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瑞穗
《RDG 瀕危物種少女》 · 荻原規子 · 3.3萬 字
一
十二月的結業式在二十二號。
家住在遠方的學生,有不少人都預計趁這天返家。但是,泉水子、深行和宗田姐弟決定在學園留到二十五日。因爲深行沒有忘記要舉辦與泉水子約好的「自己人活動」,真響和真夏也答應參加。
然而,到了結業式前一天,情況有些尷尬。成員依舊不變的四人圍着自助餐廳裏的白色桌子就坐,喫完午餐後,深行開口說:
「其實我收到了二十四號晚上的家庭派對邀請,受邀對象是在場所有人。由安潔莉卡主辦,她說其他還會再邀請十個左右親近的朋友。我們的預定計劃該怎麼辦?」
「咦咦!在巴黎嗎?」
泉水子忍不住反問,深行用無言的眼神看向她。
「要是受邀去那麼遠的地方,當然無法出席吧。聽說安潔莉卡的父親大人在東京都內租了公寓。這是我們的邀請函。」
深行將信封交給三人,收件人寫着每個人的名字。綴有聖誕節裝飾的卡片上,標示着日期與地點。泉水子自是不用說,連宗田姐弟也是第一次遇到會正式發邀請函的派對,不由得新奇地端詳着卡片老半天。
「地點在港區,安潔莉卡的父親大人果然很有錢呢。」
真響呻吟後,朝深行投去探究的目光。
「那麼,這件事爲什麼會經由相樂告訴我們?你對安潔莉卡說了什麼嗎?相樂最近跟安潔莉卡走得很近呢。」
泉水子急忙觀察深行的表情。這件事她也想問。
深行毫不在乎被誤會,一派鎮定地回答:
「別搞錯,中間人是克勞斯,我也是透過他才知道。那傢伙好像對安潔莉卡說鈴原在學園派對上玩得並不開心,另外也說了參加派對的很多會是留學生吧。不過,這是鈴原雪恥重新打扮的好機會喔。」
泉水子猶疑不決,再次審視起邀請函的內文。以無經驗的程度來說,KTV、電影和家庭派對之於泉水子,同樣是未知的事物。光是到市區遊玩就是一大活動。
「如果我們四個人一起去的話,去哪裏都可以啦……」
雖然深行保證會再找機會辦聖誕節活動時,泉水子還以爲兩人要初次約會,但她當然沒對任何人這麼說。後來聽到他很乾脆地向真響和真夏提議這件事時,泉水子有些泄氣又有些安心,心情十分複雜。不過,對泉水子來說,四人一起行動確實最爲自在。如今只要是和這些成員,不論是什麼事她都想體驗看看。
(……可是,安潔莉卡舉辦的派對,讓人有些在意呢。)
真夏對家庭派對興致缺缺,抓起卡片搖晃着它說:
「是否會使喚式神是與陰陽師的分界啊,我會劃清界線是當然的吧?我現在還是不承認高柳是最厲害的術者喔,只是覺得就算有式神應該也能忍耐。」
真響瞪大眼睛。派對隔天,真響和泉水子都很平常地度過。
「嗯,太好了。」
真響沒有表現在態度上,但笑容非常得意。
「啊!這麼說來真的耶,不再一直睡覺了。」
深行反問後,接着說:
「妳只要把式神想成是波奇的玩具就好,反正身爲神靈的真澄更高一級。而且真澄也一樣啊,因爲鈴原同學允許,才能舒服地待在這裏。妳發現了嗎?我們就算召喚那傢伙來學園,也不再像之前一樣對身體造成很大的影響。」
「放輕鬆、放輕鬆,泉水子老是容易緊張。現在在這裏的人,都已經是命運共同體啦。雖然高柳還有點問題,安潔莉卡他們也有問題。」
「你的意思是,我們變成透過泉水子的雙眼在看事物嗎?」
「我會接受邀請。我想參加看看安潔莉卡舉辦的派對。」
原本始終安靜聆聽的深行,一臉沉思地撫着嘴角。
按照最初的預定,她原本打算學園派對那天把禮物混在獎品裏,若無其事地送給深行。結果卻沒能送出去,默默留在自己身邊後,她越來越覺得這個禮物很無趣,幾乎要放棄送給他。
「鈴原不是一無是處的人,現在已經可以辦到很多事情。不光是讀書,也開始用自己的力量,將這所學園變成安全的地方;不再被姬神附身,也能讓陰陽師站在我們這一邊。聽到姬神隊的時候,我發覺所有事情都開始改變了。我必須更加深入思考,自己該怎麼做才能發揮作用。」
(穗高學長說過,圍繞着這個世界的萬物根源都是相同的,人類是其中的一部分。人類也是廣大自然界的一分子……)
「融合肯定不會太難吧。我們已經知道,山伏、陰陽師和忍者,根基都是日本自古以來相同的事物。不過,大人有他們自己的考量,所以我們的後盾和高柳的後盾很難融合爲一。不過,如果我們能在學園裏同心協力,也許不久的將來,大人們也會攜手合作。」
「難不成是什麼意思?既然觸手可及,一般都會努力啊。輸了會不甘心也是人之常情,我和別人沒什麼兩樣。」
從班導手中接過成績單,泉水子回到座位上提心吊膽地察看內容後,忽然打了個哆嗦。那是自己至今一次也不曾體會過的成就感。
「這件事我絕不想在高柳面前說,但清楚看見式神以後,我反而很鎮定,好像不再覺得它們絕對不能存在……」
「安潔莉卡邀請的朋友,該不會包括高柳吧?」
泉水子露出笑容,將手提袋放在旁邊坐下。
「高柳說姬神的力量會讓事物變質或增殖,就是這個意思嗎?聽到『團體』這個說法時,我也還無法認同,但聽到宗田你們這麼說,感覺我們似乎在有意和解之前,就已經慢慢融合了。不光是神靈和幽靈,因爲待在姬神的結界裏,我們也受到影響嗎?」
「那安潔莉卡和她的父親大人呢?我會問『該感謝他嗎』,意思是能不能相信他?」
「咦?是嗎?」
深行一無所覺,說出有些刺耳的話。
泉水子盛讚後,真響毫不害臊地說:
泉水子訝異地詢問後,深行轉而露出苦笑。
「是啊,宗田確實很了不起。」
「只是主要科目的總分而已,單憑這樣還不能多說什麼,但我不會再讓高柳一個人囂張下去。泉水子呢?」
儘管如此,打開成績單時,深行仍用出乎泉水子預料的開朗嗓音說:
「所以啊……」
「……纔沒有這回事呢。我早就已徹底放棄成爲候補,所以當理事長在派對會場上對我說了類似的話時,我很意外也很高興,於是開始心想:『別以爲自己沒有資格,只要轉換想法就好。』只要和泉水子在一起,站在保護泉水子的立場就好。而且派對途中式神失控時,我很認真地覺得這個女孩需要保護。」
「變化相當大呢。是這麼一回事嗎?」
「是因爲不再被數學的分數扯後腿吧?特訓沒有白費呢。」
真響像在回想般說,真夏應道:
「爲了不帶來不好的影響,我也會努力改變自己。我現在很清楚地意識到,不多多向他人學習的話,自己一個人真的會做出無可挽回的事情。所以,讓我和大家在一起吧。」
泉水子計算着朝手提袋伸手的時機,聽得有些心不在焉,但最後一句話讓她抬起頭來。
泉水子在膝蓋上用力交握兩手手指,極盡所能地表達想法:
「最好挑選不華麗,平常會用的小東西。要依品味而非價格選禮物,像是看到時覺得特別而想笑的東西,或是方便使用的東西。」
「哇,十四名嗎?做得不錯嘛。」
真響歪過腦袋後,以勉爲其難的語氣又說:
「能不能網羅爲姬神的協助者,就看今後的交涉情況吧。」
「安潔莉卡的父親大人,正考慮將我們以團體的形式提名爲世界遺產候補吧?你們有什麼想法?該感謝他嗎?」
深行點點頭。
深行沒有察覺泉水子想開口說話,逕自說了起來:
「如果學園裏的氣氛不再劍拔弩張,我和鈴原當然很感激。但站在宗田的立場,妳還是無法接受吧?」
真夏笑了起來,泰然自若地說:
被弟弟這麼一說,真響抬起下巴擺高姿態。
「哇,大進步耶!泉水子比我還要厲害嘛!」
「泉水子,我和真夏今天要稍微嚴肅地探討一下學問的必要性,接下來可以分開行動嗎?」
「之前的計劃比較好啦。只有我們幾個去KTV包廂唱歌,就不用顧慮東顧慮西的吧?」
真響給了她重要的建議:這種時候,不能挑選太昂貴的東西,這樣反而會造成收禮者心理上的負擔。
「那麼,爲了試探他們的真心話,應該參加這場家庭派對囉?這樣的話,我不介意參加。」
就是因爲這樣,泉水子纔有些提不起興致,並不是看到邀請函後有不好的預感。但真夏都表示要參加了,泉水子沒有理由拒絕。她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也就是姬神隊囉?姬神隊聽起來真不錯耶!我覺得這樣很有趣。」
泉水子點了點頭,真響感到有趣似地瞅着她。
真響靠在椅背上,雙腳交疊。
「我沒有問,但很有可能。」
「我好像還有很多事情連自己都不清楚……當時也有很多事是親身經歷過後才發現。我這麼沒用,真是對不起。」
泉水子錯愕地說。她是真的不明白深行悔恨的心情。明明深行不久前還一臉若無其事地說,只要有前五名就夠了。
冬日晴朗的陽光穿透偌大的玻璃窗,明亮地照射進來。靠近陽臺的位置簡直像坐在日光室裏一樣。考試結束後,學校只要上半天課,因此自助餐廳內相當空曠。環境清靜又舒適,來喫午餐的學生似乎多數都一直坐着不走。泉水子四人也一樣,他們脫了外套、穿着V領毛衣,傭懶地坐在椅子上。
泉水子聳起肩膀,決定等稍微聊聊天之後再提送禮的事。
「說到不清楚,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我是什麼時候也能看見式神呢?明明之前還無法理解泉水子說的式神與人類的差別。」
真響伸長手,輕輕拍了拍泉水子僵硬的手臂。
深行語調平平,不是別有深意的口吻,但泉水子突然在意起來,觀察深行的表情。
真響恍然驚覺說:
(好……太好了!)
