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與妳相遇的春天
《謊言蜜脣遇愛瓦解》 · 織島かのこ · 3.3萬 字
我的大學生活迎來鉅變的那天,只是個毫無特別、極爲平凡的日子。
我將腳踏車停放在停車場後,用運動衫的袖子擦了擦額頭滴下的汗水。今天的天氣很不錯,以五月中旬來說氣溫算相當高,才騎腳踏車三十多分鐘就已經汗流浹背。聽說京都的炎熱天氣,溼度也高得不容小覷。我現在開始憂心能否平安地度過夏天。
黃金週一結束,大學校區內的人口驟然少了許多。從開學到現在都認真出席的大一生,似乎也學會了翹課;也有些好像是患上了五月病(注:在日本五月的季節容易罹患憂鬱症或收假症候羣的用語),直接不來上學的傢伙。
哐啷!一走出校門口,後方立刻傳來一聲巨響。
回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一輛倒下的腳踏車,以及一名女大生的身影。原本似乎放在腳踏車籃裏的包包,內容物也跟着散落一地,女子慌慌張張地收拾地上的物品。
就在此時,有什麼東西滾到我的腳邊。那是一個小小的圓柱體──應該是口紅。我拾起那個東西,然後對着女子的背影搭話:
「……呃,這個。」
女子驚訝地抬起頭。看見她臉孔的那一瞬間,我不禁瞠目。
捲翹的長睫毛、鮮明的雙眼皮、彷彿要把人吸進去一般的深邃大眼、透亮的白色肌膚,以及豔麗的桃紅色蜜脣。如此閃耀着光輝的美女,無意間就會讓人看得入迷。
呃……記得她好像是同個研討班的……名字叫做什麼來着?
在我想要回想的期間,女子看到我手中的口紅,表情放下心似的變得緩和。
「啊,那是我的……!」
她小心翼翼地從我手中收下口紅。細緻亮白的手指很奢華,粉色的指甲就像小石頭般閃爍着。
「這是我很重要的東西,謝謝你替我撿回來,相樂同學。」
她這麼說着,然後露出笑容。沒想到我們研討班裏數一數二的美女會知道我的名字,真是讓人喫驚。還以爲像我這種不起眼的男人,根本不會被注意到。
我一扶好倒下的腳踏車就說:「那麼我先走了。」接着離開現場。雖然背後傳來聲音說:「謝謝!」我沒有再回頭。畢竟不要和那樣引人注目的美女有所牽連纔是上策。
我走過草坪,便看到約有四名男子圍坐一圈喧鬧着。雖然不記得名字,印象中見過其中一人。對方似乎也注意到自己,雙方一度對上視線,不過我直接向前通過。我跟他並不是會特別打招呼的交情。
說起來在大學裏,我並沒有一個關係好到會打招呼的朋友。
走進大講堂後,我毫不猶豫地選了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因爲星期三第三節課的教授聲音實在是又小又含糊不清,很難聽清楚他到底在講什麼。再加上這節課剛好在喫完午餐後的關係,在學生之間被戲稱爲「午睡時間」。
在講堂的後方,有一些打扮華麗的男男女女在大聲喧囂。從對話的內容來看,應該是社會學系的學生吧。很不可思議的是,總覺得每個系的學生都有其各自的特色。順帶一提,我是經濟學系的學生。
我的老家在名古屋,今年四月才搬出來一個人生活。之所以選擇京都的私立大學就讀,是想說姑且先離開家裏,加上原本第一志願的國立大學考試當天得了流感,不得不選擇保底的私立大學。看來我在這樣的人生岔路上,容易遭受不幸之神的眷顧。
再騎過一個路口後,七瀨在轉角的郵局往西拐彎。我也緩緩騎過去,一轉彎就看到七瀨從腳踏車上下來。看到她就這樣走上老舊公寓的樓梯,我感到非常震驚。
像這樣儘量減少與他人接觸、屬於邊緣人的大學生活,既輕鬆又快活。
「……真的假的,我們住在同一棟嗎……」
爲了讓七瀨冷靜下來,我拍了拍她的背部,儘可能不去意識壓在自己腹部周圍那股柔軟的觸感。我將內心的動搖藏好後,開口對她說:
她在我們研討班之中──不對,可以說是全校裏──應該也是頂級美女。同個研討班的男學生們吵着說:「她好可愛!」我也頷首同意這件事情。雖然我不太懂流行,七瀨的穿着相當時髦。像我這種不起眼的類型,應該完全不會被放在眼裏。我也完全沒有要跟她親近的打算。
「好……痛……」
隔壁房間傳來相當驚恐的慘叫。是七瀨的聲音。
「……沒關係。」
第五節課結束時,夕陽已經西下。現在回去喫晚餐的話,馬上就要去打工。由於大夜班的時薪比較高,實在很令人慶幸。我跨上腳踏車,然後踩着踏板前往自己住的公寓。
踏上公寓樓梯後,伴隨着腳步發出「鏗鏗鏗」的吵雜聲。我拿出鑰匙,然後儘可能保持安靜地進入屋內。爲了不被她發現,今後生活就多費點心思吧。
我慌慌張張地跳起身來跑出房間。正要按下門鈴的時候,一瞬間猶豫了。
我試着回想自己究竟在哪裏見過,但是無論怎麼搜索過去的記憶,都不曾有近距離看過如此美女的回憶。大概是我多心了吧。我這麼想着,努力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自己如此回答的聲音比平常略高了一些。可惡,我在緊張什麼啊!
講堂內陸續有其他學生走進來,位子漸漸坐滿,離開始上課前還有五分鐘。
「有、有蟑螂!」
就在此時,我終於想起她的名字。記得她應該叫做──七瀨晴子。
「我明白了。」
總而言之,還是快點離開現場比較好。我不想再跟她有更進一步的往來。
在等待號誌轉爲綠燈時,我不經意地往軌道另一頭看去,頓時有些詫異。有位直挺着腰桿騎着大紅色腳踏車的女子,其栗色長髮被風吹得飄逸。那個人是今天才說過話的七瀨。
原來是剛纔替她撿起口紅的耀眼美女,不過我還沒想起她的名字。
在我邁開步伐的同時,七瀨這麼說着,然後向我揮手。儘管對於她的舉動感到驚訝,我只是沉默地點頭示意,一走出講堂就聽到後方傳來:「什麼嘛,那傢伙未免太冷淡了吧!」
除非必要,我纔會與他人對話,也沒有任何朋友,更別說有女朋友了。應該也有些傢伙笑稱我是「一匹狼」,不過就隨他們說吧。自己的時間可以只爲自己使用,也不需要遷就複雜的人際關係,一個人最棒了!
……算了,不要管她了!她只是個我不怎麼熟悉的女人罷了。
我從四月開始搬進來,這棟公寓的牆壁很薄,鄰居的生活噪音可以聽得一清二楚。明明我從來沒有特別在意,現在一想到七瀨就在隔壁,總覺得就無法冷靜下來。
……就算她說了再見,之後我和七瀨應該也不會有任何關聯。
「有殺蟲劑嗎?」
「……!謝、謝謝你!」
我左右甩甩頭,緊接着隨意橫躺到一直鋪在地板上沒收的被褥上。
七瀨在二樓最角落的房門前止步。當她從包包中拿出鑰匙打開門進入,我不自覺發出「嗚噫!」的一聲。
明明想着怎麼樣都無所謂,我還是偷偷斜眼觀察七瀨。
一百二十分鐘的講課結束後,正當我將講義和鉛筆盒收進肩揹包時,一位似曾相識的女子朝七瀨的座位跑來。
七瀨看起來比在大學的時候,聲音還要缺少自信,聽起來相對柔弱。平時的她看上去要再更坦蕩一點。
……總覺得曾經在哪裏見過這張臉。
「啊,這樣呀。呃……我稍微確認一下行程喔。」
就算我和七瀨同屬一個研討班,我們之間並無交集,除了名字以外一無所知。嗯,反正和我沒有關係,所以怎麼樣都無所謂。
她這麼說着,然後露出微笑,稍微有些客氣地在我隔壁坐了下來。
……這樣下去,我住在隔壁的事情就會曝光。

「啊,不是,那個我……住在妳家隔壁……然後我聽到慘叫聲,所以才……」
「那、那個……謝、謝謝你幫了我,相樂同學。」
「學長說什麼把那個常走在一起的漂亮學妹也叫來,我就回說別對我的晴子出手呢!」
當我眺望着七瀨專心聽課、完美無瑕的側臉,不知爲何有種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
打從入學以來,我就儘量避免與他人建立關係。無論是同好會還是社團活動,我都沒有興趣。說起來學生的本分就是念書,不該做多餘的事情,而是好好上課、參加考試取得學分纔對。
對於開始自說自話的她,我只給了最低限度的附和。反正我也作不出什麼機靈的應對,也沒有那個意思。
「……是啊。」
我判斷被發現到會很麻煩,號誌燈轉綠之後,我稍微等了一下,直到她的背影逐漸縮小,我纔再次開始繼續向前騎。
「晴子!原來妳坐在這裏呀!」
可是,即使騎了一陣子,七瀨的背影也仍然沒有消失,我感到有些不安。難道她住的地方離我家很近嗎?我明明挺喜歡這裏距離大學有一段距離,而且又不容易碰到熟人這點。
當我注意到眼前的門已經被打開的同時──一個柔軟的東西飛奔進我的胸膛。我反射性地將那個東西抱入懷中,一股清新的甜蜜香氣便竄入鼻腔。
「我也是今天才發現。」
我將七瀨輕輕推開,緊接着回到自己房間,並且拾起原本打算要拿去回收的一本舊雜誌,將其牢牢捲成一束,然後再次走出房門。我姑且對着七瀨說了聲:「我進去嘍。」接着踏進她的房間。
話說回來,我還是第一次進到女生房間。在找蟑螂的同時,我順便環視一下週圍。
「抱、抱歉!我吵到你了吧?」
七瀨眨着雙眼,看得出來臉色發青,瞬間失去血色。
「欸欸,晴子,妳下星期六有空嗎?我們同好會的人在說要辦烤肉趴,妳也來玩吧?」
「……七、七瀨?」
就這樣繼續往南騎來到三條通後,就會碰上在十字路口正中央的某條軌道,被稱爲嵐電的路面鐵路行經這裏。
就在此時,我看到一個黑色的影子發出窸窣聲從牀底下竄出,立刻將舊雜誌高高舉起往下一拍,最後用衛生紙把那壓扁的玩意兒收拾起來,再回頭看向待在門外的七瀨。
「啊,相樂同學,掰掰!」
「解決掉了。等一下記得擦一下地板。」
七瀨輕聲笑了出來,肩膀隨之搖擺,連帶耳朵上垂着的金色吊飾也搖曳閃爍。
房間內幾乎沒什麼裝飾品,只有一盆可愛的仙人掌放在小型電視上。巨大的衣櫃和掛在開放式衣架上的衣服,爲狹小的房間帶來不小的壓迫感。書架上緊實地排列着參考書,房間中央的矮桌上,則放着附有鏡子的四方形大盒子。那個大概是收納化妝用品之類的吧?
爲什麼像她這樣的美女會住在這種破爛不堪的公寓呢?未免也太不符合形象了,讓人感覺很不協調。何況考量到安全面,住在附有自動門鎖的大廈不是更好嗎?
……現在我眼前的這個女人,到底是誰啊?
騎進停車場後,我將自己的腳踏車停在離七瀨的腳踏車最遠的位置。
沒想到會有這種事情!七瀨就住在我隔壁的房間。真的有這種巧合嗎?真不敢相信我一個多月來都沒有注意到。
「咦?是、是這樣嗎?我完全不曉得……」
我並不打算偷聽女孩子之間的對話,因此早早起身準備離去。下一堂的外語課在四號大樓,先早點過去預習吧。
就算我確實沒有說謊,可是就這樣相信我說的話,未免太善良了吧?搞不好我也有可能是個惡質的跟蹤狂啊?
