。我們研討班又有很多分組作業,假如影響到好感度,之後也會不太方便。反正晚上纔有打工,或許去露個臉比較好。
「真的嗎!太好了!」
「咦?那、那個……」
難得被稱讚了。然而我什麼也沒想,就只是按下快門而已。
打開頁面後,便跳出「WEB投票進行中!」的字樣。瀏覽了一下參賽者名單後,上面並列許多女生的自拍照和自我介紹。雖然我沒有爲反對而反對的意思,總覺得用外貌來決定女人的優劣,實在是時代的錯誤。
「……沒什麼。」
「啊~這麼說來曾經看到過海報,不知道有沒有認識的人蔘加耶~」
「我、我絕對沒辦法參加什麼選美比賽啦……我出場未免太奇怪了。」
只要點選參賽者名單的照片就能夠投票,而且首頁上寫着此係統無法重複投票。
隔壁房間傳來男女爭吵聲說:「爲什麼妳就是不懂呢?」「你不說出來的話,我會覺得很不安呀!」七瀨最近好像迷上了星期四晚間十點的愛情電視劇,每個星期的這個時間,就要被迫聽一些無聊的對話。多虧她,我連劇情都大致掌握了。
畫面繼續往下滑,眼前很快就出現那張我熟悉的女孩臉孔。
某人將零食分發在桌上,接着大家邊喫零食邊開始閒聊。七瀨拿着紅色的盒子朝我走了過來,然後在一旁坐下。
突然被這麼說,我不情願地打開智慧型手機的鏡頭對着七瀨。七瀨轉向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羞紅着臉。
「嗚嗚……就、就算你這麼說……」
「爲什麼?」
不管素顏長什麼樣子,化妝後的七瀨毫無疑問是個美女,所以去參加選美比賽沒什麼問題,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既然想要過上玫瑰色的大學生活,那麼參加選美比賽也是樂趣的一環吧?
不知不覺其他人也開始起鬨。我作出不在乎的表情,繼續保持沉默。
我往後倒在榻榻米上,想起選美比賽的投票好像差不多開始了。我在檢索欄中輸入「立誠寬大學 選美比賽」,搜尋結果的最上方顯示着學校爲了選美比賽而特別架設的網站。
「不,這樣就可以了。笑一個。」
「算了。來,七瀨,我要照嘍!看這邊!」
女性歌手演唱的抒情歌曲傳到我的房間,看來已經到片尾曲的時間了。
「……知道了,我會去啦。」
閒聊之中,不知道是誰提了這個話題。
七瀨難過地低下頭。現在我眼前的這個女人,完全是個閃耀光輝的美女。確實和素顏的她比起來,或許說是詐欺也不爲過。
「因爲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美女……只是用化妝矇混過去,欺騙了大家呀。這樣的我卻報名選美比賽什麼的……要是露餡了會被罵。」
「……我在做什麼啊……」
……唔哇,確實很像她會寫的內容。
「欸~先休息一下吧!休息!已經決定得差不多了,休息一下沒關係吧?」
「怎麼辦……這種事情絕對是詐欺吧……」
我在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眺望圍在研究室中央討論的人們。七瀨拜託我:「那麼當天的店員就麻煩相樂同學嘍。」於是我不情願地答應。
「我並不這麼認爲。」
七瀨小聲地呢喃。我一面注意周圍的狀況,一面低聲回覆:「幹嘛啦?」七瀨再度縮短一些距離,我不禁心跳加快。
「嗯……是光線的問題嗎?相樂,你從那邊照照看?」
「這麼說也沒錯啦……」
走到停車場後,由於話題還沒有結束,我們在此停下腳步。七瀨靠着腳踏車坐墊,失落地垂下眉尾。
隔天,爲了討論文化祭而集合在研究室的人,加上我和七瀨,總共有七個人左右。沒有看見北條和須藤的身影,大概是去各自的同好會了吧。
照片下面寫著名字和簡單的自我介紹。七瀨晴子,生日是五月三號,金牛座A型。興趣是念書和購物,特技是能夠背出所有歷代天皇的名字。喜歡的類型是溫柔又認真的人。座右銘是謹言慎行。
木南說完的瞬間,七瀨差點把喝到一半的茶噴出來。
「怎麼辦,相樂同學……」
「咦~妳這麼可愛,絕對可以選上前幾名啦!」
「……」
七瀨還在手忙腳亂的時候,木南搶走我的智慧型手機,很快就完成報名。他把智慧型手機丟回來,同時說了句:「謝啦!」然後我急忙接住。喂,很危險耶。拿回來的智慧型手機畫面上,顯示着一張笑容自然,貨真價實的美女照片……果然以我來說,算拍得很不錯吧。
在四目相交的瞬間,我的呼吸險些停止。
「妳不想參加嗎?」
七瀨邊說邊露出抱歉的表情。什麼啊,只是在意這種事情嗎?
「因、因爲……相樂同學,你明明就知道……我的素顏……」
我有點後悔說出這種不像自己會說的話,不過還是敗給七瀨那雙催促我說下去的眼神,接着慢慢開始說:
「要是相樂同學能來,我大概會很高興。」
「咦?啊,好。」
正在唸書的我,拿着自動鉛筆的手停了下來,緊接着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機。爲了查詢不懂的單字,我滑了幾下畫面後,打開檢索網站的首頁。
「詐欺?」
過了兩個小時後,木南這麼說着,然起丟下原子筆。
「一點都不奇怪吧?參加看看不是很好嗎?」
「明天中午在研究室,好像要討論有關文化祭的事情喔。相樂同學,你也一起來嘛!」
「總覺得有點微妙耶?七瀨,妳拍起來不太上相,能笑得再自然一點嗎?」
「就這種意義上來說,比什麼都不做就是美女的傢伙還要厲害吧?所以我不覺得那是可以被誰譴責的事情……」
七瀨的表情相當僵硬。就是因爲這樣,妳才無法澈底成爲光鮮亮麗的女子。她或許真的不太喜歡受到矚目吧?
我這麼說完,七瀨便露出靦腆的笑容。我就這樣按下智慧型手機的快門。
我們學校也和多數大學一樣會舉辦選美比賽。雖說如此,比賽其實沒有那麼專業,只是屬於園遊會的一個項目,比較類似娛樂。據說預賽會先用網路票選,通過預賽的人才能參加遊園會當天舉辦的決賽。
走在一旁的七瀨,沮喪地垂着肩膀。不知不覺我們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不過畢竟住在同一個地方,會這樣也沒辦法。
可是我不覺得七瀨在欺騙大家。
接下來又過了兩個星期,還有一個星期就是文化祭了。
「現在的七瀨……那個……就一般而言……是個美女……這個也是妳……努力之後的成果吧?」
「相、相樂同學,你要照嗎……?那個,我、我是不是補一下妝比較好?」
「話說回來,選美比賽好像已經開始報名了耶。」
我道謝後接過零食,發出「喀滋喀滋」的聲響咬起沾有巧克力醬的蝴蝶脆餅。好久沒喫零食了,還挺美味的。
現在電視上演的,肯定是男女主角互相擁抱的畫面。男主角說着:「對我來說,妳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喔。」
真是愚蠢。我不屑地哼了一聲。
◆◆◆
「呀──!欸,妳看那個!」
「哇!超級可愛的!」
兩個女生看到我的外表,興奮地跑了過來。如果是北條那種帥哥就算了,這種畫面在我人生中很難有第二次了。
「來,朝她們揮揮手吧!」
被木南催促後,我僵直地嘗試移動手腕,兩個女生便尖叫着說:「好可愛!」
「那個,請問可以拍照嗎?」
「當然沒問題~!」
木南代替我回答,接着兩個女生分別站在我的左右側抱着我的手臂。無法感受到觸感有點可惜。離開時,她們還輪流摸着我的頭說:「掰掰!貓熊先生!」老實說感覺還不壞。
「來來來!姐姐們,要不要買點烤雞肉串?攤位在草坪廣場前喔──!」
今天終於迎來本校──立誠寬大學的文化祭第一天。
校區內攤位到處林立,充滿各種叫賣聲說:「很好喫喔!」「便宜賣喔!」「有可愛的女孩子喔!」好不熱鬧。來參加文化祭的不只有本校生,還有帶小孩來的父母、穿着制服的高中團體,甚至連穿着拖鞋的中年大叔也參雜其中。
在如此熱鬧的環境裏,我因爲某些原因穿着貓熊裝在攬客。
回想起來,那是兩個小時之前的事情。原本被分配負責賣烤雞肉串的我遭到七瀨半拖半就,早上七點就來到研究室。
在研究室的角落裏,放着不知道是誰帶來的貓熊裝,當下我就有不好的預感。之後預感也靈驗了。
須藤高高舉起貓熊裝的頭套大聲宣告:
「欸,男生們過來集合──!猜拳輸的人要穿着這個去攬客!」
……喂,饒了我吧。
莫名其妙地,通常這種時候我的運氣就會背到不行,每次都在關鍵時刻抽到下下籤。以前國中猜拳決定誰去掃廁所時也是,總是會猜輸其他人,淪落到去掃廁所。
高中文化祭的時候,我爲了不造成大家的麻煩,一個人窩在角落做準備,當天則一直躲在圖書室唸書,像這樣子積極參與活動還是第一次。
木南無視我的動搖,只是悠哉地笑着說:「唔哇!你好髒!」
正當我在布偶裝裏嘔氣時,七瀨一臉燦爛地朝我跑過來。她面帶笑容,用毫無惡意的聲音說:
確實很熱。現在是十一月,周圍的行人都穿着秋天的衣服一臉淡然的模樣,我卻在布偶裝裏熱得汗流浹背。
「妳不要在意她們說什麼。啊,要不要喫章魚燒?我從博紀那裏拿到兌換券。」
「……噢,嗯。」
我不知不覺就明白了她們竊竊私語的內容。記得她們跟我一樣是經濟學系,以前參加交流會的時候還坐在同一桌喫過飯。
同個研討班的鳥居同學烤着烤雞肉串說。鳥居同學好像只是因爲姓氏的關係,就被分配到負責烤雞肉的工作。可是本人並沒有任何怨言,臉上依舊掛着笑容,不斷地烤着雞肉串。
「你居然在意這種事情?只要能吸睛就贏了呀!龜毛的男生不會受歡迎喔!」
「……聽說七瀨同學……選美比賽會出場。」
……算、算了,沒辦法。今天一天就忍耐吧。
「哦~早希!歡迎光臨!」
小早這麼說着,自豪地笑了出來。突然回想起被我拋到腦後的事情,胃開始痛起來。
「這樣啊。不過七瀨好~厲害啊!她通過選美比賽的預賽了。」
在校舍後方休息時,木南遞了一瓶礦泉水給我。
木南若無其事地回答。啊,這樣啊。太好了。我不禁放心地吁了口氣。等等,我在放心什麼啦!立刻這麼吐槽自己。
我不禁將口中的礦泉水噴了出來。這傢伙突然間在說什麼東西啊?
