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繼妹來襲
《謊言蜜脣遇愛瓦解》 · 織島かのこ · 1.9萬 字
八月十六日,在京都會舉行名爲「五山送火」的傳統儀式。
盂蘭盆節過後,爲了將逝世的靈魂送往那個世界,而在五座山頭點火。從我們所住的公寓不遠處,能夠看到被稱作「左大文字」的火焰。
「哇~好驚人呢。」
我們並肩站在沿着西大路通的步道上,看着山頭被點燃的「大」字。由於七瀨說:「一起去看嘛。」像這樣來邀約,我便直接以穿着T恤和短褲的姿態走到這裏。周圍有許多人和我們一樣,正在眺望山頭。
我盯着顯現在黑暗中的火焰,心不在焉地思念起在我小時候就過世的祖母。雖然我不太記得了,她還挺溫柔的……當我思考這些事情時,七瀨抬頭看向我,接着輕輕笑了一下。
「去年沒能看到,今年可以來看真是太好了。」
話說回來,記得去年的這個時候,七瀨回老家去了。感到疑惑的我詢問她:
「妳今年不用回老家嗎?」
「嗯~大概會在九月放連假的時候回去吧……相樂同學呢?」
「……我就不了。」
因爲老家有繼父和繼妹,我沒有積極地想要回去的念頭。雖然母親傳了一則寫着「你不回來嗎?」的訊息,我回覆她:「我要打工和讀書,很忙。」就算搭乘高速巴士,單程也不過兩個小時,有心想回去的話就隨時都可以回去,因此母親可能注意到那是我的藉口。
七瀨回了一聲:「這樣呀。」並沒有追問更多細節。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我們肩並着肩,朝着前往公寓的路上走去。儘管沿着看得到大文字的主要通道是人山人海,在過了一條街後,除了我們就沒有任何人。遠處傳來的喧鬧聲,總覺得讓人感覺宛如另外一個世界。夏天的夜空隱約透亮,一顆特別明亮的星星在帶有白色的靛藍中閃耀光輝。
七瀨的手輕輕碰觸我的手,然後有些生硬地牽了上來。我嚇了一跳後看向她,七瀨立刻浮現一個害羞的笑容,於是我也緩緩地回握她的手。
……總覺得現在……成功做到自然地親密相處了……
彼此沒有被「理想的戀人」束縛的必要,我們就用自己的步調走下去就好。一旦如此思考,就覺得肩膀的重擔彷彿卸了下來。我們就這樣手牽手,走在回到公寓的短程距離上。
到達家門前的時候,七瀨停下腳步。她就像在觀察我的反應,抬眼凝視着我。
「……創平。」
七瀨非常自然地喊了我的名字。好像從很久之前就那麼叫我似的。
「……這樣啊。可是電費……」
七瀨張開雙手,看似害羞地說:
七瀨拄着臉頰,笑眯眯地盯着我看。我大口吃着加入大量食材的炊飯,接着回答她:「很好喫。」
最後會不會給我一個吻呢?雖然我這麼想,他穿上鞋子之後就直接離開我家。在目送他「啪答」一聲把門關上後,我一個人重重地躺到牀上。
難不成我又獨自太過一頭熱了嗎?明明創平說過的「情侶之間才能做的事情」應該還有很多呀……
儘管把七瀨拖下水很不好意思,我不曉得一花的聯絡方式,所以無法聯繫她。早知道會這樣,當初應該先問她的LINE嗎……
我將我們包的餃子煎好,然後雙手合十說:「我開動了!」並且喫了起來。創平包的餃子破掉,於是內餡跑了出來。我用筷子夾起歪七扭八的餃子,他則對我露出看起來很不好意思的表情。
◇◇◇
「啊,一花?我是晴子。」
母親如此說着,然後掛斷電話。「嘟~嘟~」的電子音冰冷地迴響。
「創平做的餃子很好喫喔。」
演變成肉體關係,就代表伴隨着相應的責任。我絕對不允許以輕率的想法對她出手這種事。應該等我多少成爲配得上七瀨的男人,再來做那種事情不是嗎?
「因爲聯絡不上她,我很擔心。至今不曾發生過這種事情……我想大概是在補習班回家的途中,和朋友一起去玩了……」
……也許對七瀨而言,她並非勉強的「自己的步調」就是這麼一回事。話說回來,她一旦下定決心便會橫衝直撞。她曾經說過:「我會轉爲對相樂同學全力以赴喔!」那句話就是指這個意思嗎……
即使是一個人來做會很辛苦的事情,兩個人來做就會非常快樂。儘管兩個人站在狹窄的廚房裏很擁擠,和對方緊貼在一起,也讓我感到很開心。手不太靈巧的創平做了許多外觀歪七扭八的餃子,然後唉聲嘆氣地說:「我沒有包餃子的才能。」
從琵琶湖回來,她就一直是這個樣子。一變成兩人獨處時,七瀨就會靠得非常近,在牀上跟我撒嬌或依偎着我,偶爾還會親吻我。對於這過強的攻擊力,我的心臟差不多要承受不住了。
收拾完之後,我坐在牀上,對一副不知如何是好而呆站在原地的創平展露笑容。
「她說『我來到京都了,現在可以見個面嗎?』……」
「不會有事啦。現在才晚上九點,只是稍微晚一點回家吧?」
可是他輕輕撥開我的手,立刻從牀上站起身子。
「什麼?」
「那、那個啊,七瀨……我對那種事情……」
雖然說了要以我們自己的步調走下去……我的步調和七瀨究竟是不是一樣的呢?
「……沒事吧?妳現在人在哪裏?……嗯,我知道了。那我現在過去喔。」
「哪、哪裏不行呢?一起睡的話很划算喔。電費也只算一個房間。早上我會叫你起牀,所以也不會睡過頭。那、那個,還有……」
我想就算是自己,和女朋友睡在同一張牀上的時候,也不可能什麼都不做。七瀨也是在明白那些事情的前提下,纔會這麼說吧。
我的思緒在腦內奔馳、各種情感在腦中不斷糾結的結果,獲勝的是我膽小鬼的理性。
最近七瀨非常積極。
就在我煩惱時,七瀨戰戰兢兢地向我提議:
我在廚房裏用鼻子哼着歌,一邊俐落地包着餃子。身旁的創平則皺着眉頭說了一句:「奇怪?」同時與餃子皮奮鬥。
……說到情侶間才能做的事情,比我想像中還要更多。
「創平,好喫嗎?」
「……啊!」
不會有想和其他人發生關係的念頭。雖然有點可怕,因爲對方是創平……我想試試看。並非身爲女朋友的義務感……而是我自己想和創平發生關係。
就在我打算拉開七瀨而抓住她肩膀的那個瞬間,我放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機響了起來。

「抱歉。麻煩妳了。」
……既然覺得熱,爲什麼要靠這麼近啊?不過因爲我沒有希望她離開的意思,不會說出口就是了……
◆◆◆
「再、再怎麼說,那是不……不行的吧?」
「啊,創平。抱、抱歉,突然打給你。」
我不由得地以高亢的聲音大喊。七瀨則刷紅了臉頰,緊緊捉住我的T恤下襬。
雖然平時是由我做晚餐,我想說偶爾也一起做飯吧!於是就決定今天一起包餃子。
「爲什麼?我想要喫創平包的餃子!」
對她過於積極的行爲感到開心的同時,一股困惑的情感湧上心頭。
……咦?剛纔的……是怎麼回事?