我住的地方是屋齡已經超過四十年的公寓,附有系統衛浴的單人套房。雖然破爛不勘還離大學有段距離,房租是壓倒性地低廉。
將自己的臉埋在我胸口的女人,明顯失去冷靜的樣子。她顫抖着身子,而且用喉嚨深處擠出來一般的尖銳聲音喊叫:
「……相、相樂同學,爲、爲、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呢?」
「打擾了。」
我聽到耳語般的聲音,於是抬起頭來,明亮的栗色長髮在眼前滑順地飄逸。如花香般的甜美氣息也一同飄蕩過來,因此我不自覺地吞了吞口水。
看到七瀨就像缺氧的金魚,嘴巴一張一闔的模樣──一瞬間某段記憶在我的腦海裏甦醒。正要發出聲來時,我將這口氣吞了回去。
我忍着鼻頭上的隱隱疼痛,同時鬆了一口氣。我的臉或許不能說沒事,不過至少不是什麼大事,真是太好了。
「有、有、有、有……」
……噢,是蟑螂啊。原來是這樣啊。
「相、相、相、相樂同學。」
要是在路上擦肩而過,下一秒可能就會忘記的既不起眼又樸素的臉蛋。她戴着紅框眼鏡穿着深藍色的運動夾克,栗色長髮則隨意綁成兩束馬尾。
我在腦中狠狠揍了有這種想法的自己。混帳!萬一發生了什麼意外怎麼辦!假如平安無事當然最好!
我眼前的這個人,並不是我所認識的七瀨晴子。
我閉上眼睛想着這些事情,就在此時──
她這麼說着,接着低下頭道謝。看到她如此坦然地向我道謝,反而讓人感到困惑。
「咦?嗯,好。」
原先蹲坐着顫抖的七瀨突然抬起頭。看到她臉孔的瞬間,我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腦中陷入混亂。
正想說要是她繼續喋喋不休地聊下去,那麼還真煩,不過當教授一走進講堂,七瀨便闔上嘴,轉爲認真的表情,開始寫起筆記。彷彿背後有尺規架着似的,筆直地挺着腰桿。
自己的房間裏沒有電視也沒有牀架。說到傢俱,就只有一個小矮桌。勉強要說的話,還有冰箱、電鍋以及微波爐,但是因爲我自己不煮飯,冰箱裏幾乎空空如也。記得好像還有一個在超市用三十圓買來的烏龍麪。今晚就煮烏龍麪,然後沾醬油喫了吧。喫飽後再小睡一下就去打工。
女子說着一口關西腔。自從我搬來京都後,已經聽得相當習慣。雖然不知道她的名字,應該也是同個研討班的學生。她是個上吊的眼尾給人深刻的印象,看起來有些強勢的美女。果然耀眼美女的朋友,也同樣都很閃耀呢。
就在我作好覺悟的瞬間,突然有什麼東西猛然往我臉上撞來,力道之大讓我不禁當場有些蹣跚。
「嗯!一起去吧!我也想買新出的眼影。」
「上完課之後陪我去買東西啦~順便也去新開的甜甜圈店吧。」
「真是的,小早也在鬧!」
「相樂同學,剛纔真是謝謝你。原來你也有選這節課呀?」
「咦?嗯、啊、那個……沒有呢……」
「……那個,我可以坐這裏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仔細想想,以她的角度來看,這種情況就像只是同個研討班、根本不熟的男生,突然闖進家裏一樣。雖說是緊急狀況,即使被誤會成跟蹤狂也不奇怪。在警察被叫來之前,我趕忙解釋:
騎過大學附近的住宅區後,我沿着西大路南下。雖然前方多是上坡有些辛苦,回程就輕鬆了。穿着制服來校外教學的學生,聚集在公車站附近擋住去路。明明是平日,公車卻被觀光客擠得水泄不通,搭公車通勤的學生還真是辛苦。
「這位教授的聲音很小呢。如果坐在後面就聽不太到,不過上課內容很有趣,所以我今天想說坐前面一點比較好聽課。抱歉,突然向你搭話。」
「……那麼,我回去了。這個公寓常常有蟲會跑出來,勸妳買個殺蟲劑比較好喔。」
就這樣,假裝不認識彼此後再見,我跟七瀨從明天起又是陌生人,互不相干地繼續過日子,才能守住我舒適的邊緣人生活。
「等一下!」
正當自己打算離去時,七瀨拉住我連帽衫的下襬。
「那個……嚇到你了嗎?」
「什麼事?」
「我沒化妝的臉……和平時的我完全不一樣對吧?」
七瀨帶着不安的情緒向我問道。因爲否定就是在說謊,我便點頭應了聲:「對。」
我還是難以置信,現在眼前的這個女人,跟同一個研討班上那個耀眼的美女是同一人。這樣並不是在說她醜,至少五官一個一個都還挺整齊的,可是也只給人既不起眼又樸素的印象。化妝的力量實在太厲害了。
「……你、你不要跟任何人說喔。」
看來她害怕我會把自己的素顏很普通這件事情到處八卦。這個真是無謂的擔心。
「纔不會說呢。我又沒有朋友。」
聽完我的話,七瀨鬆了一口氣,眼神緩和下來。和化妝時候的她不同,有種沉穩又溫柔的氛圍。
「太好了。因爲我真的不想被任何人知道……我啊,在高中的時候真的很不起眼,正所謂上大學才改頭換面……」
「嗯,我知道。」
不自覺脫口而出後,我纔想到糟糕了。
「……咦?爲、爲什麼?」

七瀨歪着頭,一臉疑惑的模樣。我放棄繼續掙扎,無奈地承認:
「七瀨……妳是江諒高中畢業的吧?」
「咦?爲、爲什麼你知道?」
「早安!」
收到合格通知書後,我立刻買了一套化妝品、衣服還有飾品,也去髮廊剪了新的髮型,還打了耳洞。從小學開始一點一滴存起來的壓歲錢瞬間就花個精光,可是我感到非常舒暢。
表姐這麼說着,然後送我一支口紅。那是我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擁有的化妝品。
後來我參加姐姐的母校,位於京都的大學考試,想要離開老家,在沒有人知道我過去的地方從新開始。
我要改變。一定能改變。絕對會改變!
對於渴望孤獨的我而言,這樣再好不過。
「可是離大學很遠,也沒那麼方便啦!」
打完招呼後,相樂同學驚訝地抬起頭來,接著有些不愉悅地皺起眉頭。
向我搭話的人,是一位白色襯衫搭配貼身破洞牛仔褲的漂亮女孩。稍微上吊的眼尾,給人一種優雅的貓咪形象。
我認真思考着這些事情時,抵達了講堂前。今天的第一節課是必修的英文課。我們在入學之後接受測驗,再依照成績的優劣進行分班,我被分到了前段班,相樂同學也同樣在這個班級。
我一邊這麼回應,一邊想起自己三坪大小的「我的城堡」。要叫朋友到那種地方玩,稍微有點過意不去。畢竟比起舒適的居住環境,我優先選擇了便宜,所以無可奈何。不需要保證金和禮金,房租僅要四萬。以地點來考慮,簡直是超棒的物件。我想把生活費盡可能投資在化妝品或洋裝上。
「啊,相樂同學。」
制服穿得整整齊齊,也沒有染髮,當然更不可能化妝。平常不會遲到或是缺席,休息時間也黏着桌子似的只顧着唸書。多虧如此,我只有成績相當優秀,可是也不過如此而已。
最後在雙脣塗上口紅,再對鏡子微微一笑。如此一來很不可思議地,會有種自信湧出心頭的感覺。
「嗯、嗯…………我家很窄呢……」
同一個研討班的女生,包含我在內只有五個人。在這之中,像小早這麼漂亮又時髦的女生向我搭話,我真的很高興也很自豪。畢竟如果是以前的自己,肯定不會被她選上吧。
◇◇◇
……沒想到會和同一個研討班的男同學住在隔壁,而且還是讀同一屆的高中同學……
「……畢竟我們完全沒有交集,而且我高中畢業後還改了姓氏,想不起來很正常。我不會在大學裏跟妳說話,所以儘管放心吧。那麼就這樣,掰掰。」
我從衣櫃中挑選衣服換上後,在頭頂較高的位置將頭髮紮成一束,然後稍微卷了一下發梢。因爲要搭配盤發造型,我選擇較大的耳環。鞋子就穿之前買的露趾高跟鞋吧。光是想着這些事情,就讓人心情雀躍不已。思考什麼樣的打扮適合自己,真的很快樂。
確實塗好防曬霜後,我走出家門,剛好遇到正在澆水的房東。這間公寓的房東,跟我的奶奶年紀差不多。
七瀨震驚不已,老實說我也這麼覺得。不但就讀同一所高中,還上京都同一所大學,而且連研討班都選同一堂,甚至還住在隔壁。這麼多偶然重疊在一起,可以算是天文學級別的概率了吧。
──沒關係。晴子從現在開始會變得超級無敵可愛喲!
從公寓騎腳踏車到學校大概要三十分鐘。大概是時間還早吧,沒有什麼人煙,我將腳踏車停放在離校舍最近的停車場。接着在校園漫步時,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
──可是我又不像姐姐那樣可愛。
「那個……關於昨天的事情……」
上完隔離霜之後再依序打上粉底和腮紅,讓肌膚呈現出白皙透亮的光澤,以及氣色紅潤的臉頰。接着貼上雙眼皮貼、黏好假睫毛後畫上眼線,就會擁有和偶像明星般水汪汪的大眼睛。透過自己的雙手,將陰沉又不起眼的長相化爲細緻奢華的模樣,就像在純白畫布上作劃一般,讓人感到快樂。
「……因爲我跟妳念同一所高中啊。」
雖然今天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明天開始一定會回到平穩安然的日子。鬆了一口氣後,爲了煮烏龍麪,我將裝滿水的鍋子放到瓦斯爐上。
裏面只有兩個十圓硬幣。也就是說,在發薪日前的最後一天,我必須靠這二十圓度過。
「……幹嘛?我希望妳不要太常找我講話……」
小早每天要從大坂老家搭坂急電車和轉乘巴士通學。以前她還曾經抱怨過自己要搭一個半小時的車,所以早起很辛苦。
這麼打完招呼後,房東笑眯眯地回應:
雖然腦海中一瞬間閃過是否該聯絡母親的念頭,結論是我真的不想這麼做。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不想依賴老家,連生活費都沒跟家裏拿一毛錢。
相樂同學這麼說之後,又將視線轉回課本上。我感受到他強烈地表示自己「沒意思再和妳對話」的氣息,沮喪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晴子!早啊!」
我喜歡化妝。
表姐說出這句話,推着我向前跨出一步。溫柔的表姐是我憧憬的存在,不但是個美女,還很擅長社交。我直接喊她「姐姐」,把她當作真正的姐姐般親近。
七瀨有些沮喪地垂下眼簾。我只是一個每天都會去圖書室唸書的普通男子,記不住也很理所當然,真希望她別感到那麼不好意思。
「因爲我不知道妳的名字,加上長相變化太大,所以才完全沒注意到是妳。」
七瀨同學和我們不一樣呢。過去高中同學說過的這句話,如今也仍然在胸口深處形同污點般揮之不去。
就在此時,隔壁傳來關上房門的聲音。現在是早上八點。明明大清早纔剛回家,卻很快就要去學校的樣子,不禁擔心他都在什麼時間睡覺。
我依依不捨地離開學生餐廳後,步履蹣跚地邁步向前。今天上完課,還要從深夜打工到清晨。爲了儘可能不消耗熱量,先找個地方午睡吧。
小早一面喝着冰紅茶,一面笑着這樣說。
學生們在中午的學生餐廳熙來攘往。我瞪着櫃檯上貼着的菜單,由上而下掃視一遍。位於賣點是便宜又大碗的二號館餐廳當中也最便宜的是百圓烏龍麪。我帶着祈禱的心情打開錢包,並且確認裏面的錢。
稍待片刻,美國籍的英文母語教授走進講堂。他爽朗地打招呼:「Good morning!」學生們則小聲零星地回應:「Good morning.」
儘管在班上沒有人藏我東西、被視而不見,也沒有人私下講我壞話,同班同學對我總是很疏離,每當課堂上要兩人分組時,我都是最後多出來的那個。
七瀨晴子和我高中是同一屆。
我迅速拋下這些話後,這次頭也不回地走出七瀨的房間,很快就回到自己的房間,接着輕輕嘆了口氣。
「……別擔心,我明白。我不會跟任何人說,也沒有說的對象。」
基於同情而讓我在校外教學同一組的女同學們,用「我們並沒有什麼惡意喔!」的態度這麼說。我也裝作「我一點也沒受傷喔!」的神情回她:「這樣啊。」在那之後我儘可能不打擾她們,默不作聲地在離隊伍有些距離的地方跟着走。有關校外教學,我只留下了同班同學背影的回憶。
儘管如此,縱然我知道這間房子很破爛,沒想到會跑出蟑螂。幫我把蟑螂消滅掉的相樂同學,即使說是神明也不爲過!要是他沒幫我,我根本不敢再次回到房間。今天到藥局買殺蟲劑,然後再回家吧!