「七瀨有沒有喜歡的人呀?」
於是我就這樣穿着這個不合時宜的貓熊裝,開始攬客的工作。
小早大聲說完後,那兩個女生便慌慌張張地離開。接着小早拍拍我的背,鼓勵垂頭喪氣的我。
我出拳頭。然後除了我以外的傢伙都出布。
……但是我欺騙着自己最喜歡的小早。
文化祭第一天的下午,我和小早兩個人在攤位上攬客。
……啊──又活過來了。
「須藤同學、七瀨同學,要是沒事了,妳們可以去那邊逛逛喔。」
「謝謝你,北條同學。」
「相樂,要是你真的那麼討厭,就我來當吧。」
在我還來不及反應時,就被女生們團團圍住,一副來勢洶洶的模樣。
「對了,相樂,你投給誰啊?」
「那麼要猜嘍──!剪刀、石頭……布!」
……嗯,確實如此呢。我再清楚不過這種事情了。
關於這點,請讓我行使緘默權。我沒有回答木南,只說了句:「休息結束了。」接着再度戴上頭套。
「我只跟你說喔。其實我今年暑假跟七瀨告白了~」
「喂、喂!給我等一下!說到底,烤雞肉串跟貓熊有什麼關係啊?這樣很詭異吧?」
「欸,相樂,有關七瀨的事情啊……」
對於我通過預賽這件事情,小早比我本人還來得開心。之前就一直覺得小早太過高估我的容貌,是因爲偏愛身爲朋友的我嗎?如果是,我當然很開心。
「……告、告……咦?你嗎?對七瀨?」
「不會。抱歉,沒辦法幫你們那邊。」
「OK~交給我們吧!有什麼事情再聯絡我們喔~」
「晴子,妳看起來很開心呢。」
「……所、所以你跟她……在交往嗎?」
「什麼呀!真噁心!有什麼意見就正大光明說出來啊!」
因爲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實話實說。木南失望地說了句:
「……唔哇,太得意忘形了吧……」
對於想過上玫瑰色大學生活的七瀨來說,像木南這種個性開朗又會打扮的男人,應該相當接近夢中情人吧。雖然七瀨曾經說過自己不擅長應付木南──她突然改變想法,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和木南交往起來也不奇怪。
我不自覺地小跳步,小早就笑着說:
「長得不怎麼樣」那句不經意聽到的話語,化作一支小小的荊棘刺在我的內心。我知道自己拚命建立起來的自信,正在逐漸萎縮。
「拿去,相樂。」
「咦──?要遮住北條同學的臉,實在太過分了!」
「就算你這麼問我……」
雖然我之前就察覺到木南對七瀨有好感,卻不曉得他居然已經告白了。畢竟七瀨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狀。
「相樂同學!你可以對吧?我好想看相樂同學扮貓熊的模樣啊──!」
須藤這麼說着,把貓熊的頭套塞給我。我趕忙出聲抗議:
◇◇◇
「哈哈哈!好適合你喔!超級適合耶!」
到處都聽得到人們歡笑的聲音。被這樣不同於日常生活的熱鬧氣氛所籠罩,我感到雀躍不已。
在草坪廣場的舞臺上,正如火如荼地舉辦猜謎大會的決賽,答錯的人頭上會被澆下大一桶冷水,笑鬧聲充滿整個會場。不知道機關是怎麼設置的呢?
「就是說啊。都讓相樂當貓熊了,你還不來。」
北條同學拿着大大的看板,然後在和身邊的女孩子聊天。當他發現小早的身影時,立刻停下對話,接着眼睛明亮起來。
「身爲朋友,我真的很驕傲!果然我的晴子最可愛!」
在鳥居同學的目送下,我和小早肩並肩離開。
這傢伙真是個好人。不但人長得帥,個性又好,未免太過完美了吧?至少要有香港腳之類的弱點,不然這個世界就太不公平了。
「嗨,我來玩了~給我章魚燒。要多給一點喔。」
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後,我拿下布偶裝頭套,瞬間感到呼吸順暢,終於能喘口氣。木南將礦泉水的瓶蓋轉開後遞給我,沒想到這傢伙還挺貼心的。我接過礦泉水,接着倒入喉嚨。
「嗯、嗯!我想喫!」
聽完鳥居同學的話,我想起相樂同學全身穿着貓熊裝的模樣,不自覺笑了出來。光是想像那個冷淡的相樂同學在面具底下是什麼表情,就讓人覺得奇特。之後一定要一起拍個照。
「好的~妳們慢走~」
可惡,實在是說不過這個女人。話說回來我也沒特別想要受歡迎啊。對於無法再反駁什麼的我,北條看不下去出手相救。
我和小早前往位於二號館旁邊的章魚燒攤位。北條同學所屬的五人制足球同好會在這裏擺攤。
「哇!相樂同學,你好可愛啊!等一下一起拍照吧!」
「喝吧。裏頭很熱吧?」
雖說是攬客,我能做的事情也只有拿着看板到處亂晃,在我一旁的木南則負責說話。正覺得奇怪這傢伙怎麼會說要跟我一起行動,後來發現他只是想以我來當誘餌,跟女生聊天罷了。證據就是從剛纔開始,木南就只跟年輕女性搭話。
北條這麼說着,將裝在透明餐盒裏的章魚燒遞給我們。排列緊實的章魚燒上撒滿綠色的海苔,還有輕盈搖晃着的柴魚片。
攤位飄出陣陣的烤肉香。我們只是把從批發超市買來的冷凍烤雞肉串解凍後,塗上醬汁烤一烤而已,做起來並不複雜。正如相樂同學所說,是「一本萬利」。由於攤位在草坪廣場正中央這種絕佳的位置,到處都人聲鼎沸。
此時有兩個女生跟我們擦肩而過,眼神不斷地偷瞄我這邊。我覺得奇怪便回過頭去,結果聽到她們在竊笑。總覺得讓人很不舒服。
「謝謝你,鳥居同學。麻煩了。」
……又來了嗎?我感到有些無力。
冷風徐徐地撫着充滿汗水的臉頰,感覺很舒服。我用力吸了口氣,就像在補充體內短少的氧氣,此時木南開口:
「我就是喜歡晴子這一點。我也好期待傍晚的選美比賽呢!真不塊是晴子,居然通過了預賽。」
「好,輸的人只有相樂~那麼就麻煩你啦!」
儘管木南嘴上這麼說,看起來卻沒有受到什麼打擊。話說暑假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情,可能已經完全放下了。
「真拿妳沒辦法,當然會特別招待美女啦!阿智~麻煩給我一盤大份的!」
晴朗的天空萬里無雲,和帶有紅色、黃色的草木呈現鮮明的對比,美不勝收。狹小的道路兩旁擠滿了攤商,熱舞同好會在噴水池前表演着霹靂舞。
那就拜託你了。我纔剛要說出這句話,一羣女生便發起抗議:
由於最近比之前還常跟七瀨走在一起,導致招來許多誤會。正準備要澈底否認我和七瀨之間有什麼的時候,木南卻說出令人意外的事情。
就沒有其他的決定方式了嗎?正當我想開口抱怨時,須藤舉起右手大喊:
「不,我被甩了。」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面對被挑選出來的天然美女們,我根本無法與之抗衡。要說我能夠被稱讚的地方,就只有能夠騙過大家眼睛的化妝術了。這點我倒是滿有自信。
「我明明覺得很有機會呢~」
「……我不知道。」
須藤指着我大笑。強迫別人穿上這玩意兒,還給我這種態度?
