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選擇
《RDG 瀕危物種少女》 · 荻原規子 · 3.5萬 字
一
在深行眼中,野野村慎吾與千石晴信同樣是「師父」。
住在山形縣的千石在深行就讀小學時經常關照他,幹石也是深行羽黑修驗的前輩。國三的春天至夏天在熊野古道的玉倉神社生活時,深行又認識了野野村。
野野村是一名有着嚴肅大臉和魁梧身形的安靜男子,絕對不會賣弄自己的才智和能力。深行遇見他時,他正沉默寡言地擔任泉水子的司機,深行立即尊敬起他,大概是因爲野野村與雪政是截然相反的類型吧。現在也三不五時會通電話,向他請教武道和修驗道。
但是,位在紀伊半島中央地帶的玉倉山與鳳城學園的距離極遠,非長野所能比擬。不是一段輕輕鬆鬆就能來參觀學園祭的距離。
「發生什麼事了嗎?」
深行深吸一口氣後問野野村。真夏一起停下腳步,用大感佩服的聲音問:
「哇~他叫你深行耶!是哪裏的人?」
「是鈴原老家神社的人。」
野野村一如既往面無表情,看起來從容鎮定。但是他一開口,就知道並非如此。
「我也無法清楚說明發生了什麼事。但現在聯絡不上任何人,真是傷腦筋。」
真夏看向小廣場深處。
「啊!大貫先生也在。我去問問他還有沒有能使用的手機!」
眼見真夏飛奔離開,深行才小聲詢問野野村。
「難不成,你覺得這和鈴原有關?」
「有可能。我們先前只知道會發生某些情況。」
深行蹙眉抬頭看向他。
「先前知道?也知道陰陽師佈下了結界嗎?」
野野村輕嘆口氣,隨即語調沉重地開口:
「其實……佈下結界的不只有陰陽師,我們也一樣設下了山伏的結界在待命。就另一層涵義而言,戶隱的人也做了同樣的事情,其他還有好幾種不同組織的結界吧。今天這所學園的校地,會被各種結界層層包覆住。」
「唵、嚩日羅儗儞、鉢羅捻跛跢野、娑婆賀!」
(效能……除諸般惡魔之障礙,除一切危難,護身體安全,好似身穿金剛甲冑……)
深行回答。他不擅長逞能誇下海口,但也絲毫沒有袖手旁觀、撒手不管的打算。野野村凝視着他,然後用深不可測的嗓音說:
「而且,混亂的情況沒有這邊嚴重,雖然我們那邊也一樣機器全都不能使用了。」
「你拿去吧,我相信會提升機率。」
總之,克勞斯是自己班上的留學生,因此深行毫不客氣地向他逼問:
「鈴原在馬場。請告訴我大人們的所有預測,我正要過去看看情況。」
「嗯,那就好……距離不遠卻始終接收不到消息,真的是很可怕。」
「學長,請你集合所有學生,走下坡道前往校舍吧。既然發生了這樣異常的狀況,全校學生都待在一起比較好。而且也到午餐時間了,只要喫點東西,我想大家更能冷靜下來。星野學長也說過,如果決定要中止比賽,最好儘快。」
「學長看到的幻覺究竟是什麼?請告訴我們。」
真夏要求後,早川也沒有敷衍地說了:
「因爲我看到鈴原同學很親密地和主力部隊的武將們聊天,心想要稍微提醒她一下。結果,我的手就像這樣咻地……穿過去了。」
學生亂哄哄地四處分散,卻只有一個角落奇妙地空無一人。
「聽說泉水子小姐將在今日覺醒,這次學園祭有這樣的預言。」
費勁一番辛苦走到兩人身邊後,早川氣喘吁吁地說:
張望四下,可以發現泉水子不在這裏,連高柳也不在。
在深行和真夏眼中,就像是身穿色彩鮮豔服飾的成員突然從地面上冒出來,多數人的打扮都比服飾輕便的步兵華麗,共有五至六人。
「雖然我的力量還不夠,但我會盡力一試。」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眼前的兩名外國留學生。由於他們背對着深行和真夏,察覺到兩人出現後,佈滿訝色的四隻藍色眼睛不約而同轉了過來。
「嗯,那也是陰陽師的法術嗎?」
一討論到現實話題,早川的表情變得些許明亮。
「謝謝你,就借我一用了。」
野野村的口吻變得更是沉重。
「我想高柳和鈴原都在裏面,只是讓我們看不見而已。」
爲了先發制人,深行態度堅決地開口:
「那麼,我父親也參與了設置結界嗎?」
一隻白色日本犬正規規矩矩地坐在正中央。
「那麼,機率呢?」
早川佳樹遊移不決地說。但是,他似乎馬上就重振精神,看向真夏。
「唵、嚩日羅儗儞、鉢羅捻跛跢野、娑婆賀!」
(……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其他地方嗎……?)