「啊,小早,早安!」
──從現在開始也不算晚吧?一定來得及喔!
小早這麼說着,踏着輕快的腳步離去。我揮了揮手目送她,接着走進講堂。
「妳家住得比較遠,很辛苦吧。」
「晴子,妳來得真早耶。因爲坂急線的時間搭不上,我纔會早點到校。」
點頭示意後,我騎上腳踏車。房東駝着背,臉上浮現溫柔的笑容目送我離去。我朝她輕輕揮揮手後,她也對我揮揮手。
……仔細想想,讓男生進到自己的房間裏,還是生平第一次呢。
假如是不久前的我,肯定會用蚊子般細小的聲音打完招呼後,低着頭走過去吧。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緊接着竭盡全力踩下腳踏板。
「好的。我出門了。」
我偷偷瞄了瞄斜後方的相樂同學,不過他跟以往一樣表情認真地聽課,完全沒有看這裏一眼的意思。
話說回來,相樂同學知道那個高中時期既陰沉又不起眼的我。儘管他說過不會告訴任何人,我也沒有懷疑他,這種單方面被握有祕密的感覺,讓人靜不下心。
如此下定決心的我,夢想着玫瑰色的大學生活,然後來到了京都。
「早呀。今天天氣還不錯,可是好像會很熱,出門小心點喔。」
聽到她這麼說,我仔細端詳小早的臉蛋。稍微上吊的眼眸帶有一點灰相當漂亮,再配上高挺的鼻樑,就算隨便化妝也是個美女。哪像我,化妝都要花一個多小時。
「那麼我們一起喫午餐吧!上完課之後,我會再LINE妳!」
「姑且先聲明一下……我可不是什麼跟蹤狂喔。」
我認爲自己沒有亂花錢,然而迎來新生活的各種開銷,到現在仍然影響着生計。上個月還算是打工的實習期間,因此時薪並不高。沒有預期中的數字進帳,還真是傷。
因爲對方並不想和任何人扯上關係,昨天是第一次和他──相樂創平同學交談。他總是坐在講堂最前面,專心聆聽教授講課。雖然大家有些傻眼地說:「那傢伙也太認真了吧!」我卻對這樣的他抱有親近感和好感。至少我相信,認真是一種美德。
「真好呢,妳自己一個人住。」
「就是啊。昨晚明明是坐末班車回家的,今天卻六點就要起牀,妝都隨便化了~」
聽到小早的話,我將視線移到自己的腕錶上。現在時間是八點四十五分,距離開始上課還有十五分鐘。儘管我覺得這樣並不算太早到,對於大多數學生來說,快開始上課前飛奔進教室,似乎纔算「剛剛好」。
她的名字是小早──須藤早希。是我上大學之後,第一個交到的朋友。
「相、相樂同學,早安。」
走在我身邊的小早,用手捂住嘴巴深深打了個呵欠。
話雖如此,我們並不是聊過去的往事就能熱絡的關係,也沒有那個意思。說起來,被不認識的人單方面記住長相,在七瀨看來或許只會覺得不舒服吧。
在那之後,我們兩人在大學裏的咖啡廳一起喝茶,然後交換了LINE。我剛買的這支智慧型手機,還是第一次有家人以外的聯絡人。
……沒辦法,只好忍耐了。今天一天而已,船到橋頭自然直。
「咦?騙、騙人的吧?真的有這種巧合嗎……?太、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學習語言和其他課程不同,座位是被分配好的。我的座位在最前面靠窗的位置,相樂同學的位子則在正中間的後面數來第二個。我立刻就看到穿着黑色T恤和工作褲的他。是早點來自習了嗎?果然他很認真呢。
假如七瀨不想讓周圍的人知道自己高中時候的事情,今後應該不會再跟我說話纔對。她肯定不想和知道自己過去的人有所牽連。
我們變得要好的契機,是參加研討班說明會的時候。演講途中小早向我搭話:「不覺得那個教授的臉長得很像藏狐嗎?」我看過教授的臉後,不自覺噴笑出聲。
上大學以前的我,唯一的可取之處就只有認真。
「第一節課真的很累耶~昨天我才和同好會那些人一起出去玩。」
就算是我,也想和大家一樣過着光鮮亮麗的校園生活。想要打扮時髦、和朋友一同出遊、像少女漫畫那樣談個戀愛,還有跟男朋友約會。
我的高中生活過得非常空虛,沒有任何回憶,只是每天上學、呼吸,也沒有一個可以稱作朋友的人。別說戀人了,就連喜歡的人都沒有。
──因爲七瀨同學很認真嘛,跟我們有點不一樣呢。
◆◆◆
「咦?嗯、嗯,我知道。」
「要是我哪天沒搭到末班車,要讓我借宿喔!話說改天我也想過去玩玩!」
看到七瀨長相一般的素顏時,我腦中回想起不過才幾個月前,屬於高中時代的記憶中,那位坐在圖書室的櫃檯唸書,認真又不起眼的圖書室管理員。
──我打從第一眼看到妳的時候,就想着一定要跟妳做朋友。
……真的不要緊嗎?雖然他確實沒有朋友……
我化完妝發呆一下,不知不覺就過了五分鐘。糟糕,居然浪費了早上寶貴的五分鐘。
「真是抱歉。我……並不記得相樂同學的事情……」
就在此時,背後傳來呼喚我名字的聲音,讓我嚇了一跳。
那個已經熟悉的聲音主人是七瀨。我假裝沒聽見繼續向前走,又再次聽到:「相樂同學!」於是我不情願地停下腳步轉過身子。
「呼、呼……爲、爲什麼要無視我呢?你剛剛絕對聽到了吧?」
七瀨上氣不接下氣,抬眼瞪着我。
「……有什麼事情嗎?」
「呃……是沒什麼事情啦……相樂同學,你現在要去喫午餐嗎?」
七瀨親切地笑着,然後窺視我的表情。不知爲何她在被我看到素顏後,也仍舊頻繁地像這樣跟我搭話。她或許是擔心我到處向旁人泄露自己的祕密,都說我不會做那種事情了。
「我沒有午餐。」
「咦?爲什麼?」
「……因爲還沒發薪水,口袋沒錢啦。」
我嘟囔着回答完,七瀨便瞪圓雙眼說:「咦?」她經過短暫沉思後,有些不好意思地向我提議:
「那麼……你要不要喫我一半的便當?雖然配菜是昨天剩下的蘆筍豬肉卷,今天做的煎蛋卷很成功喔。如果你不介意,可以一起……」
「不了,我不喫。」
這麼說完,七瀨有些難過地垂下眼簾。看到那個表情的瞬間,一股罪惡感襲上心頭。被我這種傢伙拒絕根本不痛也不癢吧?爲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啊。
一旁路過的男同學,視線悄悄落在七瀨身上。大概是在想這麼漂亮的女生怎麼會跟這種陰沉的男人走在一起吧。上了妝的七瀨,確實是個豔麗的美女。每次眨眼,修長的睫毛便會隨之搖曳;反射着陽光的杏桃大眼,如寶石般閃爍光輝。
雖然我不想和她有多餘的牽扯,並沒有想要傷害她的意思。我稍微降低說話的音調,然後補充說:
「……抱歉,不過我真的不需要。那是妳的便當吧?」
「可是你肚子很餓吧?」
「還好。」
幾乎在這麼說完的同時,肚子就傳出咕嚕咕嚕的叫聲。聽到我肚子發出的巨大聲響,七瀨的眼神透露出同情。
我在水槽將鍋子和碗公洗好後,走向七瀨的房門。按下門鈴後沒多久,七瀨出來應門。
「太好了。我也覺得做得還不錯,很開心能讓相樂同學喫到。」
結果我將咖哩喫得一乾二淨。雖說是不小心做太多,以分給鄰居的分量而言太多了。七瀨肯定是爲了餓肚子的我,特地做了咖哩吧。
七瀨化妝的時候很難看出來,不過她其實有一雙明顯的下垂眼,一旦笑太開,眼睛就會眯得看不見。她似乎很在意自己素顏時不起眼的模樣,但是我覺得就算不化妝也很可……是長得還不差啦。我想也是有男人喜歡這種類型吧。
「小早,抱歉,我今天要去校外喫午餐。」
我走到廚房想說好歹喝個水解飢,就在此時門鈴聲響起。我邊想着這種時候會是誰啊?一打開門就看到七瀨拿着大鍋子站在門口。素顏的她戴着眼鏡,穿着高中的運動夾克。
「天曉得?她長得那麼可愛,所以應該有吧?我不知道啦。」
不情願地答覆後,七瀨天真無邪地舉起雙手高喊:「太棒了!」和我一起去喫飯有需要這麼高興嗎?實在是難以理解。
緊接着她只是若無其事地回答:
……這樣不好好道謝,實在說不過去。
「咦?嗯,有空。」
我所屬的研討班每個星期會舉辦兩次,分別在星期三的第三節課,以及星期五的第二節課。大一生全部不到二十人,裏面有五位女生,而七瀨在那之中特別顯眼。
「我做了咖哩,可是不小心做太多了,你要不要喫?一個人很難喫完。」
高中時期的七瀨,是個樸素又不引人注目的學生。我會記住她,是因爲她是圖書室管理員,而我過去有一段時間都窩在圖書室唸書的關係。
……可惡,真難看。我咂舌一聲試圖掩蓋過去,接着再次踏出步伐。這次七瀨沒有再追上來,看來是放棄了吧。
今天是星期五,我跟七瀨約好接下來要一起喫午餐。
對於七瀨來說,這個肯定只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一句話,然而聽到她這麼回答的瞬間,我的內心彷彿獲得救贖。
研究室瞬間一陣譁然,絕對不是我的錯覺。
店內空間不大,除了吧檯座以外只有兩個雙人座,裏頭的客人看起來和我們一樣都是大學生。這間店似乎是由兩位老夫妻在經營。
「咦?你全部喫完了嗎?」
香味來自隔壁房間,看來七瀨正在做咖哩。連同在大學裏見到的豔麗美女臉龐,樸素又不起眼的圖書室管理員容貌在腦海浮現。
七瀨這麼說完,就調轉腳步回到自己的房間。
雖然可能只是肚子餓的關係,七瀨做的咖哩美味得令人驚豔。黏稠的咖哩醬中添加了許多切得細碎的蔬菜,兩者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恰到好處的辛辣和鮮甜,逐漸填滿我空無一物的胃。
「等、等一下。」
「那麼我們一起喫午餐吧?其實我有一間很想去的店……卻沒有勇氣一個人去。要是你能陪我,我會很開心。」
我將收到的咖哩鍋和碗公放到矮桌上,再從架上拿出搬家以來一次都還沒用過的深盤,將白飯和咖哩盛在上頭。我好好地雙手合十表示感謝,接着舀起一匙咖哩放入口中喫下,忍不住驚呼:
耳邊傳來鞋子走在講堂地板上「喀喀喀」的聲音。就在我的肩膀被人拍了拍的同時,飄來一股清甜的香氣。長髮整齊整理好的七瀨抬頭看着我。
我盯着七瀨完美上妝的側臉說:
我感到有些驚慌。或許對大學成功改頭換面的七瀨而言,跟異性一起用餐是家常便飯,但是對我來說可是一件大事。
「咦?不用那麼客氣啦!反正不論是做一人份還是兩人份,都沒什麼差別。」
誘人的香氣再次從開着的窗戶飄進來。只是聞着咖哩的味道卻什麼也不能喫,實在太痛苦了。可惡,要是有白米就好了……
「……我不喫。」
走出大學東門後,我們往安靜的住宅區步行。推着自行車走了大概五分鐘後,七瀨突然停下腳步說:「就是這裏!」
我驚訝地詢問,結果七瀨只是將手中的大鍋子稍微抬高。
「……可是我家沒有米。」
爲什麼她要來關心我呢?難得變成了美女、上大學成功改頭換面了,就放着我的事情不管,盡情享受大學生活不就好了?