「我從一開始就沒這麼想過喔。所以說,是真響太意氣用事啦。」
「鈴原呢?如果有不好的預感,妳大可以拒絕喔。」
「我也比以前看得更清楚了。就是那個吧?因爲校園變成鈴原同學的領域,很多事情都在慢慢改變吧?」
真夏再次拿起桌上的邀請函端詳。
「相樂同學這麼優秀,已經夠了吧?不需要再和我拉開差距。」
走上二樓的學生會室,深行確實已經坐在裏頭。
「真響同學好厲害—實現了妳訂下的目標呢。」
「我聽說了喔,真響同學終於從高柳同學手中奪下學年第一名,沒有被任何人超越呢。」
「難不成,其實相樂同學的目標也是第一名?」
深行有些訝異地望着真夏後,重新坐好看向泉水子。
泉水子心裏浮現之前穗高對她說過的話。
泉水子有些在意深行爲什麼別過臉龐,看起來是不想被人看見自己的表情才這麼做。她也發現深行關於派對,沒有發表過任何自己的想法;而且覺得深行其實很想參加安潔莉卡的派對,反而才默不作聲。
泉水子眨眨眼,但看見真響的眼神,發現自己的心思全被她看穿了。況且真夏在期末考也沒有考不及格。
「我猜相樂已經去學生會室,快去好好向他道謝吧!」
「我考了第一名喔。第二名又是相樂,第三名是高柳。」
但是,泉水子的安心並非因爲考了這麼高的名次,而是隻要達到這個成績,就能大大方方地向深行道謝,有藉口可以將一直藏在書包裏的聖誕禮物送給他。
真響跑來,在C班教室的門口招了招手。泉水子的麻花辮一跳,急忙衝上前去。
真響似乎真的大喫一驚,拉高了音量。緊接着爲了不被周遭的人發現自己爲了成績大聲嚷嚷,又變回小聲說道:
「我也有些發現這一點。而且我從前光是遇到考試,就緊張得腦筋一片空白嘛。不過,要我以後變得像真響同學那樣,還是不可能喔。雖然相樂同學說過要我抱着超越真響同學的想法。」
「我考了十四名。」
與真響出門逛街、挑選衣服和飾品時,泉水子也順便買了禮物。佐和給她的零用錢還剩下很多,可以買的東西多不勝數。
「妳原本認定自己不擅長數理吧?其實不然。解題的方式也許和我不一樣,但鈴原能靠着直覺很快知道正確答案,是因爲不習慣纔在中途算錯。」
聽真響這麼說,泉水子也只能承認自己需要受到保護。一想到自己要是一直沉在黑暗裏,現在腹部深處仍會發寒。她意志消沉地說:
「宗田又有什麼想法?我比較想問問妳。」
「鈴原的成績可以在短時間內上升這麼多,證明妳以前有多麼不用功讀書。明明只要集中精神就辦得到。」
「對,達到目標了呢。多虧有相樂同學教我。」
要送給外公竹臣的文鎮,和送給佐和的廚房用品,她都毫不費力地找到十分獨特的東西。但因爲不曉得對方的喜好,很難挑選要送給深行的禮物。再三煩惱之後,泉水子選了手套。總覺得如果是帽子和圍巾,深行只會戴自己感興趣的東西。但是,這份禮物能不能讓他開心,泉水子還是沒有自信。
真夏咧嘴笑說:
真響稍微望向四周後,撥開及肩的頭髮答道:
「真響同學,怎麼樣?」
發現泉水子到來,深行從電腦熒幕抬起目光。不過,他打從一開始便顯然不怎麼擔心泉水子的成績。因爲她已經把所有科目的考卷拿給深行看過,他應該不會比真響驚訝。
期末考的成績排名,竟是全學年第十四名。
聽到這句話,深行狀似不經意地別過臉龐,一邊手肘靠在椅背上,眺望着外頭的景緻好一會兒才說:
泉水子很高興室友達到的成就,對深行笑着說:
「那算了吧……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有件事讓人很在意呢。」
「然後啊,今天我想謝……」
「深入思考……什麼事情?」
「高柳和宗田他們身爲術者,可以保護姬神,纔會成爲團體的一員吧?那些傢伙雖然有些不和,但我現在已經可以預見,他們將來會以靈能力隱藏起鈴原的力量。他們具有一同成爲世界遺產候補的天分,但我沒有。」
泉水子喫驚地倒吸口氣,強烈否定:
「纔沒有這回事呢,相樂同學包括在內喔!之前你不也和高柳同學一樣消滅了式神嗎?荒野狩獵出現時,點醒我的人也是相樂同學啊。」
深行冷靜地進行分析。
「我可以看見式神、可以揮舞錫杖,都是借用和宮的力量。鈴原也明白這一點吧?這並非我自身擁有的力量。一旦和宮想要離開,這些能力很輕易就會消失。這樣子是不行的。」
「爲什麼不行?就算是和宮同學的力量也沒關係吧?」
泉水子忍不住脫口說出真心話。
「最能夠幫助我的人,自始至終都是相樂同學喔。我想和宮同學就是知道這一點,纔會待在相樂同學身邊。」
「待在學園的這三年或許維持現狀也沒關係,反正我好像習慣和宮了。可是長遠看來,這種不在鈴原身邊就無法發揮的能力,稱不上是真正的守護。舉例來說,當鈴原在日本,我在國外的時候,妳認爲和宮會不惜跨海跟隨我嗎?」
深行似乎已經考慮過許多次,說得毫不遲疑。泉水子不住眨眼,重新坐好望向深行。
「相樂同學想去國外嗎?」
深行挺直背脊說:
「還沒有決定,我的意思只是要考慮所有狀況。我還不曉得該怎麼發揮自己的能力。可是,我開始覺得自己不能再悠悠哉哉地慢慢準備。這種事情不是在高中第三年找到目標就好,應該要儘早嘗試。」
「嘗試……去國外嗎?」
「我聽說了交換留學生這件事。」
深行爽快地據實以告,泉水子頓時全身僵硬。她瞪大雙眼屏住呼吸,但深行似乎不認爲自己說的話丟下了震撼彈,語調輕快地繼續說:
「班導對我說,等升上二年級,要不要考慮看看爲期半年或一年的留學。畢竟也有壞處,我還在考慮,但確實有些事情只能趁現在學習。我想當自己的主宰,也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將姬神身旁的位置讓給別人。既然要成爲團體的一員,我需要有不同於高柳和宗田他們的實力,必須在術式方面以外成爲戰鬥力纔行。」
泉水子頭暈目眩地想,深行根本不懂。在這寶貴的三年裏,泉水子有什麼期望,又爲了什麼留在這裏,他根本一點也不明白。
(只有短短三年而已,要是深行那麼長時間都不在,根本沒有意義。不可以考慮,必須待在我身邊纔行。就算深行沒有成爲特別的人物,保持現在這樣,就已是我最大的支柱啊……)
「我去見見她。」
「咦!那太任性了吧。明明最初是相樂提的,我正想叫他當個稱職的護花使者呢,雖然我和真夏也會一起去。」
「當然。」
「真響同學,對不起,我得先去一個地方。我可以和相樂同學一樣,直接去派對會場嗎?」
「對對對,就是她。她現在在玄關,說急着要接妳回去。」
「真響同學嗎?爲什麼?」
「我們等一下正要去參加家庭派對……」
泉水子又皺起小臉。
泉水子不情不願地回答,悲觀地大嘆口氣。
(更何況山伏說聖誕節快樂,怎麼看都很奇怪……)
中山瑞穗絕不是粗心大意的人,泉水子只想得到是聯絡上出了某些差錯。她小跑步離開房間,走向玄關。
泉水子嘟起嘴脣。
泉水子想起早川佳樹,心想原來如此。再加上,真響真的常常很快就取得許多消息。除了她自身很聰明外,可能還有爲她額外補充資訊的人吧。
「妳在說什麼啊,今天是聖誕夜吧?在去安潔莉卡家之前送給他吧?」
真響看向泉水子,忍俊不禁地大笑出聲。
泉水子好不容易纔用沙啞的嗓音問:
「送了妳就知道啦。泉水子親手送他的話,對相樂來說肯定有特別的涵義。」
「沒這個必要,雪政已經告訴深行這件事。」
「下車後我再告訴妳詳細情況,不能在這裏聊太多。」
兩人做好外出準備,離出門還有一點時間,這時舍監西條敲了敲房門,探頭進來。
「我每次都馬上就搞不懂相樂同學在想什麼……」
停頓幾秒後,瑞穗一臉爲自己冷漠的態度感到懊悔地說:
聞言,真響眨了眨眼睛。
「咦?但相樂先生不是去美國嗎……」
「最好不要使用電話喔。泉水子覺得,我沒有用電話或簡訊把妳叫出來,特地跑一趟學園是爲什麼?就是因爲妳身邊有太多難以應付的人。妳的室友也是其中之一。」
真響好奇地探頭看向聖誕卡片,但似乎沒料到寄件者是那個相樂雪政,很快又走開,繼續整裝打扮。
「嗚哇!泉水子,妳的臉色真的很臭。難得打扮得這麼可愛,妳自己也看看吧。」
但是,她完全沒料到相樂父子年底和年初都不會在玉倉山露面。對泉水子而言,這件事是相當大的打擊。
「那個,爸爸也知道這件事嗎?」
「我今天早上手機收到簡訊,相樂同學說他突然有急事要出門,會在派對會場和我們會合。」
泉水子用顫抖的話聲說:
泉水子一瞬間臉色慘白。
「泉水子,妳冷靜下來聽我說。」
見泉水子沒有答腔保持沉默,真響揚起微笑。
「媽媽受了什麼傷?發生什麼事?媽媽有多危險?」
YUKIMASA
泉水子光是要帶着僵硬的笑容這麼說就已耗盡全力。她抓起自己的黑色大衣和小提包後,便轉身背對真響跨步飛奔。
聖誕卡片在中午過後送到,當時泉水子和真響正換上參加派對的服裝。安潔莉卡舉辦的家庭派對從三點開始,但如果要從學園出發,就要接連轉搭京王線電車和地下鐵,粗估花一個半小時比較妥當。
「鈴原同學,妳認識中山小姐嗎?」
大概是想到雪政,深行輕嘆口氣說:
「反正那些都是以後的事,還不曉得會怎麼樣,妳可以不用想太多。這件事我也還沒向雪政提過。」
「只不過,發生了這麼多事情,我得先找到銷聲匿跡的雪政纔行,所以今年冬天可能不能去玉倉山了。聽說那傢伙去了美國。」
泉水子也知道,深行沒有理由非得在玉倉山度過長假。冬季的返鄉車票並沒有像暑假一樣,一同準備深行的份。因爲身爲母親朋友兼醫生的中山瑞穗,正爲了學會來到東京,並主動表示願意陪泉水子返鄉。
「我可能會放棄送給他。反正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一直帶着走來走去,禮物的包裝紙都變皺了。」
「因爲錯過時機以後,就不敢拿出來了。」
「沒有不幸塞車的話,大概一個半小時吧。」
我今年決定送妳一份最初也是最後的聖誕禮物。
「可是,那在港區喔。泉水子一個人知道怎麼去嗎?」
瑞穗小聲制止她,擔心計程車司機會聽見。
「中山瑞穗小姐的話我認識。」
「啊,是妳說過要和妳一起回去的人嗎?」
「他回日本了。在各國飛來飛去就是他的工作。」
泉水子默默不語地盯着裙子的膝蓋處瞧,見她不發表任何感想,深行納悶地看向她,但是,似乎沒有發現她爲何有這種反應。
「還不一定,也要看去哪裏。」
「泉水子大概不知道吧,但宗田真響和宗田真夏出門時,一定有影子守護者跟着他們。學園學生中也有類似的存在。和他們一起行動的話,雖然擁有強大的保鑣很有幫助,但要想保有祕密會很難。」
「放心吧,瑞穗小姐說會送我過去。」
「但是,親人最好儘速趕過去。車子已經在等我們,妳去拿外套吧。可是,這件事不能告訴妳的室友。」
二十四日,泉水子在女生宿舍裏收到一張銀白雙色的聖誕卡片。
(可是,如果我就這樣沒有去聖誕派對會場,最終會讓真響同學他們擔心吧。深行現在在哪裏呢……)
(這是在捉弄我嗎……)
「我想相樂同學聖誕夜會收到更棒的禮物。他說每年都會收到。」
瑞穗將臉龐湊近,以近乎耳語的低聲說:
泉水子想開口這麼說,卻在前一秒驚覺,一旦說出這些話,等同自己主動說了她需要深行。這樣一來會束縛住深行,亦即做出她一直以來提醒自己絕不能做的事。
在泉水子心目中,瑞穗一直是穿着白袍的醫生。如今,沒有走進大廳、站在玄關等候的女性,正穿着剪裁精良的米色風衣外套,但仍一眼就看得出是本人。她的身材高挑,有些過瘦,束起的頭髮用條狀髮夾固定住,有着一張骨骼線條分明、強悍有力的五官。
「對了,泉水子,妳爲什麼沒把聖誕禮物送給相樂?」
泉水子感覺就像遭到迎頭痛擊,領悟到自己置身在多麼封閉的世界裏,還爲了不值一提的小事心情大起大落。她突然被迫認清,自己視而不見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泉水子無措地看着卡片,有些沒好氣地心想。明明沒向她知會一聲就從學園消失,「猜猜看會是什麼」算什麼嘛。
泉水子怔怔地看向西條。
正門外的停車場裏,停着瑞穗搭乘至此地的黑色計程車。泉水子近乎撲倒似地上車後,大概是瑞穗已經告知了目的地,司機一言不發地發動車子。車子行駛了好一段時間後,泉水子仍舊無法理解突然發生的事態,覺得自己碰到的事情就像一場惡夢,世界彷彿爲之一變。
「怎麼辦?瑞穗小姐記錯回去的日期,提早一天來嗎?」
瑞穗只是難以啓齒地如此回答。
泉水子正要從手提包裏拿出手機,瑞穗果決地說:
泉水子嘀咕後,真響口齒清晰地說:
「咦咦!」
泉水子穿着連身裙,外罩短版開襟外套,另外配戴了項鍊和胸花。長長的麻花辮一如往常,但因爲多戴了鑲滿水鑽的髮箍,很有參加派對的感覺。泉水子應該爲打扮得漂漂亮亮開心纔對,心情卻一點也不興奮。她照向衣櫃的全身鏡,唯獨表情死氣沉沉。
泉水子大驚失色,與真響面面相䝼。
泉水子再也按捺不住,問坐在身旁的瑞穗:
(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什麼也不能說。」
「瑞穗小姐,不好意思,其實今天不是回去的日子……」
二
泉水子點點頭,回到房間,硬是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打開房門。
忽然間,她想起手提包中的手機。
「告訴她,妳要先去其他地方再過去。妳也不想讓朋友跟着失去好心情吧?」
話還沒有說完,瑞穗倏地捉住泉水子的上臂。正驚訝於她強大的握力時,泉水子發現瑞穗的臉龐沿着頰骨都非常僵硬緊繃,沒有像泉水子造訪診療室時那樣,露出讓她安心的笑容。
泉水子咬着嘴脣,注視窗外,在心底深處發出吶喊:爲什麼偏偏在聖誕夜這一天!明明是所有人快樂齊聚、喫着美味食物的一天,這輛計程車內部卻彷彿被隔絕開來的另一個次元。自己還爲了派對盛裝打扮,如今成了無知又愚蠢的行爲。
猜猜看會是什麼?
