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章

《那年你收到的信》 · 島村雨村 · 8292 字

那天我又做了一個夢。

夢幻般的星空下,我的內心平靜不已。望着遠處夜空下寂靜的河川,劇烈的強風吹拂着我的身體,視野的邊緣盡是遼闊的天際。

我和花野至今已經經歷了幾次離別了呢?然而,每一次幾乎都會徹底顛覆我的生活,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從未離開過她。

夜裏夢醒的時刻,讓我覺得自己脆弱無比,找來瓶酒喝下,反而讓大腦更活躍了。

打開冰箱門,微弱的燈光照亮了房間的一角,我猶豫了許久,最終只是拿了瓶飲料,便將冰箱門關上。於是便蜷縮在門外的走廊中,夜裏外面很冷,我裹緊自己不想讓體溫流失,卻沒什麼作用。我真的無處可去了。

我會死嗎?曾經我無數次的問過自己這個問題,但我似乎一直沒有認真思考過。當生命被標上日期時,我纔多多少少看清了些死亡的模樣,才明白過去的自己是多麼的可笑。

但沒想到知道這個真相後,我的內心反而更平靜了。已經足夠了,我已經來過兩次了,可是如今我卻沒法平靜下來。這並不是爲自己着想,反而是擔憂着他人。我清楚的有了想做的事,但其實是迷惘不已。

看着什麼都不知道的花野,我心裏會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悲傷。第一次的人生中,我們本該只是形如陌生人的朋友,但卻因爲我的自私,將花野的內心感情全部都扭曲了。我有這樣的權利嗎?僅僅是一封信就改變了我們的人生,說到底命運爲何會在這種地方眷顧我呢?如今在我耳邊說着喜歡我的女孩,她的真心又來自何方?命運中的我們大概不會相遇於此吧。越是思考這些,我的思想就越是偏激,每每都心痛不已。

我回想起第一人生中我被帶走的那天晚上,花野的模樣是如此的悲傷,我不記得她有沒有流下淚水,但在我第一人生中最後記得的人是花野。直到死時,我腦海裏都全是花野,我才知道,原來自己早就病得無可救藥,以爲內心毫無感情的自己,其實是個不敢直視內心的廢物。我不禁有些想吐,那天夜裏難得喝了兩大瓶酒,感受着那名爲酒精的異樣感,趁着酒勁情緒湧了出來,我吐了很久,也哭了很久。

我就要死了,我有辦法割捨掉自己的感情嗎?明明是自己做出的選擇,卻讓我的人生痛苦不已。爲什麼要再給我一個十年呢?讓我蒙受如此大的羞辱,難道就只是爲了在我死前,讓我看到生命中不曾出現的光芒嗎?然後命運什麼都不用去做,因爲我會親手將這自己毀掉,這纔是最讓命運得意的吧,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我自然無處可逃。果然,我的人生完全就如同被命運玩弄般虛僞,就連我此刻的心境,也不知是不是因虛僞而產生。

看着藍天,我時常發呆,天空就好像是這個世界的化身。

總是順應着世界,順應着命運,但我卻從沒融入過這裏。不斷爲自己的行爲披上虛僞的理由,不斷地去做自己毫不在意的事情。我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呢?到底哪一邊的,纔是真正的我?

等到我冷靜下來時,才意識到又過了一個晚上。最近的夜裏總是難以入睡,每當我閉上眼睛,如夢似幻的回憶便會湧上頭來。這兩天我慢慢的回憶起了更多細枝末節的事情,我也逐漸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在我又靠安眠藥度過幾個夜晚後,我的大腦越發的清醒,我已經命不久矣了,最後的時光難道也要虛度掉嗎?我的心裏似乎覺得不能這樣,但我卻不知道該去做什麼。仔細想一想,我似乎沒有什麼真正想做的事,沒有什麼不做就會覺得遺憾的事。

“長谷川總是在追尋着什麼啊,即使那些東西並不是充滿希望的好事……”