高中圖書室的設施很難稱得上完備,不過總是打掃得無微不至,既乾淨又整潔。還書架上被學生的手隨意亂放的書本,也都立刻就回到正確的位置上。「還書日期○月○日」這一筆一劃的美麗字跡,我很清楚是她親手寫下的。
「哎呀~七瀨果然好可愛呢~真是保養眼睛。」
對於我的話,七瀨臉上浮現有些煩惱的笑容。
那是一間門口掛有的深藍色布簾寫着「風海亭」,看起來應該是賣套餐的店。
「咦?連米都沒有嗎?」
「……幹嘛?」
「哇啊……怎……怎麼會這麼好喫……」
──不會,沒有這回事。
我和她唯有的一次對話,是在快畢業的時候。當時已經過了閉館時間,我走向正在關窗的七瀨,然後問了她一個問題。
「嗯。好喫到不行。」
我硬着頭皮這麼拒絕後,七瀨卻沒有退讓的意思。
因爲真的很好喫,我老實地這麼說了。要是稱讚她都可以開咖哩店了,會太超過吧?聽到我的回答,七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木南抱着頭苦悶地說:「唔哇~真羨慕可以任意擺佈七瀨的男人耶~」這個傢伙還真是低級。乾脆撞到腳的小指死一死算了。
「嗯,這個嘛,參加不是比較好嗎?」
爲什麼是相樂?幾個看起來想這麼說的男人,視線往我身上扎來。坐在眼前的木南更是瞪大雙眼看着我。饒了我吧,我儘可能不想引人注目啊……話說回來,別在這種地方和我搭話啦。
「我肚子好餓喔!感覺現在什麼都喫得下!」
究竟有什麼好煩惱的呢?假如真心想要過上充滿玫瑰色的大學生活,就更應該拓展生活圈,而不是花閒工夫在我這種陰沉的傢伙身上吧?
……玫瑰色的大學生活啊……
七瀨的眉尾下垂,然後有些苦惱地笑了出來。被迫聞着看上去如此美味的咖哩,我的意志力也沒堅定到能繼續拒絕,只好認命地收下這鍋咖哩。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我將空空如也的鍋子還給她,七瀨便瞪大雙眼。
我死了心站起身子,緊接着低着頭走出研究室。
「太好了!你喫完之後,我再過來收拾鍋子和餐具喔。希望合你胃口。」
走了一陣子、遠離同學們的目光後,心情總算不再那麼沉重。不知爲何,七瀨就像跟着放鬆下來似的吐了口氣。
「那麼,我去拿些白飯過來喔。幸好我有多煮。你稍等一下喔。」
七瀨完全不明白我現在的心情,一臉天真地笑着。那個笑容如同能照亮周圍的太陽,對我來說過於耀眼而無法直視。
持續一來一往的推辭後,最後七瀨妥協一般說:
「因爲我做了很多努力嘛。拚了命地學習化妝和流行時尚,還減了五公斤瘦下來了呢。好不容易存起來的壓歲錢,一瞬間都花光了。」
「……我知道了。那麼這個星期五的研討班之後,你有空嗎?」
就算她這麼說,既然選擇住在這種破爛公寓,肯定金錢上也不怎麼寬裕吧?這樣我會過意不去。
「……就是說啊……我果然也應該參加嗎?」
我默默地點頭。這個分量甚至可以說太多了。
七瀨興高采烈地說。我掀起布簾,接着打開稍微有點卡的拉門。
「……抱歉,真是幫大忙了。收到薪水之後,我會付妳錢。」
教授這麼說完的同時,下課鐘聲響起。我帶着等待死刑判決的囚犯一般的心情,聽着宣告午休時間的鐘聲。
「既然如此,參加同好會之類的不就好了?」
當時我不想回家,試圖尋找能在下課後消磨時間的地方。沒有參加社團活動與學生會的我根本沒有地方去,最後來到位於舊校舍角落的圖書室。當時坐在櫃檯的圖書室管理員,總是同一個女生──七瀨。
我閉上眼睛忍耐飢餓,外面突然飄來咖哩飯的香味,肚子發出比之前更加響亮的聲響。
不巧我對這些一點興趣也沒有。倒不如說,我只覺得這些事情很麻煩。就算這些對眼前的女人來說,是無論花多少心力都想要獲得的事物也一樣。
正當我起身打算走出研究室時,背後傳來七瀨的聲音。
「……以上,下星期會開始小組討論,今天就上到這裏。」
怎麼說這裏都是熟識的人,應該不好向她搭話。說不定先到校外,之後再會合比較好。而且前幾天(不得已)已經交換了彼此的聯絡方式,總會有辦法碰頭吧。
「我想交很多朋友,盡情地享樂!啊,要是可以,也想交一個很棒的男朋友!」
七瀨的瞳孔閃耀着光輝,我用有點傻眼的聲音回應:「這樣啊……」
在我的座位前方,幾個研討班的男同學看着七瀨的方向悄聲交談。站在中間的是一個輕浮花俏的男子,在我們研討班中算是少見的類型,記得名字好像叫做木南的樣子。像是誰很可愛、誰的身材很好,甚至還會說些不能大聲宣揚的事情,我常聽到他們在聊女生的八卦。
「因爲我想過着充滿玫瑰色的大學生活呀!」
纔剛要拒絕,我便闔上了嘴。雖然也可以乾脆不認帳,咖哩真的很好喫。更何況欠下人情,也有違我「貫徹孤獨不依賴他人」的信念。
「聽說這裏的套餐只要六百圓,白飯和味噌湯都可以免費喫到飽喔!」
……果然正常都不會覺得她們是同一人吧。
「……妳真的變很多耶,七瀨。」
所以我對她大學改頭換面和素顏長得很普通這些事情,根本沒打算對任何人亂說,而且也沒有會吹噓的朋友。將來也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幸福地活下去就好……我本來這麼想。
「不,我……」
「這麼多一個人喫不完啦!要是相樂同學可以幫我解決,我會很開心!」
「下次要不要約她去喫飯呢?欸欸欸,七瀨有男朋友嗎?」
「這樣夠嗎?」
過了一會兒後,七瀨拿着裝滿白飯的碗公走了回來。
七瀨發出悲痛的聲音。受不了她憐憫的目光,我將視線移開。
我每天都待在圖書室,是因爲那裏舒適宜人。認真又簡樸的圖書室管理員,從來沒有對坐到放學後最後一秒才走的我露出不悅的神情。
「相樂同學,那麼我們走吧!」
放學回到家後,我躺在塌塌米上看着天花板發呆。縱然明白自己只是在浪費時間,我儘可能不想消耗熱量。
「……我……知道了……」
就我所知,七瀨應該沒有參加任何同好會或社團。雖然完全是我的偏見,說到耀眼陽光型人格,總有喜歡參加同好會,然後每天晚上玩到瘋的印象。
「……多謝招待。」
──我造成妳的困擾了嗎?
我們在雙人座面對面坐下來後,店員走過來點餐。我選了炸雞排套餐,七瀨則選了每日特餐的味噌鯖魚套餐。
「你喜歡炸雞排呀?」
「還好。假如有日式炸雞塊套餐,我就會改點那個。」
「啊,所以你喜歡喫日式炸雞塊呀!」
「纔沒有……」
「日式炸雞塊套餐是星期三的特餐,不然我們星期三再來喫吧。」
七瀨看過菜單之後這樣說,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認爲還有下一次嗎?以我而言,我絕對會拒絕。
在我沉默不語的期間,炸雞排套餐和味噌鯖魚套餐送上桌。除了主菜的炸雞排之外,還有白飯、味噌湯和生菜沙拉。
炸得酥脆的雞排還挺好喫的。雖然我覺得配菜有點少,以六百圓來說CP值算高了吧。等手頭比較寬裕的時候,我還想再來喫。
喫完生菜沙拉後,我交互喫着炸雞排和白飯,一邊看向坐在對面的七瀨。她拿筷子的姿勢相當漂亮。優雅地將鯖魚的骨肉剔開,然後夾起放入口中的動作,讓我不自覺看得入迷。
可是總覺得現在的她跟這種地方格格不入。
「……還真是意外呢。」
「哪裏意外?」
「我以爲妳會帶我去更不一樣的店。像是可以在社羣媒體上炫耀的那種。」
雖然這間店好喫又便宜,卻不是七瀨所憧憬的光鮮亮麗的女孩子們會喜歡來的地方,而是更像會去時尚的咖啡廳或義大利餐廳之類的。不過,假如七瀨真的帶我去那種地方,我可能會因爲待不下去而昏倒。
聽到我的話,七瀨暫時放下筷子回答:
「我也很喜歡社羣媒體上推薦的那些名店喔。我上大學後第一次去了那些地方,也玩得很開心。不過怎麼說……偶爾會覺得很累……」
「爲什麼?」
「可能是因爲我好像改變了,結果還是沒變……」
七瀨無力地低下頭,接着嘆了口氣。
「因爲知道我真實面貌的人,就只有相樂同學了。」
「追根究柢,玫瑰色到底是什麼啦?說得曖昧不清,完全聽不懂!」
「……啊,這樣啊。」
「那種事情怎麼樣都好吧?總之妳先坐好。」
「我還想說你都跑去哪裏喫午餐了,原來是在這裏呀。」
我稍微瞪了一下在胸口握拳的七瀨。
「……」
「啥?爲什麼啊?」
……雖然不想讓七瀨知道這個地方,爲了目的,這是必要的犧牲。
「你現在要去喫午餐嗎?我們一起喫吧。」
「我明白了。我會努力變成真正閃耀的女人!會和你一起加油!」
「……沒事。」
「有、有呀!我可是真心的喔!」
七瀨會這麼黏過來,是因爲我是唯一知道她素顏,她不需要裝模作樣的存在,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理由。
經她這麼一說,我纔想到七瀨的朋友圈確實不大,就我所見大多是同個研討班的女生,還有其他幾個人,總是同一羣人一起行動。被像木南那種類型的男人搭話時,總會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剛纔看起來也像有點在勉強自己。
「……相樂同學,你剛剛不是問我爲什麼不參加同好會嗎?」
比想像中還要少,讓我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
「咦?我覺得沒有那種事……」
再這樣下去就糟了啊!此時我腦海的警鈴大作。我孤獨又愉快的大學生活,會因爲這個女人受到致命的威脅。
她抬起頭來輕輕笑了一下。那是嘴角彎出好看的弧度,很完美的笑容。
光聽到交流會三個字,就讓我頭皮發毛。到底有多可悲,讓我不得不花錢和時間來跟人交際?況且我要是在場,只會造成他人困擾吧。
七瀨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啊,不想讓任何人進入我的世界。討厭在麻煩的人際關係上浪費力氣,所以儘可能不想與他人扯上關係。」
「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我是爲了自己才幫助妳。」
我邊聽她說,邊思考着真正的七瀨晴子究竟是什麼樣子。
「既然如此就不該跟我說話吧?真正耀眼的女人,不會跟我這種人有所牽連喔。」
「你願意幫我,我是很高興啦……可是你也搞得太複雜了吧……」
「雖然和小早……或其他朋友在一起的時候很快樂……我偶爾會覺得很抱歉。想說真正的我根本不是這個樣子……」
……我說過會協助她,確實是事實。沒辦法,這麼做也是爲了實現七瀨玫瑰色的大學生活,以及奪回我邊緣人的大學生活!