「順便也帶一些客人回來吧~相樂和木南完全沒有回來。那兩個傢伙一定是跑到哪裏去摸魚了!」
「嗯,很開心!」
「……明明長得不怎麼樣……」
沒想到我居然奇蹟般的通過了預賽。今天傍晚爲了參加決賽,還必須站上舞臺。
「因爲你和七瀨很要好嘛。」
這時候纔開始巴結我的女生嘴臉實在太可怕了。由於無法拒絕,最後我就這樣被迫穿上貓熊裝。這個世界未免太不講道理了。
「別擔心、別擔心!只要安靜地走來走去就可以了!」
「明天貓熊就由我來當吧。」
「你把臉遮起來幹嘛啊?那可是你唯一的優點耶!」
「妳傻呀?拿下頭套後發現是帥哥的反差不是更好?」
我看着他們一來一往地拌嘴,覺得兩人果然很相配。話說回來,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在交往呢?要是小早交了男朋友,我會感到有些寂寞吧。
之後我們隨便到處逛各種攤販,途中還買了珍珠果汁,不時也沒忘記偶爾要招攬客人,大喊着:「在草坪廣場前有賣烤雞肉串喔!」
然後突然聽到一位擦身而過的小女孩說:「剛纔那隻貓熊好可愛喔!」我不禁停下腳步。與此同時小早發出聲音說:
「啊,晴子,妳看。發現相樂了。」
「咦?哪邊?」
我往小早指的方向看過去,便看到一隻貓熊被一羣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團團圍住。
其中一個人還往貓熊撲抱打鬧。似乎可以感覺到貓熊看起來很愉悅的樣子。當然,我完全看不見他的臉。
……哼,還挺開心的嘛。
「不去打招呼嗎?」
「……沒關係!總覺得他看起來很忙。」
我這麼回答,然後用力吸了好幾口珍珠。沉在杯底的珍珠怎麼吸都吸不太起來,讓我感到有些煩躁。
「啊,晴子,等一下熱舞同好會在體育館前面有表演,奈美說自己會出場,我們過去看看吧~」
我應聲答應她,將手搖飲料的杯子捏扁丟到垃圾桶,然後轉過頭儘可能不看貓熊的方向快步離去。
◆◆◆
在校園到處走來走去大概半天,我在貓熊裝裏面疲憊不勘。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只穿着布偶裝走路會這麼累。不但熱得要死,視野還很狹小,再也沒有比這個更難行動的裝扮。我以前從來沒有穿着布偶裝打工過,今後大概也絕對不會有。
大概是被文化祭的神奇氣場所影響,木南和一個初次見面的女孩意氣相投後,兩個人就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被丟下的我,變成一隻只是拿着看板亂晃的流浪貓熊。真是夠了,我可以回家了嗎?
當我正漫無目的彷徨的時候,看到在噴水池前快步走着的七瀨。
第二位參賽者是講關西腔、帶有沙啞聲線的女生,她展現出模仿知名藝人的表演。第三位參賽者則大方地說:「我的亮點就是這個如太陽一般的笑容!」逗得觀衆發笑。緊接着第四位和第五位參賽的美女依序自我介紹,無論是哪個女生都既漂亮又有個性,從內在散發出自信的光采。
「已經這個時間啦?相樂,要不要回去了?我記得你說晚上還有打工。」
「……我去。」
……原本這麼打算。
我陷入短暫的沉思。老實說因爲一直穿着布偶裝打轉,現在已經很累了。今晚還要上大夜班,假如可以,真想立刻回家睡覺。
然後最後終於輪到我了。
……噢,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看到我僵在原地,司儀一臉疑惑地詢問。糟糕,要好好說話纔行。
「不、不過,人、人家不是常說,語言就是力量對吧?要、要是能夠對我說很可愛,我會比較安心……覺得多少能夠拿出自信!」
常常聽到須藤一直說「好可愛、好可愛」來稱讚七瀨。木南也是。根本不必我特地稱讚她,到處都有人說她可愛。
大量的水突然從上方往我的頭傾瀉而下,以至於我反射性地用雙手捂住臉並向下俯身。
七瀨這麼說着,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接着抬頭挺胸跨步離去。
「晴子──!加油──!」
「怎麼了嗎?」
「……嗯。」
「我現在要去換衣服和補妝,至少要把臉弄得還能見人才行……」
高亢宏亮的男聲,透過麥克風迴盪在整個廣場。選美比賽比想像中還要盛大,草坪廣場上聚集了大批的人潮。
「……啊……不,沒什麼。」
因爲布偶裝的關係,我的聲音有點含糊不清。七瀨轉頭面向我,看上去就像個迷路的孩子,臉上充滿不安。
七瀨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裏充滿期待。不知怎地言語一直卡在喉嚨,過了一會兒都無法順利說出口。只是簡單的幾個字,爲什麼無法輕易吐露呢?
「……爲什麼?」
自己的名字被叫到後,整個身體都僵直起來。我努力讓自己站好、收起下巴,然後正視着前方開口:
「相樂,你要去看嗎?」
不知爲何,我感到內心湧起一股不尋常的躁動。彷彿有種來歷不明的東西,正逐漸朝我逼近。
「……沒事吧?」
「……那個,相樂同學,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情嗎?」
「看是什麼事情。」
「七瀨。」
開場前十五分鐘,我待在選美比賽的休息室裏,一個人緊張到不行。
意識到眼前的觀衆都在看自己,讓我感到有些暈眩。至今在我乏味的人生裏,從來不曾像這樣被這麼多人注視過。
已經是這個時間了嗎?我抬頭看一看一號館上的戶外大鐘,時間是下午三點三十分,七瀨要出場的選美比賽是從下午四點開始。
我回想起剛纔七瀨的神情。那雙凝視着我的眼眸裏,充滿着依賴和不安。就算我在場大概也沒什麼意義,但是很難就這樣回家睡覺。
「…………妳、妳很可愛喔。」
清原同學用非常爽朗宏亮的聲音說完,便在舞臺上展現了一個阿拉貝斯克(注:芭蕾舞的舞姿之一,單腿直立,另一條腿向後平伸)的動作,舞臺下掌聲如雷。
「那麼我先過去嘍。」
不知道是水溫還是天氣的關係,水沒有我想像中來得冷。水珠滴滴答答地從身體落下,頭髮和衣服也全部溼透,服貼在身體各處。啊,假睫毛掉了。眼線和雙眼皮貼肯定也掉了。
「那麼讓我們歡迎,這次從預賽中脫穎而出的六位美女登場!」
工作人員的聲音迴盪在休息室裏。我把剛纔得到的「妳很可愛」這句話悄悄收在心底,往舞臺的方向走去。
就在我站在原地發呆時,木南走了回來。
感到腦中一片空白,歷代天皇的名字一個都想不起來。全身的血液逐漸冷卻,然後只有顫抖的氣息從脣邊泄出。
──啪唰!
──就這種意義上來說,比什麼都不做就是美女的傢伙還要厲害吧?所以我不覺得那是可以被誰譴責的事情。
「咦?相樂,你呆站在這裏幹嘛?」
簡單來說,就是七瀨希望透過自己的素顏被肯定來獲得自信。確實這種事情只有我能做到。如果是這樣,幫她一下也不是不行。反正只是開口說一句話,不會花太大的力氣。
「我叫清原涼香,是文學系三年級的學生!我的名字經常被說像寶冢的超級巨星會取的名字,其實我擅長的是從幼稚園就開始學的芭蕾舞。」
「因爲只有相樂同學,知道我真正的模樣……」
「……我、我是經濟學系……一年級的七瀨晴子……那個,我的特技是……」
……或許闖入我孤獨又快活的大學生活的人,已經不只七瀨一個人而已了。
一個人被留在原地的我,拚命讓臉頰的溫度降下來。總覺得全身都在莫名地冒汗……唉,真不該做那種平常不會做的事情。
在草坪廣場舞臺的旁邊,有爲了選美比賽而用帳棚搭建的臨時休息室,裏面擺放着幾面全身鏡和置物櫃。我換上租來的水藍色洋裝,然後披上披肩,在全身鏡前整理頭髮和補妝。
「……選美比賽差不多要開始了,我要過去準備。」
無論往左看還是往右看,四處都充滿了美女。往正前方一看,卻是一個用化妝術矇騙大家的普通女人。
下定決心後,我拍了拍臉頰,然後凝視鏡子裏的自己。
◇◇◇
……咦?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你、你可以對我說,妳很可愛嗎……!」
「你、你什麼也不要問!我也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麻煩的事情!」
「那麼請各位參賽者依序自我介紹和表演!從編號一號的參賽者開始!」
「開場前十分鐘~請各位參賽者移動到舞臺!」
聽到我的疑問,七瀨尷尬地笑了笑,同時「嗯」了一聲。不,與其說是笑,比較像是硬扯單邊臉頰的肌肉,看起來就不像沒事。可是我面對這種情況,也不是那種會說什麼鼓勵人心的話的類型。
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故,全場譁然。司儀慌張地喊:「咦?怎、怎麼回事?」同時舞臺內側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
「妳……」

我用力吸了口氣,重振旗鼓說:「那個……」就在此時──
這裏所有人都是貨真價實的天然美人胚子,我這種贗品根本就不應該待在這種地方。
──現在的七瀨就一般而言,是個美女。這個也是妳努力之後的成果吧?