「咦!是這樣嗎……」
「要多久時間纔會到?」
「噓!」
「請妳不要慌張,但儘快和我一起離開。紫子在工作時受傷了。我要帶泉水子過去,但不能讓其他人知道地點。」
「那是因爲對方也不太懂泉水子的心情啊。妳爲什麼不敢送禮物呢?明明我都保證過,那傢伙絕對會很開心。」
泉水子,聖誕節快樂!
「傷勢很嚴重嗎?」
(我早就知道媽媽的工作非比尋常,可能很危險。可是,我一直裝作不知道、裝作沒看見,事到如今才發現,其實我早就知道,就算有一天發生這種事也不奇怪……)
泉水子一臉困惑地站到她跟前。
「真拿妳沒辦法耶。好吧,歐洲有些地方還會連續十二天慶祝聖誕節,不管到了年底還是新年,我勸妳都別放棄送禮物喔。浪費禮物的話就是大笨蛋。」
「那我可以傳簡訊吧?如果是相樂同學的話,我可以告訴他媽媽的事情吧?」
「如果相樂先生贊成,並且願意出錢的話……你會去留學嗎?」
泉水子雙眼圓瞪地望着瑞穗。
「意思是媽媽的事……我不能告訴戶隱的人嗎?」
「下車後我會告訴妳。」
計程車行駛於中央高速公路,灰色道路與泛灰的隔音牆綿延往前延伸。
泉水子一心祈禱着快點抵達目的地,因爲太過心急如焚,完全沒有留意地名的標示。不過,泉水子原本就不熟悉全國地理,就算看見路標上的地名,幾乎都不知道在哪裏。因爲太過陌生,她也估算不出移動距離,覺得都心所有的高速公路看起來都一樣。
下了中央高速公路,奔馳一會兒後,泉水子發現車子再度駛上高速公路。泉水子既沒有方向感,也不太注意車子往哪裏走,儘管如此,她還是慢慢發現,路標上的白字隨處可見寫着橫濱。她終於意會過來。
(若是橫濱的話,這裏不是東京,而是神奈川縣。如果是這樣,我們並不是駛向東京都心,而是南下……)
穿過高速公路的隧道,進入市區後,地名的標示寫着「橫濱公園」。駛進大街,景色變得開闊以後,眼前是先進的高樓大廈叢林。不過,放眼望去並未看見和都心超高大樓等高的建築物。計程車行駛在標着「縣廳」的林蔭大道上,在十字路口右轉後停下車。
「醫院在哪裏?」
泉水子走下計程車,環顧四周,卻無法在高樓大廈裏找到醫院的蹤影。她焦急地等着瑞穗付完車資走下車,嗓音尖銳地問。
瑞穗目送計程車離開後,立起風衣衣領,突然放緩語氣說:
「抱歉,泉水子,我願意做任何事以表示歉意。其實我說紫子受傷是騙妳的。」
泉水子無法闔上嘴巴,好一會兒啞然地呆立原地,感覺眼前一閃一爍。
「……騙我的?」
「我承認自己做了很過分的事。爲了極機密地將泉水子帶出來,我必須讓妳陷入恐慌。因爲我不能讓妳去參加貝爾納魯先生的家庭派對。」
瑞穗的語氣是帶着確信的醫生口吻,說得很誠懇,也非常冷靜。泉水子注視着瑞穗,不曉得該放心還是該生氣。
「爲什麼?」
「因爲貝爾納魯先生會從我們手中奪走妳,將妳當作研究材料。」
(研究材料……)
泉水子開始有些明白狀況了。但是,被瑞穗欺騙對她造成更大的重創。
「太過分了!竟然說謊讓我心急,簡直像在對付一個蠻不講理的小孩子。」
「山伏組織很擅長準備這一類物品。像相樂雪政有多少張僞造的證照和護照,泉水子大概想像不到吧。」
「妳差不多可以諒解我們了吧?如果泉水子還無法接受搭船去香港,可以和大海另一邊的大成談談。都到這裏了,打電話也沒關係。要和他說話嗎?」
「深行也會一起去嗎?」
泉水子這下子終於明白,深行會有急事先離開學園,就是因爲這件事,心情總算放鬆下來。對於這趟讓她嚇得六神無主的香港之行,也開始覺得好像可以樂觀看待。
泉水子用有些恢復活力的聲音問:
「船?」
泉水子現在也能一邊思考一邊與瑞穗對話,在意的事情當然是安潔莉卡的父親是怎樣的存在。她認識瑞穗很久了,但這還是瑞穗頭一次以山伏組織成員的身分與她說話。泉水子邊走邊慎重地問:
泉水子安靜地望着她,隨即前方的瑞穗將手機貼在耳上回過頭來,吟吟一笑,鞋跟喀喀作響地走回來,朝泉水子遞出手機,
泉水子倒吸了口氣,但同時覺得這很有可能。雪政除了教職外,還有護士執照,怎麼想都很可疑。泉水子正感到不知所措時,瑞穗以示公平似地又說:
「我記得妳是那位想證實姬神力量的人吧?我之前也在醫院接受過檢查,所以略知二一。妳打算帶鈴原去哪裏?」
灣內看不見水平線,遠方對岸的工廠區域和跨海大橋包圍住海面。對泉水子來說,確實是難得一見的景緻。暮色將至,對岸、大橋和停泊的船隻開始點亮橘色、白色和紫藍色的燈火,就像聖誕樹般光輝閃耀。明明是十二月,卻奇異地一點也不冷。撫過臉龐的風有點涼,但只要穿着外套就不覺得冷。
「是我,妳已經聽說了吧?只要照瑞穗小姐的指示去做準沒錯,我會去機場接妳喔。」
「是大成喔。」
深行不慌不忙地直視身穿風衣外套的中年女子,略微修飾語氣問道:
正想接着問「雪政沒有一起嗎」時,深行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厲聲說:
看見泉水子神色憂鬱地歸還手機,瑞穗安慰地說:
「不,深行,雪政已經回國了喔。」
「這跟雪政沒有關係吧!那傢伙在美國。」
泉水子安靜地思考着。
「那麼,如果媽媽根本沒有受傷,她現在在做什麼?」
「別相信她!」
「爸爸,可是這太突然了,我……」
「那我可以打電話給深行嗎?或是傳簡訊?」
遲疑一會兒後,泉水子說:
轉過頭,深行高跳的身影正跑着穿越人行道。
「妳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呢。的確,在暗地裏形成的組織,也常常與黑社會掛鉤,我承認並非所有活動都光明正大。但是,在大人的社會里,沒有一個地方是沒有內幕又公平正當的。所有人都追求利益,變得越來越不單純。在這種情形下,不能說只要不是不爲人知的組織,而是正式公開的機關的話,就是正確的。有時正當的機關做的事還更加惡劣喔。」
「爲什麼……要從香港搭飛機?」
「深行不是因爲相樂先生告訴了你,才趕來這裏嗎?」
泉水子依然半信半疑,將手機貼在自己耳邊。
「……喔。」
「可是,瑞穗小姐也利用我做研究吧?」
穿過國際客輪航站的標牌之前,瑞穗的手機響起。她停下腳步,用英語對話了好一陣子。泉水子停在原地,等着她講完電話,同時無助地望向目的地。附近沒有大型建築物,顯得蕭條冷清,似乎要再走一段路纔會到航站。
「那個……喂?」
棧橋那邊看起來也通往一般街道,但車流量多的公路轉了個彎後,往旁遠去。車道對面的建築物羣點綴着聖誕燈飾,明亮繽紛,但泉水子兩人走着的海岸步道相比之下暗得多。可能是仿效從前的煤氣燈、造型復古的街燈太暗了。感覺就像置身國外。
泉水子解釋,但深行沒有解除警戒,依然神色嚴峻地說:
「威脅是指將我當作研究材料嗎?」
(什麼啊……)
「我們不是現在就要出發。直到妳的心情平靜下來,先等一會兒吧。這也是妳第一次看到港口吧?深行應該不久後也會抵達這裏。」
「可是,我什麼東西都沒有準備,也沒有帶過夜的行李……更何況,我根本沒有護照。」
「快離開那個人!」
「咦?是這樣子嗎……」
聽見深行的語氣,泉水子不住眨眼。深行向來對長輩彬彬有禮,難以想像他會這麼說話。
「可是,爲什麼要跑來橫濱呢?」
「她正忙着揭露真相。」
「這下子可以證明,泉水子的靈能力,會朝向妳由衷信賴的人傳播喔。發現姬神的能力時,最重要且最獨特的,就是這項對他人的傳達能力。」
瑞穗突然換上正經八百的語調。
見泉水子點頭,瑞穗從風衣口袋裏掏出手機,動作熟練地操作觸控式熒幕。爲了遠離大馬路的車子噪音,她背過身子往前走幾步,用速度很快的英語對接起電話的人說了幾句話,似乎成功接通加州的電話。
泉水子在震懾中沉默不語,瑞穗彎下腰端詳她的表情。
不安並未消失。突然被迫搭船前往國外,不感到不安才奇怪。但到頭來,也許泉水子就是生活在會做出這種要求的特殊人們之間。
「鈴原!」
瑞穗也有自知之明地點點頭,再次安撫泉水子。
泉水子不禁想起荒野狩獵。如果那就是將入侵的威脅視覺化後的產物,是貝爾納魯先生帶來的嗎?