「嗯!」
七瀨稍微考慮一下後,才點頭回應:
「相樂同學!」
我無視愉快地邀我共進午餐的七瀨,然後加快腳步向前走,背後便傳來慌張追趕的聲音說:「等、等一下啦!」等到走到沒有人的校舍角落,我才終於停下腳步。
七瀨這麼說着,然後不自覺地施加壓力,讓我一時語塞。
七瀨看了看智慧型手機,並且有些不好意思地比了七根手指。
七瀨終於擠出一個答案,我頓時感到無力。這個算什麼啊……說什麼想交上一百個朋友,這可不是小學生的學期目標喔。難不成還打算在山頂喫飯糰(注:引用日本童謠《一年生になったら》的歌詞,用於諷刺七瀨過於天真)嗎?
在高中圖書室認真唸書的模樣;在大學裏扮演着光鮮亮麗女子的模樣;因害怕蟑螂而亂了手腳的模樣;半強迫地讓我喫下咖哩的模樣;用着比任何人都還要優雅的姿勢喫着魚的模樣;瞳孔中閃耀着光輝,說着想要過上充滿玫瑰色大學生活的模樣;敘說自己害怕被發現素顏的模樣。無論哪一個,都是七瀨晴子不是嗎?
「七十人?」
七瀨放在桌上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着,讓我有些愕然。要是她哭了怎麼辦?我這麼想,順勢窺看了一下她的臉龐,然而兩頰是乾的,妝也沒有花掉。
「我們研討班的女生又不多,而且我也還沒開始打工……」
「什麼意思?」
聽到我的話,七瀨困惑地問:「爲什麼?」
「……所以跟你在一起,我覺得很自在喔。」
◆◆◆
七瀨傻眼地看着我,我則無視她繼續說:
「抱歉,我說了奇怪的話。」
「嗯!你只要在場就夠了!謝謝你!」
一起去套餐店之後過了幾天,正當我午休一個人在校園徘徊,想要去喫午餐時,七瀨向我搭話。化上完美妝容的她,今天也一如往常閃耀着光輝。
我將味噌湯喝完,把碗放回托盤後說:
我嚇得連忙環顧四周,幸虧沒有半個認識的人。
雖然這個目標有點低,假如期限有一個星期,應該還行吧。首先設定容易達成的目標很重要。
「不,我……」
「啊!話說這個星期五要舉辦經濟學系一年級的交流會,好像會跟其他研討班的人一起去聚餐的樣子喔。」
「因爲小早說要打工不能去,我又幾乎沒有認識的人……要是你在,我比較能壯膽。」
「你說過會協助我吧?」
「……相樂同學,你不一起去交流會嗎?」
「協助讓妳的大學生活可以充滿玫瑰色……」
「……相樂同學,你不想和我扯上關係嗎?」
七瀨帶着微笑伸出右手。我沒有回握,只是合起雙手說了句:「我喫飽了。」
我帶着七瀨來到位於校園最角落的校舍六號館,隨便找了一間空教室走進去,七瀨便四處張望。
「……妳、妳根本沒有朋友嘛……!」
「……那麼來設定具體的目標,一星期內增加五個好友數。」
「所以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而且裏面還有一個是相樂同學喔。」
這樣實際只有六人吧?大概是注意到我還想再說些什麼的眼神,七瀨找理由接着說:
七瀨顯得有些沮喪。饒了我吧。妳這種表情就像我做了壞事一樣。我說這些話姑且都是爲了妳好。
七瀨陷入短暫的思考後,就像想到什麼似的大喊:
「妳呀,真的有心想要過上充滿玫瑰色的大學生活嗎?」
「咦?不行嗎?」
確實七瀨對我而言,多少留有高中時代的恩情。可是──主要的理由還是爲了我內心的平和纔會幫助她。
「啊,不是,那個……我不想扯上關係的,並不是只有妳。」
我嘆了口氣說完後,七瀨的表情立刻豁然開朗。
「……妳幹嘛要跟我說話啊?」
「……交、交一百個朋友……之類的?」
可是七瀨不死心,繼續糾纏不放。
「……真正的妳……?」
「我一上大學後,就立刻參加了網球同好會的迎新活動,努力想要交朋友……可是到頭來完全不行。」
「……既然如此,我來協助妳吧。」
「……不算家人的話,妳現在LINE的好友數有多少人?」
爲了達成目標,最重要的是要將願景描繪出來。可是就連七瀨本人大概都沒具體想過,她作出相當困惑的表情。
可是話說回來,增加人脈毫無疑問能幫助實現玫瑰色的大學生活吧?我指着七瀨覆蓋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機詢問:
「我怎麼可能會去啊?」
我這樣說完,七瀨便帶着不安的神情看着我。
七瀨坐上椅子後,我面對面坐了下來。她抬頭挺胸一臉正經的模樣,讓我感覺自己像個面試官。
「既然如此,妳就去參加啊。這樣加五個好友很快吧?」
「哦?我好像是第一次來六號館。」
「……到時候絕對不要和我說話喔。」
「學長姐和同屆的同學,周圍的大家都是很開朗和讓人感到愉快的一羣人,反而讓我有些畏縮了……想着我根本不是屬於這裏的人……後來誰也沒有向我搭話。」
「五、五個人啊……我做得到嗎……」
「或許我只是想喘口氣吧。謝謝你陪我。」
七瀨一臉不太服氣。我邊注意周圍,邊拉她的手臂說:「妳過來一下。」
「咦?協助什麼?」
「妳所謂的玫瑰色的大學生活啊──」
七瀨這麼詢問我。她看起來真的很難過的樣子,導致我一時慌了手腳。
等到七瀨成爲真正耀眼的女人,獲得玫瑰色的大學生活時,我的事情就會變得一點也不重要了吧?如此一來,我就可以重新回到孤獨又愉快的大學生活。想出如此完美計劃的自己真是太了不起了。
「我話先說在前頭,這麼做可不是爲了妳喔。要是妳澈底變成一個光鮮亮麗的女人,就沒必要再跟我扯上關係了吧?」
「可是,我很害怕大家看到自己的素顏後,會離我而去。」
「不對,是七個。」
七瀨盯着裝有冷水的玻璃杯沒有抬頭。短暫沉默之後,她自言自語似的咕噥:
六號館是校區裏最新的大樓,經濟學系的課幾乎不會在這裏上,主要是去年纔剛成立的情報學系在使用。這裏離我們系所研究室的一號館最遠,因此在這裏不太有風險會遇到認識的人。對於想一個人獨處的我而言,這裏是最佳的祕密基地。
「拜託啦,相樂同學,你也一起來嘛!」
「所以,今後請多多指教了。」
覆蓋在樸素臉蛋上的妝容,正是七瀨晴子的盔甲。
看來她沒有發現,把我當作靠山的這個時候起,就已經從玫瑰色倒退五百步了。真的不會有事嗎?我再次感到不安。
星期五晚上六點,放學後我先回家一趟,並且來到位於京都鬧區的四條河原町。
從河原町走沒多久,就抵達高瀨川流經的四條通。這裏是京都屈指可數的酒館街區,從三條通到四條通,有各種餐飲店座落在這裏。相較於鄰近木屋町的先鬥町和祇園,這裏的門檻並不高,有很多學生也可以輕鬆聚餐的連鎖店……打工的前輩是這麼說的。至今都將各種歡迎會拒之門外的我,幾乎不曾踏足這種地方。
那麼,交流會的場地在哪裏呢?我拿出智慧型手機正要確認地圖時,看到一位美女站在河邊的樹下。那個人正是七瀨。
今天七瀨的髮型比平常還要用心,身穿一件時尚的花樣連身裙。就連對流行不感興趣的我,也看得出來她充滿幹勁。七瀨看着智慧型手機的熒幕,同時頻頻轉頭張望。她難道是迷路了嗎?
雖然我們的目的地一樣,帶着她一起過去應該不太好吧?我打算就這樣無視並邁步離開時,看到幾個和我同年齡的男人盯着七瀨竊笑。
那種低級的視線令人不快,因此我若無其事地走了過去,就像要斬斷那些視線般,稍微提高音量呼喊她的名字。
「七瀨!」
盯着智慧型手機熒幕的七瀨抬起頭來,注意到我後用力地揮了揮手。
「啊,相樂同學!」
感覺背後可以聽到男人在咂嘴的同時,還說了句:「真羨慕。」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好讓人羨慕的事情。
「幸好碰到你呢。我找不到聚餐的地點。」
七瀨似乎沒注意到那些男人的視線,悠悠哉哉地笑着。我嘴上說着:「大概是這個方向。」然後快速向前邁步。
交流會的地點位於從木屋町進入的一條狹小巷弄。門口只掛着一個小布條,所以非常難以找到,不過店裏出乎意料是一間有點時尚的日本料理餐廳。
服務生帶我們走上二樓,寬敞的日式宴會廳裏放有幾張桌子,幾個已經先到的同學看向同時走進來的我們。
……糟糕。仔細想想,和七瀨一起來不就失敗了嗎?
我刻意裝作「我們只是剛好一起抵達罷了」的樣子,接着在最角落的位子安頓下來。稍微瞪了一眼也想跟着坐在隔壁的七瀨後,我擺了擺手示意她走開。儘管七瀨顯得有些泄氣,還是走到離我最遠的斜對面桌子坐下。這樣就對了。
到了晚宴開始的時間,幾乎所有座位都坐滿了。由交流會幹部的學長致詞幾句後,日本料理依序端上桌,交流會正式開始。
「呃……你們都是哪個研討班的啊?」
不知道是誰先起了頭,接着大家順勢聊開。可是我仍舊不發一語,只是默默地喫着飯。
雖然不滿七瀨擅自把我當作靠枕,我並沒有叫醒她。沒辦法,就讓妳睡到最近的公車站爲止吧。
我又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情。被人這樣道謝,反而心裏有些不踏實。我不習慣被人道謝。
這麼說着的七瀨,神色看起來確實有些疲倦。她抬頭看着我,露出一抹放鬆且有些想睡覺的笑容。明明現在的她化着妝,這抹笑容卻帶有她素顏時的影子。
「今天能來參加真是太好了。多虧你,我才能向前跨出一步,謝謝你。」
我跟七瀨兩人從四條河原町的公車站牌搭上公車。京都的市區公車票價幾乎一樣,都是下車再付車資就好。想到今天花了兩百三十圓搭車,我的內心有些淌血。
「……正中央的餐桌也有女生,試着跟她們說話看看呢?」
「總是穿着黑色衣服,感覺很不起眼又認真的傢伙。」
我含糊其辭,絕對不想讓話題就這樣發展成「給我們看看高中畢業紀念冊!」的情況,於是有些牽強地轉移話題。
「是這個牌子喲!這是表姐爲了慶祝我畢業送的禮物。」
對於小亞的問題,我陷入沉思。我和相樂同學算是朋友嗎?
「才、纔沒有呢!」
放學回家後的傍晚,我想說小睡一下好應付大夜班的打工,此時門鈴聲響起。打開門之後,便看見戴着眼睛、穿着高中運動夾克的七瀨站在那裏。卸妝後露出素顏的七瀨,感覺比在大學裏見到的她還要平易近人。
「相樂同學!我和五個人交換到聯絡方式嘍!我達成目標了!」
七瀨有些生硬地笑着這麼打招呼。隔壁的女生則感到有趣地笑了出來,同時還說:「幹嘛這麼拘謹啊?」哦,做得不錯。這個開場也挺好的不是嗎?