七瀨這麼說着,沮喪地低下頭。一定是緊張的關係吧。她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臉色還有些發青。
聽到他們的對話,我才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大概是猜謎大賽用來懲罰的水桶,往我身上潑下來了。
「我不懂妳在說什麼。這種事情……須藤他們不是也常常說嗎?」
我小小地吸了一口氣。
七瀨垂下長長的睫毛,不安地在胸前擺弄雙手,同時小聲地說:
「抱、抱歉!奇怪?怎麼會這樣……」
這麼回答之後,木南發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哦?」了一聲。那種表情是怎麼回事?我可不是想要看七瀨的手臂喔。
怎、怎麼辦,我根本不可能做出那種表演……我的特技只是「背出所有歷代天皇的名字」這種……嗚嗚,實在是太無趣了。
現在棄權還來得及嗎?但是這樣會讓滿心期待我出場的小早等人失望……我絕對不想讓朋友失望。
七瀨抓起我蓬鬆的貓熊手,笑眯眯地說:
勉強擠出來的聲音,比平常來得更加尖細。臉頰違背自己的意思變得很燙,我打從心底慶幸自己現在穿着貓熊裝。
整個會場歡聲雷動,空氣彷彿都在震動。我努力撐起發抖的雙腳,僵直地踏出步伐。其他五個人似乎已經習慣這種場面,展現出超級模特兒走紅毯般的姿態。這麼緊張的人,恐怕就只有我了吧。我吞了吞口水,接着走到指定位置站好。
「妳一個人嗎?須藤沒有跟妳在一起?」
話說回來,我還是第一次在大學裏和其他人相處這麼久。今天早上也是,從來沒有和研討班的同學們那樣說過話。
「喂、喂!猜謎大賽的機關沒有收拾好嗎!」
嗯,沒問題。我有一個會正視我……認同我的人存在。
我保持沉默,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此時七瀨畏畏縮縮地開口:
「謝謝你,相樂同學。我覺得能夠拿出幹勁了!」
中午看到她和須藤在一起的時候,明明還很開心地跳步走,總覺得現在表情有點僵硬。仔細看還發現她走路同手同腳,這傢伙沒問題嗎?
我故作鎮靜回答,木南則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智慧手錶。
我下意識地尋找相樂同學的身影,接着在舞臺最前排的尾端發現穿着貓熊裝的他。知道相樂同學位在比我想像中還要近的位置後,內心稍微冷靜下來了。
看來我今天早上說過的話,這傢伙姑且聽進去了。木南比我想像得還要細心。今天一起行動半天后,我明白他對我這種陰沉的傢伙,說話也是一視同仁,大概能理解這傢伙爲什麼朋友會這麼多了。
我對興奮的木南投以鄙視的眼光。他毫不在乎我的視線詢問:
七瀨用雙手捂住臉,並且提高音量亢奮地叫喊,情緒不太穩定。
在這裏,只有我是個異類。其他女孩正親密地交談,我卻無法融入其中,讓我回想起高中時代自己孤獨一人的記憶。
「那麼,今年也如期舉行立誠寬小姐的選美比賽!校花的殊榮將落入誰手呢!就由執行委員會的我,吉川來擔任司儀!」
「接着是最後一名參賽者!七瀨同學,麻煩妳了!」
我看到在廣場最前排替我放聲加油的小早,站在旁邊的是北條同學。再仔細看,還會發現小亞和小奈,以及同個研討班的其他同學也來替我加油的樣子。這樣讓我壓力大到心臟都快爆炸。
「對了,選美比賽也差不多要開始了吧?七瀨說她會穿無袖洋裝!她平常都穿得很保守,這次難得露出手臂!我一定要去看!」
怦通怦通的心跳聲在耳邊迴盪。要是現在抬頭,我的素顏──這張既不起眼又陰沉,我的真實面貌就會曝光。
聽到七瀨出乎意料的要求,我啞口無言,不明白她到底想做什麼。
……要是知道我真正的模樣,大家就會離我而去了吧。
「七、七瀨同學!妳沒事吧?」
司儀慌張地說着,然後抓住我的肩膀。
不要,快住手,別管我。
我沒辦法抬起頭來,左右搖了搖頭。啊啊,已經一切都結束了──
「七瀨!」
此時有誰呼喚我的名字。
◆◆◆
在舉辦選美比賽的草坪廣場舞臺前,人多到寸步難移。這場活動比我想像中的還要來得盛大,周圍熱烈的氣氛反而讓我感到壓迫。
察覺到旁邊的人不斷盯着,我這會兒纔想起自己忘記脫掉貓熊裝。雖然感到有些不自在,已經沒有時間再回研究室換衣服了。
「相樂,這邊、這邊。」
順着木南對我招手的方向,我撥開人羣前進,不知不覺走到舞臺的最前方。這樣好像我很期待選美比賽似的,感到有點不好意思。至少待在最旁邊的角落吧。
「喂,不用站得這麼前面吧……」
「我想近一點看嘛!你也給我好好替七瀨加油啦~」
「我、我又不是想爲她加油才特地來的……」
此時背後突然有什麼東西撞上來,回過頭後發現是兩個有點眼熟的女生。
「啊,不好意思喔~」
女生隨口道歉後,就悄悄往舞臺後方走去。是選美比賽的工作人員嗎?正當我心不在焉地思考這件事情的時候,舞臺上刺眼的聚光燈亮起。
「那麼,今年也如期舉行立誠寬小姐的選美比賽!校花的殊榮將落入誰手呢!」
雖然擔任選美比賽司儀的人大概還是學生,流暢的用字遣詞簡直就像專業人士。在吵雜的歡呼聲中,通過預賽的五位選手走上舞臺。跟在隊伍最後方的七瀨,則緊緊地抿着嘴脣向前邁步。
七瀨的表情看上去很不自在,視線飄向觀衆席,就像在找什麼似的。當她發現站在最前排的我,感覺她的表情稍微緩和下來。
回想起那天發生的事情,心臟彷彿就要爆炸。相樂同學穿着貓熊裝、牽着我的手行走的背影,仍舊在我腦海裏栩栩如生。那時候的相樂同學,簡直就像少女漫畫裏的英雄。雖然記憶可能在腦袋裏美化了三成左右。
「妳沒化妝的樣子,我已經看過很多遍了。」
──我很害怕大家看到自己的素顏後,會離我而去。
「這……這是怎麼回事呢?突然闖進來的貓熊把七瀨同學帶走了!這、這是什麼表演嗎?咦?不是嗎?」
……啊啊!果然好喜歡他!明明只是隨便套了件運動衫,怎麼可以這麼帥!
「……什麼啊,居然在笑。」
最近每當我送些喫的過來,兩個人就會一起喫晚餐,照理說今天也自然會那樣發展。
看到她這張表情,此時此刻我終於注意到──我終於理解了。
每個人依序自我介紹,最後輪到七瀨。她被司儀請出場,就這樣站到麥克風前面。
「呃……啊,我、我不小心做太多了……喫不完嗎……」
「七瀨!」
「晴子,話說選美比賽之後,妳還好嗎?有沒有感冒?」
感到坐立難安,我在原地抱膝蹲了下來。自從我注意到對相樂同學的感情後,總覺得自己變得好奇怪。就好像所有思緒都輕飄飄地浮在好幾公分高的上空。
我抓住七瀨的手腕,慢慢挪開那雙手。看到她表情的瞬間,我鬆了口氣。七瀨別說是哭泣,她反而在笑。
「要走嘍。」
她全身溼透,妝容全部脫落,黏在眼瞼上的假睫毛也不知道跑去哪裏了。閃亮亮的眼影、鮮豔的腮紅,以及玫瑰色的蜜脣也都不見蹤影。眼前不起眼的素顏,是我一直以來熟悉的模樣。
「……不、不要。不要看我的臉。妝全部都掉了……」
這句脫口而出的話語,不只是爲了安撫她的場面話,而是我發自內心的真實想法。
聽到我的聲音,七瀨立刻抬起頭來。在她的臉被其他人看見之前,我脫下貓熊頭套,用力往她頭上蓋去。
我這麼說着,猛然衝回自己的房間。一關上門,就立刻把臉埋進抱枕裏。
在我身邊跟着起鬨的木南突然唉聲嘆氣起來。
我今天回到家後沒有卸妝,一直等着相樂同學回來。倒不如說,因爲想讓相樂同學多少覺得自己很可愛,我還稍微補了一下妝。雖然素顏早就被他看光,這些努力也許只是徒勞無功罷了。
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夕陽西沉,橘色的餘暉渲染在研究室裏的我們身上。文化祭的喧囂早已拋諸腦後,隱約聽得到爵士樂研究會在演奏夜光小夜曲。
「相、相樂同學。」
她這麼說着,露出柔和的笑容。
「不管怎麼說,真的太過分了!在舞臺上把女生整個潑溼,真是太荒謬了!話說回來,相樂那個時候是來幹嘛的啊?突然就把晴子帶走。」
在聚光燈底下,她的表情顯得十分生硬,而且臉色有些發青。我回想起七瀨平時的柔和笑容,不禁想說真正的她可不是這個樣子。
會場瞬間譁然,出現幾個人如此議論:「這是什麼表演嗎?」舞臺上的參賽者和司儀似乎也騷動起來,後臺更是亂了手腳。
「……抱歉。」
我不自覺地在內心替她打氣。
可是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後,在喜歡的人房間,只有兩個人一起喫飯什麼的,未免太超過了。嘴裏的日式炸雞塊肯定也會食之無味吧。
「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我伸手想要將頭套摘下,七瀨卻搖了搖頭拒絕。
可是我眼中只有七瀨。那個抬頭挺胸站好,用化妝掩蓋自己不起眼的長相,認真又拚命努力的女人。
我姑且先走到放東西的研究室,打開門瞄了裏面一眼,幸好沒有人在。我和七瀨一起走進去後,便反手將門鎖上。
……沒有,我今天除了見你之外,沒有其他行程。
我有些愣住。這傢伙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啊?
