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年你收到的信》 · 島村雨村 · 9573 字

*

走上這條長長的坡道,微風夾帶着陽光吹過,不知何處吹來的花瓣飄落到我頭上,我伸手去取下,那花瓣微小而美麗,躺在我的手中。何處又吹來一陣風,將花瓣重新帶到了天上,我隨之望去,忽而聞到一陣花香。

天氣正在逐漸轉涼,冬天的氣息逐漸濃厚起來。

那天回到家之後,花野就感冒了,於是乎,她現在就這樣靜靜的躺在我的牀上。

我出門去爲花野買了一些食物,看她食慾還很旺盛,我便放鬆了下來。

“感覺怎麼樣?”

“好了些吧。”

“那就好。”

“長谷川會覺得麻煩嗎?”

“會啊。”

“不會就……誒!爲什麼會覺得麻煩?”

花野大概沒有預想到我會這樣回答,於是我繼續說下去。

“因爲花野本來就很麻煩,就連剛纔的問題都是。”

“對啊,我就是這樣的,不然怎麼會和你扯上關係。”

花野一臉無奈的反擊到。果然很麻煩,不過我並不討厭這一點。

“雖然是這樣說,但如果花野你讓我幫你擦身體的話,我一點也不會覺得麻煩。”

“我洗過澡了。”

“是嗎?那太遺憾了。”

“是,的!”

花野向前出拳,頂在了我的肩膀上。

窗外吹來的風,揚起了窗簾和陽光,那薄紗質的布料隨風而擺動。我們向窗外望去,一羣飛鳥凌然而過。

“還想狡辯,記得我們大四第一次見面時,長谷川可是完全沒認出我呢,還口口聲聲的說一直想見我。”

記憶中總是湧起粗獷的喘息聲,忽然,一副奇異的影像在我腦海裏出現。昏暗的房間中落下陰冷的月光,兩個孩子蜷縮在地上,發出痛苦的聲音。模糊視角的邊緣,我隱隱約約看到了些什麼,忽而聽到了“嘭嘭嘭”的踏步聲。

幕居平淡的說着,彷彿只是一個普通的問候般,視線仍朝着前方。

然而直到最後也沒找到什麼書,反而把身上弄得有些髒。於是我走去衛生間想洗把手,才感受到鼻子有一陣瘙癢,伸手去摸,手上竟染上了血液。站在鏡子前,我看着自己的那副模樣,還好血沒有淌的很厲害,於是開始一點一點的清洗起來。

這種情況,彷彿隨時就會產生讓人難以應付的局面,下一秒,下一個動作,下一句對話,可能都會觸及麻煩的地方。

看花野認真的在關心我,我不禁心頭一癢,懶散的笑了出來。於是隨着內心摸了摸花野的頭,花野輕聲的說“真是的...”,我卻只覺得她實在是可愛極了。

直到晚上花野纔回來,給我帶了不少東西,我告訴花野和朋友玩的時候就不要想着給我買東西了,花野卻完全沒聽進去。

今天,花野和一些同學出去玩了,於是我只好獨自呆在屋裏。原本還想着去轉轉,結果卻沒什麼心情。

那天夜裏,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我們懷着不安的心情敲了敲門,結果門根本就沒鎖,吱吱呀呀的便打開了。

“我有那樣過嗎?”

在冬天陰沉的傍晚,我、花野和幕居,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今天我們三人難得一同在學校碰面,於是想着去探望一下衫井。上次衫井自殺後,我們也是費了好大功夫才聯繫到他的家人,但卻沒有趕上參加衫井的葬禮。我想對於其他人來說,他們連衫井自殺這個消息都不知道,有些愛湊熱鬧的,大概也不知道自殺的人是衫井吧。