「啊,我知道了!是之前和小晴一起來交流會的那個男生吧。我還想說真是少見的類型呢~咦?你們真的在交往嗎?」
「對呀,倚老賣老超級囉嗦。之前他還說……」
我一邊喝着烏龍茶,一邊觀察七瀨的模樣。她看起來已經和女生們聊開,愉快地點頭附和。七瀨現在所處的桌次,似乎是整場宴會最熱鬧的中心。在她前面坐着的男子,確實是和我同一個研討班的帥哥。雖然我不記得他的名字,要是七瀨和那傢伙變得親近,就能朝玫瑰色的大學生活前進五十步了吧。
「嗯,但是……她們都在講我聽不懂的話題……完全沒辦法融入其中……」
我驚訝地看了過去,結果發現七瀨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輕呼鼻息,一臉正睡得香甜的模樣。她應該是真的累了吧。
……畢竟今天很努力了嘛。
「相樂同……啊!」
「嗯。因爲我是個音癡,而且也不知道最近的流行歌……還有,我覺得有點累了。雖然玩得很開心就是了。」
交流會後過了一個星期的午休時間。
假如目標是成爲真正的現充,就絕對應該去續攤吧?這個可是進一步擴展交友圈的機會。然而七瀨有些困擾地垂下眉尾。
北條博紀同學是同個研討班的男生,和小早關係很好。他帥氣的長相讓人幾乎以爲是演員,好像還參加了五人制足球的同好會,身邊總是圍繞着各式各樣的人。聽說在學校裏,還有粉絲具樂部。上次的交流會曾經稍微跟他說到話,可是北條同學實在太過耀眼,讓我感到有些疲倦。
「初、初次見面!」
由於我全身散發出拒絕社交的氣息,坐在周圍的傢伙對我投以疑惑的目光。他們內心肯定在想我這傢伙爲什麼會來吧。要是立場對調,我也很可能會這麼想。
「好、好……我努力試試看!」
高中同學說過的話再次浮現在腦海中,我感到有些呼吸困難。究竟我和相樂同學有什麼不一樣呢?爲了不讓大家看見,我在桌子底下緊緊握住自己的手。
「但、但是!小早,妳自己前陣子不是也跟北條同學兩個人單獨去喫飯了嗎?」
小奈歪着頭提問。這四人之中,只有小早和我是同一個研討班,所以沒什麼人知道相樂同學,而且相樂同學也不願和他人打交道。
七瀨像這樣閉上眼睛,可以看到眼瞼上塗有亮晶晶的東西。假睫毛微微地捲翹,自然地服貼在眼瞼上。
「是……這樣嗎……?」
「啊~確實很像!」
在學生餐廳喫完午餐後,我正在補妝,此時小亞這麼提出疑問。我感到有些開心,將口紅拿出來給她看。
七瀨抬起頭,並且在胸口緊握拳頭,最後轉過身來對我說了一句:「要看着我喔!」然後便走回宴會廳,在一位有一頭蓬鬆短髮的女生旁邊坐下。
「那個,七瀨……妳不跟大家去續攤嗎?」
「不要在意那種事情,直接加入她們就好了吧?」
確認這裏只有我們兩人,我不客氣地質問。七瀨則低下頭應聲:
話題從這裏急轉直下,她們開始聊起有些害羞的男女話題,我只能乖乖閉上嘴。因爲小亞和小奈都有男朋友的關係,最近老是聊起這個話題。如此一來,毫無經驗值的我,就只能靜靜地旁聽。
之後我坐到宴會廳的角落,將自己的氣息完全隱藏起來,誰也不會注意到幾乎和牆壁化爲一體的我。
「那個,相樂同學,你要不要喫日式炸雞塊?」
「記得亞美的男朋友好像是上班族?妳說在交友軟體上認識的。」
──因爲七瀨同學很認真嘛,跟我們有點不一樣呢。
「不過呀,假如小晴和相樂同學交往,感覺又不太配呢。」
七瀨追在我身後跑來,一臉得意地高舉着智慧型手機。想到無法把女生一個人丟在這種地方不管,我不情願地放慢腳步。
◇◇◇
我偷偷觀察她的樣子,發現七瀨只是低着頭啜飲柳橙汁。她的正對面坐着兩個女生,但是她們不顧七瀨,逕自聊得很愉快。雖然坐在隔壁的男生不斷向七瀨搭話,她只是面露困擾的表情。
說起來,以前好像曾經聽誰說過,只要三個女人聚在一起,就會有一個人多出來。即使不到排擠那種誇張的地步,感覺大概也很不好受吧。
「不,跟博紀那種感覺不一樣啦。跟相樂這種類型的男生,反而纔像玩真的。」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呢。」
我用力揮動雙手否認。沒想到會被這樣誤會。要衡量與男生之間的距離,實在是太困難了。至今我不曾交到朋友,因此在人際關係這一塊完全是新手。
「這家脣膏評價很好耶~既顯色又不容易脫色。」
……可是,這傢伙居然不去續攤嗎?
確實我們之間變得能夠交談了,然而既然相樂同學都那麼說了,我應該無法聲稱我們是朋友吧。我笑着矇混過去。
「話說回來,晴子,妳和相樂在交往嗎?」
儘管我裝作沒事的樣子,回話的聲音卻異常尖細。
儘管對七瀨感到抱歉,直到她醒來爲止,我全身的神經都集中在自己的上臂,真是悲哀的男人物語。
「這樣啊。那麼你們是朋友嗎?」
「小晴,妳的脣色好可愛喔,是哪個牌子的?」
……不,說不定是我的心跳聲。
小亞隨口說出的話語,猛地刺在我的胸口上。
「哦,原來是這樣。你們就讀同一所高中嗎?」
或許是因爲距離末班車還早,公車內不算擁擠。我在最後排五人座的窗邊空位坐了下來,七瀨也跟着坐在我隔壁。
睡着的七瀨體溫還滿高的,身體逐漸往我身上壓過來。雖然完全不會重,實在是太近了。七瀨的胸部隨着公車的晃動碰到我的手臂,然後柔軟地改變形狀。很難想像這麼柔軟的東西,居然和我一樣是人類。我的身體恐怕沒有一個地方這麼柔軟吧。比想像中還大呢。基於這一瞬間的想法,我在心中對她說了聲對不起。彼此接觸的地方,感覺從碰觸到的地方傳來七瀨的心跳聲。
「咦、咦咦?爲什麼這麼說?」
──要是妳澈底變成一個光鮮亮麗的女人,就沒必要再跟我扯上關係了吧?
大概是想起不能跟我說話的約定,七瀨慌慌長張地捂住嘴。我保持沉默用手勢暗示「過來一下」,接着和七瀨一起走出宴會廳。希望沒有被任何人看見。
……好討厭這種時候無法說出:「纔沒有那種事情呢!」像這樣反駁的自己。
兩個小時半的交流會結束後,我把參加費用交給幹部,然後迅速離開會場。「要去卡拉OK續攤的人舉手!」我直接無視背後傳來的這道聲音走到店外。
「真的嗎?相樂同學是什麼樣的人?」
對於小早突如其來的問題,我的內心產生動搖,口紅突然從手中滑落,連忙撿起來收回化妝包。
「總覺得最近很~常看到你們走在一起,上次還一起喫午餐呢。妳明明很受歡迎,卻不太跟男生說話,感覺還滿稀奇的~」
「不過專櫃化妝品很難出手呢。打工薪水下來後,要買看看嗎……」
「咦?對,差不多是那樣……」
……嗯……光鮮亮麗的女孩子們的戀愛故事,還真是有看頭……
……不對,妳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啊!
與我坐在學生餐廳同一張桌子的女孩分別是小早、藤井亞美,還有梅原奈美。小早和小奈上同一堂外語課,小亞和小奈則是同一個研討班的同學。自從上次交流會和小亞變得要好之後,我們就經常四個人一起喫午餐。
我回以曖昧的笑容暫時應付過去,假裝沒注意到自己隱隱作痛的心,想着今晚來做看看日式炸雞塊吧。
旁邊的男子大概是厭倦了沒什麼反應的七瀨,過沒多久就起身離去。我趁機悄悄移動到七瀨的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七瀨轉過頭來,表情瞬間變得明亮起來。
「……相樂同學和我住的地方滿近的……還有我們老家在同個地方。」
爲了安慰沮喪的七瀨,我儘可能用溫柔的語氣說:
「亞美,妳上個月不是缺錢得要死嗎?又會因爲買東西而破產喔。」
晚上九點的木屋町人來人往好不熱鬧,與來的時候不同,街道展現出夜晚的一面。正當我無視招攬客人的聲音邁開步伐時,有人呼喊我的名字。
在我邊聽邊點頭附和時,小早突然向我提出問題:
我側目瞥了一眼開心地笑着的七瀨。這次我想拒絕也沒辦法。我還不至於無情到這麼晚了,還讓女生自己回家。
「相樂同學,你搭公車嗎?還是要坐坂急線?我們一起回去吧!」
「剛剛跟我聊得很來的女生叫做亞美!她說自己也知道小早的事情呢!」
「……妳在做什麼?」
對於小早的說明,我本來想插嘴一句:「相樂同學前陣子還難得穿了深藍色的POLO衫喔!」可是最後還是放棄了。一旁的小亞似乎立刻就抓到重點的樣子。
好了,七瀨那邊怎麼樣了呢?
「話說回來,我前陣子被男友罵了。他說我無頭無腦就亂花錢。」
其他人也對小早的話表示贊同。儘管我不明白兩者之間的差別,和相樂同學這種類型的人一起喫飯,似乎很像是「玩真的」,學到了一個新知。
◆◆◆
正當我不發一語地眺望着窗外時,肩膀上突然有什麼東西靠了過來。
「我真沒用……我想說突然向男生要聯絡方式實在太難了,所以就坐在有女生的桌子……可是對面的女生,她們好像本來就是朋友……」
「我不小心炸太多了,很好喫喔。」
她遞出的盤子上,盛滿金黃酥脆的日式炸雞塊。
「就當作是你之前陪我去交流會的謝禮,收下吧?」
被她這麼一說,我更難找理由拒絕了。雖然再三猶豫,思考着不該再欠對方人情,我無法戰勝自己的食慾,最後還是收下了。
纔剛入帳的薪資轉眼間就因爲房租與水電費等支出消失殆盡,導致我每天都喫着醬油配烏龍麪。這種狀況下可以收到日式炸雞塊,簡直就像在地獄裏看到那條垂下的蜘蛛絲(注:典故源自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蜘蛛絲》,象徵神佛給予的救贖機會)一般。
「…………我也沒說不收。謝謝妳……」
看到我邊內心掙扎邊道謝,七瀨鼓起臉頰。
「你也真是的!老實接受他人的好意比較好喔?你活得不辛苦嗎?」
我反而覺得不跟人來往還比較輕鬆,但是很感謝這種情況能收到日式炸雞塊也是事實。我嘆了口氣,想着自己看來有必要更加獨立自主纔行。
雖然七瀨做的日式炸雞塊有些焦黑,醬油的香氣相當刺激食慾。上次喫到日式炸雞塊,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呢?