「啊~那個好像變得挺有名的呢。選美比賽的貓熊超人。」
此時她停下話語,緊緊抿上雙脣。她究竟打算說什麼呢?我沒能問出那句話的下文。
因爲我喜歡相樂同學。
「……啥?」
「我、我今天……在自己房間喫就好!那麼先這樣,明天見!」
「……抱、抱歉。難道妳哭了嗎?」
「……沒事,我喫得下。謝謝。」
「求求你,不要看我……」
──妳很可愛喔。
「……不一起喫嗎?」
……我大致猜到水會澆下來的原因了,但是現在可沒空管她們。
七瀨的頭上突然降下如瀑布的水柱。
聽到我這麼說,七瀨瞪大雙眼,顫抖着嘴脣小聲說:「你騙人。」
「……可是我現在不想給你看。因爲我……一點都……都不可愛。」
被水從頭上澆下的七瀨,用雙手遮住自己的臉向下俯身。
原來如此,也有將來可能會成爲藝人的學生參加啊?確實如木南所言,所有人的容貌都相當完美。
「七、七瀨同學!妳沒事吧?」
爲何我要做日式炸雞塊這麼費工的料理呢?因爲這是相樂同學喜歡喫的食物。爲什麼我會如此興高采烈地做了這麼多呢?
……呃,這個明顯做太多了吧?是要給相撲力士喫嗎?
看來「在選美比賽將被水潑溼的女人帶走的貓熊男」,在學校似乎相當出名。相樂同學很討厭受到矚目,對於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似乎已經打從心底感到厭煩。因爲是我的錯,總覺得很抱歉。
一想到相樂同學在這面薄薄的牆壁對面,不知爲何我無法冷靜下來。現在相樂同學應該正在喫日式炸雞塊吧?儘管想試着將耳朵靠在牆壁上偷聽,想到這樣做實在太誇張了,於是便放棄了。
「爲什麼化妝?等一下要去哪裏嗎?」
上了大學之後,就算看到少女漫畫或電視劇裏的女主角因爲戀愛而變得六神無主,我也只是覺得不可思議。爲什麼她們無法更理性一點行動呢?
◇◇◇
她只有在我面前纔會展現的真實樣貌,比這個還要更加──
文化祭後過了一個星期的午休,我們在三號館餐廳喫午餐,小奈無意間這麼詢問。我笑着回答她:「嗯,我很有精神喔!」
儘管後方傳來司儀的聲音,我不發一語地繼續往前走。彷彿摩西分海一般,觀衆自動往兩旁讓開。
我一個人在牀上打滾,然後發出無聲的吶喊,從旁人看來完全是可疑人士。
「……相樂同學,那個,我啊……」
儘管不是沒遇過覺得有點帥的男生,卻沒能發展爲戀愛關係,而且我對戀愛也沒什麼興趣。就算想要談戀愛,對方也根本不會看我這種陰沉的女人一眼吧。
「……我、我是經濟學系……一年級的七瀨晴子……那個,我的特技是……」
……喜歡的人就住在隔壁,實在太棒了……
等回過神後,我才發現自己朝着舞臺的方向跑去。
我抓住七瀨的手腕,強硬地拉着她走下舞臺。恐怕此刻現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吧。雖然我討厭成爲焦點,卻也沒辦法。
此時我看到舞臺後方,站着剛纔遇到的女生二人組。與我四目相接的瞬間,她們露出明顯慌張無措的神情,並且就這樣快速逃離現場。
我不怎麼在意這件事情,可是小早替我感到憤恨不平,似乎到現在也還在生氣,於是她鼓起臉頰說:
「不是……因爲我覺得很高興。」
我笑了笑矇混過去,緊接着端出日式炸雞塊說:「給你,我做了這個喔。」相樂同學則瞪大雙眼睛說:「咦?太多了吧!」
從出生到現在的十九年間,我和戀愛毫無緣分。
「七瀨,妳沒事吧?」
七瀨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叫着我。道路兩旁的人羣,疑惑地看着我手牽頭戴貓熊頭套的女人,還聽得到他們小聲竊笑:「什麼跟什麼呀?」吵死了!我可不是來雜耍的。
相樂同學這麼說的時候,那個沉睡在我心底想談戀愛的心,終於覺醒了。雖然不善表達卻很溫柔,總是鼓勵我前進、注視着我的那個人。打從一開始我會喜歡上的,就除了相樂同學以外不可能有其他人。
「不過啊,果然到了決賽,每個女生都像仙女下凡呢~那個一號,我之前在傍晚的時事節目裏看過她!」
「妳很可愛喔。」
在那場意外發生後,聽說選美比賽排除我繼續進行,最後由文學系的清原同學取得優勝。後來主辦人九十度彎腰跟我道歉,還送了京都和果子的阿闍梨餅(注:形狀爲斗笠,是一種源自日本京都的傳統和果子,以其柔軟的餅皮和甜而不膩的紅豆內餡而廣受喜愛)作爲賠禮,喫起來味道不錯。
可是現在的我,非常瞭解她們的心情。戀愛真的會使人變笨。我看着眼前堆積如山的日式炸雞塊,感到不知所措。
啪唰!
對於我的問話,七瀨沒有回答。她兩手按着貓熊頭套,靜靜地矗立在原地。水珠從她長長的秀髮上滴落,弄溼了研究室的地板。
……加油。
七瀨用顫抖的聲音懇求我。然而很可惜,我不打算聽她的願望。我撥開她試圖抵抗的手,半強硬地摘下貓熊頭套。
相樂同學從門口探出頭來,看到我的臉後顯得有些意外。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如今位在眼前的這個女人,比站在華麗舞臺上的美女還要來得有魅力。
毫不猶豫地告訴她後,七瀨便低下頭,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不會是讓她哭了吧?我感到一絲不安。
七瀨只是用雙手遮住臉,左右搖了搖頭。整個會場恐怕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爲什麼七瀨不願意抬頭的理由。
……正是這傢伙的關係,我內心不斷渴望的孤獨纔會受到威脅。只要和七瀨在一起,我就會變得無法保持自我。
「唉……」
相樂同學這麼說着,然後收下日式炸雞塊。接着我就像往常一樣,正要踏入相樂同學的房間──卻突然停下腳步。
此時我聽到鄰居回家的聲音,因此立刻站起身。我將日式炸雞塊盛滿在盤子裏,然後走出房門。稍微整理一下瀏海後,我按下門鈴。
「我沒有騙人。不管有沒有化妝,妳就是妳不是嗎?」
我身邊的木南擔心地大喊。舞臺上的司儀慌忙抓住七瀨的肩膀。
「唔哇,糟糕!七瀨沒事吧?」
「那、那是因爲……我在舞臺上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纔會來幫我。相樂同學總是關心着我……幫了我很多忙。」
回想起那件事情,又不禁讓人陶醉。哎呀,相樂同學真的好帥啊……看到我一瞬間沉浸在妄想的世界裏,小早詢問我:
「晴子……你果然喜歡相樂吧?」
被小早輕易看穿,我的臉頰逐漸發燙,肯定紅到難以掩飾。眼看無法繼續隱瞞大家,我老實地點了點頭。
「……嗯。我、我喜歡他。」
我有些扭捏地回答後,其他三人立刻發出驚呼:
「晴子,妳太可愛了~!」
「給相樂同學真是太浪費了啦~!」
「不是很好嗎?縱然有點不起眼,降低標準來看也算是書生帥哥!」
「等、等一下,大家聲音太大了!」
我慌忙地四處張望。爲什麼這些耀眼的女孩子們,聲音都這麼宏亮呢?