「接、接電話也沒關係喔。」
「相、相樂同學,一花有傳訊息給我。」
就算並非完美,就算歪七扭八,既然是創平所賦予我的事物,我肯定無論什麼東西都會感到開心……這一定不僅限餃子。
七瀨掛斷電話後,便垂下眉尾說:「一花說她在京都車站。」接着又說:
是因爲主動親吻而感到害羞嗎?七瀨連耳朵都變得通紅,接着回到自己的家。被留在原地的我,輕觸還殘留溫度的嘴脣,然後茫然地佇立在原地。
喫完晚餐、收拾完畢後,七瀨便拉着我的手讓我坐到牀上。隔着T恤緊貼彼此的身體,我因此產生動搖。
「就像這樣將皮折到這一側喔。」
「雖然我想不會有那種事情……她應該沒有去你那裏吧?」
「嗯。晚安。」
「……和七瀨做的完全不一樣就是了。那是怎麼包的?」
「今天也好熱啊。」
總覺得母親的聲音相當慌張。儘管不安的感覺浮上心頭,我仍然儘可能冷靜地問:「發生什麼事情了?」
「還、還可以一直抱緊緊喔……?」
「不,七瀨,妳喫自己包的就好了啦。我會負責喫掉那些。」
「抱歉,因爲我明天一早還有打工,先回家了喔。」
我拉起創平的手,邊教他怎麼包餃子邊說:「先這樣,然後這樣。」創平一副非常認真地盯着餃子的側臉好可愛,我感到胸口緊縮且心跳加快。和戀人一起包餃子好開心,我有了這樣的新發現。
「我希望你坐我旁邊呢。」
我彈開似的從牀上站起,一把抓起智慧型手機,來電畫面上顯示着「母親」的字樣。這種時間幹嘛打來啊?雖然我這麼想,心裏某處感到鬆了一口氣。
「其實……母親打電話來,說繼妹還沒有回家。」
我將身體的重量放到創平那側,悄悄靠上他。他就像有些困擾似的,眼神四處遊移。我直接將自己的手輕輕地交疊在他的手上。
儘管創平有些躊躇,仍然坐到我的身旁,鐵管組成的牀發出「嘎吱!」的聲音。雖然這張牀是便宜貨……至少能支撐兩個人的體重吧?
儘管我變得不像去年那樣硬撐,冷氣開太兇的話,電費還是很傷。沒有什麼能夠省電的方法嗎?
我回答母親:「她沒有來找我。」母親語速很快地回應:「也、也是呢。」接着說:
我如此說完,他立刻用看似有點害羞的神情喃喃自語:「這癖好還真特殊耶……」
自己不禁認真考慮那種提案,接着突然回過神。我的IQ顯而易見地下降了。
「……喂?」
「嗯,說得也是呢。突然打給你很抱歉,那就先這樣了。」
「……那、那就掰掰了!晚安!」
看來一花似乎很快就接聽電話了。
「那、那麼……今天要在我這裏一起睡嗎……?」
「咦?那傢伙嗎?」
即使覺得依依不捨,我還是點頭回應:
「晚安。」
既然七瀨都那麼說了,我便回了一句:「抱歉。」然後接聽電話。
是因爲散發出不尋常的氣息嗎?七瀨帶着不安詢問我,於是我回答:
就在此時,拿起智慧型手機的七瀨發出驚呼。她一臉慌張地拉扯我的T恤下襬。
「──……!」
我果然想和相樂同學變成更深一層的關係。
……那樣實在很划算呢。
「聽說今晚會很熱,所以開冷氣睡覺比較好喔!不然會中暑。」
「咦!怎、怎麼會,她沒事吧……很令人擔心呢。我傳LINE看看喔。」
「……妳……妳、妳在說什麼啊!」
「……其實是一花還沒有回家。」
「創平包的餃子很可愛呢。」
母親就像在說給自己聽似的,以很快的語速滔滔不絕地說。我爲了讓母親冷靜下來,便安撫她說:
……那個傢伙。到了這種地步還打算把七瀨捲進來嗎?
「我打電話給她看看喔。」七瀨說完便將智慧型手機抵在耳邊。
我也不是不想做,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就算不被義務感困住,就算和別人比較也不用感到焦慮。當他表示「即使用我們的步調也沒關係」的那個時候,我再次認知到:
她直接踮起腳尖,悄悄地將臉靠近我。措手不及之下,她的嘴脣輕輕重疊在我的脣上。
比起自己包得漂亮的餃子,我覺得那些折口亂七八糟的餃子反而更加美味。
「……?相樂同學,怎麼了嗎?」
「我現在就去一趟。」
「我也跟妳過去。」
我不能把自己繼妹的事情交給七瀨一個人。如果一花是因爲難以待在家裏,而離家出走來找我──那我也有一部分的責任。
「那我們一起去吧。」七瀨說完站起身。
京都車站的北邊、靠近烏丸通這一側,京都塔矗立在此地。不,事實上京都塔沒有高到能形容爲矗立,和晴空塔或東京鐵塔相比還矮了超過半截,和名古屋的電視塔比起來又更矮了。話雖如此,一旦放在有限制建築物高度的京都街上,就相當地醒目。
在那樣的京都塔底下的速食店,一花就在此處。她坐在靠窗的吧檯席上,幫智慧型手機充電並喝着柳橙汁。還是老樣子豔麗的妝容,身穿長度會露出肚臍的T恤和丹寧短褲。行李是一個尺寸較大的揹包。在這個年輕人會羣聚的深夜速食店裏,她毫不突兀地融入其中。
「一花。」
七瀨喊了一花的名字後,她便看向這裏,接着感到困惑地歪過頭。她短暫仔細凝視之後,注意到一旁的我而瞪大雙眼發出一聲:「啊!」接着說:
「創、創平哥在這裏……也就是說,妳是晴子姐嗎?」
話說回來,現在的七瀨是沒上妝又戴着眼鏡的姿態,還用口罩遮住了半張臉。倘若是平常,七瀨絕對不想以素顏走到戶外,可是她爲了一花沒化妝就來了。七瀨果然是個十分溫柔的人。
我直截了當地詢問一花:
「妳這傢伙……突然是怎麼了啊?是和父母吵架之類的嗎?」
一花保持沉默,就這樣含着柳橙汁的吸管。杯中的飲料似乎所剩無幾,因此發出「滋滋滋」的聲音。
「媽媽說妳沒有回家,很擔心妳喔。」
「我不怎麼喜歡紙吸管呢~」
「我說啊,聽人講話……」
「那個,一花……妳沒事吧?」
七瀨如此說着,然後探頭看一花的臉,聲音中透露出對一花的關心。朝七瀨瞥了一眼的一花,則一臉很不好意思的樣子垂下眼簾。