這兩天我的腦海裏總會浮現出衫井曾對我說過的話,我依稀還能回憶起他當時落寞的神情。衫井到底是想看我和他一同墮落,看我的悲哀,還是想看我找到希望呢?明明之前,我都不會在意他對我的看法的。追尋着什麼,最後卻總是什麼都得不到,20多年來的人生裏,我儘可能地融入大家,不去影響周圍。高中,大學我的身邊從不曾簇擁過衆人,但我卻並不爲此而感到難過,甚至有些輕鬆。

曾經的兒時,無論怎樣我都沒想過放棄生活,但命運卻給我開了個玩笑,將我引上了錯誤的道路。我到底怎樣才能相信呆在我身邊的人呢?明明生活難得平靜下來,如今卻告訴我這樣的事實,就彷彿在同我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虛僞的,是表演給別人看的一般。我奪去的事物,我毀掉的東西,將我引導到了這裏,結果到最後,我依然生活在不安之中。

我到底該怎麼做呢?

我到底想去哪裏呢?

然而,我的生活還在繼續,每天仍舊要鼓起面對它的勇氣。

記憶越來越清晰了,同時陌生感也越來越清晰。

“誒?不覺得這還挺浪漫的嗎?”

因爲我總覺得那份記憶並不存在於我體內,就好像是別人的回憶一般,我甚至能在腦海中看到那人的樣子,不過是和我長的一樣罷了。這幾天裏,我時常會這樣想。

“有點癢。”

於第一人生的我而言,如今的我到底是對他在肉體上拙劣的模仿,還是在精神上全新的生命體呢?曾經的我有想過失憶後自己會變成另一個人嗎?即使肉體沒有發生改變,但我還是我嗎?說到底,其實就連肉體也每時每刻都在新陳代謝,現在的我早就和曾經的我有所不同了。

花野聽到這時臉突然就紅了起來,支支吾吾地說:

夜裏,我們坐上了摩天輪。

我回頭看去,原來是花野起來了。

這個世界是否是虛幻的,我所遭受的愛與恨,或許只是一場謊言,由虛僞的世界產生的虛僞謊言。我真的有感受到別人對我的愛意嗎?想不透時,我便會有種想要逃離的心情,可我要逃去哪裏?

從那以後,每當晚上我對花野說:“晚安,睡個好覺哦。”花野就會想到什麼似的露出難爲情的表情,我卻覺得可愛極了。於是我在心裏暗自決定,睡覺前一定要記得說“要睡得安穩呦”“要一覺睡到天亮呦”這類的話。

回想起來,我們的經歷並沒有太大的出入,即使每天共享夢境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因爲無論哪邊都是我做的夢。即使在生活中共享視覺,聽覺,我大概也不會察覺到吧,這麼說來,我平日裏也會看到第一人生的景象,是在什麼時候呢?我早已忘記了,但我卻依稀記得那種感覺。第一人生的我是否也會夢到身處另一個時空的我呢?大概當時我也只覺得是普通的夢境,可現在一想,我連哪邊更現實都分不清。

“怎樣,是用這隻手摸了我吧,色鬼。好,我現在就要廢了它。”

花野說着,加大了按在傷口上的力度,我疼的叫出了聲。

我們之後又一起玩了些項目,途中花野還責備我約會時有點不專心,我才意識到,這也算是約會呢。於是決定先將一切都拋之腦後。

“是我的話,我就一定不會走簡單的路,這是我這麼多年走來的收穫哦。”

“還不都是因爲你嚇到我了,我才失手的嗎?”

我真正想要的,真正希望的到底是什麼?

“我不在意的,能聽到長谷川有這樣的心情我就已經開心的不得了了。”

我笑到。

“有點餓,就想喫些東西。”

還以爲恢復記憶時,人格會被扭曲,不過現在看來我還是我啊。前世的人格並沒有侵佔我的身體,反而讓我覺得陌生。但我真的沒有受到第一人生思想的影響嗎?說不定這幾天我就是因爲這個才變得如此奇怪,但我打心底裏不覺得是這樣,因爲在內心深處,我或許一直沒什麼變化吧。

隔天夜裏,我起來找水喝,幾杯下肚卻仍不盡興,於是我又拿刀來削蘋果喫。我從小就一直討厭蘋果,因爲牙口不好,總是會喫出血來。但眼下早已沒有什麼好在意的了。

和過去的自己同化,反而忽然讓我覺得世界如此的陌生,腦海裏總是一片空白。

證明感情的方法,證明愛的方法,又要到哪裏去找呢?