「要、要幫我保密喔……因爲我還沒有告白的勇氣……」
「這種事情不能由女生來說啦!要讓對方告白!」
「不過就算放着不管,相樂也遲早會告白吧?」
「怎、怎麼可能!」
聽完小早的話,我的體溫漸漸上升。她看着驚慌失措的我,竊笑着繼續說:
「我覺得相樂一定也喜歡晴子喔。畢竟相樂只會對晴子溫柔。」
「嘿、嘿嘿嘿……是、是這樣嗎……?」
我不自覺地傻笑。被小早這樣一說,不可思議地心中湧起希望。儘管只是鼓勵的話語,果然開心就是開心。
小早感慨地說:「晴子,妳就算交了男朋友,也要和我們一起玩喔。」所以我紅着臉回了一句:「妳想得太早了啦!」
◆◆◆
從大學回家後,我興高采烈地做了卡邦尼義大利麪(注:用培根和奶油以及雞蛋液清炒的義大利麪)送去給相樂同學。他從房門走出來後,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聲:「謝謝。」接着收下義大利麪。我是因爲想讓相樂同學開心才做的,真不希望他露出這種表情。
木南問我。我纔想知道這種事情啊。
「因爲她不習慣受到矚目,所以有些受驚了吧。」
聽聞木南的話,我想着這傢伙要是看到七瀨的素顏,不知道會作出什麼反應。肯定會作出很沒禮貌的行爲,所以實在不想被他看到。
「須藤纔不會因爲這種事情就討厭妳啦。大概吧。」
事實上我很想和大家一起去旅行。拋開煩惱享受溫泉,卸妝之後熬夜聊一整個晚上。儘管如此,要是被他們看到我這張不起眼的素顏,而讓大家失望該怎麼辦?
「那樣有什麼問題嗎?」
「不不不,要是由晴子來邀約,他就會來吧?讓他看晴子剛出浴時,跟平常不一樣的性感姿態,一口氣攻陷他!」
木南滔滔不絕地說着。自從文化祭後就變得莫名親近,而且還時常跑來跟我聊天。他可能原本就是跟人比較沒距離的類型吧。
「爲什麼?想去就去啊?」
喫完午餐後,我將空的便當盒收進斜肩包裏。正當我想要起身的時候,木南湊過來說:
「……妳以爲自己是化妝變成美女後,才能跟須藤成爲朋友嗎?」
「……相、相樂同學……那個……你聽說研修旅行的事情了嗎?」
「嗯……對呀。」
「悠輔,你不是已經有女朋友了?別對其他女生說那種話,會被罵喔。」
好像是我們研討班在說春假的時候,大家要一起去哪裏旅行。對於目標是玫瑰色大學生活的我而言,沒有比這個還要更吸引人的邀約了……可是好煩惱呀。
等一下,我可不記得自己跟木南稱兄道弟了。不,比起這種事情,說什麼「七瀨跟我走在一起的時候最可愛──」
小早滿嘴喫着炒麪麪包,同時不可思議地詢問:
「話說啊,七瀨最近變得越來越可愛了耶?對吧,相樂?」
「當、當然會在意呀。因爲……」
……不,真要說的話,我心裏也不是完全沒有底。
「七瀨,妳不參加嗎?」
「……!第、第一次一起過夜……!」
對於歪着頭的北條,木南慷慨激昂地發表見解:
「但、但是……相樂同學不會想去研修旅行吧……」
「妳和須藤交朋友的理由是什麼?是因爲她個性開朗又是個美女,覺得和她在一起,自己也能夠變成那樣嗎?」
「哦?那個日式炸雞塊看起來好好喫。」
北條和木南從塑膠袋中拿出便利商店的便當喫了起來。爲什麼我會和本研討班最現充的兩個人一起喫午餐啊?趕緊喫完逃走吧。
在我思考這些事情時,小早邊竊笑邊靠近我的耳邊低聲說:
在大學裏看到她時,常常在小跳步。一向她搭話,就很開心地對着我笑。晚餐送來的菜色也比以往認真,分量也變得很多。儘管只是待在房間,化妝的次數卻變多了。明明先默默盯着我看的人是她,每當我回過頭,她又立刻別開視線,完全搞不懂到底想幹嘛。
「問題可大了!要是被小早她們看到我的素顏……可能會被討厭。」
「…妳也約相樂來參加研修旅行不是很好?第一次一起過夜。」
「七瀨之前跟相樂走在一起的時候,就是最可愛的時候。現在你和相樂稱兄道弟,所以結果上來說,纔會覺得七瀨看起來變可愛了吧?」
「本來打算在外面喫,但是今天實在太冷了~學生餐廳又太多人,沒辦法纔想說不然來研究室喫。」
「哦~這麼說倒也是啦。不過會那樣,不是因爲你跟相樂站在一起的關係嗎?」
和平常一樣,相樂同學似乎完全不感興趣,果然沒有打算去嗎?正當我這麼想時,反而遭到相樂同學提問:
「……這是什麼意思?」
被相樂同學如此點明的瞬間,我的臉頰突然變得好燙。就連自己也不曾發現,狡猾又醜陋的一面。彷彿一切被看穿似的──既羞愧又難堪,好想從這裏逃走。
◇◇◇
「好好加油喔。雖然把晴子讓給相樂那傢伙,讓我很不爽……要是有什麼幫得上忙的地方,我什麼都會做,所以要跟我說喔!」
「……?晴子,怎麼了?」
「……咦?研修旅行?」
聽到相樂同學傻眼的語氣,我感到有些不服氣。就算對相樂同學來說沒什麼,對我來說可是非常嚴重的事情!
「我和博紀是幹事,正在考慮要去哪裏。啊,溫泉好像很不錯呢!我想喫螃蟹!」
「……因爲去旅行,就絕對會被大家看到卸妝後的樣子吧?」
「對對對,今年春假!雖然二月還早,妳也會去吧?」
相樂同學把裝有義大利麪的盤子放到廚房,用有些困惑的表情看向一直站在門外的我。
「……妳依然在意這種事情嗎?」
……錯過了逃走的時機。因爲在意後續的對話,我姑且站在原地。
木南伸手就要拿日式炸雞塊,所以我默默拍掉他的手。這個可是七瀨做的日式炸雞塊,我纔不會分任何一塊給你這傢伙。木南對我說了一句:「小氣!」隨便你怎麼說。
「這樣啊?妳不想去嗎?」
我只回了句:「關我什麼事情。」緊接着猛地喝光寶特瓶中的麥茶。
北條沒管我在想什麼,愉快地聊起天來。
我在研究室裏一個人喫午餐時,北條和木南走了進來。我嘴裏嚼着日式炸雞塊,這兩個人沒經過同意就在一旁坐下。
一想起那天的事情,我就想挖個深洞跳進去。我知道從那天起,就經常有人在背後這樣說我:「是貓熊超人。」
我和小早原本就是屬於不同世界的人。
──因爲七瀨同學很認真嘛,跟我們有點不一樣呢。
「……或許是如此……」
說完相樂同學再次疑惑地皺起眉頭。
「這樣啊。」
假如是小早,或許能夠接受我的素顏也不一定。
昨天七瀨拿來的日式炸雞塊還有剩,所以我把日式炸雞塊跟白飯塞進便當盒帶來喫。可以省下一餐的錢真的很感激。
我保持沉默,用力地點了點頭。相樂同學搔了搔腦袋後,就像在思考該怎麼說纔好,接着他緩緩開口:
「七瀨有變那麼多嗎?我感覺沒差啊。」
相樂同學滿不在乎地說,我緊捏住自己的運動夾克下襬。
正當我陷入煩惱時,小早抓起我的雙手緊緊握住。
小早盡全力支持我的戀情。在上大學以前,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夠交到這樣的朋友。
「相樂,你帶便當喔?」
「……爲什麼你能這麼說呢?那種事情誰也不知道吧?要是我還是高中那樣陰沉又不起眼的模樣……小早當初絕對不會選我當朋友。」
聽着兩人的對話,我邊點頭附和:「就是說啊。」知道七瀨無法抬頭的理由的人,只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現在最可愛的當然是我女朋友啊。先不說那個,七瀨的長相真的是我的菜。只是欣賞而已,沒關係吧?」
「……纔沒有。」
「咦……」
和相樂同學一起去旅行,而且一整天都能夠待在一起,毫無疑問是一件很棒的事情。絕對會很開心。
「……我……很想去,可是還在煩惱……」
看到小早強而有力地說着,讓我差點要哭出來。
「啥?」
「不對,絕對變可愛了!眼睛總是閃閃發光,而且還面帶微笑。」
話說回來,他今天沒有問我:「要不要一起喫?」雖然上次是我拒絕了他,還是期待對方能夠主動邀請。就這樣回房間覺得有些寂寞,於是我開口詢問相樂同學:
「啊,發現相樂了~」
「我、我對旅行還好……」
「我總覺得……那樣有點不太對……對須藤也很沒禮貌。」
想是這麼想,我還是搖了搖頭。小早肯定從高中的時候朋友就很多,在班上也是個風雲人物。如果我和小早在高中時是同班同學,一定不會有任何交集吧。
「給我一個~」
我和木南同時提高音量。北條一臉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總覺得在文化祭結束後,七瀨的樣子有些奇怪。
