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年你收到的信》 · 島村雨村 · 3939 字

自從我們被救出來已經過了許久了,如今,天氣正漸漸轉涼,眼下已然到了冬天。望着窗外的大雪,我又想起了那個雨夜,時間流逝的輪廓在我心中漸漸清晰起來。

那個事件之後我就一直很忙,不僅要養傷,還要應付不知道從哪裏來的記者,學業也需要趕一趕。這次事件之後,同學們似乎接納我了,不知是因爲同情還是愧疚,他們對我的態度明顯的熱情了些,所以每天應付同學又讓我很忙,班裏異樣的氣氛也讓我呆不下去。

如今我才終於冷靜下來思考,這一段時間發生的改變是該好好的想一想了。

它從那以後,出現的更加頻繁了,讓我十分煩躁,不知道還要和這傢伙相處多久。我也總覺得它並不像看起來那麼簡單,反而它什麼都不做才更讓我不安。

從那次事件之後,我似乎變得特別暴躁,不如說我時刻都有殺人的慾望。看着他人裸露的肌膚,我會想在上面刻畫血色的圖案,會想將刀子深深的插進他們的肉體。思想也特別容易偏激,想着想着就會走向極端,我每天都在盡力壓抑着,因爲可能不知何時我就會做出錯事,到那時我可能就真的變成殺人魔了。

現在我似乎只能被稱爲施虐狂,你問我這是爲什麼?當然是因爲我一直在對綾子使用暴力。

那件事之後,不只有我變了,綾子的性情也發生了巨大的改變。但就平常來說,她的壓抑比我好太多了,在外面她完全不會展露出內心的想法,那表現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即使我知道綾子現在的面目,也會不時感慨,綾子完全沒變化吧!

這樣的話,倒不如說綾子只是增加了受虐狂這樣的心理疾病,我不是很清楚,可能這就是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綾子變得渴望暴力,所以她常常會自殘,身上總是伴隨着傷口與繃帶。而綾子似乎也發現了我的情況,所以綾子提出了一個互補的辦法。就是說我可以不用再忍耐,可以肆意宣泄心中的暴力,可以將傷害他人的慾望完全顯露出來,但是我施展暴力的對象只能是綾子。而綾子也能真真正正的享受痛苦,而且就現在來看,她似乎對除我以外的人對她使用暴力這件事感到特別討厭。也就是說,我爲了不瘋掉而將情緒宣泄在綾子身上,這是我唯一的做法,而綾子也同樣爲了保持正常,渴望着我的暴力,並且只接受我的暴力。其實我的想法也差不多,滿身傷痕的綾子是那樣的虛弱悽美。她就像一塊美麗而脆弱的玉一樣,那完美無瑕的外表看起來是那樣的易碎,讓人想小心呵護完全不敢傷害她,可越是這樣,越能激起我的慾望。她越是可憐我,就越想傷害她,她越是可憐我,就越想保護她。

以此,我們達成了共同生存的關係,這或許就是那次事件所帶來的好的結果,儘管有些扭曲,但我和綾子已然締結下了深深的羈絆。

這不是我一直想要的嗎?我們終於有理由一起走下去了,即使是一同墮落下去,但至少我不會如同原先那樣到達沒有綾子的未來。

所以平日裏我們看似正常,但其實早就無可救藥了。

綾子和我呆在一起的時間也變得多了,我把家裏的鑰匙給了綾子,所以每當我從外面回家時,看到綾子在我的家中忙活着,心裏總是洋溢出異樣的幸福感。和綾子在一起,我的笑容也變得多了起來。綾子其實並不喜歡她家,也沒有很喜歡學校,同學邀她出去玩也會用各種藉口打發掉。她不想回家,所以總是會在我家呆到很晚。

我們在學校的關係有時也會太近,因爲這是不自覺的行爲。我們平常會在一起做許多事,在學校綾子也偶爾會向我撒嬌,這也是大家完全沒見過的模樣呢。因此,我被綾子的追求者嫉妒,後來,綾子的追求者似乎還擅自給我冠上莫須有的罪名,並以此來挑釁我,當然,我們打了一架,對方完全不是我的對手。

儘管一切都來的太快,可我們也只能適應一切。我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面對的勇氣,只是想着,和綾子一起就還沒有太糟。

冬日的晨景如冰霜般脆弱而短暫,小鎮夜晚積蓄了許久的沉寂,也在朝陽升起的時候,漸漸破碎。烈日匆匆,天空寧靜,無言的午後,似乎總是久久地停留在屋檐下。寥寥黃昏,飛鳥孤行,寂落的人羣總在細數光影,計算着時光的褪散。不經意間一個大大的哈欠,又好像是什麼輕緩的象徵。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和綾子生活仍在順其自然的過着。

……

那是某天的傍晚,我約了綾子來我家說些事情。

我想我們所遇到的事,並非多麼的不可思議。前因在很早以前就已經埋下了,這是由我和我的父親一步一步引起的人悲傷的事件,仔細想想的話,綁匪的行動也完全可以理解。

“……”

雖說我和綾子每天能度過平凡的生活,但那也不過是在痛苦的風浪中所求得的微弱的平靜罷了。

整理思緒,卻仍無法知曉明天將會怎樣,但已經回不到過去了。

看着手邊的資料,明明和我很像,但我卻完全理解不了。

回過神來,眼前只有一地的杯子碎片,看啊,我又做了這樣的事,僅僅是因爲杯子有了個小缺口,僅僅是因爲它劃到了我的嘴脣,所以我就摔了它。我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右手也因爲剛纔的行動染上了血色。