「……我纔沒有和爸媽吵架之類的。只是不想待在家裏罷了。」
儘管一花沒有解釋太多,她的心情還是確實地傳達過來。我幾乎要忘記的過去回憶──那種哪裏都沒有自己歸屬的時候、就要呼吸困難的感覺甦醒,使我的胸口深處隱隱作痛。
七瀨在禮貌地打過招呼後,將智慧型手機還給我。我再次把智慧型手機抵在耳邊後,立刻聽到母親說:「真是一位可靠的小姐呢。」我很高興母親對七瀨有不錯的印象。
「不會啦,妳不用在意。」
「那個……她好像是爲了見朋友,所以跑來京都了。現在她就在我的眼前,還說忘記報備一聲很抱歉。」
「我會再跟妳聯絡。先這樣,再見。」
七瀨流暢且口齒伶俐地向母親打招呼。無論是凜然的聲音還是說話的方式,都是認真的資優生該有的表現。
「……抱歉,七瀨。雖然很不好意思,那傢伙就麻煩妳了。我之後還要打工……」
就在我陷入煩惱時,七瀨以溫柔的聲音呼喊她的名字「一花」,然後緊緊握住一花的雙手,直勾勾地凝視她的雙眼說:
和剛認識沒多久的女孩同牀共枕,總覺得很奇妙。由於是單人牀,距離也非常近。沒想到會變成比起創平,先跟創平的繼妹一起睡覺……
仔細一看,一花也在旁邊。她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發出「呼啊啊」的聲音,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儘管相樂同學有所牽掛,還是返回自己的家。
事到如今回想起來,我說着:「一起睡覺吧。」這樣邀約對方,或許做過頭了。創平也明顯地感到困惑。
──那個,我……果然一定得回去嗎?
「咦……?」
一花似乎感到奇特而噴笑出來之後向我說:「我會一起去。」
如此說的一花身影,和以前相樂同學的身影重疊在一起。那個口中說着「我不想回家」且頑固地封閉內心,再之前一點的相樂同學。或許是我多管閒事──可是那個時候我覺得自己無法放着她不管。
……創平似乎到現在仍然對家人感到不自在……
面對若無其事說着的一花,我總算能夠將頭抬起來。一直介意無聊小事的自己還真難堪,我變得對一花感到很不好意思。
我將護膚產品和吹風機拿給她後,一花便微笑着說:
「……總之我跟媽媽報備一聲。」
「……那個,謝謝妳借我浴室。」
我感到很震驚,不過母親說到這裏就停住了。我保持沉默不語後,母親便像放棄似的說:「果然還是算了,沒什麼事。」
母親這麼說着,然後掛斷電話。
「收音機體操?真的假的?」
「咦?沒、沒有那種事喔。我沒化妝時是這副模樣……」
當我們一起進入被窩的時候,已經超過凌晨十二點。我將電燈關掉後向一花搭話:
這時,公園傳來輕快的收音機體操的音樂。
「早安,相樂同學!」
「謝謝妳。晴子姐真的很溫柔呢。不但是個美女,性格也很好,真是太完美了……」
「晚安。」
「嗯……一花就麻煩你了。」
「妳可以暫時借住在我家喔。高中也還在放暑假吧?」
「嗯!去年夏天我也每天早上都有參加喔。因爲一旦放假就會不小心睡懶覺,還會缺乏運動。」
我對着浮現不安神情的一花說:
聽到我這麼說,一花就像鬆了一口氣似的露出微笑,然後以幾乎聽不到的細小聲音低聲說:「……謝謝。」
「……我姑且明白狀況了。爸爸那邊會由我去轉達。」
雖說是情勢所逼,我對一花展露出自己的素顏。人家都刻意稱讚我了,這樣會不會讓她感到失望呢……
「……真的嗎?真的不是奇怪的人嗎?」
一花來訪後的隔天清晨。
聽說她的父親和相樂同學的母親再婚,現在三個人一起生活。即使我不曉得那部分的詳情──肯定無論是相樂同學還是一花,都抱持着我無法想像的情感吧。
「喂?創平?難不成你聯絡上一花了嗎?」
七瀨看着我,然後輕輕露出微笑。
一花驚訝地睜大雙眼,接着忐忑不安地問:
◇◇◇
「我去請他們在卡片上蓋章喔!」
雖說她是我的繼妹,實際上是個沒有血緣的女高中生。就算我能對天發誓說自己絕對不會發生任何事情,在同一個房間共度一晚這種事情,怎麼說都不好吧。
……可是……也不能讓她借住在我家吧。
「一花,總之先去洗個澡吧!我來準備浴巾之類的東西喔!」
「可是……妳說暫時,是到什麼時候?」
「她好像在前陣子的校園參觀日交到朋友。呃……對方也是我認識的人,絕對不是奇怪的人。」
七瀨如此說着,離開了此處。被留下的只剩我和一花。
與家人間肯定存在着只有一花本人才曉得的芥蒂吧。我無法否定她的那份心情,也不想否定。
「……等妳滿意就立刻回家喔。」
「嗯,早安……」
「明天早上我打算去跳收音機體操……一花也一起去如何?」
「怎麼了?」
音樂停止的同時,七瀨注意到我。視線一對上,她的表情就立刻亮了起來。那個笑容對剛上完夜班的我也太耀眼了……
我們坐上從京都車站出發的末班巴士回到公寓。相樂同學在他家門前深深低下頭。
智慧型手機另一頭的母親啞口無言。我簡直就像在找藉口,語速很快地繼續說:
我從深夜十二點打工到早上七點。照耀天空的太陽,對剛上完夜班的眼睛相當刺眼。我眯着想睡覺的眼睛,聽着吵雜的蟬鳴聲,朝着前往公寓的路上走去。
我拿出智慧型手機撥了通電話給母親,一花則看似不安地抬頭望着我。
儘管從母親聲音中散發出某種像是仍然無法接受的氣息,她沒有再向我追問更多。能感受到她想盡可能避免和青春期的繼女起衝突。
我不想因爲自己家人的事情給七瀨添麻煩。儘管如此──我也無法產生要直接趕一花回家的念頭。
對於母親聽起來很困惑的聲音,我連忙地激動回應:
面對情緒低落的我,一花愣了一下並眨眨眼。接着她就像感到疑惑地歪過頭說:「這副模樣是指什麼?」我稍微低下頭,想要藏住自己的臉。