(……與其煩惱深行會去海外,我也一起出國就好了。什麼嘛,我怎麼都沒有想到呢……)
在泉水子看來,飯店的豪華內部裝潢,跟之前與佐和及大成一起住過的東京飯店沒有兩樣。但是,橫濱的街道那種冷漠的人工感較淡,感覺得到悠久的歲月與沉穩氛圍。一走進公園,藍色海面一望無際的港口風景近在眼前。大海非常平靜,沒有波濤洶湧,海面微微晃動,但單是有豐沛的海水在一旁盪漾,這些用水泥建蓋的建築物便給人自在的感覺。
「相樂先生在哪裏?」
這時,身後傳來呼喚聲。
瑞穗這種比起女性,更有男子氣概的態度,與紫子有些相似。她是母親大學時代的好朋友,這也是泉水子很快與她親近的理由。泉水子的怒氣已慢慢平息。
瑞穗刻意以沉穩的語氣回答。
「妳爲什麼要跑來這裏?打算搭船嗎?」
「泉水子,他真厲害,沒想到真的找到這裏。在親眼見到之前,我也還有些懷疑呢。我明明排除所有物理上可行的追蹤手段,他卻能準確地找到泉水子在這裏。是因爲還在關東地區,太簡單了嗎?你爲什麼辦得到這種事,我實在很想仔細調查清楚。」
「泉水子,和我一起搭上從這裏去香港的船吧,然後再從香港搭飛機到美國。待在妳父親身旁,應付各種不同的狀況吧。」
「綁架?纔不是呢。」
「泉水子的護照很輕易就能準備好喔。」
泉水子連忙抬頭,心情首度變得開朗些許。
發覺雙方沒有共識,泉水子大喫一驚,終於開始覺得事有蹊蹺。
「抱歉,所以我現在才向妳道歉啊。鳳城學園已經變成一個分不清在哪裏會怎樣遭到監聽的場所了。」
「安潔莉卡說過,她父親會將我們視爲一個團體,提名爲世界遺產候補。我們都覺得可以接受這樣的安排,可是,這樣的想法與山伏組織牴觸嗎?」
「不過,本人那種不會露出破綻的才能則又另當別論。雪政擁有不論面對何種場面,扮演起專家來都毫不遜色的罕見能力。」
中山瑞穗回答深行的疑惑。瑞穗走向泉水子,將手搭在她的黑色大衣上,饒富興味地又說:
瑞穗用教人喫驚的淡然語氣這麼說。
「現在還不行。和妳一樣,他也有很高的可能性在其他地方被人盯上,必須先甩掉追兵再來這裏。不過,妳不用擔心,雪政會替他排除跟蹤的人。」
「你一個人過來嗎?」
沿着水泥建造的海岸堤防,受人悉心照料的公園擴展延伸。與公園平行的車道這一邊,林立着飯店等大型建築物。瑞穗和泉水子走進其中一間飯店,坐在午茶區裏高布林織錦制的椅子上,點了蛋糕套餐。悠閒地花一點時間喝茶後,兩人順便在公園散步,一路走向大棧橋碼頭。
瑞穗略微陷入沉思,語氣鄭重地說:
泉水子尷尬地看向瑞穗。她正掛斷電話。
泉水子還想說話,大成卻匆匆忙忙掛斷電話。泉水子不由得看向手機的顯示時間。加州比日本時間慢十七個小時,換算過來,那邊是昨晚的十點過後。大成通常是太陽昇起後才睡覺,現在可能還是工作時間。
發現泉水子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瑞穗也顯得如釋重負。
「有時候這也是難免的。一定要來喔,我等妳。」
「我會補償妳沒能去那場聖誕派對,也可以喫飯店的耶誕晚餐。不過,現在時間還早,先喫點蛋糕和喝茶吧。也可以選中華街的飲茶餐廳喔。」
由於始終惶惶不安,一見到深行,泉水子終於放下心口大石。
深行也穿着便服,但走輕鬆休閒路線,連帽外套外又穿着一件黑色夾克,下半身是牛仔褲加帆布鞋,兩手空空沒有帶任何包包。
「我最近忍不住在想,要從哪方面切入,才能判定山伏組織做的事是對的呢?就算那是爸爸在做的事情。總覺得有太多事情都把我矇在鼓裏……」
瑞穗滔滔不絕地說道。
瑞穗有些喫驚地看向走在身旁的泉水子,然後小聲笑了出來。
穿過公園,在石板步道上走一會兒後,在往大海的方向,一塊寫着「國際客輪航站」的銅色標牌架在頭頂上方。
泉水子感覺到瑞穗是認真的,慌了起來。就此前往國外的話,實在太突然。
(我過於一無所知,幾乎沒有可以用來判斷的依據,所以才只能遵從最親近的大人說的話,前往他們要求我去的地方吧……)
「可是,妳的能力越是醒目,越會被各方人士盯上。泉水子可以將學園內部變成妳的聖域,但不代表能防禦所有入侵學園的壓力。有時外部的大人也需要伸出援手,讓妳遠離威脅。」
「妳仔細想想自己在做什麼。妳被綁架了還完全沒發現嗎?」
「如果去國內的機場,很容易就能從搭乘航班追蹤到我們的行跡。我們必須用障眼法。從橫濱港大棧橋到國外的客輪沒有定期航班,所以能成爲很好的掩護。若去香港大概要在船上住一晚纔會到,幸好今晚有一艘搭起來很舒適的私人包租客輪要出航,我們可以搭個便車。」
「因爲要搭船。」
「你沒有見過中山醫生嗎?她是媽媽的朋友,是我每次都和相樂先生一起去做檢查的那間醫院的醫生喔。」
「咦?什麼?」
「是啊,就是利用泉水子的力量去做某些研究開發。」
「他已經掛斷了嗎?那個人老是急急忙忙的。」
泉水子瞪大眼睛。
「泉水子開始會舉一反三了呢。沒錯,從妳出生以來到現在,負責監看妳的研究者就是我。紫子將這份工作託付給我是我的驕傲,我今後也不打算把研究工作讓給任何人。」
他真的打算去參加派對嗎?泉水子甚至有些懷疑,但如果是深行與真夏,確實有可能這麼穿。總之,那身裝扮非常便於他腳步輕盈地跑來,泉水子對他綻開安心的笑靨。
「不,這也是我們的期望。泉水子今後如果能夠一統學園裏具有靈能力的學生,正可說是我們長年來的心願。讓妳進入鳳城學園就讀,也是因爲大成他們有這方面的期待。」
「哎呀,我沒說嗎?他應該已經在來這裏的路上。」
「雖然一開始她說媽媽受傷是騙人的,可是,這件事爸爸和相樂先生也知道喔。」
「事前不能告知泉水子任何事,其實就是這個緣故。沒有半個人認識我,這也是我這次被派來保護泉水子的原因。但是,在開始行動之前,我不能去學園。過早行動的話會被發現。」
「瑞穗小姐,這是怎麼回事?」
「從這裏搭船去香港,再從香港搭飛機到加州的大成那邊。」
瑞穗簡潔回答,深行敏銳地追問:
「爲什麼要用這種方式出國?真的是去大成先生那裏嗎?」
「這件事你父親早就知道了喔。」
「別把我和父親混爲一談,我纔不接受!」
見深行不肯退讓,泉水子膽顫心驚地說:
「那個,是真的。剛纔打了電話確認,爸爸也說他會來機場接我。」
「妳有確切的證據說那絕對是本人嗎?妳是自己撥打大成先生的電話嗎?要煞有其事地編輯錄音,再讓鈴原相信,這點小事很輕易就能辦到喔。」
泉水子不由得捂住嘴巴,想起自己確實覺得有些奇怪。大成的那通電話內容很單方面,而且太快就掛斷。但是,因爲大成是有可能那麼做的人,她當下並沒有起疑。
深行說着激動起來。
「更何況,如果把鈴原帶去美國,所有事情就能圓滿解決的話,大成先生老早就叫女兒過去了。就是因爲有不能這麼做的苦衷,才讓妳留在日本。現在這麼做太奇怪了!」
泉水子也漸漸覺得深行說得有道理。事情的發展從一開始就有些不對勁,然而,她卻在不知不覺間被瑞穗說服而接受。泉水子移開一步,掙脫瑞穗放在肩膀上的手,抬頭看向高挑的她。
「瑞穗小姐,妳說過因爲不能讓我參加安潔莉卡的派對,才用這種方法催促我吧?也說過是因爲安潔莉卡的父親會將我當作研究材料。真的是這樣子嗎?」
深行冷聲接話:
「想將鈴原當作研究材料的人是妳纔對吧?貝爾納魯先生的提議至少還說得通,用欺騙方式想帶走鈴原的妳才比較可疑。」
瑞穗微眯起雙眼看向深行。
「喔……雪政的兒子居然會說這種話。」
深行斷然宣告:
「我要帶鈴原回去。現在鳳城學園好不容易慢慢變成鈴原的棲身之所,直到可以接受妳爲什麼要特地帶她離開之前,我不會讓她去任何地方。」
瑞穗聳了聳肩,像在表示真傷腦筋。
雪政開口,一貫輕柔又帶有些許促狹的聲音傳過來。
深行小聲問:
「現在只能這麼做吧!別廢話了,快跑!」
「快走!」
「我從一開始就覺得山伏組織很可疑。嘴上說要保護姬神,但很明顯你們也想得到姬神吧?能不能把鈴原託付給你們,我實在非常懷疑。現在連鈴原也有這種想法喔!」
「要去見紫子小姐嗎?現在應該已經抓住所有綁架犯。我們是從客輪內部開始行動的喔。」
「泉水子,幸好妳平安無事。我很擔心會不會出什麼差錯呢。」
深行跟着一起越說越激動。
想到要搭乘這種交通工具橫越大海,泉水子有些打冷顫,
「也許吧。我不想用暴力帶走你,所以希望你安分地和泉水子一起搭上去香港的船。等上了船,就和泉水子一樣,我也有很多時間可以說服你。」
「這是必要的。深行,我可以說是爲此才進入公安部。泉水子的能力越是爲人所知,越有難纏的組織會盯上她。」
前來欣賞夜景的人們走上略陡的坡道,前往客輪航站的屋頂甲板。夜空之下,當代藝術風格的木板建築呈現出和緩的丘陵狀。適才泉水子聽說過,這裏被稱爲「鯨魚背」。
「我會盡可能絆住他們,鈴原繼續跑吧!」
(這下子不可能平安無事,這個結果不可能到達更好的未來……)
「也就是按兵不動嗎?你們事前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我怎麼會沒有發現……)
兩人轉身背對玻璃門,衝下來時的方向,經過幾個爲他們非比尋常的模樣瞪大雙眼的路人。
(啊,不一樣,沒有剛纔那些男人的冷意……)
天色完全變暗,灣內的照明更是明亮璀璨。除了他們一行人外,附近還有其他人在走動。幾道成雙成對的人影悠閒地往同一個方向漫步,似乎不是準備搭船的乘客,而是來欣賞港口的夜景。石板步道從中途起變成鋪着木板的緩坡,鞋底隱隱感覺得到木板的彈力。木板圍牆外側,可見靠岸客輪的白色上半部。點着燈火的窗戶重疊了好幾個樓層,大小等同飯店建築物。
「什麼帶他回去,別說得這麼簡單!」
泉水子臉色鐵青,沒有半句反駁。深行更加戒慎地看她一眼後,嘆了口氣說:
深行上氣不接上下地接着說:
「中山瑞穗的研究倘若只限於山伏組織內部,那是受到認可的。她是紫子小姐的朋友,接受紫子小姐的委託也是事實。但是,事到如今她輸給誘惑,與海外人士進行交易,試圖帶走泉水子。她知道泉水子開始在鳳城學園裏鞏固山伏以外的守護勢力後,擔心再也無法接近她。佔有姬神是不被允許的行爲,但越是近在身旁看着姬神的人,越是難以抵擋想得到她的誘惑,這也是人之常情。不能保證身邊的人就不會背叛。」
「棧橋入口有水上警察局,妳就逃進那裏。聯絡宗田的話,他們可以命人保護妳。都到了這種地步,就算是其他組織也沒關係,向他們求救吧!即使妳在山伏的家庭長大,但如果那裏是萬惡的根源,逃跑也無所謂。別對他們言聽計從!」
大概是看見兩人的模樣,穿着西裝的男人們從容不迫、精神抖擻地朝他們走近。這羣人和被噴了催淚瓦斯的那羣人不一樣,一眼就能看出他們毫髮無傷。深行現在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們越走越近。泉水子將臉蛋埋在深行的背上,完全不去看前來抓兩人的男人們。
「是啊,我們私下串通以統一口徑。雖然可以的話,我很希望她中途回心轉意,但終究還是迎來逮捕她的這一天。」
泉水子沒有抬頭,更是用力抓住深行。因爲深行有可能會暴跳如雷地衝上去揍人。
但是,這隻到看見了入口玄關旁的紫子爲止。紫子穿着樸素的灰色褲裝,隻手撐着牆壁,臉部朝下,頻頻用手機與他人聯絡。無層次的剪齊頭髮垂至肩膀,幾綹髮絲滑落在白皙的臉頰上。察覺泉水子一行人到來,紫子抬頭微笑。雖然笑容有些猙獰,但說話語氣很溫柔。
「如果這是你的計劃,我絕對會狠狠揍你一頓。我會花一輩子的時間痛扁你!做出這種事情,到底是哪個傢伙還好意思對鈴原說自己是騎士?老是隻會講些甜言蜜語!」
胸口深處激烈地敲打着警鐘。事態的發展不單對泉水子不利,對深行也非常不利。姬神的未來所迎來的最糟劇本,大概就是遵循這樣的發展吧?這種朦朧的預感掠過心頭。
(泉水子,快跑!)