*

她突然又在手上加大力度按我的傷口,讓我有些措不及防。

當時的花野大概還不能明白我話裏的含義吧。

“不,僅僅是你半夜會起牀就有點讓我驚訝了,明明平時睡的那麼死,不管我對你的身體做什麼都沒反應……”

現在回想起這些事情,內心已然毫無波瀾,反而這幾天的事情讓我變得正常了許多。

如果是之前,我大概會痛斥曾經的我吧,但現在我卻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我的心情這幾天平靜不已,再怎樣令人驚訝的消息都不能牽動我的內心,好像連大腦都變得空白了,明明回想起了那麼多事,現在卻一副呆若木雞的樣子。即使注意到這個事實,我也只能用無奈的笑來應對,然後便把它拋到腦後。

“呃……”

“或許此刻我們身邊正有一隻亡靈,從地面和我們一同乘着摩天輪上來,當到達最高點時,便會縱身一躍,飛向遙遠的天堂。”

化身爲蝶的愛情是否太過純粹,然而這樣至死的愛大概也會令許多人窒息。但對我來說,卻是如此的高不可攀。

我忽然聽到身後有些聲響,只是一瞬間的跑神,痛楚便從手上傳來。

玩的差不多餓了便找了處餐廳喫飯,我想着來都來了,乾脆喫點貴的,也已經沒什麼好在意的了。

我這麼說着,注視悠遠的夜空。我真的一點也不想離開,我在心裏暗想這句話。

“那人死後說不定真的會走摩天輪飛上天堂哦。”

我只能趕忙處理好,又重新抬起頭露出笑容。

我向她回應到。

“誰知道呢?是長谷川的話,會想做摩天輪去天堂嗎?”

我只有求饒的份。

“不,我不想離開。”

“沒什麼,就突然想到,如果天堂在天上的話,那麼死去的人一定會從最接近它的地方飛向天空吧。”

“你也太容易滿足了吧。”

“你說的是。”

不過她似乎有些害怕。

“是嗎?那這樣呢?”

“我甚至還覺得花的遠遠不夠,我有好多東西都想買來分享給花野,想看花野打扮的更加美麗的樣子,可我或許做不到了。”

我們順着普通的路線在遊樂園裏逛下去,不僅遇見了售賣棉花糖的大學生,還碰到了裝扮成小丑的吉祥物。本來我以爲那小丑會爲過路的人表演些什麼戲法,結果只是擺弄了些最簡單的魔術道具,而且幾乎只是手部動作。那厚重的小丑玩偶套裝下,又藏着一個怎樣的人呢?他是懷着怎樣的心情纔會來遊樂園裏賣弄歡樂?他和我曾無數次在路邊遇到的小丑有哪些區別?那些小丑會的戲法要更多更復雜,可我又怎知眼前的小丑不是他們中的一份子,不過是放棄了原來的道路,但卻始終放不下這小丑的身份。

花野在爲小丑的表演鼓過掌後,便馬上拉着我去買了棉花糖。我們喫着棉花糖,吹着冬日裏略顯溫柔的風,肩並肩走在喧囂的人流中,但我卻有種始終被人注視般的不自在。是我和花野靠的太近了?別人會覺得我們走在一起很不合適嗎?會不會遇到熟人呢?其實遇到了也沒什麼問題,但我的內心卻十分不安。

我拼命的擦拭着,多少有些沒樣子,慢慢的,不知何處而來的眼淚竟模糊了眼睛。鼻血真是不好止住啊...

我突然回想起一種不存在的病,“安娜·瑪麗綜合症”儘管這個病只是虛構出來的,但卻讓我記憶猶深。

然而這一切也只是我的臆想,所以,證明這一切都是真實的,證明我周圍的一切都不是我個人意志所導致的方法又要到哪裏去尋求呢?