不過我們纔剛談過「要以我們自己的步調走下去」……所以過於強迫他也很不好吧。
就在我煩惱着該怎麼說明纔好的時候,七瀨說了一句:「我來講吧。」將手伸了過來。儘管我感到猶豫,還是將智慧型手機交給她。
「不,完全不是!是和我同一個研討班的女生,那個……她是我的……」
我邀一花進入自己家之後,她繼續繃着一張臉,視線冷靜不下來地四處遊移。她說不定感到有一些緊張。
變回獨自一人後,我迅速整理桌面,然後將牀鋪鋪好。我平常就多少有在打掃和洗牀單,雖然有些狹窄,應該沒問題吧。
「咦……?」
「給妳添了麻煩,對不起。」
「……嗯、嗯!」
「咦?是那樣嗎?不過,化妝後確實可能完全不一樣。化妝的技巧好厲害呀!之後也請教我化妝的技巧!」
一花就像懇求似的緊抓着七瀨的衣服下襬。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完美的靈魂會存在於健康的肉體嗎?認真果然是她的本質。話又說回來,要是有這麼漂亮的大姐姐來跳收音機體操,如果我是小學生,無論如何都會早起呢。
我這麼說着,將一花推進浴室。過了一會兒,耳邊就傳來淋浴的聲音。
「嗯,還可以……」
「……還有,創平──」
「剛纔那位七瀨小姐,難不成是你的……」
「因爲我沒化妝時很不起眼,不太想讓人看見……」
我從周圍的女孩(小亞和小奈)總是聽到那種「男朋友很快就想做,因此感到很困擾」之類的言論,創平卻好像不怎麼積極。
一大早的還真有精神啊。我邊這麼想邊不經意地看過去,夾雜在小學生和住在附近的老人家之中,有一個令人炫目且光鮮亮麗的美女在做體操。脖子上掛着一張印章卡,比任何人都要全力以赴地揮動雙手和伸展身體,在那裏蹦蹦跳跳的人正是七瀨。
「那個,我……果然一定得回去嗎?」
「前陣子一花來訪時,我們變得很要好……所以我想說能不能讓一花暫時借住在我這裏呢?……是的,因爲創平也住在隔壁。還請多多指教!」
這時一花從浴室裏走了出來。卸妝後的素顏相當稚嫩,給人一種樸素的印象(雖然她大概不想被我這麼說)。
◆◆◆
「嗯,交給我吧!」
爲了拋開煩悶的思緒,我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一花爲什麼會來這裏呢?
「會擠嗎?覺得熱就跟我說喔。我再把空調的溫度調低。」
「到妳覺得住夠了爲止!而且相樂同學也住在隔壁……如果很難開口,就由我來向妳雙親說明。欸,可以吧,相樂同學?」
「那晚安了。」
「我完全不覺得麻煩喔!啊,化妝水之類的可以儘量使用喔!我非常推薦這個精華液!然後吹風機是這個。」
「……妳有在跳收音機體操啊?」
一花如此說着,沮喪地低下頭。未施脂粉的她,變得比剛纔爲止還要溫順。我也很清楚一旦卸妝就會變得膽怯的心境。
「……喂?請問是一花的母親嗎?我是就讀立誠寬大學的七瀨晴子……是的,我和創平是同學,偶然住在隔壁。」
她特地好幾次來到我的周遭,或許是老家沒有自己的歸屬也不一定。沒有朋友或其他可以依靠的人──於是不知如何是好,纔會來到這裏嗎?
母親大概是拿着智慧型手機在等電話吧,才響一聲就立刻接聽了。雖然我有些結巴,仍然以聽起來不會不自然的方式說明狀況。
……創平……沒有要和我做那種事情的意思嗎……?
沒想到就連一花也會和七瀨一起來參加收音機體操,意外地很配合的樣子。和化上完美妝容的七瀨不同,一花是沒有上妝的樸素模樣。
「……妳也起得真早呢。」
「嗯,雖然很困……我平常在家也很早起喔。每天早上六點起牀後,會去做便當和早餐。因爲全交給媽媽做很不好意思。」
「是喔……」
那種心態實在偉大。她在家裏真的在扮演一個認真的好孩子吧。那份壓力不斷累積,所以才離家出走的嗎?
「……」
話題很快地就中斷了。儘管我想過要不要問她:「爲什麼離家出走啊?」應該會讓她覺得不舒服吧。回想起來,我總是在惹一花生氣。她擺出一副很無趣的表情,一圈圈地捲起頭髮的尾端把玩。
……面對討厭自己的女高中生,究竟該說些什麼纔好呢?
「今天的印章是螃蟹!好想全都收集到呀!」
就在此時,請對方在卡片上蓋章的七瀨走了回來,我因此鬆了一口氣。即使只是芝麻小事,她總是看起來很開心,有着緩和現場氣氛的魅力。我認爲這些地方也是她的優點。
我和七瀨她們一起回到公寓,接着一回到自己家,衝完澡後便沉沉睡去。
儘管我暫且睡得跟死豬一樣,仍然因爲枕邊的智慧型手機聲響而醒來。我慢條斯理地伸手過去,察看了一下智慧型手機熒幕,來電畫面顯示着「母親」的字樣。
我以仍舊處在半睡半醒的狀態按下接聽鍵。
「喂……」
「啊,創平?難不成你還在睡?已經過中午了喔。」
「我打工到早上啦……」
如此回答後,我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一坐起身,便詢問母親:「有什麼事情嗎?」
「……一花有精神嗎?」
看來她似乎很在意一花。雖然我沒有確認過一花的身體狀況,既然她一大早就去跳收音機體操,肯定很有精神吧。
「有啊,嗯。大概。」
如此說的一花浮現一副滿足的表情。看完約兩個小時的電影后,已經是凌晨三點。平常的話,這個時間我早就已經就寢了。不過再怎麼說,我也開始困了。
一花如此說着,按下了通話結束的按鍵。她露出緊張稍微緩解一般的表情吁了一口氣。接下來她面向我說了一句:「歡迎回來。」
我讀高中的時候,只會面對桌子用功讀書而已。高中二年級的一花,或許比我的戀愛經驗還要多采多姿。
「咦~我還不困呀。」
我讓一花留在家裏並去打工後,又在超市買了晚餐的食材纔回到公寓。
──下次我就過來住一晚吧。我們來辦睡衣派對吧!