那時的我們當然不會知道它是什麼,而且還抱有着濃厚的興趣。可我們不會對他人說這件事,因爲完全沒有必要。我們試着探求過它的身份,可無非只是兩個孩子在自己的想象中取樂罷了。什麼外星人,高維度生命體觀察者,死去的人的精神體,或是什麼神一樣的存在?但不論怎樣,我們都得不到答案,命運也始終什麼都沒有做。

“……”

我調查了大量類似的情況,但至今爲止,我也不認爲我這是心理上的疾病,那更像是本就存在於我體內的,屬於我的一部分。

*

於是命運就成了我人生中一個奇妙的回憶,或許未來的某時,我還會繼續回味着這份記憶,而去想象它的真相吧。

總覺得那次事件之後,我傷人的技巧就特別熟練,腦海中湧現出來的不止有殺人的慾望,時常還會有殺人的方法。這一切都是拜綾子所賜,是因爲她我才變成這樣,不過我絲毫不後悔,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們怎麼可能會有現在這麼深的關係?我可能早就瘋了,或者早就在某個無名的橋上自殺了。是因爲綾子,我纔有好好活下去的理由。同時我也十分愧對綾子,因爲使綾子變成這樣的人也是我,所以每次對綾子施展暴力,我都懷着巨大的自責。但每次綾子都會安慰我,向我展示她的愛意,可我們的關係卻仍不是戀人,因爲我不清楚,綾子也不清楚,這一切意味的事物太重大了,必須等某天我們都弄明白了,徹底擺脫了,才能踏入那裏。

後來我見了母親,她也只是一直哭泣,我不知道那淚水是爲我而流,還是爲父親而流,不過,母親的心態倒是好多了。

那次事件仍留有許多問題,那些人是誰殺的?是我,還是綾子?相關報道也只是說了從一片血腥中救出我們三個,綾子說是我的父親爲了救我們,和綁匪殘殺。南和小耶也背叛了他們,爲了保護我們而與綁匪戰鬥,最後誰都沒有活下來,期間還誤殺了一個孩子。可我手上殺人的那股真實觸感告訴我,事情遠遠沒有那麼簡單,我完全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但事情已經過去了,綾子也不想說出真相,那麼就只能暫時認定是這樣了。

我絕對不可能真正傷到綾子,因爲我承諾過,我會保護綾子的。

……

有時候我就在想我變成這樣是因爲那場綁架案嗎?但我卻無法輕易的這樣認爲,總覺得如今這樣的我活着更加舒適,是我壞掉了,還是激發出了我一直在掩蓋着的本性,我都無法知道。

“躁狂症”“衝動型人格障礙”“創傷後應激障礙”

她似乎在說些什麼,嘴角露出微笑,我不用聽也知道她想做什麼。不用忍耐了吧,於是我一拳打在了她的胸膛上,綾子應聲倒下。我抓起她潔白纖細的手,跨坐在綾子身上,綾子將臉偏向一旁,平淡的說:

於是某天,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命運也不一定只是降臨到了我的身邊吧?

綾子說出了我不想聽的話。沒必要安慰我,也沒必要鼓勵我。

對於綾子收到的信,我沒什麼想法,誰會特意寄去兩封信?如果是有人故意這麼做的話,也就是說,那個人提前就知道我會被綁架,並利用了這點,將綾子拉了進來。難道綁匪還有餘黨嗎?可問綾子有沒有和誰結下過仇,她也完全不記得自己有過這樣的仇人。綁匪已經死無對證,唯一的線索也徹底斷了。這麼來說,還是歸咎到命運身上比較合適,而且當下也只有這樣了。不過就結果來看,也沒有產生太大影響,甚至可以說結果也沒有糟到哪裏去。所以這個問題暫時先擱置吧。

既然它曾自稱命運,那麼我就沒辦法不去把這一切怪罪到命運身上。我應該屈服於命運,可憐的請求命運願幫助,還是不該去相信什麼命運。但真正讓我無法接受的,恐怕是我想相信它是命運,可它卻什麼都不去做。我沒辦法去抱怨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我還沒有偉大到那種程度。

最後,見我沒有什麼動靜,綾子開始朝着一臉哭喪表情的我說:

但綾子爲什麼會被牽扯進來呢?我無論如何都想不通,若要尋一個合理的解釋的話,那我想一定不是什麼普通的原因。就好比出現在我身邊的它一樣,本就是不可思議的存在,我怎麼也無法不去想,它難真的會這樣什麼都不做,只是出現在我的身邊而已嗎?

“……”

還是不想聽的話,完全不像從綾子口中說出來的話。

所以那時的我們,只好把自己遭遇的事情歸功到它的身上,所以一切大概都只是命運的捉弄吧。

我也不需要心理醫生,我能夠冷靜的思考,能夠立足於這個社會,我會好好的生存下去,和綾子一起,因爲我說過要保護綾子。

我想我的童年就要在這裏告一段落了。

隨着時間的流逝,命運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直至我們都漸漸對它失去興趣,直至我們都漸漸將它淡忘了。

所以我向綾子坦白了關於它出現在我身邊的事,出乎意料的是,綾子也表示,自己身邊有同樣的情況。同樣出現在身邊的神祕生物,連具體形象都沒有,宛若一團白色的泡影。可隱隱約約卻能感受出它的形態,能感覺到它是在觀察我們。綾子所說的一切,都與我身邊的它完全相同。唯一不一樣的是,那個它從沒對綾子說過什麼,也沒有像我這邊的那樣說過什麼命運。我想,大概真的有什麼偏差存在。

“……長谷川同學,請殺了我吧。”

看着眼前破敗不堪的椅子,我的內心又湧起了快感。那是昨天晚上我實在無法忍受自己,便將椅子砸了,我意外的挺有力氣。

綾子從一旁走來,緩緩的用雙手包住了我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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