(好重,好冷,好僵硬……)
「你的父親並不是來送孩子們前往香港,而是爲了救出落入叛徒手中的公主,騎着白馬十萬火急地趕來喔。在場的山伏同伴也是。這次是紫子小姐的逮捕行動。」
(我很害怕都市裏不計其數的眼睛,覺得東京裏頭有很多黑影和可怕的視線。現在明明遇到那些駭人事物的真面目,但如果與我最親近的山伏就是他們的同伴,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深行會怎麼樣?」
泉水子和深行對他這番話都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悶不吭聲地杵着不動後,雪政以輕快的口吻問道:
但泉水子採取的行動,卻是跑回頭緊緊抓住深行後背的夾克。除了覺得逃跑也沒有用之外,她更是不想自己一個人逃跑。要是這時候鬆開手,她總覺得有什麼事物會遭到切斷,再也無法回到原樣。
「別說蠢話!妳想改變命運吧?」
深行可以飛也似地逃下坡道,但泉水子沒有辦法。她被深行拉着手,雙腳跌跌撞撞,爲了不要跌倒就已竭盡全力。剛纔只是讓綁架犯們稍微退縮而已,根本不可能在只有這麼一條的路上甩掉他們。
「你沒發現嗎?比起泉水子,我對你更有興趣。泉水子是力量的泉源,絕無僅有,但接受她力量的人形形色色。查明他人在何種條件下會受到泉水子的影響,接受力量的人又具有什麼特質,這些地方纔有研究價值。所以,我非常希望深行與我們同行喔。」
「……咦咦!」
泉水子這時總算注意到瑞穗身上,有着和包圍過來的男人們同質的氣味。瑞穗一開始在女生宿舍玄關抓住她手臂的時候,她其實就發覺不對勁,但基於從前就認識瑞穗的認知,矇蔽了自己正確的判斷。
深行的氣勢瞬間矮了一截,滿腹疑惑地問:
「別開玩笑了!」
泉水子不禁要依言朝深行踏出步伐時,瑞穗抓住她的手臂拉向自己。
深行怒不可遏地還想抵抗,但其中一名男人壓低話聲,在深行耳邊低語:
泉水子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素未謀面的男人們散發出異樣的氣息,所有人都比深行高。他們不是式神也不是靈,而是千真萬確的人類,但泉水子從未接觸過給人這種感覺的人。
無計可施之下,深行與泉水子被綁架犯們團團包圍,一同走向碼頭。
「那麼,妳是鈴原的停止器吧?這是山伏的安全對策嗎?」
「什麼事也不會發生的,泉水子會乖乖聽我的話。因爲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在她身上建立起條件反射作用,讓她絕對不會忤逆我。」
雪政抽動嘴角微笑。不是苦笑,而是覺得不痛不癢的笑容。
「原來如此。我原本還以爲,只要說服泉水子,你也會無條件尊重泉水子的意志,看來我的假設錯了。」
「要來不及了,快點!」
「你哪些話纔是真的?」
「妳能成功逃跑纔是最重要的!帶着和宮回去吧。不管對方有沒有在妳身上建立起條件反射作用,和宮都能獨立行動。別被那女人抓去做研究!」
有人發出短促的尖叫聲,似乎是碰巧在入口玄關撞見這一幕的人。身着西裝的男人們雖沒有發出叫聲,但都屏着呼吸往後退縮。他們用單手捂住眼鼻,不停揮手、腳步踉艙。泉水子此刻根本沒有時間去驚訝深行爲什麼身上藏着那種東西。深行往最近的男子的小腿肚踹一腳,再向目瞪口呆的瑞穗噴出催淚瓦斯,接着衝出包圍網。泉水子與他牽着的小手被用力一拉。
「過來這邊吧,和我一起回宿舍。」
「乖乖就範吧!」
「抱歉,這是不可能的,深行。」
泉水子也總算抬起頭,眨了眨眼。她從深行背後悄悄觀察,前方是一羣穿着暗色西裝的氣派男人,當中雪政最矮,但還是一眼就看得出他是老大。他張開雙腳站在正中央,穿着深色西裝,栗色髮絲明亮耀眼,比任何人都迷人帥氣,微笑也比任何人都俊美。
「不管情勢變得再糟,我都不可能收回和宮同學!一旦產生那種心情,根本就無法阻止。和宮同學已經幾乎是深行了。與和宮同學在一起,就等於和深行在一起啊!」
蘊含在這些男人們體內的事物非常沉重,是隻爲物質心動的人類的波動,是無以改變的沉重波動——
「你的心腸也太惡毒了!明明是山伏同伴還這麼狠,所以你這個人才會老被所有人懷疑。」
深行瞟向泉水子,隨即再度瞪向瑞穗。
深行也清楚這一點,在步道變回石板路時突然放慢腳步。
泉水子一行人走着,看得出是警車的廂型車從旁呼嘯而過,看來有逮捕行動是事實。頃刻間,制服警官站在大廳前的左右兩側,開始用擴音器呼籲民衆此處禁止通行。
深行無視瑞穗說的話,朝泉水子伸出手。
「因爲瑞穗小姐說媽媽受傷……」
瑞穗說的是真的,泉水子什麼也做不到。從被瑞穗抓住的手臂,又重又冷的感覺流入泉水子體內,讓她全身徹底僵硬,甚至引發不了細微的波動。
聽到這些話,被瑞穗帶走時的慌亂心情重新復甦。如果母親的職業不是如此特殊,泉水子也不會那麼輕易相信瑞穗吧。看着眼前神情堅毅的便衣刑警,彷彿怎麼打也打不死的母親,淚水突然湧上眼眶。
「妳已經讓鈴原感到害怕了。再繼續強迫她的話,沒人能保證會發生什麼事喔。」
深行放開手將泉水子往前推,自己則停在原地。
「沒錯,明明也把我的檢查資料寄給她。」
深行焦急地看向身後,抓住泉水子大衣的肩膀,試圖讓她改變方向。
(是相樂先生……)
「難道相樂先生是知道了瑞穗小姐的陰謀……故意假裝協助她嗎?」
對於母親紫子正在工作這件事,泉水子沒有多少真實感,更遑論逮捕的對象是瑞穗。她感覺腳底下輕飄飄的,再度走在方纔被威脅時所行經的地方,但因爲發生太多讓她暈頭轉向的事,她覺得自己已經麻痺到沒有知覺。
但是,泉水子無法繼續往前跑。她向前踉艙數步後停下來,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轉向深行。
由於行走時與他人保持距離,不可能向陌生人求助。深行也默不吭聲地走着。瑞穗和四名男人離開緩坡,走向航站大廳。入口玄關是一整面的玻璃牆,外頭是寬敞的汽車迴轉處。那是通往出入境大廳的入口。穿過中央的自動門時,泉水子一直低着頭走路,身旁的深行冷不防抓住她的右手。
「別管我!」
認真打量的話,就能看出差異。雖然都穿着西裝,受過鍛鍊的感覺也很類似,但雪政等人一點也不沉重僵硬,不是一羣只用暴力使人屈服的人。
但是,泉水子無法輕易安下心,今天受騙上當讓她喫盡了苦頭。因此,她對雪政說:
泉水子緊閉着雙眼抓住深行,透過深行的緊張感,她知道男人們停下腳步,也感覺得到數個人的氣息。尤其是深行倏地背部僵直、彷彿隨時要甩開泉水子的時候,在深行開口之前,她就察覺到對方是誰。
「在這種不利的情況下,妳在說什麼啊!」
深行倒抽口氣僵立不動,但這也無可厚非。最後,他用無力的嗓音咕噥:
「咦……」
從泉水子的角度看不見瑞穗的表情,但她似乎露出得意的微笑。
「我想你可能要唱獨角戲了,但我欣賞你的鬥志。我承認深行非常努力,畢竟泉水子現在是那副樣子。但是,你的指責我要原封不動地還給你。我們怎麼可能將應該成爲世界遺產的姬神,賣給海外的研究機關呢?這種行爲是國家級的犯罪,被公安逮捕也是理所當然。」
深行驚慌失措地說完,轉身背對泉水子,向緊追而來的男人們擺出備戰架勢。他已做好這次要大打出手的覺悟,打算儘可能拖延時間。
深行錯愕地說:
「中山小姐,妳這是如假包換的犯罪行爲喔。」
「別小看大人的手段,小鬼。我們也準備了電擊槍和麻醉藥,多得是把你當成貨物搬運的方法,但可以的話,你也想和平解決吧?能輕輕鬆鬆離開日本,我們也求之不得。如果不想丟臉、想靠自己的雙腳走路的話,現在就乖乖聽話。」
泉水子目不轉睛地凝視雪政。
雪政嘆了口氣。
「我想和深行在一起!不管去哪裏都沒關係,就算去國外也無所謂,我要和深行在一起!」
明明沒有開口,深行的指示卻傳進泉水子腦海。一瞬之後,深行從口袋裏掏出小型噴霧劑,朝同行男人們的臉部按下開關。刺激性的臭味轉眼間灌入鼻腔,是催淚噴霧劑。
泉水子呆若木雞。深行受恫嚇後安靜下來,被男人們壓着肩膀走向她們。深行看向瑞穗說:
「所以說,爲什麼偏偏在這種不利的情況下說這件事……」
「既然如此,爲什麼瑞穗小姐對我說相樂先生會過來?你是瑞穗小姐的同伴吧?以前就一起行動吧?還有醫院的檢查等等行爲。」
深行不容分說,用力推了泉水子一把。泉水子再度往前踉跆,但這次依然停住腳步沒有奔跑。自己的心意與想說的話,突然變得清清楚楚。
「我辦不到!」
「這也是無可奈何。真要說的話,我的工作算是監督組織內部,當然要滿口謊言,也會做出類似詐欺的舉動。但是,即使被人懷疑或怨恨,我都不在乎。我只要對鈴原紫子忠誠就夠了。」
不知何時,四名身穿西裝、體格壯碩的男人如黑影般現身,站在深行周圍。深行駭然想往後退,但手臂和肩膀頃刻間被抓住,遭到壓制後動彈不得,簡直像在逮捕犯人。
「我知道,妳沒有錯。事情發展成這樣,我也非常遺憾。雖然讓妳留下痛苦的回憶,但其實我們早在很久前就知道瑞穗的背叛行爲。只是,如果要一舉擒獲譫騙她的組織,只能在犯案現場逮到他們。」
在紫子的注視下,深行明顯不知所措,但努力不退縮地又問:
「意思是爲了改變姬神的未來,需要國家等級的防衛嗎?」
「也可以這麼說,今天這件事是一道關卡。看到泉水子平安無事,你大概不會明白我是多麼鬆了口氣吧。」
紫子看着泉水子從手提包裏拿出手帕、低頭擦去淚水,如此說道。她的語氣淡漠,也沒有做出任何像是上前擁抱的舉動,但注視着女兒的眼神中蘊含深厚的情感。
「泉水子實際上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力量會牽連到多少周遭的人。要求其他人爲自己犧牲,會很痛苦吧。但是,這也無可奈何,姬神擁有的力量,光靠自己一個人是無法支撐的。」
「那個,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深行猶豫了相當久,把心一橫問道:
「我覺得姬神果然和紫子小姐很像,和鈴原本人相差非常多。像是說話方式和表情,最主要當然是性格。」
「是嗎?」
紫子嫣然微笑。在深行看來,那個微笑的妖豔程度也和姬紳如出一轍。
「我見到的姬神真的是鈴原嗎?最近鈴原不再突然被附身,我可以確定姬神現在還在紫子小姐那裏吧?」
「深行,這聽起來像在說你還想見到姬神喔。」
紫子用調侃的話聲說,深行露出老大不高興的表情。
「就是因爲不想被這麼說,我才猶豫要不要問。但是,我想確認清楚姬神到底是誰。」
紫子意外乾脆地回道:
「泉水子與姬神是否是同一個人,全憑個人的見解吧。姬神回溯過去以後,最仔細重頭來過的應該是我的人生。站在她的立場,會最想改變生下自己的人的生存方式也是當然。因此,她各方面都受到我個人特色的影響。所以姬神後來的性格,與最初的人格相比,可能受我的人格影響更深。總之,你們要怎麼想都可以。」