「嘿嘿嘿。我在毅力和不輕易放棄這點上還有點自信喔!」
「……嗯,我很有精神喔。和創平哥也相處得很好,晴子姐對我也非常親切。所以說,妳不用擔心喔。」
「一花!」
「那、那還真……厲害呢。晴子姐也太積極了……話說回來,創平哥是怎麼一回事呀?理性的怪物?」
「……我明白了,我也會轉達創平哥。明天再聯絡喔。」
「酒、酒要等二十歲以後才能喝!妳還是高中生吧!」
「可是?」
時間是深夜十二點。桌上擺着洋芋片、巧克力,以及可樂。平常我即使在讀書時,一旦超過午夜十二點,就決心不會去喫零食。喝可樂之類的事,簡直太荒謬了。
「是?」
「……一定是我的錯。父親突然再婚,家庭成員急遽增加,還因此更改姓氏……一定是在我沒有注意到的地方,累積了很多壓力吧。」
對於我的問題,電話另一頭的母親暫時陷入了沉默。這股沉默久到甚至讓我開始擔心她是不是把智慧型手機放下,然後人跑到哪裏去了。在這之後,母親開口:
嚴格遵守社會上的秩序,也不做出違背道德或違反倫理的事情,是身爲一個人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就算是我,偶爾……也會有想要放縱一下的時候。
「好有趣!最後家庭也回到原本的模樣,真是太好了!」
根據小早所言,所謂的睡衣派對好像是穿上可愛的睡衣,然後通宵聊天或邊喫零食邊看電影等。章魚燒派對也好,這個世界上還有好多我不曉得的派對。
一花不但是個好孩子,也理所當然地接受了我的素顏。而且她是相樂同學的繼妹就意味着我和相樂同學要是結婚,將來也許會成爲我的小姑。而我當然想和未來小姑和睦相處。
「……咦?」
「那麼,乾杯~」
「……嗯,我明白了。」
一花震驚地瞠目結舌。我則笑着點了點頭。
居然會不忘和家裏聯繫,真是一個正經的離家少女。甚至陪我去跳收音機體操,或許是個比我想像中還要更老實的孩子。
我們將玻璃杯碰在一起,喝下一口可樂。碳酸在嘴巴里劈里啪啦地彈跳,我把手伸到攤在桌上的雞汁口味洋芋片。嗯~半夜的可樂和洋芋片,喫起來是悖德的味道……!
◇◇◇
「是的。我覺得要好好地和她報備一聲纔行。」
「我回來了。剛纔是在和伯母講電話嗎?」
「肯定……是我的錯呢。」
……我能把七瀨正大光明地介紹給家人的那一天,不久之後是否會來到呢?
我打開洋芋片包裝的同時,壓抑不住興奮的情緒。
「一花離開的那天,我在回家途中偶然遇到她……她打扮得比在家裏時豔麗……和朋友在咖啡廳喝飲料。」
一打開房門,沒有上妝的一花正對着智慧型手機在說些什麼。
看到驚慌失措的我,一花笑嘻嘻地說:「我開玩笑的。我還沒有喝過酒。」我在重振旗鼓之後,舉起玻璃杯。
澈底沉醉於悖德感的我,笑眯眯地向一花搭話:
「沒、沒有那種事啦。我曾經告白過一次,還被甩掉……」
即使如此,今晚是特別的。畢竟是快樂的睡衣派對嘛!
「咦?妳、妳果然交過男朋友呀……一花真是成熟呢……」
我沉默地歪過頭。真的會因爲那種無聊的理由而離家出走嗎?儘管我這麼想……或許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少女就是那麼一回事。
「咦?」
我無法否定。以同樣身爲在長時間因爲雙親的爭吵或離婚等因素,一路承受痛苦的立場而言,我壓倒性地同情一花。就不能至少等到一花高中畢業嗎?雖然我如此心想……事到如今就算這麼說也無可奈何。
「……媽媽,那傢伙離家出走的理由……妳沒有一些頭緒嗎?」
如此說的母親聽上去有些卑微。總覺得有些在意她那帶有含意的語氣,於是我接着問:
「咦?創、創平哥甩了晴子姐嗎?」
看樣子一花的辣妹模式被母親目擊到了。畢竟和在家時的落差太過懸殊,應該感到相當驚訝。
「什麼?」
「明天也要去跳收音機體操纔行……」
「咦?是一個很乖巧的孩子喔。既開朗又貼心,面對沒有血緣關係的繼母,會覺得煩躁是很正常的呢……」
……我想和一花變得更加要好呢。
我如此說着高舉拳頭,總覺得一花忽然感到炫目般眯起眼睛。
對於一花的問題,我欲言又止地應聲:「嗯~……」然後說:
聽到我的坦白,一花瞪大雙眼說了一聲:「咦?」
「……唔哇~晴子姐好有毅力。」
可是,該怎麼做纔好呢?有沒有什麼能和一花縮短距離的方法呢……
「還有,然後呀……」
「這種時間還喫零食,感覺就像在做壞事呢!」
「妳說的也有道理呢。」

看來她似乎在和誰進行視訊通話。我爲了不要發出噪音而悄悄將門關上。
母親用就像在鑽牛角尖的陰沉聲音繼續嘀咕:
「……也、也幫我跟七瀨小姐……轉達『麻煩妳了』喔。」
「乾杯。」
「說得也是呢。雖說我也明白自己沒有焦慮的必要……會想着我是不是沒有魅力而感到有點不安。」
母親恐怕在不知不覺中察覺到我和七瀨的關係。我遲早必須好好跟她說七瀨的事情……但是我還沒有作好心理準備。
我曖昧地點頭應了聲:「嗯。」雖然母親好像還想再問些什麼,我用一句:「掰啦。」單方面掛斷電話。
「明天晚上我們來辦睡衣派對吧!」
「我們相處得很融洽,可是……」
因爲兩位大人的方便而把一花玩弄在股掌間,還是老樣子很自私呢──我冒出火大的情緒,不過沒有說出口。母親也是真心在擔心一花吧。
一花穿的是以光滑緞面爲材質、短袖加上短褲的睡衣。今天我們在白天的時候去附近的購物中心,買了顏色不同但款式相同的睡衣。雖然至今爲止我在房間裏都穿國中時代的運動服或運動夾克,不過總算買了可愛的睡衣,真是太好了。
「完全沒有。已經半年左右沒交男朋友了。」
「把、把他撲倒,或是我主動吻他,還試着說了『一起睡覺吧』,甚至在牀上將他抱緊緊……卻完全沒被怎麼樣呢……」
「那傢伙……一花在家裏是什麼感覺?」
「呼啊啊……差不多收拾一下,然後去刷牙吧……」
對於我過於唐突的提案,一花疑惑地歪過頭。
「晴子姐,妳和創平哥的關係怎麼樣呢?」
「抱歉,因爲有很多想要問的,像大學的事情……嗯,我也會好好用功讀書。」
恐怕是在和家人──和母親對話吧。給人一種和顏悅色,並且儘可能表現出友善態度的感覺。如此乍看之下,沒上妝的一花簡直是個認真的資優生。
「欸,說到睡衣派對,就要聊戀愛話題吧!一花,妳有喜歡的人嗎?」
「嗯~不過,聽說也是有那種毫無欲求的人呢~所以也沒辦法說些什麼吧。」
「嗯。但是因爲我無法完全放棄,然後再一次努力,最後讓相樂同學對我告白了。」
看來母親好像真心很擔心一花。感覺不是兩人有過爭吵之類的原因……不過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了呢?