「……看起來很好喫。」
我不自覺地喃喃自語,七瀨便探頭看了一下我的表情。
「啊,你笑了?」
「我、我纔沒有笑。」
看到我慌張地抿起嘴,七瀨愉悅地露出得意的笑容。
「呵呵呵,你真的很喜歡日式炸雞塊呢。」
「……纔沒有。話說妳不快點回去嗎?」
就算我輕輕擺手趕她走,七瀨也沒有動身的意思,只是站在玄關扭捏地搓着手。
「還有什麼事情嗎?」
我提出問題後,七瀨看起來有些難以啓齒地說:
這麼說來也是。當年只在圖書室拚命用功唸書的七瀨,看起來就對戀愛沒什麼興趣。
「要是妳想成爲一個耀眼的女人,現在不是送日式炸雞塊給我這種人的時候吧?快點交上男朋友,然後做日式炸雞塊給他喫吧!」
「咦?爲什麼是北條同學?」
「咦?」
北條這麼說着,然後巡視各組員的表情。雖然從外表看不出來,他也有認真的一面,是個該做的時候就會好好做的傢伙。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視線,七瀨轉過身來。當我們四目相交的瞬間,她那豔麗的粉色蜜脣便微微揚起,隨後輕輕地向我揮了揮手。
對現在的七瀨而言根本不會太難。畢竟她化妝後是個美女,性格也意外地開朗,又是個善良的人。就像平常對待我的方式,假如她用親切的笑容去跟別人搭話,絕大多數的傢伙都會拜倒在她的石柳裙底下才對。大概除了我以外的男人都會如此。
關上房門後,我用微波爐加熱稍微冷掉的日式炸雞塊才喫掉。七瀨做的日式炸雞塊好喫得無可挑剔。或許有一天,她未來的戀人會喫到這個炸雞,到時候肯定很幸福吧。
追上來的人果然是七瀨。我皺起眉頭停下腳步。
算了,也沒辦法。雖然不想和大家有所牽扯,我還是會好好完成被交付的功課,不會讓任何人有意見。
「掰了。」
同組成員除了北條以外,還有和七瀨關係不錯的須藤早希。須藤腦筋轉得很快,並不是那種會喋喋不休、說些多餘的話拖延時間的類型。由北條和須藤兩個人主導,我們很快就決定題目和各自負責的部分。對於幾乎保持沉默的我,也分配了合適的功課。
「呃,就是更那種……也會做一些不是情侶就不能做的事情……吧?」
「……要是學到教訓,以後就不要在學校跟我說話如何?」
雖然我腦海中浮現的是更加直接的用詞,還是剋制自己別說出口。儘管如此,話中的意思似乎還是傳達到了。大概是沒想過那方面的事情,七瀨的臉頰變得紅潤,然後還低下頭。
「總有一天是什麼時候啊?大學只有四年而已喔?」
「才、纔沒有那種事情呢!因爲我想和相樂同學交朋友嘛!」
「……今天啊,小早問我是不是在和你交往。」
大概是掃了須藤的興,她滿是不悅地衝着我說:
「相樂!」
七瀨這麼說完之後連忙補充:「當然我也不是什麼可以說這種話的立場!」看來七瀨也有自己的喜好,我反省自己剛纔確實有點地圖炮了。
「呃……就算妳把交男朋友,說得跟炸日式炸雞塊一樣輕鬆……而且男朋友也不是那麼簡單就可以交到的吧?」
聽到七瀨的話,我不由自主地發出聲音。雖然我出生到現在沒有和任何人交往過,原來世界上的情侶都在做那種事情嗎?光是想像就讓人感到厭煩。
「啥?纔想說你終於開口了,竟然跟我說這個?」
「當、當然快樂呀!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絕對會很快樂!」
「咦?什麼意思?」
這麼說出口後,我的胸口深處隱隱作痛,可是我選擇忽略那個感覺。
「妳想想,比如說那個傢伙如何?呃……好像是叫做北條吧?」
總覺得一股莫名緊張又尷尬的氣氛蔓延開來。真是糟糕,只要下錯一步棋,就會變成性騷擾吧?
我拿出智慧型手機跟北條互相交換了LINE的ID。上大學之後互相交換聯絡方式的人,北條是繼七瀨以來的第二人。現充型男的社交能力實在太可怕了。
提倡個人主義的我,完全不打算加入毫無意義的社羣。我纔不想和一羣根本不熟的研討班同學在社羣媒體上有所聯繫。
可是七瀨一臉疑惑地歪着頭。
轉過身後,我看到一個高挑的型男小跑步地朝我走來,來者是北條。我再次端詳這個傢伙,發現他還真是像模特兒。明明身高跟我差不多,腿的長度卻完全不同。
「可是一旦交往,不只會做那些事情而已吧?」
「妳啊,才被須藤誤會了不是嗎?」
叮咚!伴隨着提示音,我收到一個神祕中年男子擺着搞笑動作的貼圖。他大概是在等我吐槽,但是我什麼也沒說。
「你未免太以偏概全了吧?儘管北條同學是個好人……假如要交往,我可能對他沒什麼感覺……」
「對、對啊。不過……也不是說,是誰就可以……」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身同一個研討班,北條博紀的臉龐。他不僅是個大帥哥,個性還很陽光,連和我這種陰沉的傢伙說話也一視同仁。就連跟男生沒什麼交情的七瀨,上次的交流會也跟北條說上話。無論是誰,都會喜歡上那種開朗率直、擅長社交的男人。要是和那種男人談戀愛,大學生活肯定會充滿玫瑰色。
「笨、笨蛋,太大聲了!」
七瀨這麼說着,接着曖昧地笑了笑。
「妳不是想要交『很棒的男朋友』嗎?」
我歪頭提問,七瀨熱烈地回應:
「好了,我們來決定題目吧。要定什麼呢?」
「女生都喜歡那種傢伙吧?」
是這麼一回事嗎?我完全無法理解,而且無法理解也無所謂就是了。
七瀨有些困惑地回應,我則盯着她的臉小聲說:
「沒有那種事情。」
教授纔剛說完,研究室後方便傳來懶散的不滿聲,教授則狠狠地瞅了那羣人一眼。
「那麼,妳喜歡什麼樣的傢伙啊?」
「……嗯,謝謝你。」
……他說得確實有道理。我對於視野狹隘的自己感到有些羞恥,下次或許跟須藤道個歉比較好。
「……七瀨,妳去交個男朋友吧。」
「你說她以爲我和你在交往的事情?」
正要踏出研究室時,一頭亮栗色的秀髮映入我視線的尾端。那個人是七瀨。她將長髮捲起盤好在後腦勺上,然而結構太過複雜,我看不懂是怎麼綁的。
「咦?可是……」
一離開校舍走到外面,潮溼又令人難受的空氣便籠罩全身。雖然還沒正式宣佈進入梅雨季,最近總是在下雨,造成溼度異常地高。我總覺得去年六月還比較舒適宜人,這種溼氣是京都獨有的氣候嗎?
「可是妳也不是誰都可以吧?」
「但是我……」
「總、總而言之,要是妳有了喜歡的人,我會替妳加油。」
「總之,今後儘量少跟我說話。要是被傳出奇怪的謠言,可不會有男人靠近妳喔。」
「……那樣快樂嗎?」
「這、這個嘛……總有一天想要交啊……」
「唔!」
我提醒她並左右張望一下。要是被誰聽到而引發毫無根據的謠言,事情就麻煩了。
我所屬的研討班分組作業較多,對我這種毫無社交性的人而言非常痛苦,可是這門是必修,所以也沒辦法。就算心裏明白爲了將來出社會,培養最基本的溝通能力也是很重要的事情,然而和他人有所牽扯真的很麻煩。
北條將智慧型手機放回口袋裏,同時用聊八卦的口吻問了一個問題。
分組由教授亂數決定,由於我傍晚還有打工的關係,想早點說完早點回去。
我們研討班的教授不但面無表情還目光兇惡,因此被一部分的學生取了「藏狐」這個外號,取自「青藏高原真狐」的縮寫。我看着教授冷漠的眼神,想着確實長得有點像呢。
「要是突然有事無法來學校,卻沒有人可以聯絡,很不方便吧?」
「唔噫……」
雖然有些動搖,早已預料到會被問這種問題,所以我乾脆地回應:
「那麼就請各小組回去進行討論與彙整,下下星期五再請各位發表。」
他們那組的討論似乎不太順利,七瀨形狀姣好的眉毛有些下垂。和她同一組的,似乎還有木南。那傢伙看上去就不太正經。木南往七瀨的方向靠近,看起來在說些什麼。那傢伙多半對七瀨有好感吧?反正跟我沒有關係。
這麼開口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有些說過頭了,心裏有些後悔。可是在我還沒來得及道歉之前,須藤先嚷嚷着說:「什麼啊!感覺真差!」以至於我錯過了道歉的時機。
七瀨大聲地說出這句話。
即使七瀨說沒關係,果然還是有人會亂傳八卦。畢竟像七瀨這種引人注目的美女,跟我這種陰沉又內向的男人走在一起,實在是太不自然了。
……今天還真是一個經常被叫名字的一天。
「相樂同學,等一下!」
「……我晚點還要打工,先走了。」
我不經意地移開視線,然後跨步走出研究室,緊接着背後傳來鞋子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OK~那我先拉一個LINE羣組喔~」
我打斷還想說些什麼的七瀨快步離去。在轉身離開之前,我最後一眼看到的七瀨露出相當難過的表情。
「你呀,知道合羣這兩個字嗎?」
「咦?我不喜歡那樣。」
須藤這麼說着,然後拿出智慧型手機。我對這樣的她說:
「相樂,你喜歡七瀨嗎?」
「爲什麼?難得上大學改頭換面了,跟我這種人在一起只會白白浪費吧?」
七瀨沮喪地低下頭,簡直就像一隻被訓話的幼犬。
「……我不這麼覺得。」
「那麼就這樣,大家先各自收集資料再作討論吧。時間選在星期五的研討班之後。午休時間也可以嗎?」
「嗯……我從來沒有好好想過……因爲我到現在都還沒碰上喜歡的人。」
「知道啊。我並沒有要妨礙你們的意思,只是不想要過度交流。」
「……在大學一起喫午餐、每天睡前講電話、兩個人一起去買東西,或是一起坐在鴨川河畔……」
是戳到痛處了嗎?七瀨頓時語塞。她環抱雙手,然後認真地陷入思考說:「這、這麼說來……」或許是在想像和男朋友一起度過玫瑰色的日常。
「話說回來,等妳交到很棒的男朋友之後,打算和他做什麼啊?我先說清楚,妳所謂的『玫瑰色』根本沒有一個具體的形象。」
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執着呢?能夠展露素顏的對象,真的這麼珍貴嗎?對於以玫瑰色的大學生活爲目標的她來說,我的存在只是個絆腳石罷了。
「不是說過不要和我說話嗎……」
……看吧。我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有需要拉羣組嗎?剛剛已經決定好討論時間了,沒必要再互相聯絡了吧?」
「相樂,告訴我你的聯絡方式。我不會隨便把你拉進羣組。」
「這、這樣啊……說、說得也是呢。」
聽到我的話,七瀨發出「咦?」的聲音。我對眨着眼發愣的七瀨繼續說:
北條發出「哦~」的聲音附和,並且繼續說:
「因爲你剛纔似乎和七瀨小聊了一下的樣子,而且還一起參加交流會,我想說你們感情還真好。」
我在內心咂嘴一聲。看吧,果然被莫名奇妙地誤會了。
「不過你們沒在交往對吧?啊,這是早希在問的。說是不是你暗戀對方罷了。」
我也早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誤會。陰沉又不起眼的直男擅自會錯意,迷戀上對每個人都很善良的美女,這種事情確實有可能發生。
「我們沒有在交往。何況我這種人和七瀨看起來也不配吧?」
我將準備好的臺詞說出口,可是北條似乎不太同意,歪着頭說:
「是這樣嗎?我覺得你們看起來很登對啊?」
「啥?哪裏登對啊?」
對於北條意外的回答,我下意識地反問。
雖然已經是陳腔濫調,化妝後的七瀨可是一個瞬間就能引人注目的美女。像我這種陰沉的男人,怎麼可能匹配?北條究竟是以什麼爲根據,纔會說出這種話啊?