我們自始至終就這樣沿着這條小路向前走,隨意閒談些無聊的事情,彈落粘在髮尾上的落葉,然而,那隱藏在這樣看似普通的日常下的許多事情已經不言而喻了。我和花野沒有說什麼的必要,想必幕居也不想從我們口中聽到那樣的話語吧。幕居一直很善於隱藏自己的情感,然而她卻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剛認識幕居時,我是不是就曾對她偶爾流露出的寂寞的表情所感興趣呢。我想如今再也不會見到那樣的表情了,因爲這就是幕居所希望的。但幕居那忍耐寂寞的神態,和我是那樣的相似,我才明白,或許就是因爲我和幕居在這種地方太像了,我們才無法和對方普通的相處。

……

他就這樣從我們身後走來,手上拿着一把散發着銀色光芒的水果刀。

然而,聚會的地點卻是郊外一處十分偏僻的宅子。

夢裏我正顛簸的走着,彷彿剛做過什麼一樣精疲力盡,我突然跌倒在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氣。寒冷的夜裏,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我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上面還有一些沒有洗淨的血液的污漬,於是我又硬撐着站了起來,像是在躲着些什麼一樣,拼命的朝偏僻的地方跑去。

屋內空無一人,寂寞的陽光照耀着屋裏的浮塵,似乎能感到微弱的生活氣息。

“你真的不是隻想摸我的頭嗎?”

“哈哈,也許吧。”

……

“你說什麼?我沒聽清呢。”

我思考着,卻不知如何回答。

我這樣空想着,一旁悄然傳來了略帶寂寞的聲音。

時至今日,那仍將繼續的冬天還未消散,然而第一場雪卻遲遲仍未到來。

“我的運勢就這麼草率嗎?”

*

“嗯?好啊!”

我們都沒有說什麼,我能感受到花野此刻也十分恐懼。

花野突然有些認真,於是我用開玩笑的語氣回應道:

突然想起我有本還沒讀完的小說,可我卻想不起來放在哪裏了,於是在屋裏到處翻找,竟找到了一個許久沒有使用的盒子。裏面放了許多安定藥和其它各種各樣的藥片,記得當時礙於麻煩又無處可扔,便把所有精神性藥物都收在了這個盒子裏。看着滿盒白花花而不成形狀的藥片,思緒不禁翻湧,進而感到煩躁。我不知道這混在一起的藥物哪些可以使用,哪些是不能摻在一起的,但我還是抓起一把決定服下,我想久違的感受一次咀嚼藥片的感覺,即使不會讓我的精神沉入夢境,至少也能讓我安心下來。但我還是在喫下他們前就放棄了,嘴裏突然感到一陣的苦澀,於是抓出幾片我認識的文錠,逞強般的喫了下去。當然,我還是如同以前一樣,精神性藥物早已不能給我帶來安定亢奮的感覺,我深知如此,並且早就知道會這樣,世人口中的惡習,似乎並不會爲我帶來獨特的異於他人的快感。我將藥盒好好的收拾了一番,便隨手扔進了不知名的角落裏。

我喫着些徒有味道的食物,想找些沒聽過的音樂來聽,然而確實沒什麼意思,每首歌曲都只聽了不到一半,便關掉了音樂。

“那是你穿的太少了吧?”

我不記得那之後說了些什麼,但我能回憶起那時的心情,我想保護花野。

回家的路上,氣溫已經變得很低了,樹葉已經枯黃掉落了,隨着一陣強烈的風都被帶到了天上,落到了腳邊。每一次望見這樣的景色,時間的流逝就會突然明晰起來,完全沒想到,在不知不覺中已然到冬天了,這樣的話離春天也不遠了。

雖然很不像話,但一想到是自殺組織突然又合理了幾分。

在我家整理衣裝,吹弄頭髮的花野,讓我覺得這一刻是如此的溫暖。我怎麼也沒想到和朋友道別後,居然會和女生一起跑回家裏,更沒有想到,居然會有這樣和我一起躲雨的人。

“你已經十分幸運了。”

“不行,滿嘴謊言的長谷川需要懲罰。”

“好的,這在剛纔那一瞬間就已經不可能了。”

“我希望是桃花運。”

“髮尾已經吹乾了,頭頂上需要慢慢的吹呢。”

“撿到了一支羽毛?”