深行有些呆若木雞。
「原來是這樣子啊……」
(原來是這樣子呢……)
泉水子將手帕按在鼻子上,也暗暗想道:心情彷彿輕鬆許多,又好像沒有,心境非常複雜。
「我本來一直以爲,媽媽根本不在乎我。」
「嗯……」
冬季的玉倉神社,是個與山腳下人們隔絕開來的冷清場所,泉水子睽違已久地感受着山上冷冽清澈的寒氣。但是,由於母親和女兒相偕返家,靜謐稍微遭到破壞,輪流值班的所有神官全上山了。
走出南紀白濱機場,野野村慎吾開車前來迎接她們。開車回玉倉山的話,得跨縣行駛三小時以上,但見他特意趕來,泉水子比搭直升機一下子就回到玉倉山還高興,心中漸漸湧起回到故鄉的真實感。
「而且,我今天也增加不少自信。」
泉水子絲毫沒有心情去看清想帶走自己的男人們,目光只搜尋着米色的風衣外套。
停頓一會兒後,深行又補上一句:
「這句話本身就是暗示,有可能是爲了讓妳認定自己無法抵抗,但瑞穗不具有可以長期支配妳的力量喔。只是一時的權宜之計,好讓妳乖乖聽話吧。」
「女人對雪政破口大罵的場面,我早就已經看膩了,但我絕對不想向他那種習以爲常的態度看齊。不過,我好像也該收回剛纔說過的話。」
紫子說了從前雪政說過的話,稍微掬起女兒的麻花辮。
逮捕行動將屆尾聲,周遭匆忙地跑來跑去的人們都只留意着護送車輛的動向。一直站在原地不動,十二月夜晚的寒意悄悄竄向腳下。泉水子發現,互相依偎的那一邊更讓她感到安心。
發現自己白白紅了臉頰,泉水子當然氣惱,但和紫子像這樣對話,也讓她覺得很不可思議,一點都不覺得兩人長年來幾乎沒說過話。近距離接觸後,可以知道紫子是個相當鬼靈精怪的人,這點總讓泉水子覺得有些熟悉。
「超越了之於生物的善惡喔。但正因如此,敬畏牠們纔是正確的。不論生物做了什麼,神明降下災難,心懷敬畏祈求訑們息怒纔是正確的。」
三
「我好像常常受到他人暗示,是體質上容易被施加暗示嗎?」
「妳是說神明在地底的岩漿裏嗎?」
「我灌注進去的願望能否實現,還要在不久後的將來才知道,所以再保持一陣子吧。妳的力量也還稱不上安定,而且——」
「山伏組織比我想的還認真地保護鈴原。姑且不論那傢伙的性格,但依雪政的所作所爲,再多給予一些認同好像也未嘗不可。單就組織中有把妳擺在第一位的紫子小姐這點來看,果然其他組織還是比不上山伏。」
紫子倏地露出打趣的表情,再度看向兩人。
「這次我無論如何都想親自送泉水子回來喔。我也知道,都是因爲我對妳放任不管,妳纔會親近瑞穗。」
(深行早就已經是我的救命浮木……)
「因爲妳有容易相信他人的一面吧。但是,這未必是壞事。」
(爲什麼媽媽這麼受歡迎呢……)
紫子剛起牀脂粉末施,但她平常也不是濃妝豔抹的人,因此在早晨陽光照射下,頂多只是皮膚看來有些暗沉。不過在泉水子眼中,這模樣還比昨晚的母親討人喜歡。略微垂下眼瞼的表情沉穩,動作文靜,優雅地慎選措詞。
野野村像是感到耀眼似地看向紫子,露出笑容。
「巖座……古代日本人認爲,諸神會降臨在特別的岩石上。因爲他們透過肌膚知道,這種岩石是從又深又炙熱滾燙的場所衝出地表。因爲日本位在火山帶上,與溶岩噴火、地震和湧出的溫泉都有很深的淵源。我是這麼認爲的。」
這天霧很晚才散去,但一旦散開,就是冬季晴朗的好天氣。泉水子和母親一同穿梭在寒風中看來益發屹立不搖的杉樹羣,和葉子都已掉光的灰色雜樹林之間。
「佐和管家已經準備了豐盛的美味佳餚喔。」
「媽媽,妳果然不是請了假吧?」
紫子用非常溫順的口吻說。
沙啞又陰沉的聲音說道,雖然音量不大,卻刺進聽者的內心。一旁的刑警拉過瑞穗的手臂,不再讓她說話。
泉水子哭着點點頭後,深行有些遲疑地伸手抱住泉水子的肩膀,將她拉向自己,消除兩人間的空隙。
雖然紀伊半島氣候溫暖,但像玉倉山地處內陸,而且海拔高達一千公尺以上,嚴寒時期的氣溫甚至會下探到零下十度。十二月道路的結冰情況還不算嚴重,但一到年初,山頂附近常常無法讓車輛通行。
「別哭得這麼難過啦。」
能夠向紫子傾吐瑞穗說的那些話,泉水子非常感激。不快點傾吐的話,那些話語彷彿會悶在泉水子的心裏化膿。紫子也兼作向案件相關人士做筆錄,想鉅細靡遺地瞭解詳情。多虧如此,母女兩人闊別已久的談話還不算尷尬。
即使站在陽光底下,山上澄淨的空氣還是寒冷。在廣大的靜寂之中,紫子的聲音聽來像在避免引起迴音。她用前所未有的小音量說道:
深行的預定計劃沒有變更,照之前所說的和雪政一起留在東京。既然都已經發生紫子陪自己回家這項奇蹟,泉水子也不敢再奢望更多。
紫子笑嘻嘻地說:
「嗯,案件的善後工作也還沒結束啊……」
深行用比平常坦率的聲音接着說:
「可是,爸爸打算做的事情,也算是對我施加暗示啊。不會有不好的影響嗎?」
泉水子用渾渾噩噩的腦袋瓜思索時,身後傳來教人緊張的騷動。紫子一瞬間表情僵硬,因此泉水子在回過頭前就已經約略猜到。一大羣男人正走出入口玄關,雖然很難區分,但他們似乎是帶走被捕犯人的刑警們。
「事後想想,姬神會降臨到泉水子身上,似乎只是單純跑出去玩。大概是想自己親眼看看深行是怎樣的孩子吧。」
「歡喜?這樣的話,真是一件好事呢……」
中山瑞穗出現在一行人的最後面,往上束起的頭髮鬆開,神色看來非常憔悴。雖然看不清楚,但顯然戴上手銬。眼睛看來像是哭腫了,但也有可能是催淚瓦斯的關係。
「放心吧。妳有很多同伴,以後還會陸續增加。同伴越來越多的話,紫子小姐的負擔今後會慢慢減輕。」
想起紫子說的,她可以說是爲此才進入公安部,新的淚水又湧上眼眶。紫子很強,但此刻泉水子第一次覺得,紫子也很令人心疼。
雖然這麼說,但紫子途中除了買酒,也買了不少其他東西。對於不曾繞路去其他地方的泉水子而言,這是初次體驗,和母親一起走進店裏後大開眼界。
回來那天的晚餐,豪華的程度根本算是宴會,最後果真吵吵鬧鬧地喝酒唱歌。泉水子的肚子也喫得很撐,雖然想盡可能待久一點陪大家,但要和酒鬼們坐在一起畢竟有極限。
紫子將側臉朝向深行,目光銳利地看向封鎖現場的制服警官。
「騙人!」
紫子在候機大廳的椅子上交疊雙腳,揚起嘴角微笑。
「相傳頭髮是靈力的來源喔。」
至於紫子是如何交待自己的工作,完全是個謎,可能是做爲護送泉水子的保鑣吧。但是,她不露聲色地以家長的身分,理所當然般與泉水子一同前往羽田機場。泉水子與母親並肩走在一起,恐怕是自四歲以來的事。
出門迎接的竹臣與佐和也是笑容滿面。聽說紫子年輕的時候,經常與父親竹臣唱反調,但自從將泉水子託予神社照顧、去了東京以後,偶爾回來時已很少會父女吵架。這也是因爲久久才露面一次的紫子一回來,一定就開始飲酒作樂。竹臣和她的酒量都很大。
(姬神特地來看深行……這麼說來,姬神在重新來過之前的人生,不曾遇見深行囉?)
「咦!」
泉水子像是連同雪政的份感到心痛如絞。數不清有多少次,她都和雪政一起造訪瑞穗在大學醫院的研究室。這麼多年來,泉水子向瑞穗商量的煩惱,比對母親說的話還多。今日一事造成的傷痕,在胸口深處永遠也不會乾涸,永遠也不會痊癒吧。
「岩石,也就是礦物,即使是我們認爲離生命體最遙遠、硬化後動也不動的事物,一旦處在地球的中心就不一樣了。它們擁有遠比地上生命要高的波動。這纔是地球真正的生命,有機生命體也許只是其小小的仿造物。這樣的存在來到地表後,照着太陽光得知了自己遙遠的本源。那就是歡喜。所謂諸神,歡喜就是本質喔。姬神恐怕也是這樣的存在。」
瑞穗低着頭,看也不看站在入口旁的泉水子他們一眼,卻注意到一段距離外站在車輛迴轉處的雪政。他的容貌就是如此引人注目。瑞穗抬起頭,對他投以充滿憎恨的目光。
「媽媽……妳還好嗎?」
(瑞穗小姐本來是非常優秀的醫生,人生卻就此葬送掉了,果然我纔是元兇嗎……)
泉水子提及瑞穗說在她身上建立起條件反射作用的事,紫子很乾脆地駁回:
樹叢綠意消失的季節,也是玉倉山上遍地可見的奇巖各自突顯自我的季節。兩人像在寒暄一般,繞着幾顆再熟悉不過的岩石行走。
「關於姬神,直到我死之前,我應該都是憑坐,代代的教誨皆是如此。所以坦白說,她會附在泉水子身上,我也非常驚訝。因爲附在本人身上,聽來很自相矛盾……」
紫子說到一半住嘴,泉水子納悶地看向母親。
「嗯……」
泉水子忍不住將麻花辮拉到眼前。
身旁的深行說。紫子與其他刑警走開之後,他才比較容易與泉水子攀談。
「大成和瑞穗這件事沒有關係,這點我可以明確向妳保證。況且,大成的一舉一動我都會牢牢盯着。」
泉水子喫驚地問母親。從來沒有人說過這種話。紫子對女兒淺淺微笑。
這會是一條漫長的道路吧。泉水子一邊想着,一邊退回自己房間。她試想了許多關於姬神、紫子和自己的關係,但終究敵不過睡意,結果完全不受樓下的吵鬧聲干擾,沉沉墜入夢鄉。
「野野村先生,謝謝你。開車的話,就能中途稍微繞去其他地方買美味的東西呢。」
然而,沒想到紫子洗完澡後,很快就重振精神。吹乾洗好的頭髮、一絲不苟地穿戴整齊後,她邀泉水子一起出門散步。
紫子輕撫着岩石表面說:
「而且,泉水子已經能像現在這樣,在事前就產生質疑,今後也會慢慢不再非自願地受到暗示吧。」
泉水子靜靜地心想,在化爲話語之前,在爲心情定義之前,不知不覺間就已經是這樣了。
「那我可以改變這個髮型了嗎?」
橫看豎看,很明顯神官們都是爲了不放過與紫子喝酒的機會才齊聚一堂。但是,用碗喝酒的紫子一點女人味也沒有,映入眼簾的言行舉止簡直像是忘了自己是女人。與其說她有魅力,泉水子更覺得是粗枝大葉,但紫子深受愛戴依然是事實。
(我有朝一日也能變得像媽媽一樣嗎……)
紫子也顯得非常開心。
「妳長長的麻花辮很可愛啊——深行是這麼想的。」
(啊,對了,是姬神……)
三人搭乘的車子行經熊野本宮大社,在沿着熊野川上游興建的道路往北前進。
「頭好痛。」
「我知道。我說的是美味的當地酒。」
泉水子慌忙往後縮。
但是,這無疑是宿醉的症狀。
雪政靜靜站在原地,目送被帶往警方廂型車的瑞穗,看起來完全不受她的話語影響,臉上依舊帶着淺笑,態度悠然自得。
(瑞穗小姐……)
「而且啊,我也需要稍微透透氣。畢竟逮捕不是一件教人開心的事……」
紫子和大失所望的泉水子一起坐在桌前,喫着已經爲時不早的早餐,身上仍穿着當作睡衣的浴衣。她勉強喝了口佐和煮的味噌湯後,立即躺在椅背上。
「嗯,是騙妳的,覺得可愛的人是我。」
泉水子在紫子的陪同下回到玉倉山。
「我絕對會詛咒你一輩子!」
她可以明白深行說的話,紫子確實很像姬神。
紫子的返家時間很短暫,隔天早上就接到工作上的電話,下午將派直升機前來接她。
「而且什麼?」
泉水子放下心中的大石,但也皺起臉龐。
紫子發出呻吟,搖搖晃晃地走向浴室。泉水子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到頭來,可以和母親說話的時間根本少得可憐。每次都是這樣。
泉水子與深行同時驚叫出聲。恐怕兩人心裏都想着:她也太給人添麻煩了!