「嗯……怎麼說……氣氛嗎?就是你們在一起時候的空氣之類的?」
「氣氛……?」
「七瀨呀,真要說的話,並不是那麼愛熱鬧的人吧?和我說話的時候也是,總覺得有點在勉強自己的感覺。」
「不……我想沒那回事。」
儘管我故作平靜,內心卻滿是詫異。沒想到已經有人看透七瀨隱藏在妝容背後,樸實無華的一面。果然在北條這種頂級現充面前,是無法矇混過去的吧。
「但是她和相樂說話的時候,感覺很自然。」
「……也沒那種事啦。」
七瀨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會顯得自然是因爲她沒有必要勉強自己裝模作樣。那也是因爲只有我知道她的真實面貌,就只是這樣而已,我們絕對一點也不登對。
果然我的存在,只會妨礙想過上玫瑰色大學生活的七瀨吧。被說和我這種傢伙很般配什麼的,絕對會對七瀨造成困擾。看來今後我需要比之前更加註意,與她保持適當的距離。
突然出現七瀨的名字,我下意識地回問:「怎麼說?」最近幾乎沒有和七瀨說話,因此我不清楚她的狀況。雖然想着不要深究比較好,須藤開始滔滔不絕地說:
「唉呀~話不能這麼說吧?晴子那組好像就不太順利。」
這種滂沱大雨很難騎腳踏車上學,就算穿着雨衣,大概也會變成落湯雞。雖然走路到學校要花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搭公車又很浪費錢,所以無可奈何,只好用走的去學校了。
被相樂同學這樣一說,我受到了不小的打擊。原來和誰交往的含義,不僅僅是在鴨川河畔並肩坐着而已。一想到將來要和還不知道的某人建立那種深入的關係──比起憧憬,反而讓人覺得可怕。
◇◇◇
光看筆記本的內容,就可以預估他們那組的發表會有多精采,但是這些成果也將與她的組員共享。難道她不會覺得生氣嗎?就算這次分組作業稍微偷懶一點,七瀨也可以靠個人成績扳回一成,她可是很優秀的。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個星期,時間來到星期三。
我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工整的字跡寫得密密麻麻。原本應該是組員要分工的作業,恐怕全部都由七瀨一個人承擔了。
「啊,這樣啊。」
北條冷不防地一說,須藤發出「唔!」的聲音頓時語塞。我用餘光看着這幅景象,一面心不在焉地想着七瀨的事情。
「晴子那組呀,大家似乎都不怎麼幫忙,完全沒有人當一回事,只有晴子一個人在努力的樣子。」
……看來我似乎很擅長找到她呢。
「……咦?」
開朗又平易近人的木南,從以前開始就經常和我搭話。儘管我覺得他不是壞人,總覺得在裝熟,然後還經常開一些不知如何反應的玩笑。
我陷入沉默後,北條有些玩味地笑着提問:
須藤雙手合十地這麼表示歉意。我不合羣也是事實,所以沒有理由要被道歉。
我看向枕頭邊充電中的智慧型手機確認時間,現在是早上八點五十三分。昨天打工到今天凌晨四點,回家沖澡後四點半才入睡,算起來大約睡了四個半小時,已經足夠了。
「因爲也有好好看着我的人呀。像是相樂同學。」
爲什麼只有我要做?當然也會有這樣的想法──即使如此,我仍舊沒有偷懶的意思。我不想認爲認真的人就喫虧,肯定有誰會看見我的努力纔是。
「相樂同學,你也在爲後天做準備嗎?」
「相樂,莫非你在擔心七瀨?」
遇到麻煩的事情就順勢推給別人,問他意見也只會說:「我不清楚。」然後逃之夭夭。等到最後關頭又說:「妳要是跟我說的話,我就會做了啊。」即使他沒有惡意,我也不想跟這種類型的人一起共事。
上了大學後,我默認自己「想要交很棒的男朋友」,然而對於目標,我並沒有好好想過具體該怎麼做,又想交什麼樣的男朋友。
在與眼前堆積如山的資料搏鬥後,我終於舉起白旗躺在地板上。看着佈滿陳年斑痕的天花板,同時深深嘆了口氣。
最近我和相樂同學幾乎沒怎麼說話。
「將被分配到的功課完成,是很普通的事情吧?」
我從法律相關的層架上取下幾本文獻後環顧四周,眼前映入一個彷彿背後有把尺架着、抬頭挺胸的背影,於是小小地聳了聳肩。
北條佩服地點頭。看來除了我以外的成員,都還沒完成自己負責的部分。反正發表會在下星期,時間上還算充裕,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
──總之,今後儘量少跟我說話。要是被傳出奇怪的謠言,可不會有男人靠近妳喔。
北條露出帶有含意的笑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這麼說來,相樂同學和小早是同一組。縱然小早生氣地說:「那傢伙真是不合羣!」老實說我很羨慕。像他那樣嚴謹又認真的人肯定不會偷懶,會好好完成作業。
我被大雨猛烈拍打玻璃窗的聲音吵醒。縮在被窩裏瞥了一眼窗外後,看到外頭正下着傾盆大雨。
回想起來,高中時期也有類似的事情。本來應該由全部的人一起分擔的圖書室管理員工作,也只剩我一個人在做。他們嘴上說:「我們有社團活動很忙!」接着將工作推過來,結果感覺我幾乎每天都坐在圖書室櫃檯。
我沒有回答七瀨的問題,逕自提出疑問。七瀨垂下眉尾含糊地回答:「嗯……」
「……纔沒有。」
「……那麼就隨便妳想怎麼做吧。」
眼前的七瀨反射性地抬起頭來,接着小聲發出「啊!」的一聲。她環顧了一下四周,之後低聲細語地向我說:
──也會做一些不是情侶就不能做的事情……吧?
這時我感覺到隔壁房間有人走出來,那個人是相樂同學。他關上門走下樓梯,可能是現在要去打工吧。
「抱歉!我以爲你沒什麼幹勁,還看不起你。」
這次分到同一組的時候也是,一開始還很大器地說:「我什麼都可以做喔,儘管說!」可是開始分組作業之後──很難說他有什麼幫助。
須藤發完火之後,舉起拳頭用開朗的聲音說:
「我不管做什麼事情都不想偷懶。既然要做,就想要全力以赴。就算被說不知變通,我也不覺得認真做好每一件事情有錯。」
相樂同學肯定是在替我擔心吧。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有些寂寞。當然,我並不是不想要有能夠一起過上玫瑰色大學生活的戀人,可是要是因此不能和相樂同學說話,我大概也不喜歡。
話說回來,前幾天看到七瀨很晚還留在研究室裏,昨天打工回來後又發現她房間的燈大半夜還開着,難道是在忙分組作業嗎?
我看了一下智慧型手機,發現小早傳了LINE訊息過來。通知畫面顯示「妳看這個!笑」這樣的訊息,並且附上一串影片網址。大概是小早喜歡的搞笑藝人的影片吧。雖然很不好意思,我現在沒有心情看。我沒有已讀她的訊息,而是選擇不讀不回。
「我呀,現在好像還不需要交男朋友。那個……果然……以時機來說,我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
看過我整理的報告,須藤喫驚地張大嘴巴。
或許我還沒有作好要和誰成爲戀人的準備。如果真的是那樣,就應該好好告訴他纔行。
北條這麼說着,舉起單手示意,所以我也含糊地舉起右手。大學生之間打招呼很愛說:「辛苦了。」但是我完全不明白到底在辛苦什麼。
即使內心震懾,我仍然故作鎮定地回答:
她這麼說着,然後垂下眉尾問了句:「不行嗎?」
「那個,相樂同學。」
「快要中午了呢。我原本想說去便利商店買個麪包喫。」
今天第三節纔有課,上午完全是自由時間。雖然分組作業進行得很順利,後天就要發表了,還是多少做點準備比較好也說不定。我決定早點去大學,順道去圖書館。
「哇啊~整理得條理分明,也很好懂~速度也很快,你很厲害呢,相樂。」
我抬頭仰望天空,陰沉的灰色雲層似乎隨時都會下起雨來。還是帶把傘去打工的上班地點吧。
「就妳一個人認真做,很喫虧吧?」
我這麼說完,七瀨便輕輕垂下眼簾,修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肌膚上映出倒影。
明明知道自己不應該和她說話,我仍然無法置之不理。
「認真……是那麼不好的一件事情嗎?」
「早希,我話先說在前頭,現在進度最慢的可是妳喔。」
「不過這組都是認真的好孩子真是太好了!一起加油獲得最高分吧──!」
七瀨將身子靠過來,用不造成周圍困擾的音量低聲呼喊我的名字。
「……就算不被任何人認可?」
「啊~七瀨和悠輔同組對嗎?那麼很辛苦吧。」
「什麼嘛,真是冷淡的傢伙!薄情郎!」
「早安。你的頭髮翹起來了呢。」
「謝謝你擔心我。我很高興你跟我搭話。」
現在是深夜的凌晨零點時分。儘管很想喫一口巧克力,這種時間喫那種東西可是美容的大敵。前陣子額頭還長了青春痘,不多注意點不行。而且最近還有點睡眠不足。
這樣真的好嗎?就算我這麼覺得……行不行也不是我可以決定的事情。既然七瀨都這麼說了,也沒辦法不是嗎?
我撇開視線這麼說出口,七瀨則悶聲呵呵笑着。
「……全部都是妳一個人做的嗎?」
我緩緩走了過去,拉開她正對面的椅子坐下。
被她這麼一說,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後腦勺。可惡,以後一定要好好梳頭。
「……纔沒有。」
鴉雀無聲的圖書館內,只有七瀨的聲音靜靜迴盪。
七瀨坐在書桌前,肩披淺藍色的開襟衫,正在全神貫注地查閱資料,桌上則是推積如山的書本。
我帶有諷刺地這麼詢問,七瀨看着我微微一笑。
我撐起透明塑膠傘,一邊避開積水往大學的方向走去。看來這場雨纔剛下沒多久,能看到沒帶傘的上班族躲在屋檐下不知所措的樣子。
我這麼回答之後,七瀨就像鬆了口氣般表情緩和下來。接着她將書本闔上,然後視線落在左手的腕錶上。
「嗯……完全沒辦法彙整起來……」
說起來,她現在的姿態正是她「全力以赴」在大學改頭換面的成果。就算我打從心底覺得她是個笨拙的女人,也沒有把她當作笨蛋的意思。
木南以外的組員,也找些現在沒空的理由搪塞,完全不積極參與,結果分組作業幾乎變成我一個人在做。
起牀後,我在狹小的浴室洗臉檯洗臉。雖然注意到後腦勺有幾根頭髮亂翹,我卻懶得梳理。反正應該不會有人在意。
說起來,我完全無法想像自己會和誰交往,這個實在太難了。畢竟我至今連一個朋友都沒有,會這樣也無可厚非。
我很清楚七瀨是個認真又負責的人。假如不是這樣,高中的圖書室是不可能維持得那麼整潔宜人。她面對書桌的背影,與綁着辮子、戴着眼鏡的女孩重疊在一起。七瀨本質的這個部分,與當年一模一樣。
分組作業開始後過了一個星期,我這組的成員聚在一起討論進度。我趁着沒有排班的空檔,將自己被分配到的作業早早做完,提前交了出去。
「……咦?相樂,你有好好做功課嘛!」
不管怎麼說,眼下正忙着分組作業,實在顧不上那些。等發表會結束之後,再送點晚餐慰勞相樂同學吧。我邊想着這樣的事情,再度着手分組作業。
現在我正忙着研討班的分組作業。一般來說,應該所有組員都必須參與,可是除了我之外的三個人,幾乎不提供任何幫助。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隨便偷懶一下也可以啊。」
「總之,分組作業加油吧。打工也加油喔~那就這樣,辛苦了。」
抵達大學之後,我直接走到圖書館。入口處有像自動剪票口的機器,只要刷學生證就能進去。我將溼透的透明塑膠傘收進傘袋裏。圖書館的冷氣很強,讓人感到有些寒意。
我跟她搭話並沒有那個意思。看來七瀨實在太高估我了。
北條露出苦笑。他和木南的關係好像還不錯,大概很清楚那傢伙隨便的態度吧。
特別是和我同組的木南悠輔,我不太擅長應付這種人。
「外面是不是在下雨呀?我沒帶傘耶。」
七瀨看着我的透明塑膠傘說。她離開公寓的時候似乎還沒下雨。雖然大學裏的便利商店也有賣傘,從圖書館過去必須稍微走一小段距離,沒有撐傘肯定會淋溼。
我稍微遲疑了一下之後開口:
「……要一起撐傘嗎?」
七瀨驚訝地張大眼睛。
「咦?可以嗎?」
「反正我也打算去便利商店買午餐……就順便吧。」
要是被誰看到我們共同撐一把傘,說不定又會傳出莫名其妙的謠言,不過已經都無所謂了。雖然有點麻煩,假如被誰問到了,直接否定就好了。
我和七瀨交往這種事情,就算天塌下來也不可能。
「謝謝。」
七瀨笑着與我道謝的瞬間,腦中突然響起北條的聲音。
──我覺得你們看起來很登對啊?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情。我凝視着眼前這個女孩的笑容,對北條的話嗤之以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