一花來到京都過了兩天。
「……是那樣嗎~?晴子姐實際上非常正經耶。」
突然間,我回想起小早之前說過的話,於是立刻抬起頭來。
「不,沒有那回事吧?這麼出色的人是創平哥的女朋友,就已經是奇蹟了。」
二十年來一直身爲資優生的我,對於「不好的事情」所產生的悖德感比別人還大一倍。
……別說要吹起前輩「風」範了……我纔是應該和一花請教的一方吧?
「我和一花搭了話喔。然後她就露出非常驚愕的神情……看起來非常動搖。一定是不喜歡在朋友面前被繼母搭話吧。」
「……相樂同學……那個……不、不會對我出手……」
在那之後,我們一邊喫着零食一邊看電影。一花想看的電影是開朗快樂的家庭喜劇,最後是很棒的圓滿結局。雖然我喜歡戀愛故事,偶爾看不同種類的電影也很不錯。
「什麼嘛,不是喝啤酒呀。」
我將可樂倒入兩個玻璃杯後,將其中一杯遞給一花。
無論經過多久仍然無法對七瀨出手,或是無法將七瀨介紹給家人認識,追根究柢的原因在於我沒有足夠的自信。每當想要讓關係有所進展,我不管怎麼樣都會想像「將來的事情」而裹足不前。
母親就像打從心底感到放心似的回答:「太好了。」
「所以說,既然一花現在離家反而過得很快樂,我覺得那樣也好呢。雖然會給創平添麻煩……一花就麻煩你多費心了。」
一花傻眼般的聳起肩膀。
「咦!明天也要去嗎!晴子姐果然好認真……」
雖然一花那樣說,仍然一起收拾桌子,接着刷完牙進到被窩裏。兩個人並排躺好的同時,我對一花露出笑容。
「嘿嘿嘿,睡衣派對好快樂呀……我過去想都沒想過,像這個樣子對人露出素顏的一天會來到。」
「爲什麼?素顏這種東西,無論多少次都可以給人看吧?」
一花一臉不可思議地詢問我。儘管感到猶豫,我仍然小聲地回答:
「……因爲我……沒有勇氣,無法做到。」
我稍微溼潤了一下嘴脣後繼續說:
「……我呀,到高中時代爲止都非常地不起眼,也沒有任何朋友。我想改變那樣的自己,因此大學改頭換面了。」
「咦!是、是那樣呀……」
「然後我就想,要是給朋友看到素顏會不會被討厭,而覺得很害怕……」
「那種事明明沒什麼好在意的呀。」
「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是如此呢。」
事實上,無論我沒化妝時看起來不起眼,還是大學才改頭換面,周圍幾乎沒有任何人放在心上。即使如此,再之前一點的我卻深深地不斷煩惱。
「因爲對我來說是很嚴重的問題……所以說,能像現在這樣讓一花看到我的素顏,而一花也願意接受那樣的我,真是太好了。」
對於我的話語,一花以若無其事的語氣說:「那種事很正常呀。」對一花而言,真的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總覺得那樣很讓人開心,於是我露出微笑。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彼此什麼話也沒說。在鴉雀無聲的房間裏,迴盪着空調的運作聲。窗簾對面的那盞街燈微微照亮着一花的臉龐。她那彷彿小動物般深邃的黑色眼眸,靜靜地凝視我。
劃破沉默的是一花那幾乎要聽不見的細小聲音。
「……我在媽媽的面前,總是扮演一個正經的好孩子。」
「……咦?」
一花喃喃地娓娓道來。
「抱、抱歉喔!因爲能夠聊化妝品,我覺得很開心……」
「我也想要像一花這樣的妹妹呢。」
「啊,我一直對那個很感興趣!」
一花如此說着,立刻撇開視線,緊接着繼續化起妝來。兩個人將放有化妝用具的大箱子打開,一副開心地在聊些什麼。
「晴子姐的化妝箱真的好厲害呀。好像化妝品專櫃。」
「我無法接受。說不適合成爲家人……到底是什麼意思?那種事情有所謂的適合或不適合嗎?」
總覺得一花在僅僅一瞬間,面容就像快要哭出來似的扭曲。她在快速眨眼數次後,用幾乎聽不到的微弱聲音對我說了一聲:「……謝謝妳。」
和因爲害怕受到傷害而避免與他人產生連結的那個時候相比,也許我到現在在本質上也什麼都沒改變。
我回想起生日要他送我戒指當生日禮物那天的事情。那個時候創平擺出感到有些困擾的表情,不願幫我戴戒指。被其他人問到和我的關係時也是,不願說出我是他的女朋友。
在一花離家出走後過了三天。儘管我不忍心一直給七瀨添麻煩……那傢伙還沒有要回去的意思嗎?