泉水子凝視着岩石根部。
「古代山伏是一羣爲了修行而待在山裏,在山中行走期間遠比任何人都瞭解礦物的人,也是一羣焚燒護摩、使用火焰的人。換言之,那是個精通提煉金屬的組織。他們熟知地底下的礦脈,能夠從山裏提取出金銀和水銀。在人類社會里,這種能力依據使用的方式,有時也會淪爲詐欺犯或江湖騙子。
現代山伏中,仍有其後裔在某處繼續生活。在遙遠的過去找出他們,授予他們驗力的姬神,也擁有同樣的性質。一旦錯估姬神的本性,神明的純粹就會淪落爲人類的醜惡吧。很遺憾地,要對人類的這種行爲感到絕望非常簡單。」
泉水子沒有看向母親,小聲問道:
「我該怎麼做纔好?對於自己出生就是這個樣子,我可以埋怨到什麼程度?媽媽又曾經有多麼怨恨呢?我一直想問妳這件事。」
紫子沉默半晌,忽然放鬆地笑了起來。
「泉水子還沒有徹底拓展自己的視野喔。總之先生活一段時間,再稍微拓展視野看看吧。對內對外都拓展的話,不單隻有好事,也會遇到討厭的事和醜陋的事。但是,不害怕這點的話,妳便會找到出乎意料的禮物。明明活着,不收下禮物未免太可惜了。」
「媽媽收下了禮物嗎?對於現在的自己和在公安部工作,真的心滿意足嗎?」
「如果是問生下妳這件事,我不後悔喔。如果泉水子想問的是這件事的話。我會變得這麼堅強,都是因爲有泉水子。」
泉水子一臉不滿地看向母親,覺得她這些話只是口頭說說。
「媽媽變強到甚至不害怕姬神的未來嗎?我絕對沒辦法那麼堅強喔。」
泉水子加重語氣後,紫子改變肩膀的方向,從正面直視泉水子,接着眯起雙眼沉穩地說道:
「如果是指成爲世界遺產一事,妳可以不用害怕。我這一代必定會讓事態往好的方向發展。當然,誰也無法確定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最終仍會變成妳的選擇吧。但是,我至今做過的努力,和姬神爲了未來所做的事,全都不會白費。對了,鳳城學園是嶄新的存在喔,是過去的姬神從未見過的場所。也就是說,泉水子將從那裏嘗試未來新的可能性。」
「……那麼,我在學園遇到的那些人,都是全新的存在囉?」
紫子伸出一隻手,捧起女兒一邊的麻花辮,以指尖摩挲,愛憐地往下撫去。這個撫摸的動作,和之前附在泉水子身上的姬神做出的行爲非常相似。
「是啊。妳在鳳城學園裏遇見那麼多學生,命運已經開始偏離原本的軌道。綁了辮子的我的泉水子,是全新的我生下來的——全新的泉水子。我們在這個世上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這是當然的吧?」
「如果是全新的我,可以改變人類滅亡的未來嗎?要怎麼改變呢?」
泉水子屏住呼吸問。紫子掛着微笑,輕輕搖頭。
「不可以問我,妳必須自己找到新的答案。爲妳鋪設這條道路,大概會窮盡我畢生的心力吧。但是,能夠完成使命,我感到非常驕傲。還有,這不是什麼特別的事,只要是得到生命的所有存在,都會像我這樣走在將希望託予後人的道路上。」
母親的話語,聽來就像是姬神本人在說話。但泉水子覺得,不需要嚴格區分開來。往上回溯母親、女兒和姬神的血緣,所有人類的心願——希望人類迎接更美好未來的心願——全都凝聚在一起。想爲人類找到更多希望的光芒,就是橫跨數千年歲月的姬神,最真切的願望。
玉倉山的停車場遼闊到足以供直升機起降,步出神社境內後,還要再走十五分鐘左右纔會到。聽得見旋翼發出響徹山頭的轟隆巨響,即便泉水子再不願意也會知道迎接紫子的人到了。
「各方面部不一樣喔,相當不一樣。」
「也許吧。等到想告訴妳的時候,可能已經沒有時間了。但是,沒辦法,今後我也無法和妳一起生活吧。雖然度過一個關卡,但不代表已經看到終點。」
雪政走下直升機,似乎只是爲了協助紫子踏上高掛的階梯。紫子一臉理所當然,動作熟練地握住雪政的手坐上座位。
泉水子向母親道別,後退到安全的位置後,直升機宛如迫不及待般起飛昇空。泉水子佇立在原地,目送機影直到它變成空中的一個小點。這時,泉水子才終於意識到,這就是雪政所說的聖誕節禮物。
「他沒事。」
「咦……你們會見面嗎?」
「在東京,雖然一進入冬天,也常常有乾爽的大晴天,但還是看不見星星,真教我喫驚呢。因爲大氣混濁,而且地面到處都太明亮了。」
「正如妳截至今日都不依賴我過活一樣,妳今後也必須在沒有我的情況下往前進。這是我早已做出的選擇。因爲泉水子不向我學習任何事情,亦會成爲未來的可能性。所以,泉水子先從別認爲自己活不久這件事做起吧。」
「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必定是千變萬化。愛情與憎恨也不可能都是同一種形狀,絕不會變成簡化後的童話故事。泉水子如果想了解其中的複雜性,也活到我這個歲數吧。有些事情到時妳就會明白。」
「很辛苦嗎?」
「今晚看來確實可以清楚看見星星呢。」
紫子也停下腳步,手扠在腰上,擺出優雅的姿勢旋身看向泉水子。
泉水子大驚,忍不住停在原地。
泉水子又是大喫一驚。雖在玉倉神社長大,但泉水子一次也不曾自己從山腳下爬上玉倉山。
(相樂先生雖然那麼說,但感覺不能太期待……)
「嗨,泉水子,與媽媽團聚還開心嗎?」
「你怎麼到這裏的?該不會是飛過來的吧?」
深行穿着夾克的身影在光芒中浮出。確認了泉水子站在眼前後,深行兩手支着膝蓋,精疲力盡似地大口喘氣。泉水子覺得,深行簡直像是穿越了異界而來。
但是,從小即使是晚上,泉水子也不害怕走這條路:總爲其他事大驚小怪的佐和與竹臣,也不會說這樣很危險要和她一起去,而且從來不曾叫待在山頂的泉水子回家。他們認爲這是泉水子的「修行」,尊重泉水子與山頭的交流。
紫子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回答:
她搗着吐出白色吐息的嘴角,仰望夜空,上頭鑲嵌着無數閃亮的星斗,是地面燈綵完全無法比擬、從遙遠得教人迷醉的彼方傳送過來、蒼白的高貴光輝。
「雖然我還完全沒有踏進棺材的打算,但如果會死,一定比泉水子還要早。妳就想成我們是絕對不可能做壞事的家系吧。泉水子可以試着想像自己在我這個年紀的未來喔,因爲那一天勢必會到來。」
雪政帶着微笑回過頭,用充滿關懷的口吻說:
「等我考到和深行差不多的成績,媽媽纔會在乎吧。而且這次的好成績,也算是多虧深行才能達到,稱不上是我的功勞。」
泉水子反駁後,真響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泉水子在外套底下多穿一件衣服,再慎重地圍上圍巾、戴上手套,拿着手電筒走出家門。太陽一下山,境內巨木底下便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誰也無法不帶着手電筒就走來走去。玉倉神社的高度接近山頂,因此她爬上山頂無須太久時間,但沿路都是可能失足的陡坡;縱然是大白天,也有踩空細狹步道的危險。原本這裏就是入夜後不該出來走動的地方,即便是在這裏出生長大的泉水子,也必須小心謹慎地留意腳下。
紫子這次在回答前停頓了幾秒。
泉水子無法立即動彈,也忌憚着不敢大聲質問。眼前的廣大黑暗不讓她這麼做。當可以聽見上山的腳步聲時,泉水子心想是年輕的神官嗎?因爲對方的步幅很大,飛快地大步走近。泉水子這纔想起要打開手電筒,但張皇失措地呆站在原地時,對方轉眼間就登上山頂,手上的手電筒發出亮光。
「媽媽怎麼會知道?而且,這和媽媽有什麼關係?」
泉水子皺起小臉回嘴:
「不……我沒有說。」
聽說泉水子和深行差點被綁架到海外,真響非常喫驚,但看見泉水子平安歸來,也有餘力說俏皮話。
「我不能說。但是,有關係喔。」
後來真響也查不到泉水子去哪裏,擔心之餘和真夏一起出席了安潔莉卡的派對。港區的公寓裏沒有發生任何可疑的事情。雖然在會場裏看見高柳,但他們仍在聖誕派對上度過相當愉快的時光。就連不擅長社交的真夏,也從頭到尾保持着良好禮儀,兩人還和貝爾納魯先生聊了天。貝爾納魯先生是位不停說笑話的風趣男性,真響也說自己比當初預想的還對他有好感。
泉水子好一會兒清空內心,只是感受着夜晚站在其中,但結束之後,她回憶起許多事情。
佐和得意地說完,又問:
「深行的情況怎麼樣呢?」
「……早知道相樂先生要來,佐和就會準備一些東西了。」
「他是可以一起死去的人——我是這麼想的。」
泉水子現在會傳手機簡訊與深行聯絡,但因爲她說過只要寫些日常瑣事就好,深行就真的只寫些日常瑣事寄過來,完全沒有提及離開東京的預定計劃。泉水子也不想聽到他明確地說自己無法過來,所以沒有主動問他。
紫子用着打趣的口吻,看向泉水子的雙眼。黑色瞳孔裏有光彩跳躍着。
(啊,果然不一樣……)
泉水子加強語氣說得激動,但紫子全然不爲所動。
「這種事一定要問才知道嗎?因爲大成非常可愛啊。」
「我搭了雪政的直升機過來,他卻在山腳下就把我丟下來,說什麼要我向和宮還願參拜,但絕大部分肯定是故意找碴!走到一半天色還暗下來,結果花了我五個小時。那個混帳!」
「我指的多多擴展視野,就是這方面的事。這世上在妳不知道的地方運作着的事情,可是多如繁星喔。」
紫子以一貫淡淡的口吻說,彷彿只是在說不久之後的預定計劃。
「這樣根本沒有回答到我的問題,妳只把我當成小孩子。在像這樣覺得無法和妳溝通的期間,我會越來越疏遠妳喔。」
(深行在宿舍做些什麼呢?真響同學和真夏同學已經回長野的家了嗎……)
「纔沒有達到呢。我又不是隻想打扮給相樂同學看。而且見面以後,我一直都穿着外套。」
紫子向神社的人們道別,拿起提袋,泉水子則送她到停車場,趁着可以與母親單獨走路的最後機會,問了現在纔敢問的問題:
「那當然啊,都市的空氣太多灰塵了。」
(媽媽其實根本不能離開工作崗位。她是勉強自己,製造出與我在玉倉山共度的時間……)
瞭解泉水子習性的佐和立即心領神會。
「咦!爲什麼?」
「看來泉水子註定再怎麼爲派對精心打扮,最後都會白費工夫呢。不過,相樂都趕到妳身邊了,也算達到最初的目的吧?」
「可是,你們一直分居,完全沒有見面,也沒有一起做任何事情,爲什麼還能當夫妻呢?」
泉水子瞬間感到渾身虛脫無力,因爲她沒想到母親會毫不害臊地公佈答案。
(怎麼回事?發生了不得不來叫我的大事嗎……?)