“你那是什麼話啊?”

——世界的某處,兩個毫不相關的人患上了安娜·瑪麗綜合症,從此開始,兩個人便會在夢境中共享對方的感覺。後來,兩人會開始毫無徵兆的在現實中發生視覺,聽覺,觸覺等的共享,從那一刻起,從未見過面的二人,便緊緊地和對方聯繫在了一起。想必最熟悉的陌生人也莫過於此了吧。

我並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做這些事情又是爲了什麼,只是因爲我還和花野呆在一起,我就不能讓花野感到不安。可我真正的想法是這樣嗎?我是不是還想從花野身上看到些和第一人生不同的東西呢?路上我一直這樣想着。

聽我這樣說,花野又笑了。同時我也在心裏覺得這確實是個不錯的說法。

是根本就沒有發自內心的愛着我的人,還是此刻的我不願接受別人的愛意呢?總之我不安極了。

花野拿了創可貼朝我走來,還一般責備着我的不小心,也是呢,哪有大男人削蘋果會傷到手的?看着花野爲我處理傷口,我不禁有些想笑。

看着刀子不斷地劃開果皮,好幾次差點傷到我的手。可不知爲何,我突然想知道劃破皮是怎樣的感覺,看那刀子在削蘋果時離我的手指越來越近,這樣的感覺也越來越強烈。

這時,花野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燈光有些昏暗,我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怪我嗎?可我都沒怎麼出聲。”

“別說這種玩笑了,怪可怕的。”

我是他的克隆體?在不同的經歷下,產生了不同的想法,要論述性質的話,恐怕就是這樣。但對於我來說,對於我們來說,第二人生的我是否本就存在於這裏,現在的我又是否是共享所導致的結果,自然得不到答案,對於我們來說,究竟這是不是一場夢都說不清。

……

說着說着,我突然感覺鼻子裏湧出了些什麼溫熱的東西,伸手去摸,才發現是流血了。

那天夜裏,雖然手有些痛,卻難得睡了個好覺。

不過,最終二人會相融到一種可怕的程度,即使肉體沒有關聯,但精神最終會互相融合。原有的人格將會徹底崩塌,進而產生失去一切沒有意識的全新人格。徹底地喪失自我,連基礎的生活都不能自理。

“這裏是不是這座城市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呢?”

花野趕忙給我拿來手紙。

同時我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情,我小時候之所以會變得如此奇怪,會變得如此狂躁,那時大概才真的是受到第一人生的影響吧。

見我沒什麼反應,花野笑了笑,又繼續開玩笑一般地說着:

如同燈火般的夜景隨着摩天輪的上升,逐漸展開在眼前來,眺望遠方,一條大河穿過繁華的城市,將這裏裝點的如銀河星空般絢爛。

花野則露出得逞了一般的壞笑。

我只不過是精神有些羸弱罷了。

花野一邊笑着卻一邊說出了與表情不符的話。

“你在幹嘛?”

我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了活潑與快樂,但每當我走過一段距離,再回看他們蹦跳的身影時,就會看見那望眼欲穿的悲傷,我想還是自己太不理智了。

我向花野搭話。

第二天,我帶着花野去了記憶中的遊樂園。

“這……這樣啊!……”

如今的我,是否也和某人相連了呢?共享着不屬於自己的夢境,在如今達到了融合,然而我們卻從未見過對方。這麼說來反而讓我容易接受些,但我的情況要更加不可思議些,或許,我不過是與自己相連了,與身在另一個時空的自己相連了。

到底哪邊纔是真正的我?

點菜的時候花野這樣問我。

此刻,我大概才終於有些瞭解,爲什麼太宰治會說愛、光明、祈禱這些全都是罪的同義詞了,我正是因爲祈求它們,纔不斷的犯錯,錯與罪也是同義詞啊!