星期五研討班結束後的午休時間,我和小早兩人在空教室喫午餐,她突然這麼問道。
「研討班的大家在說春假的時候想一起去旅行。」
……去旅行,就代表要在朋友面前露出素顏。
又不能和小早說,我不想被看見素顏,所以不能去。看着難以啓齒的我,小早對我露出微笑。
「對對對。當時我也在一起,他突然就跑出去,嚇了我一跳。雖說七瀨那時的樣子確實有些奇怪呢~」
小早這麼說着高舉拳頭,可是洗完澡後穿着運動夾克且素顏的我,早就不知道被相樂同學看過多少次了,一點都不性感。外加上我們住在隔壁,應該很難再讓他看什麼過夜時的反差也說不定。
看到我沉着臉低下頭,小早擔心地投來疑問。我勉強擠出笑容回應:「沒什麼事情。」
我這麼說完,相樂同學有些無力地回了聲:「啥?」他一臉疑惑地皺起眉頭,然後歪着頭詢問:
「沒有,我什麼也沒聽說。」
「不、不是!想去是想去……」
我手上的筷子停了下來。求你不要再講了。
「話說回來,相樂,現在到處都在流傳有關文化祭貓熊男的謠言耶。」
「妳現在也這麼想嗎?」
對於相樂同學的問題,我用力地搖搖頭。
確實一開始小早和我搭話的時候,我覺得很自豪,認爲這是自己的努力受到認可的證據──可是現在已經不同了。
「……和小早在一起,我覺得很開心……因爲喜歡小早,纔會和她一直當朋友。」
這麼說完,儘管相樂同學感到有些困惑,還是拍了拍我的頭。一直以來都板着一張臉的他,碰觸我的手卻如此溫柔。被碰觸的地方變得好熱,我感到體溫逐漸上升。
「既然如此,妳就相信須藤吧。須藤以外的人也是……妳身邊不會有那種看到妳的素顏就離開妳的傢伙吧?」
「……說得也是呢。因爲大家都很溫柔嘛。」
「妳身邊有很多不錯的傢伙,是因爲妳本身也是個好人的緣故。」
溫柔的是你呀,相樂同學。縱然我想這麼說,嘴脣卻在微微顫抖,無法好好說出口。只要待在相樂同學身邊,內心就小鹿亂撞得無法安寧,胸口疼到難以呼吸。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想離開相樂同學。
……我最喜歡相樂同學了。
我隱忍住就快脫口而出的心意,用盡全力才說出一句:「謝謝你。」
◆◆◆
今天早上很難從棉窩裏爬出來,一不小心就多睡了二十幾分鍾,時間上能勉強趕上第一節課。
走進大講堂後,發現前面的位置難得都坐滿了。我到處張望,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空位,在靠近中間的位置看到七瀨坐在那裏,旁邊則坐着須藤,兩人看似很愉快地在交談。
「啊,相樂同學!」
七瀨注意到我,笑容滿面地揮起手來。無視她感覺也很刻意,不過揮手又讓人覺得有些羞恥,於是我默默往七瀨的方向走去。
「相樂同學,早安!」
「……早。」
「相樂,你要坐這裏嗎?晴子的隔壁讓給你,我去後面坐。」
「咦?討、討厭啦,小早……!」
「……不,沒關係。」
話說回來,我一直隱藏起來的真實面貌,終於暴露在小早面前了。我轉身面對小早,並且深深低下頭。
「……就算我不在也無所謂吧……」
我明白推遲答覆的時間,不過是在逃避罷了。
小早聽完之後,唉聲嘆了口氣。果然被討厭了嗎?我心中像這樣湧起不安。
「喂!妳們差不多一點……」須藤眉毛上吊,剛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我搶先開口:
她們看着我竊笑的聲音,跟我高中時的同班同學重疊在一起。就算再怎麼改變外表,真正的我仍舊無法改變,無論過了多久都還是那個不起眼又陰沉的自己。我感覺這樣的事實彷彿被攤在陽光下。
七瀨緊握着放在餐桌上的拳頭,我則只是盯着盤中的蒟蒻不發一語。假如我說不要去,她一定會露出很難過的表情吧。我不想看到她難過。
在那之後,七瀨似乎還是和往常一樣和須藤她們很要好。儘管流傳着「經濟學系最漂亮的美女是上大學後才改頭換面」的謠言,大多數的人並不在意。說起來都已經是大學生了,那種會特意嘲笑別人素顏的傢伙並不多。
「已經可以了。謝謝你替我生氣,相樂同學。」
而相樂同學的話語,拯救了當時快要哭出來的我。
聽到相樂同學的話,某種意義上也讓我的眼淚要奪眶而出。
這兩個女人就像終於注意到我的存在一般,喫驚地看過來。七瀨抬起頭來,驚訝地注視着我。
她們拿出智慧型手機的畫面給七瀨看,熒幕上有一位似曾相見、穿着學生制服的女生。我立刻明白那是誰的照片,不禁倒抽一口氣。
在我回答纔不要去之前,七瀨靠了過來,然後滔滔不絕地說:
「……這個人是晴子?」
……是在選美大會上,七瀨被水潑到時,在後臺鬼鬼祟祟的女子二人組。
小早這麼說着,雙手捧着我的臉。
「你還滿行的嘛,相樂。雖然我想說的話都被你說完了,真是大快人心。我稍微對你刮目相看了。」
我回過頭,然後看向相樂同學。他用我未曾見過的溫柔表情,靜靜地注視着我。
「那個,小早……對不起。」
小早歪着頭,然後探看我的表情。她那帶有灰色的眼瞳中含有淚水,我也變得好想哭。
「晴子,妳居然這麼想嗎?真是個傻瓜耶。」
不論是什麼時候,他都認同我的一切。他用笨拙的方式告訴我,就算維持現狀也沒有關係。胸口深處如同要燒起來一般灼熱,體溫逐漸上升。
我猛地站起身,想着要如何圓場──然而腦中什麼辦法也沒有。從七瀨的側臉可以看出她失去血色,臉色變得鐵青。
上完課之後,我正打算起身時,有兩個女學生朝這個方向走來。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她們……啊!
「咦……對、對。」
現在的我一定也能夠笑着完全接受自己的素顏了。因爲告訴我「真實的我是個很棒的人」的一羣人,就在身邊。
被留在原地的相樂同學,有些不好意思地搔着臉。大概是覺得他說了不像自己會說的話吧。儘管如此,我真的好開心。
小早這麼說着,然後撇嘴一笑。相樂同學剛剛的氣勢則不知道去哪裏了,有些語無倫次地說:「不,我什麼也沒做。」
在我看到智慧型手機畫面上,自己那張陰沉又不起眼的真面目時,一瞬間我感到腳下的地板猛然崩塌。
「都已經是大學生了,還做那種事情不覺得丟臉嗎?」
◇◇◇
最近她的交友圈慢慢拓展開來,偶然看到七瀨和各式各樣的傢伙在打交道,大學生活似乎逐漸步上軌道。這些全部都是七瀨努力的成果,肯定打從一開始就不需要我的協助。
「我……欺騙了妳。」
七瀨說自己想要過上玫瑰色的大學生活,不管什麼時候都不會懈怠,全力以赴。我在離她最近的地方,一直看着她的努力。
「我讓打工的朋友給我看畢業紀念冊,這個是七瀨同學吧?嚇了我一跳呢~」
「欸……相樂同學,你不去研修旅行嗎?」
「好期待研修旅行呀!不知道春假能不能快點來。」
最近我們沒怎麼一起喫晚餐,今天七瀨端來一大鍋關東煮邀請我說:「一起喫吧!」這幾天氣溫突然驟降,有一鍋溫暖的關東煮,我的心中充滿感激。
素顏的七瀨邊說邊從鍋裏夾出關東煮白蘿蔔。
「現在的七瀨是個耀眼的美女,也是她努力過後的成果。說起來七瀨就算沒化妝,也比妳們還要可愛好幾倍,根本沒理由被妳們當笑話看。」
「那個是妳本來的性格對吧?我並沒有覺得被妳欺騙了呀。因爲妳就是妳嘛!不但溫柔又可愛,還是個直率的好孩子。我就是喜歡這樣子的晴子。」
「啥、啥?你、你突然幹嘛啊?」
化上完美妝容的七瀨,抬頭挺胸地正視前方。
那兩個人聽到我說的話,隨即露出膽怯的神情。相樂同學則瞪着她們。
我沒辦法看向一旁小早的表情。是我要僞裝自己去欺騙大家的,這只是因果報應。即使心裏明白,我也不希望在這種情況下被揭穿。
「我的朋友跟我說,妳高中的時候休息時間都只會自己一個人唸書。所以妳的頭腦纔會很好吧~」
「欸欸欸,七瀨同學。」
「啥?什麼意思?」
「……妳們兩人不值得我當一回事,所以我不會再說什麼……可是今後不準再對七瀨做任何壞事。要是妳們再做什麼太超過的事情,我可不會坐視不管。」
「我呀,在高中的時候非常地不起眼,一點也不引人注目……也沒有半個朋友。妳說可愛的那個我,其實是假的。」
七瀨開心地笑着說:「要是能一起過夜就好了呢!」讓我差點把口中的蒟蒻噴出來。這種說話方式會引來許多誤會吧!