「我靠着自己的雙腳,一路從山腳下爬上來的!」
泉水子覺得紫子是在逃避提問、岔開話題,有些生悶氣。她順着怒氣將原本不打算說出口的問題丟向母親。
泉水子覺得,自己可以更加開拓視野。有必要的話,自己也可以到國外。即使留在國內,如有必要,亦可跨海架起橋樑。凝視着遠方的羣星,她覺得這些事情輕而易舉。
泉水子倒吸口氣,用壓低的嗓音問:
「不,抱歉,我沒有時間去神社。因爲我們趕時間。」
「是鈴原嗎?」
「媽媽爲什麼和爸爸結婚呢?」
「但相對地,可以看見漂亮的霓虹燈吧?」
「媽媽,妳太奸詐了!」
既沒有直升機的聲音,泉水子這個時間待在山頂的話,即使只是車子駛進停車場她也聽得見。她完全想不通深行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這表示他是最喜歡的人吧?和爸爸有什麼不一樣?」
「我雖然以紫子小姐爲優先,但不久後也會讓那傢伙過來這裏。妳就等着他吧。」
因此,打算送給深行的聖誕禮物成爲返鄉的行李之一,如今在玉倉山。但是,如果深行到了正月仍未出現,加上聖誕禮物又在行李箱裏受到擠壓,包裝紙只會變得越來越皺吧。
「啊,要去看星星吧?」
佐和的語氣依然萬分惋惜。
(但是,儘管如此……這也不是我真正的願望……)
(爲了改變未來……媽媽比我更早就爲此活到現在。明明媽媽的媽媽二十歲左右就去世了,她那時比我更加孤單,卻有着遠勝於我的堅強意志……)
佐和煮的特製料理還剩下很多,因此泉水子提早喫了晚餐。接着,在將碗盤收回廚房時,她問佐和說:
對女兒微笑之後,紫子轉身再度邁開步伐。泉水子跟在她身後,但覺得自己不能再說半句話了。紫子絕不輕易說出口的強烈覺悟,明明白白地傳達過來。
「我可以泡可可亞放進保溫瓶嗎?」
「穿着外套悠閒漫步也別有一番風趣啊。撇開綁架案不說,你們竟然在橫濱看了港未來區和跨海大橋的夜景,根本是非常浪漫的約會路線嘛!既然成功與相樂獨處,說不定反而還比參加派對幸運。妳順利在很好的氣氛下送了聖誕禮物給他嗎?」
聽到這個問題,泉水子着實有些不甘心。
「哎呀,紫子小姐雖然是畢業自東京大學,但這可是泉水子小姐的大進步,她怎麼可能不在乎呢?」
泉水子一面泡可可亞,一面漫無邊際地向佐和訴說自己看見的種種光景。
「爲什麼呢?紫子小姐一定會很高興喔。」
深夜從橫濱回到學園宿舍後,泉水子向房裏的真響一五一十地坦白說出當天的始末。泉水子和瑞穗離開以後,原來是真響立刻打電話通知深行。眼尖的真響不可能沒有發現泉水子的異樣。聽說深行當時在JR立川車站大樓,說是在申請護照。
靜默地在杉樹間的小徑上走了一會兒後,紫子柔聲說:
留意着腳下的同時,一人獨處的泉水子讓思緒奔騰。
「……可是啊,我一邊準備考試時,都一邊鼓勵自己,等考完試回到玉倉山,就可以盡情欣賞星星。當地的人說,鳳城學園還算是看得見星星的地方,但根本不一樣;如果不是非常顯眼,也無法發現流星。」
(站在這裏就是我的基本。今後不論什麼時候,我都會回來這裏吧。但是,不會和原先孤獨的我完全一樣。去了東京以後,有些事情徹底改變了……)
「啊,雪政嗎……」
「妳怎麼知道我和大成完全沒有見面呢?泉水子難道沒有想過,也許只是妳不知道我們見過面而已嗎?」
關掉手電筒讓眼睛適應後,更是可以看見無數細小的光點。夜空直至四方的棱線形成半圓狀,彷彿只包覆住泉水子一個人。
久違地登上玉倉山山頂,呼吸好像變得比以前急促,但腳步並未不穩,泉水子抵達了山頂的空地。真論危險的話,下坡纔是大問題,但她現在先不去想。
「妳這次考試考到很好的名次,這件事向紫子小姐報告過了嗎?我想應該由本人自己說,就沒有多嘴。」
來到高地的停車場,由於幾乎沒有車輛,直升機已經遊刃有餘地降落。一認出紫子,便輕盈從駕駛座跳下來的人物,竟然是相樂雪政。泉水子始料未及,不禁感到相當難爲情。
「那麼,媽媽對於總是一直在身邊的相樂先生又有什麼想法呢?難道沒有想過不是和爸爸,而是和相樂先生結婚嗎?」
佐和幾近責怪地說,泉水子搖了搖頭。
「因爲太倉促了,我沒能帶禮物出門,留在宿舍裏。」
「我在橫濱的港口看過了喔。像是港未來區的大樓和摩天輪等等,燈光都很華麗繽紛。摩天輪的霓彩還一直五顏六色地變化,鮮豔得教人眼花撩亂。」
見雪政迅速要坐回駕駛座,泉水子鼓起勇氣問:
這時,泉水子猛然回神,不再仰頭望着星空,察覺到了某種氣息。起先她還不明白自己爲什麼這麼想,但旋即發現有人正從神社的方向爬上來,泉水子珍藏的、一人獨處的寂靜遭到破壞。至今從未發生這種事,她的心跳開始加快。
(……也是啦。爸爸很喜歡遊樂園,又很喜歡蛋包飯,而且每次都說不贏佐和,我也覺得他很可愛……)
深行依然氣喘吁吁,悔恨不甘地說:
「因爲走車道不知道要走到什麼時候,我纔想抄近路,結果差點遇難。」
深行似乎比泉水子第一眼看到的還要疲憊困頓。望着他癱坐在地面,泉水子這纔想起自己帶了保溫瓶。
「我有可可亞,你要喝嗎?」
「要。」
泉水子將可可亞倒在瓶蓋杯裏遞出去後,發覺接過的深行沒戴手套。對於深行突如其來出現在這裏,她的震驚尚未平復,但好像漸漸明白雪政的企圖。
(……說不定禮物指的不只有媽媽……)
深行喝了一口後抱怨好甜,泉水子還以爲他不喜歡,但他似乎很感激有溫熱的可可亞,結果一口氣全喝光了。泉水子試着倒了第二杯,他照樣喝得一滴不剩。
等了一段時間後,泉水子才問:
「你怎麼會這麼早就想來玉倉山呢?我還以爲你就算能來,也要等到正月。」
「事態改變了吧?所以我纔想先向鈴原說一聲。」
深行撥起瀏海,發現頭上黏了不少枯葉,皺起臉龐。
「我之前說過自己可能會去留學,但這件事不算數了。妳遠比我以爲的還要危險,在鳳城學園裏建立起的靈力守護根本沒什麼作用,大人們很輕易就能破壞。更何況,鈴原太容易被普通的伎倆騙走了。」
「我不會再那麼容易被騙,我也學到教訓了嘛。」
最後一句話讓泉水子忍不住回嘴,但聽到深行改變心意不去留學,安心的情感大幅湧上心頭。由於太過開心,反而忍不住多此一舉地確認:
「可是,你放棄留學真的沒關係嗎?我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叫你不要去喔。」
「如果我要去,妳會一起去吧?妳這麼說過吧?」
「嗯。」
泉水子十分難爲情,但老實地肯定後,深行簡短笑了起來。那是調皮少年的得意笑容,而非長袖善舞的老成微笑。泉水子再遲鈍也知道,這纔是他真正的模樣。
「既然如此,我想到新的主意。鈴原,與其害怕被他人當作研究材料而惶惶度日,索性妳自己研究自己吧。若能成爲比任何人都瞭解自己的專家,妳就不用害怕那些研究者。所以,妳首先要繼續升學,進入大學的研究室。我也會幫忙。」
泉水子瞪大雙眼。
「我還沒有告訴妳,我爲什麼跑來這裏見妳。」
「自己研究自己嗎?」
「我現在真的很謝謝你來了喔。還有家裏——」
「你覺得我真的可以和你考上同一所大學嗎?」
深行打包票。聽到斯巴達主義的深行這麼說,泉水子反而能預見今後的苦難,但新誕生的希望依舊在她胸口膨脹擴散。她開始覺得,只要拚命努力就能實現。
「不只這三年,鈴原再多維持學生的身分久一點吧。藉此保護自己,然後趁着這段時間變得更強,也可以進研究所。只要妳還是學生,我肯定能待在妳的身邊。因爲我也打算趁緩衝期間讓自己成爲更有用的人。」
「不一定非得上東大不可,其他還有很多適合的大學。」
深行說得果決,像在表示自己早已拋下堅持。
「我已經聽得夠多了。」
如此思索時,泉水子憶起放在自己房裏的禮物。天氣這麼冷,手套一定能派上用場。但是,要直接說出口讓她有些遲疑,因此迂迴地向深行提議:
「想懷抱希望的話,必須從自己覺得辦得到的事情開始做起呢……」
「難得來了,再稍微欣賞一下這片漂亮的星空吧。」
「閉嘴。」
再度關掉手電筒後,深行直接以手包覆般握住泉水子戴着手套的小手,然後兩人並肩仰望着星空。深行小聲地說:
深行幾近命令地說,然後彎下腰,湊近臉龐。
和宮悟最一開始原本試圖阻止泉水子離開玉倉山,也非常排斥身爲入侵者的深行。但在星光之下,現在的深行看起來與山頭融爲一體。即使來到離山頂極近的地方,他身上仍感覺不到半點異於山中靈氣的氣息。
(所以,我今後還能繼續活下去。爲了和深行一起找到新的發現,爲了收下活下去的禮物……)
「那麼,從現在起必須和外公及佐和商量纔行,因爲我一次也還沒有拜託過他們,說我想上大學。」
忽然之間,泉水子也能夠看見那條道路微微綻放着光芒——是從前一次也不曾見過,延伸向遠方的白色道路。她發現紫子說的別再去想自己活不久了,就是指這件事。
深行這項提議太出人意表,泉水子好一陣子沒能意會過來。深行說的話,彷彿只是臨時起意的空想。
(我現在總算明白了。我就是爲此才離開深山,和宮同學也才與深行合而爲一……)
「深行,你肚子餓了嗎?外頭又很冷,要回去嗎?」
興沖沖地脫口而出之後,泉水子自己也相當驚訝,但同時領悟到自己已抓住某些事物。
「鈴原有潛力喔。我知道妳會努力。」
泉水子輕喃回道。包括深行沒有說出口的話語,她覺得自己已全都收下。
「這種事不是做不到。和我一起考上大學吧,讓學會也站在自己這一邊,鞏固守護勢力。只要不落入惡劣傢伙們的手裏,備齊足以不被利用的知識和準備工作,便能出國在條件優異的大學裏進行研究。」
泉水子還不知道的事情,就如星星那般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