是這樣嗎?我不知道花野在想着什麼,只是想認真將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裏。

“沒什麼啊,只要把錢花在花野身上,我就一點也不覺得浪費。”

“你只是覺得走摩天輪能省點力氣吧。”

“很久沒看過這麼美的夜景了。”

“你不覺得這樣有點浪費嗎?”

於是我想着做些反擊。

“沒辦法,誰讓你是長谷川呢,不能對你要求太高啊。”

隨後,她好像看到了什麼似的露出驚訝的表情。我順着她的視線看去,原來是我的手在流血,沒想到居然劃了這麼大一個口子,本來只是想劃破點皮的……

花野輕輕地“哦”了一聲。

我寧願不要現在這看似溫柔的謊言,其實別人怎樣都無所謂,但我想要真實的,想要每個人都有所歸處,去找尋真實的命運。

花野想象力真的很豐富,不過會從摩天輪飛上天空嗎?這我從沒想過,或許她只是覺得生命的最後這樣,即能賞景又能省力很不錯吧。

我看向一旁的她,正出神的看着夜景,微光輕描出她側臉的輪廓,顯得是那樣的惹人憐愛。

“這裏的夜空也沒有很明亮嘛。”

花野開口說到。

“是嗎?”

“或許比地上要亮一些吧。”

夜晚的天空星星很多,我卻不知道該注視哪裏。

“你今天有點怪呢,心不在焉的。”

“有嗎?”

“一點點吧。”

“大概是約會太興奮了吧。”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搪塞過去。

不知不覺中,摩天輪馬上就要升到頂點了,夜景也不再有所隱藏,全數展現在眼前。

花野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忽然覺得她彷彿身在星河裏,美的超乎現實。

看着那副美麗的模樣,我再也按耐不住內心。

摩天輪徹底上升到頂點。

我上前抓住花野的手,將她按倒在了座位上。

花野一時不知所措,想說什麼卻始終沒有開口。

是表示接受我了嗎?

我看着她那副模樣,忽然覺得美的不可侵犯,就連凌亂的頭髮都牽動着我的內心。

夜裏回到家,看着窗外發呆,一陣陣涼風吹過我的身體。

那天夜裏我就帶着這樣的決心,想着也是去和花野坦白一切了。

今天的夜晚,外面異常明亮,天空中飄飄然的下起了雪。大街上也充斥着各種各樣的行人,他們或嬉戲打鬧,或歡聲笑語,五彩斑斕的燈光映照在每一個幸福的人的臉上。

我突然覺得有些後悔了。

“這……這樣啊,我沒事哦。”

“不,我能從心底感受到,那確確實實就是我。”

“有一部分吧。還記得嗎?花野,我很早之前就和你說過我的那些夢,這是讓人無法不相信的事實呢。”

花野快要哭出來似的這樣問我,聲音也不停的哽咽着,不如說是一種因悲傷而情緒低落的低沉聲音。

我果然不適合說這種話啊!真的很抱歉。

*

於是就這樣坐在牀邊等着花野忙完,她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心思,等着我開口。

“那是……真的嗎?”

這時,我只是又站起了身,儘可能的壓抑着內心的動搖,以沉重的聲音對花野說到:

我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花野,幾縷髮絲遮住了她的表情。而我也在拼盡全力的壓抑情感,忍住微弱的鼻息聲。

“花野,我想和你說一些事情。”

“大概是最近吧。”

我緩緩的道出早就想說的話。

我就這樣關上了門,然而直到門閉上的最後一刻,我的眼神都在透過縫隙觀望花野。

似乎早就無法再說下去了,花野已經紅了眼眶,溼了眼睛。每次拒絕花野,每次否定花野,都只是讓我更加難過。

我猶豫了一下,又繼續開口說道:

“這就是你最近變得那麼奇怪的原因嗎?”

“好了,該說的已經說完了。”

“是啊!我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做多麼荒謬的事,我們大概不適合呆在一起吧。”

“可只是這樣的話,也沒必要分開吧,即使長谷川會死,我也會毫無抱怨的陪着你的。”

我就這樣從自己命不久矣開始說起,講到了我重新活過一次的這一事實。花野起初還不怎麼相信,但畢竟我不是會拿性命開玩笑的人,所以花野只是越聽越失落。

“抱歉啊,突然就想試試呢,有嚇到你嗎?”