兩個女人這樣愉悅地一搭一唱,當中散發出藏不住的濃濃惡意。七瀨一直低着頭不動,緊咬着下脣。
「……我其實……或許不是……妳所想要……成爲朋友的……那種人。」
「好、好痛!」
綁着黑色辮子、制服穿得整整齊齊,而且戴着眼鏡的平凡女高中生。那張照片底下寫着「七瀨晴子」的名字。
「傻、傻瓜……?」
由於沒有證據,有一半是虛張聲勢,可是這兩個女人同時露出尷尬的神情。看到她們這副表情的瞬間,我的懷疑瞬間轉爲確信。
我深吸一口氣後抬頭挺胸,朝着用不友善的目光看着我的兩個女人,斬釘截鐵地說:
「那個,我跟你說!他、他們說要去泡溫泉!聽說鳥居同學的親戚在經營民宿,可以用很便宜的價格入住……我、我……會、會穿浴衣喔!你、你也一起去嘛……」
「但是,我……想要繼續跟妳當朋友。那個,我……真的非常不起眼也很俗氣,又不可愛……可是,那個……從今以後,也能跟我要好嗎?」
女子這麼說着,把七瀨當個傻瓜似的嘻嘻竊笑。
「……我會……考慮看看。」
「……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先把說在前頭,我很清楚妳們在選美比賽的時候做了什麼。」
「妳們有什麼資格隨便挖出七瀨的過去?以前看起來很不起眼又怎麼樣?」
這麼說來,確實有這麼一回事。設置在校門口歡迎新生的看板,被強風吹得東倒西歪,我下意識走過去想要把它扶好。學生們在開學典禮第一眼看到的是倒地的看板,總覺得不太吉利。
對於我突如其來的道歉,小早疑惑地問:「爲什麼要道歉?」
我費了好大的工夫才忍住沒掉淚。總算平靜下來後,我發出「嗯」的一聲點頭回應,然後眨了好幾下眼睛,試圖驅趕眼瞼裏的熱度。
小早聽到我的話,露出有些哀傷的表情,接着又轉爲生氣的模樣。正當她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我舉起單手製止她,並且接着說:
大概是豁出去了,她們看上去沒有一絲反省,小小地聳着肩,不悅地怒瞪着我。就在我還想再說些什麼的時候──
「什、什麼嘛!你有證據是我們做的嗎?」
「……晴子,妳在開學典禮的時候,一個人把倒下的看板扶好了對吧?」
妳們是來幹嘛的啊?我這麼在內心威嚇。可是她們並沒有看我一眼,而是向七瀨搭話:
我滿嘴喫着湯頭飽滿的鱈魚豆腐,此時七瀨開口問:

◆◆◆
「不、不對,你也要在纔好!我覺得一起去的話,會很快樂……」
她伸出手,「啪」的一聲輕輕彈了一下我的額頭。
須藤看到智慧型手機的畫面後,疑惑地眯起眼睛。
七瀨用極爲沉着的語氣說道。
我拒絕了須藤的提議,在七瀨後面坐了下來。栗色長髮複雜地盤在後腦勺,到底是怎麼綁的呢?我果然還是看不出個所以然。
──真是的,不要再讓我比現在更喜歡你了。
「小早……」
「我高中的時候確實很不起眼。不過,如同相樂同學說的一樣……我沒有理由要被妳們當笑話看。我一直都很認真又很努力……因爲我努力過,才變可愛的!」
目睹這一切的小早,用手肘輕輕碰了一下相樂同學說:
她們想必在嫉妒七瀨吧。不但人美,頭腦又好,還和北條那種帥哥是朋友。當她們終於找到自己優於七瀨的地方,就像在說:「弱點在這裏!」試圖進行敲打。
「……」
「我又不是妳打扮得時髦又可愛,纔會跟妳交朋友。」
自從七瀨素顏曝光的事件以來,已經過了一個星期。舒適的秋天結束,京都迎來冷冽的冬天。
「明明大家都注意到了,卻選擇無視。就算不是自己弄倒的,只有妳很認真地把它重新放好。當時我想說這個人好善良,所以纔想跟妳交朋友。」
兩個女人相互碎念着:「什麼嘛!」「走吧、走吧。」接着逃離現場。
「聽說妳當時是圖書委員?確實是一張圖書委員會有的長相。看起來好認真~」
「話說妳的化妝技巧會不會太好了呀?根本是別人嘛。妳平常都很用心在化妝吧~」
「話說回來,最近真的很冷耶!早上好難從被窩裏爬出來。這間公寓到了入冬的時候,感覺真的會變得很冷,要不要買個暖桌呢?」
七瀨這麼說着,交互搓了搓嬌小的手傻笑起來。她的眼神看起來比平常還要柔和。
「要是我買了暖桌……你也一起過來用吧!」
七瀨臉頰紅通通地說道,我則不發一語地別開視線。
我想像了一下素顏的七瀨窩在溫暖的暖桌裏的模樣。待在裏頭一定很舒適吧。想是這麼想,可是我心裏無法坦然地說出口。
大夜班的打工結束後,我看向智慧型手機的畫面,深深地皺起眉頭。
幾個小時前有一封訊息傳來。發訊者是「母親」,內容則寫着:『好久不見。年底要回家一趟嗎?』
將智慧型手機的電源關掉,放進上衣口袋裏後,我說了聲:「先走了。」便從店的後門離開。東方的上空已經開始泛白。
我隱忍住呵欠,同時往公寓的路上走去。星期日的早晨路上看不見行人,行車也寥寥無幾。我滿喜歡大夜班結束後的晨間景色,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走到公寓前面的時候,我驚訝地瞪大眼睛。一位披着毛毯的女子將手臂支在欄杆上,眺望着日出的雲彩發呆。
素顏且戴着眼鏡,長長的秀髮隨意扎着,穿着運動夾克的女人。不知不覺中,她闖入了我的世界。
──唉,真是令人困擾。問我在困擾什麼?我對不會覺得厭惡的自己感到困擾。
一走上樓梯,七瀨便注意到我,表情瞬間明亮起來。鏡片後方是隨着笑容眯起的眼睛,七瀨對我道早。
「……這種時間妳在做什麼?」
「我醒得有點早。」
「一個人很危險吧?」
「已經天亮了,沒關係啦。」
「這樣啊。那麼我要回去睡了,妳也快點回房吧。」
我這麼說着,正打算從她身邊走過去時,連帽衫的袖口被拉住。七瀨的臉龐看上去相當紅潤,是因爲日出的關係嗎?沒有被妝容所覆蓋的素顏,模樣比平常還要稚嫩幾分。
七瀨淡紅色的嘴脣輕啓,喃喃地說:
「我真的……很喜歡你……今後也想要……一直在一起……」
……在這種寒冬中,一大早就在等我回來嗎?此時此刻,我心中抱持的疑惑轉爲確信,已經沒有什麼需要質疑。繼續假裝沒注意到,也已經是極限了。
啊啊,對呢。儘管差點就忘了,我打從一開始就以過上孤獨又快活的大學生活爲目標,可不能被她玫瑰色的大學生活捲進去。
「……我、我知道了。」
「抱歉,七瀨……我沒辦法回應妳的感情。」
──假如沒有創平──
七瀨將拳頭緊緊握在胸口,同時反覆說了一次。嬌小的手微微顫抖,而且眼裏帶着期待和不安的色彩搖晃着。究竟是鼓起多大的勇氣,才能夠將這種話說出口呢?膽小如我實在無法想像。
七瀨轉過身,毯子隨風飄起,身影消失在房間內。門發出「砰咚」的聲響關上,我則待在原地緩緩蹲下。
「……騙你的。其實我在等相樂同學。」
「我……喜歡相樂同學。」
七瀨的臉不知何時失去了紅潤,變得像紙一樣慘白。
……終於還是被告白了。
我反芻她的話語,一股灼熱的感覺逐漸湧上胸口。
「那個,相樂同學。」
她這麼說着點了點頭的瞬間,一行淚水順着臉頰滑落。然後又滑過下頷,「滴答」一聲輕輕落在地面上。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七瀨哭泣。明明一點也不想看到,然而讓她哭泣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凝聚在胸口的灼熱,突然間冷卻下來。
我用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說道,七瀨的表情變得僵硬。
「……這樣我很困擾。」
我緩緩開口,正想回應她告白的瞬間──腦中迴響起母親的聲音。
冷冽的空氣中,只聽得到遠方麻雀的鳴叫聲。我的世界再一次地,除了我以外誰都不在了。明明我打從心底渴望只有一個人的世界纔對,卻不知爲何感到一點也不自在。
七瀨用作好覺悟的表情,靜靜地凝視着我。拜託不要說。什麼也不要對我說。就算我這麼想,也無法阻止她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