沒想到會突然提到這裏,我想花野大概早就想這麼說了吧。

踏向前方的我們這樣聊着天,天空中卻忽然落下了幾滴雨水。

“長谷川可能會遇見好事哦。”

我和花野尷尬的對視了一下,只能說確實如此,就連當下的氣氛也不同以往了。

“果然還是撿到羽毛要更幸運些。”

我故意扯的遠點。花野這才從我的話裏聽出什麼似的,害羞的別過頭去,小聲的說:

我們這樣詢問,踏入了宅子中,卻不曾想落入了惡意的圈套。

在那座宅子裏,他放下削水果的刀子,熱情地接待了我們,還同我們談了許久,我就是被這樣輕易的假象所矇騙了。結果在我鬆懈時,他突然向我發起了襲擊。很簡單的想法,既然要襲擊我們,那必然是準備好的,他大概認爲,只要打倒我就沒有什麼好畏懼的了吧。我在那之後遭遇了持續的攻擊,但感覺大多數是來自鈍器的撞擊。再確認我站不起來後,他才轉身看向早已被他打倒在一旁的花野,他一直在重複着那些無聊的話。在他的眼裏,是花野毀了他的家庭。自己的第二任妻子,和自己的親生孩子一同死於非命,對他造成了沉重的打擊。怎麼想也不可能好好對待眼前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女兒,然而,他卻在頹廢過後將不知何處的憤怒遷到花野身上。雖然他對自己失去親人的痛苦閉口不提,但二人心裏都十分清楚,自己深深憎惡着對方。沒想到先壞掉的居然是花野,每天同那樣的花野在一起,到底該怎樣才能讓他積攢下如此的仇恨呢?我想大概是他真的早已無處可去了,這人還真是個心理變態。

花野這樣回答的,緩解氣氛。

洗過澡後,我端詳起自己的樣子,一副熟悉的令人恐怖的樣子。然而,我卻多次覺得這副皮囊下的並不是我,盯着鏡子看着時間越長,眼前的自己就會越發的陌生。我好幾次在這時想起了蘑菇,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之間有什麼緣由,只是從自己身上感到了一種陌生感,便聯想到了那樣灰暗的蘑菇。

“你這樣只會越吹越亂啊!”

然而此時得知一切的我已然站不起身來。他對着花野說着惡意的話語,揮拳的動作也不曾停下,我清楚的明白,完全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

衫井的墳墓葬在一個毫無特點的地方,和無數的外人埋葬在同一個地方。我想如果衫井生前知道會這樣的話,大概會感到厭惡,進而動搖自殺的決心吧。想想不久前還活生生的人,如今已然無法再對話了,只能將思念寄託於這一方小小的土地,別樣的不真實感依舊氾濫在我的心頭。

*

從上一次的對話中,我就深刻地感覺到他一定會惹出些什麼事,或許是平日裏的生活太過安寧,讓我淡忘了這點,沒想到如今卻在這裏遇見了他。

“抱歉,是我說錯了,其實能遇見花野這樣的女生,不,能遇見花野是我人生中最幸運的事了。”

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打開燈,想找點水喝,才發現牀頭上掉了許多頭髮,讓我一時有些無奈。

之後花野開始一點點的講述這段時間我不曾注意到的事,慵懶的時光慢慢流逝着。我將那支羽毛扔出窗外,它就又乘着風飛向了遠方,在飛過一個轉角後,久久的消失了蹤跡,消失在遠方的藍天裏。

我自然不能理解他的思想,但曾經的我,卻將他視爲還有那麼一點良知的人。現在看來,那真是愚蠢的想法,這個男人完全無可救藥。

我這樣說着,花野緩緩的將手收了回去。

“不過今年的冬天確實挺無聊的,本來冬天雨水就少,今年還整日整日的放晴,氣溫也降得這麼快,完全讓人提不起勁呢。”

“愛惜我的身體對花野有什麼好處嗎?”