「……我還無法……考慮那種事情啦。」
彷彿拋開令人討厭的回憶,我用力地抓着自己的頭髮。
「嗯!昨天晚上我們一起開了睡衣派對,玩得很開心喔!」
我將手伸了過去,輕輕地包覆住她的臉頰。
七瀨雙眼閃閃發光,一邊非常熱情地闡述感想。
「……!」
◆◆◆
一花如此說着,然後用力地握緊拳頭。我則隱約察覺到蘊藏在她話語之中的真實想法。
創平回去之後,一花看起來很不好意思地詢問我。我笑着掩飾,然後搖了搖頭回應她:
當我目不轉睛地觀察她後,七瀨便看似害羞地露出柔和的笑容。她一旦露出那種表情,就會確實顯現出素顏時的影子。無論化了什麼樣的妝,七瀨就是七瀨。
「……那樣真的好奇怪呀。打從一開始就認爲自己不適合而放棄那種事情。我絕對……不想要放棄。」
「……要和某個人成爲家人,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吧?更何況,我……覺得自己不適合那種事情。」
「雖然媽媽什麼也沒有說……肯定很失望吧。」
就連現在也是如此。事實上我明明想着從今以後也想和七瀨在一起。我盡是不斷列舉相應的理由,卻又一直逃離面對問題。
「我變得超級喜歡晴子姐。如果晴子姐是我的姐姐就好了呢~」
……結婚什麼的,不是能輕率說出口的事情。到目前爲止一直沒能和家人建立起良好關係的自己……真的可以讓七瀨獲得幸福嗎?我還沒有這種自信。
「咦……?」
「有感興趣的化妝品都可以用喔!話又說回來,一花的脣膏好可愛呀!我沒有勇氣用大紅色的脣彩,所以都避開了,要不要試着買買看呢~」
「……嗯,我最喜歡了!」
一花如此說着,悄悄地垂下眼簾。
雖說她的妝容總是很完美,現在和平時的印象又有點不同。口紅是大紅色,眼睛周圍是深邃的黑色,眼睛下方還貼着亮晶晶的東西,睫毛也比平常更加濃密。
「嗯嗯,很適合晴子姐喔!雖然這個脣膏和眼影,是開架的化妝品,因爲很顯色,我很推薦使用。」
「……相樂同學好像和伯母處得不是很好……是不是還在糾結那部分的事情呢?」
原來如此。以化妝的手法大大改變形象。看起來比平常還要強勢一些。總覺得氣質跟一花很像。就算說是姐妹,或許也不會覺得疑惑。
如此說完,我才驚覺自己剛剛可能失言了。一看向七瀨的臉,她的面容有一些發青,浮現彷彿受傷的表情。我慌忙地自圓其說道:
在我儘可能地對她露出開朗的笑容後,一花便鼓起臉頰。
七瀨的語速飛快。不只是我,連一花也顯得目瞪口呆。
七瀨如此說完,一花也笑着點頭應聲:「嗯!」這是不曾在我面前出現過的滿面笑容。沒想到這麼快就攏絡一花,真不愧是七瀨。
「那算什麼呀。說什麼適合不適合的……那種話只是在逃避吧?」
「……總覺得妳們感情變得很好呢?」
現在的一花和再之前一點的我相同。深信自己是僞裝出來的,因此抱持着沒有必要的罪惡感。
從隔着一道牆的隔壁房間,傳來聽似很快樂的嬉鬧聲。
「……是……這樣啊?」
「但是啊,我明明都那麼拚命地隱藏了……結果還是被媽媽看見了。所以我纔在衝動之下跑來這裏……」
「沒、沒事的。我很清楚喔。」
一花將頭抬起來,就像不甘心地緊咬嘴脣。總覺得一花看上去比我還要不悅。她宛如小動物般深邃的黑色眼眸裏,存在熊熊燃燒的強烈意志。
「啊,早安!」
──明明多了家族成員,你卻擺出一副「因爲自己沒有住在一起,與我無關、我只不過是個陌生人」的這種表情,很令人火大啊。
聽到蘊含憂鬱的聲音,我震驚了一下。我回想起過去想着「如果被知道了素顏的模樣,會不會被大家討厭」,而提心吊膽的自己。
七瀨和一花不知何時開始變得相當親密。是因爲有化妝這個共同的興趣嗎?她們感情和睦固然是件好事,但是我有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
「妳剛纔對我說『沒什麼好在意的』不是嗎?我想妳的母親肯定也是一樣的喔。」
……難不成我又……傷害到七瀨了嗎?
「我只是來看看狀況啊。妳還不回家嗎?」
「咦……」
「……例如眉筆或眼線筆之類的,就算是開架化妝品也有完全不遜色的牌子。○○牌的眼影也有金屬的質感,很可愛吧?但是專櫃的化妝品果然可以讓自己的心情變好,△△牌之類的輕盈設計感實在很棒,光是拿着就能變得幸福。話說回來,還有╳╳牌的妝前乳貴得很有道理,持久力和延展性相當出衆,一上妝就顯得完全不一樣,然後□□牌的脣膏有豐富的保溼成分,除了不會幹燥外,也很容易顯色……」
一花直截了當的言論狠狠地刺進我的胸口。我無法作出任何反駁。
聽到七瀨這麼說,一花開朗地合起雙手說:
我輕輕握緊一花宛如孩童般的小手,然後我們就這樣牢牢地牽着手沉沉睡去。
「創平哥,你來做什麼呀?」
就像相樂同學願意認同我藉由化妝而蛻變的努力,我也想要認同一花在家人面前表現出認真舉止的努力。
一瞬間我以爲自己走錯戶,正打算說「不好意思」,然後關上門時──我才注意到眼前的辣妹是七瀨。
「啊,不是……那句話並非我不想結婚的意思。那個……比較像是我目前沒有期望那種人生大事之類的。」
儘管我受到很大的打擊,確實覺得很像正經的創平會做的事情。比起以輕率的心情被人說「結婚吧」,這樣子反而更好。
站在那裏的人,毫無疑問是七瀨。
「……七、七瀨?」
「不會啦,我也覺得很開心喔。晴子姐真的很喜歡化妝呢。」
我到現在仍然可以鮮明地回憶起當時我拒絕七瀨的景象。她的面容變得像紙一樣白,然後不斷落淚的那張表情──即使見過多少次她看似幸福的笑容,我也無法忘記。
我心想去看一下狀況,洗臉過後朝隔壁房走去。一按下門鈴,就從屋裏走出來一個化着豔麗妝容的辣妹。
對於一花天真無邪地投下的震撼彈,七瀨和我同時發出了一聲:「咦?」接着兩人看了彼此的臉龐後,立刻瞥開視線。
一花看似不滿地皺起眉頭後,便怒瞪着我說:
「不會。沒事的,因爲我早就已經隱約明白了。」
「當然,我是因爲喜歡才做那種打扮……可是,我覺得要是被媽媽知道我是那個樣子,會不會因此被她討厭呢。」
明明我是真心喜歡七瀨──我害怕和她有所牽連後,會讓自己受傷。結果我無法接受她的心意,反而傷害了對方。
對於一花的話語,七瀨臉頰通紅地點了點頭。
結果我變得無法繼續待下去而逃離現場。變回獨自一人的瞬間,我抱着自暴自棄的心情仰躺在榻榻米上。
◇◇◇
這個時候一花以不客氣的語氣說。大概是想說我礙事之類的吧。
「……我還不會回去!」
七瀨如此說着,嘴角浮現一個僵硬的笑容。儘管對自己真正的想法是否有傳達到而感到不安,我不認爲自己還能解釋得更清楚。
創平肯定還無法具體地考慮和我的將來吧。他無論過了多久,都不打算對我出手的原因……說不定也是在糾結那部分。
雖然他在某種程度上似乎整理好心情……關於家人的事情,或許到現在仍然心裏有所顧慮。對一花的事情也是,儘管看似在擔心,有種劃清界線並在遠處觀望的感覺。
「……」
「……辣妹妝?」
「對了!欸,創平哥,你將來不跟晴子姐結婚嗎?你們結婚的話,晴子姐不就會成爲我的姐姐了嗎!」
此時七瀨似乎才終於回過神。她小聲咳了一下後,像掩飾般浮出害臊的笑容說:
「畢竟我們還是學生……無法考慮那種未來的事情也很正常呢。」
雖說我知道她喜歡化妝,沒想到她是如此灌注熱情的化妝狂人。她還有許多我所不知道的一面呢。我如此心想並變得有點不甘心。
「……抱歉,我先回去了。」
「……沒有那種事喔。」
「晴子姐,對不起。我說了多餘的話嗎……?」
凌晨十二點。在打工結束後回家的途中,我思考着前幾天一花說過的話。
◆◆◆
──說什麼適合不適合的……那種話只是在逃避吧?