隨後穿上大衣走向門口。

那如此動人的眼神,撩動着我的心絃。早就知道花野會這樣了,已經到了這裏,必須要堅持下去。

那雙眼睛,彷彿在告訴我這裏的就是花野,充滿了靈魂與情感的花野。我的心跳不斷加速,內心早就被俘獲了。

站在燈光下,各色的燈光將我的影子拉成模糊不清的模樣,我抬頭仰望天空,漫天的大雪遮住了夜色,雪花不停的飄落,緩緩的讓人睜不開眼睛。那沒有形狀的冬天的象徵,就這樣落在地上,融化在了各色的地方。我低下了頭,長長的吐了一口氣,那吐出的白霧就這樣消散在寒冬的夜裏,在燈光的映照下,在我的腳下,雪花融化了。

“那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

“對了,房費我已經付齊了,在你離開這裏之前,可以安心的住着,那以後有機會再見面咯。”

可越是拖延下去,就只會越是開不了口。

但我突然間發現,自己的雙腿已經無法挪動了,痛苦的內心使我整個人都顫抖不已,心情也在那一刻決堤了。

我也只有這樣的願望了。

“所以當下只有分開纔是最好的,花野你應該理性一些,我,不是很明白你悲傷的理由。”

我靠在門前站了許久,不敢發出一點聲響,悲哀的喘了兩口氣後,才快步離開了旅館。

“那能說明什麼啊?我也常常會夢到自己像偵探一樣在調查着什麼,可我卻從未有你那樣的感覺,總是做一樣的夢也很正常吧?”

“那就再見了,花野,以後我們都好好面對生活吧,好好的同過去告別。”

我們隨後又聊了些其他事情,直到摩天輪落地,花野脖頸上的紅暈都沒有褪去。

我有了種平靜的感覺,如同輕風,心情浮在天上。

“那不是根本原因,自從我恢復記憶以來,我才發現,我們的關係是虛僞的,扭曲的。我才感受到了自己真正的內心,我已經習慣了孤獨,應該獨自一人活着,始終適應不了有人陪在我的身旁,即使有,那個人也不該是花野。你也不能確定我們間的感情是真實的吧?這就是我這幾天所感受到的。”

晚上也睡的很香,我夢見花野在櫻花樹下的樣子,落櫻飛舞在她的身旁,看着這番景色,我好像在睡夢中落下了兩行眼淚。

只剩下最後一句要說的了,一句無關緊要的廢話,我想略微認真一點。

我靠在門上,心裏失落不已。感情的大門好像從那扇門關上的那一刻便被打開了,但我仍想着這樣就夠了,我也應該好好的面對生活,可我心裏的念頭卻全都是灰暗的。

“好啊,什麼事?”

我長呼了一口氣緩解動搖的不得了的心,見花野仍沒有什麼動靜。

我就這樣說出早已準備好的謊言。怎麼可能不在乎花野,怎麼可能會想和花野分開,我內心一直想着這種事,但卻儘可能的表現出冷酷,如果在這時心軟,那麼所做的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了。

花野毫不掩飾悲傷的說。

之後是長久的沉默,花野不再說話,而我也不知道該怎樣繼續開口。

今天大概是什麼節日吧,我這樣簡單的想着,卻完全沒有去關心。就這樣行走在各色的人流中,不知何處傳來了動聽的音樂,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但我此刻並不想停下來。

大概會是比較沉重的事吧,我這樣想着。花野則露出了一副“你終於願意和我說了”的表情。感覺按照一般發展,應該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什麼啊?不就是這種事嗎?下次記得早點和我說哦,我可是最值得你依靠的人呢,一定會認真聽你說的。”但接下來要說的恐怕只會讓人提不起精神吧。

但其實我的內心依舊混亂不堪,只是因爲覺得不能再繼續下去了,不管怎樣,不管是誰的過錯,我都不想看到花野日後在悲傷中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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