“啊,那個是……”

那夜的雨沒下多久便停了,但只是這樣,就足以讓世界煥然一新。

我好像一直都沒怎麼變呢。

從兒時起,我便會因爲他人對我做出的獨特行徑,而對那人產生好感。只是一個漂亮的女生,在遠處毫無理由的看向我,沒有徵兆的向我點了個頭,在嘴裏輕聲吐出“加油”的字音,我便會由內而外的感動不已。自我厭惡也是從那時起便越加深刻了,或許是因爲我意識到了自己的普通,因爲就連這般自我厭惡也是如此的普通,普通的讓我生厭。然而在我還沒有從中找到任何意義時,還沒有真正瞭解自己的青春時,時間便教會了我和解。

我一邊拿起羽毛一邊向花野詢問。

我看着那天空,一點渺小的白色漸漸清晰起來,我的視線被那吸引過去,才發現是一支掉落的羽毛,它就這樣旋轉着飄向我的身邊,穿過窗簾與窗戶,落到我的身旁。

陰雲慢慢的開始佈滿天空,冬日的黃昏隱沒在了天空中,街上的行人也加快了腳下的步子,隨着一聲響雷,雨點紛沓而至,漸漸地打溼了乾燥的地面。我們也在十字路口旁道別,快步回到家裏。雨水落下的聲音清晰了起來,風兒也變得更加冰涼了。

看到這樣的環境,塵封在內心多年的往日,突然被我回想了起來。暗不透光的房間,隨時會發出清脆響聲的管制刀具,多年來,這早已成爲我所畏懼,厭惡,卻又無法避開的事物。

回想以前的日子,我似乎從沒在乎過什麼時間問題,偶爾如果被問到,我便會回答下一個季節。以此延伸到其他許多問題上,似乎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沒有特別喜愛過什麼事物,很容易產生興趣,同時也很容易失去興趣。所以即使我每天都只是不顧明天安逸現在,但我仍然會想知道明天是什麼樣子,比如會不會下雨?會不會下雪?這類的問題,自然而然,我似乎也在永遠期待着下一個季節,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沒有對任何一個季節有什麼特殊的感想。

有時候越是期待最後就越會失望,可我終究只是一個天真普通的人,沒辦法對事物失去興趣,沒辦法對這個世界感到絕望,最終只是活成了口是心非的樣子。

花野的繼父是來報仇的,這一次之前,他也進行過許多嘗試,但每一次都無法接觸到花野。我想大概是有什麼讓我們放鬆了警惕,才輕易地忽視了存在於日常生活中最大的危險。

直到我醒來,那份真實感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

雖然是這樣說,但看到花野的笑容,我打心底的感到安心。

“這算是幸運嗎?”

我在這段時光中做的最多的事大概就是深呼吸了,即使大多數時候沒有表現出來,也同樣會在心底深吸一口氣。深呼吸並不只是表面意義上行爲,更多的是對自己的鼓勵,推動與欺騙。我在面對茫茫的人流時,會這樣深呼吸,驅散內心的猶豫與厭惡,驅使我邁開腳步。我在面對陌生的同學們時,會這樣屏息。因爲我總是想逃離,因爲我已經學不會融入集體,多年來的學生生涯讓我明白並習慣了這樣,我也並不討厭。可如今我想要和花野一同外出,即使我們的空間裏仍沒有他人存在,但這樣就夠了,我想和花野一起去各種地方,亦或者製造些深刻的回憶。我意識到,我正不停的接近那屬於我的普通。

……

“感覺快要下雪了啊,畢竟今天的晚風就已經這麼冷了。”

星期天下午,我們收到了一封邀請函,聽說是自殺組織,要舉行一次最盛大的集會。所以就邀請還活着的成員來參加,不得不說,這很有自殺組織的特點。

雖然我很想和他寒暄兩句,也同樣很想以和平對話的方式結束今天的旅途,但看他的樣子,怎麼也不像什麼好人。

這時,我纔想起自己還沒喫飯,飢餓感突然便湧了上來。花野對我有些無奈,於是一邊教訓我,一邊幫我做了碗炒飯。我喫着美味的食物,喝着熱水,溫暖就這樣流進了喉嚨裏。

“那算什麼,你想想,現在你的牀上正坐着一位像我這麼可愛的女生,還不算幸運嗎?”