我將拳頭緊緊地握起後,像從喉嚨擠出來似的說:
「我現在呀,在請一花教我化辣妹妝喔!」
「事實上我的成績一點也不好,也完全不覺得能考上立誠寬大學。即使在學校也沒有認真讀書,而是和朋友打打鬧鬧。」
我張開沉重的眼瞼,拿起放在枕邊的智慧型手機。時間是早上九點。雖然昨天也打工到半夜,睡了四個小時也足夠了吧。我打着呵欠坐起身子。
「大概……現在的相樂同學,就連我們的關係能否持續下去,都無法相信吧……所謂人的心思,是會改變的呢。」
──反正你覺得我們的事情怎麼樣都好吧?
如果我能好好地抬頭挺胸面對一花……面對家人……對於自己將來和誰共組家庭的事情,也能變得積極嗎?我能找出和現在不同的答案嗎?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門鈴立刻發出「叮咚!」的聲音。
這種時間會來訪的多半是七瀨吧……究竟怎麼了呢?門一打開後,如我所料是戴着眼鏡、一臉素顏的七瀨站在那裏。
「晚安,相樂同學。很抱歉這麼晚還打擾你。」
「我不在意……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有一些話想跟你說……可以進去嗎?」
「可以啊……因爲我也有想和妳商量的事情。」
由於七瀨輕輕地坐到榻榻米上,我也在稍微拉開距離後坐下。想到這種時間在密室裏兩人獨處的這個事實,讓我感到有些緊張,不過七瀨沒有像以前那樣依偎過來……我鬆了一口氣,卻又覺得可惜。
「抱歉喔,你已經要睡了?」
「不,不要緊……那傢伙呢?」
「一花的話,她已經睡着了。吵醒她就不好了,我們小聲點說話吧。」
七瀨如此說後,將食指抵在脣邊。這間公寓的牆壁很薄,說話的聲音可能會被隔壁聽到。我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相樂同學說要商量的是什麼呢?」
七瀨輕聲細語地問我。雖然有些躊躇,我仍然開口:
「……是關於一花的事情……那傢伙果然和媽媽相處得不順利吧。她有沒有對妳說過些什麼?」
「咦?」
「我打算……要好好地一起面對那傢伙所揹負的問題。」
儘管我不曉得是什麼原因,離家出走的一花(大概)是爲了投靠我,纔會來到京都。既然如此,我必須確實地回應她纔行。關於一花的問題,我不該認爲和自己沒關係而假裝沒看到。爲了讓她可以心情愉快地回家而從背後給予助力,纔是我的使命吧。
「……因爲我們姑且是一家人。」
「一花在伯母的面前,都表現出正經的模樣吧?」
「咦?突、突然怎麼了?」
「嗯。」
我不由自主地反問後,七瀨便筆直地豎起食指。
「……妳真的好厲害啊。」
「對啊,嗯。」
……果然因爲有七瀨,我才能夠努力呢。
「那個……我想說的也是關於一花的事情。」
「因爲她每天都和伯母進行視訊通話,而且一花說過自己不想給母親看到豔麗的打扮而被討厭喔。如果和伯母相處得不順利,就不會那麼想了呢。」
「我覺得一花多半……不是因爲和伯母相處不來才離家出走。」
「嗯……謝謝妳。」
「爲什麼妳會那麼覺得?」
「我呀,試着思考了一下一花爲什麼會來到這裏。」
「那個大概是……因爲喜歡伯母的關係喔。」
雖然我不太能想像七瀨生氣的模樣……先不管這件事情。
「再之前一點的我……因爲家人的事情而變得冥頑不靈。把那樣的我帶去名古屋,還讓我借宿在妳家,當時很辛苦吧?」
「那麼說……或許也沒錯,可是那傢伙總是在生氣。」
「……什麼?」
「一花……會不會是想和哥哥變得要好呢?」
「我會當你們的和事佬,所以你和一花……面對面談談如何?我想你們彼此大概也有些誤解。」
難不成一花……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親近成爲新家人的我嗎?
我澈底恍然大悟。不過她這麼一說,也能夠理解了。仔細想想,一花沒有說過一句對母親的抱怨或不滿,還說「相處得很順利」。
「這、這個嘛。現在想想,或許是我多管閒事了……」
如此一想,那麼她特地在校園參觀日和我搭話,或是接近身爲我女朋友的七瀨,以及好幾次來到京都的事情……也就說得通了。可是……
我不由得喃喃自語後,七瀨便苦笑地說:「我覺得她不想被你這麼說呢。」
「換成是我的話……難得有了繼兄,卻完全沒有想要親近的意思,我會受到打擊。會想着『再多考慮一下我的事情呀!』,而因此生氣呢。」
聽到我的話語,七瀨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想說難得全家人都到齊,你能不能再開心一點地聊天呢?
七瀨願意待在我身邊真的太好了。和她相遇之後,我曾經無數次這麼認爲。
「……咦?」
「如果不是那樣,我想她不會特地來這裏。畢竟也有朋友吧。」
「嗯。」
爲了從今以後也要和七瀨在一起,首先必須面對和一花之間的問題。我凝視着露出溫柔微笑的七瀨,一邊默默地下定決心。
對於預料之外的話語,我呆愣地張大嘴巴。回想起一花到目前爲止那囂張的言行,我搖了搖頭否定。無論怎麼思考,都是七瀨誤會了吧。
「……那傢伙也太難懂了吧?」
「……什麼意思?」
七瀨簡直就像在勸諫我的表情和聲音是如此真摯。明明是有關我家人的事情,七瀨卻宛如自己的事情般承擔下來,然後拚命地替我思考。無論何時,在我因爲迷惘停下腳步時,在背後給予我助力的人都是七瀨。
「纔沒有這回事呢。至少我……被妳所拯救了。」
「……真的嗎?」
──明明多了家族成員,你卻擺出一副「自己沒有住在一起,所以與我無關、我只不過是個陌生人」的這種表情,很令人火大啊。
我發出呆愣的聲音。腦袋中母親曾經說過的「都是我的錯」──這道聲音甦醒。我還以爲她們肯定相處得不順利……
聽到我這麼說,七瀨眯起眼睛,然後露出溫柔的微笑。她靜靜地凝視着我,用接近竊竊私語的聲音說:
我想起初次見面時所見到、綁着馬尾的一花。一花在母親面前的行爲舉止,簡直是個認真的好孩子。
七瀨大概是回想起自己的行爲,看似難爲情地搔着臉頰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