“是我表達的不對,你應該更愛護自己,不然的話,什麼好處都體會不到了。”

那是已經許久未曾見過的花野的繼父。

屋內沒有開燈,昏暗的光線落在窗前,我百無聊賴地盯着天花板,靜靜的想着該做些什麼。

我沒想到花野會突然自誇,然而面對我的玩笑,花野卻用掐我胳膊來反擊。

可我的腿傷嚴重,大腦也十分不清醒,從肩膀和腹部傳來撕裂般的痛苦,在我的身體內部猶如烈火般燃燒,刺激着我暈眩的大腦。

“話說你們兩個關係真好呢,以前完全沒有看出來。”

“真是的,你要更加愛惜自己的身體啊……”

我開始思考起自己之前的行徑,自然得不到任何有意義的答案,只是讓自己越發的清醒。

花野略帶羞澀的說,隨即又表現出那副對我沒轍的表情。

於是只好先去洗個澡,我這才發現天還早,外面還沒有完全黑下來。看着水流從我的頭髮上如麻般的落下,感到心情一陣放鬆,這時卻在那水流中摻進了一滴血液。我伸手去摸,才發現鼻子又在淌血,還好擦過兩把後便止住了。

“誒,改的真快啊。那……看在你照顧我的份上,之前的事我就不計較了。”

“打擾了,有人嗎?”

“我是說那個……花野你可以不要一邊笑一邊掐我嗎?”

“花野,用我幫忙嗎?”

我靜靜的躺着,聽着自己的喘息聲,又聞到了那熟悉的血腥味道。我的身體好似回憶起了什麼本能。

拼命地支撐着自己,竟奇蹟般的站了起來。我拿起了那把銀色的刀子,陰暗的黃昏照亮了屋內的一角。

我朝着花野繼父背後走去……

明明我早就知道了,這個男人從來都是外人。爲什麼兒時的花野即使放學後也總是不回家呢?又爲什麼會獨自在圖書館呆到很晚,顯露出寂寞傷神的表情呢?這麼久來,我已經麻木了許多,但每當回憶起花野所說的事情,所遭受的經歷,我的內心便會湧起憤怒。我應該救花野,就在這裏,這一定就是花野一直在期待着的事情。明明我早就該這麼做的!

殺死男人後,我看着在地上幾乎快要昏厥的花野,不知是不是過於悲痛,不可名狀的眼淚竟落了下來。我再也止不住淚水,大哭了起來,無數種複雜的情感充斥在我的心頭。

我拼命的安撫着花野,告訴她一切都沒問題了,我想讓花野聽到我的話,想讓花野感受到我的溫度,想讓花野看到我的悲傷。可我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不停的安撫花野:“沒事了,已經沒事了”。在最後,我看到了她安心的表情。於是我便突然不省人事,視野昏暗下來,全身倒在了地上,巨大的痛感湧上頭腦,我終於在疲憊的邊緣被壓垮了。

*

休息了許久,才由花野攙扶起我,腿已經能夠正常走路了,但果然還是十分痛。

我看向倒在地上的男人,一時不知該對花野說些什麼。我甚至不知道男人死沒死,如果死了的話,該在這裏商量處理屍體的事情嗎?那花野看着在剛纔成爲殺人犯的我,又會有怎樣的感想呢?不對啊,好像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經做過這樣的事了。

“已經死了啊,沒想到真的會有這一天。”

花野同樣看着地上的血跡這樣說着,擺出了落寞的表情。

“不,應該說這一天終於到了。”

花野那副樣子,如同剛剛從噩夢般逃離出來,沐浴短暫的日光,猶如享受幸福的模樣。

花野深深地喘了一口氣。

“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接着看向我,露出略顯不知所措的微笑。

“是啊,該怎麼辦呢?”

於是我們決定暫且先離開這,已經什麼都不想管了。畢竟這座宅子位置十分偏僻,我想短暫時間內不會被發現,而且房子的密封性做的很好,我想最初在男人的計劃裏,倒在那裏的,大概會是我們吧。所以他早已把防護措施做得十分完善,沒想到竟是爲自己掘了一座墳墓。

“謝謝長谷川爲我做了那麼多,又一次的救了我。”

離開時,花野這樣對我說。

我能感受到她正忍耐着不哭出來,而且之後直到離開,我們都沒有談論過多的內容。大概我們都不敢去面對那個問題吧,人生啊,未來啊,在那一刻,離我們如此的遙遠。

我和花野立刻換上上衣,花野的褲子倒還好,倒是我的上面還能看見些血跡。於是只好丟下車子先行離開,這輛車是舅舅給我的生日禮物,原本是舅舅開舊了的車,準備送給他兒子的。想到這時內心不禁感到有些許可惜,不過也已經無所謂了。我們走了很遠,纔看到了閒聊的人,內心既慶幸又恐慌。在一個十分老舊的民間公共廁所裏,我拼命的洗去身上的血跡,然而卻沒什麼用,不過至少不是那麼顯眼了。

“啊?是你啊!我老家就在這邊啊,回來玩不正常嗎?倒是大哥你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啊?”

“啊哈哈~”

花野“嘻嘻”的笑着,好像從這段對話中讀出了些遙遠的事情,我看着花野幸福的樣子,感受着那晚風搖着月光吹過,好像正身處夢境一般。我不禁會心一笑,本該不正常的氣氛此時也和緩起來,我們積極的調動着心情和話語,儘可能的不去在意那無關緊要的事。

“怎麼可能?其實我老家也在這邊喲。”

“原來是染方妹妹啊!怎麼樣,還記得我嗎?我們之前有見過面哦。”

不過她難得的邀請別人到她家去,然而,我卻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去車站的話,沒必要走這裏吧?而且你們該不會是步行過來的吧?”

“再怎麼說也太早了吧!”

在我長舒一口氣時,身旁的花野突然開了口。

車子開不了,只好搭車或者走路回家了。可看到我們這副模樣,大概會引起不小的驚恐吧。於是我祈求能在車上找到些衣服,我很幸運的找到了不知何時放在車上的外套,然而不幸的是只有外套。

“要,要到我家去坐坐嗎?”

“那就好。”

我聽見花野這樣認真對我說:

如果說內心毫無波瀾大概是不可能的,但我現在更多的是怕連累花野,怕我本來安穩下的生活被奪去,怕那拼盡浮生偷得的幸福毀於一旦。

這個偏僻的站點周圍沒有什麼燈光,可以輕鬆的看見深藍色的夜空,然而卻沒什麼星星,吹着夜晚的風,不禁又冷了些。身上的傷口也在隱隱作痛,似乎有點累了呢。

告別染方,天色漸漸黑了下來,風兒也變得更加寒冷了。不知是不是出了很多汗的緣故,吹在身上,讓我感覺冰冷刺骨。同時心情卻舒暢無比。

我故作鎮定地問到。

我們走在人煙稀少的路邊,夜幕已然慢慢籠罩了天空。遠處吹來的風讓我感到十分舒暢,大概是身上出了些汗的原因。

從兒時起,我的人生就完全失去了掌控。獨自生活,父母對我的感情微乎其微。明明已經這樣了,卻還遭遇了普通人一生都不會碰到的犯罪事件。我的內心,我的人生,都在那時被拉離偏航,我完全控制不了,連選擇的餘地也沒有。

如果能讓我自己決定,我一定不會有這樣的心境。但現狀大概不會有什麼變化吧,因爲我至今爲止的遭遇,幾乎都是由自己造成的。即使兒時的命運多少影響了我,但那完全是微乎其微。這難道真的就是我的命運嗎?

看着染方羞紅了臉的樣子,我決定不再久留,道過別後便踏上行程。

“長谷川,我們離開吧!”

“抱歉哦,我們還要儘快趕車,可能沒辦法久留,有機會的話,再一起出來玩吧!”

這時,我們竟然遇到了一個許久不曾見過的人。染方出現在了這裏。

“不過我現在感覺心情很舒暢呢,雖然腦子裏還是很亂,不過現在和長谷川一起坐在這裏,突然就感覺放鬆了下來。”

突然,我們聽到了列車進站的響聲,於是最後整理了一下衣服,緩緩的站起身來。

染方卻突然像跑神了一般停頓了幾秒,接着開口說道:

我一邊說着,一邊看向了自己的褲腿,一片模糊的血紅色仍然可以看到,我儘可能的將它藏在身後。

“我們兩個要去車站,途經這裏咯。”

“啊……嗯,你好。”

我突然有些想笑,沒想到染方還是這麼怕生。

迎面吹來了一陣強風,列車停了下來,車內昏暗的燈光與周圍格格不入,我們就這樣踏上了一個人也沒有的車廂,在黑夜裏朝着前方駛去。

花野笑着這麼說。

“嗯……沒……沒什麼。長谷川!你一定要照顧好大姐姐哦。”

“怎麼了?”

在門前的一片沙土地上,磨掉鞋底下的血跡。出門後想要立刻驅車回家,才發現車子被一根從牆上拉出來的鐵鏈拴住了,輪子大概沒法轉了吧。完全不知道男人什麼時候做的這些,但在我看到了屋子一旁的後門時,我突然就明白,這都是男人早就準備好了的,沒想到我們就這樣步入了一個如此恐怖的圈套。

“你指什麼?”

我們這樣簡單的對話,即使聲音微弱,卻聽得十分清晰。不知是我們靠的太近了,還是周圍的太過安靜了。

等我們趕到車站時,已經很晚了,剩下的大概只有末班車了吧。

染方突然做出“有道理”的表情。

我慶幸於自己糊弄了過去,還好,我還算了解染方,從以前開始就是,只要是我不想說的,染方自然不會一直問下去。

“這都算是什麼啊?”

那認真的態度讓我一時有些不知所措,是啊,已經沒必要留在這裏了,已經沒什麼好留戀的了。就這樣和花野一起去到沒人認識我們的城市,或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周圍了無人煙,我和花野坐在長椅上,在寒冷的冬夜裏,我們相互依偎在一起。這時候就會突然想到,還好最近的颱風沒有經過這裏,還好今天夜裏沒有下雨。

爲何一切總會如此突然,爲何總是在安詳的時期刁難我,命運什麼的根本就尋不到任何答案。

我的腦海裏此刻仍然毫無真實感。

然而空靈幽靜的心靈依然不能平復。

染方又露出了和某時一樣的表情,但我想這次大概只是出於禮貌才問候我們的吧。

“大概會這樣吧,我也沒什麼真實感呢。”

“那好吧。”

我想如果有人問我最想做到的事是什麼?我大概一定會回答:“我想自己選擇人生要走的道路。”

可眼下已經沒有逃開的機會,於是我又檢查了一下我和花野身上,沒有什麼明顯的血跡,如今也只有這樣了。我安慰着自己,向染方打了招呼。

“我沒有受什麼很重的傷,和長谷川比起來,我應該好太多了。”

“產假旅行之類的?”

我懸着的心這才放了下來,我想其實一切不需過多言語,這不過是對我的信任罷了。看着染方的樣子,我們又一次笑了出來,染芳也真的有所成長了呢。於是再一次笑着揮手而別,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

“染方?你怎麼會在這裏?”

就在我們將染方拋在身後離開之時,她突然喊住了我們,我完全想不到她要說什麼。

染方對這突如其來的打招呼,有些措不及防,小聲的回應着對方。

“各方面的吧。”

看着吐出的氣漸漸化成白霧,消失在黑夜裏,才發現原來冬天早就到了,難怪這幾個月來氣溫降得這麼厲害。

“真的,從這裏到車站步行一段時間就到了,而且開車過去的話,停車也是一個問題,不是嗎?”

“花野,你感覺怎麼樣?”

“鬼才會信呢。”

花野挑逗似的說出極具衝擊力的話,而效果似乎也正如她所預料的那樣。

原來是這樣嗎?還真是草率了呢。

該不會被發現了吧?我的心中鳴起警笛。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