「深行,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深行大口深呼吸之後,說:
那天之後,他的能力是否有巨大改變還未知。但是,他認爲野野村說得沒錯,因此能夠接下錫杖。
野野村點頭。也就是說,附在泉水子的母親紫子身上的姬神,說出了她已知的未來。
兩人好不容易纔找到了在這邊擔任裁判的黑衣人。那名黑衣人一邊奔跑一邊召集學生,由於露出了臉部,可以看出是早川委員長。早川也發現了從下方會場趕來的兩名一年級生。
誰也沒有回答,彷彿化成了石頭般,瞪大了雙眼僵硬不動。
一想到自己的確信撲了空,深行大爲光火。他知道自己握着錫杖闖進來,看起來就像想以武力威脅敵人一樣,但實際上他也幾乎想這麼做。
「真夏,要唱被甲護身印!」
「可是,沒有人能準確地說出當下會發生什麼事。一些小小的主要因素,只要骰子的點數差了一點,事態就會往無人知曉的方向發展,姬神也無法說出蝴蝶效應所引發的全部變化。」
「大人只能在背後待命,守住最後的防線。真正能夠收拾這個局面的,只有身爲學生的你們。就拜託你了!」
「唵、嚩日羅儗儞、鉢羅捻跛跢野、娑婆賀!」
「真頭痛,也有其他學生說他們看見了幽靈,但我卻無法肯定地指責他們是胡說八道……」
「我已經不抱期待了。」
深行猜想高柳並非是單獨一人,說不定還有式神。強行進入的話,免不了會有危險,深行也已做好覺悟。
「你應付得了嗎?」
「常言道『餓肚子打不了仗』,正好適合說明我們現在的情況呢。我會以武將爲中心,將大家聚集在帳篷前,你們也去叫四周的學生過來集合吧。」
「早川學長嗎?」
深行不禁反問。因爲他一直覺得在全校學生中,早川是最後纔會喪失自信的人。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新事實。深行錯愕地問:
「不安全的事物是什麼?是姬神嗎?」
「咻地?」
「這麼說起來,我們算是回到了戰國時代的環境吧。將學園祭設定爲戰國時代的話,聯絡方式也該準備狼煙或是箭書這種有古代風情的東西。」
「啊,這搞不好很適合你喔!」
穿着傳教士服飾的克勞斯一臉畏懼,與他魁梧的身形格格不入。他小聲說了些什麼,卻是德語。但是,他似乎早在深行責問他之前就很害怕了。克勞斯牢牢捉着念珠,模樣非比尋常。深行忽然察覺現場的氣氛很詭異。
「要念被甲護身印闖進去嗎?」
「鈴原不變成姬神的機率有多少?」
野野村停頓了一會兒,接着才說:
真夏答得冷靜從容。
「果然不行,大人的手機也全軍覆沒。聽說連圖書館裏的電腦也全都不能動了。」
「令姐的防衛軍隊伍,那邊怎麼樣了?」
「得救了!你們來傳達指示嗎?我們這邊混亂得根本無法派人手過去。」
也有學生莫名其妙地大吼大叫,看起來集體就要陷入恐慌。一發現兩名穿着黑衣人服飾的人,好幾個人都一個箭步衝上來要求說明,導致兩人遲遲難以前進。
深行急忙環顧馬場四周。
深行看着快步走向義賣帳篷的野野村,感到滿腹疑惑,正巧這時真夏回來了。
深行不由自主問。
「雖不認爲我們的結界會支撐不住,但畢竟校地廣大,山伏也都分散在各處暗中待命。現在卻無法瞭解彼此的狀況,每個組織的人都一樣吧。」
「說得也是,喫飯啊……」
他還沒有說完,野野村就回來了,手上拿着錫杖。
「今天雪政在學園外頭。但是,現在在裏頭的人也無法聯絡上他了。」
「這是怎麼回事?法術的較勁嗎?家長之間也在進行會戰比賽?」
比出手印詠唱了數次真言後,深行以鍚杖用力敲向地面。金環彈起發出匡啷聲響,專心談話的學生們聽到聲音後,喫驚地回過頭。但尋找聲音來源時,兩人已經進入了看不見的範圍裏。
深行小聲對真夏說,走向靠近樹林的馬場另一邊。
「不是。」
「真夏,過來一下。在那邊。」
「事實上我好像看到了幻覺……但我也一頭霧水。」
在左右兩側,穿着步兵服飾的學生們都肩靠着肩站在一起,卻沒有人對中間寬達數公尺的間隔表現出興趣,很明顯非常可疑。真夏也在靠近前就發覺了。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鈴原在哪裏?」
深行話聲尖銳地問。野野村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回望深行。但是,他的眼神給予了肯定。
「是……紫子小姐說的嗎?」
野野村態度審慎地問:
深行握着鍚杖奔跑,一邊朝真夏喊:
「穿過去了,就像幽靈一樣。然後我一回過神,發現自己正一邊走回帳篷,一邊心想剛纔看到的都是幻覺,也不太記得自己爲什麼會離開那裏。隨後又發現手機和機器都無法使用,想再一次去找鈴原同學時,卻沒能見到她。而且不曉得爲什麼,當時在場的幾名主力部隊成員也都不見蹤影。」
野野村說完,將錫杖遞給深行。
(一定是障眼法,錯不了……)
深行也不太肯定使人半途折返的法術在哪一帶。他一度以錫杖敲打地面,但幾乎是胡亂瞎猜。不過,似乎成功奏效了。
知名的二年級學姐安潔莉卡穿着華麗的特製盔甲,這時後退了一、兩步。因此,可以清楚看見他們包圍住的東西。
早川脫下吸了汗水的頭巾,搔抓一頭短髮。
「……如果是家長,無論隸屬於哪個組織,都會考量孩子的安全。當然,也是爲了不對學園外頭產生負面影響。」
「大河內一發現筆電壞了,就震驚得派不上用場。我自己也有點喪失了自信——」
「贏了喔。」
看着金環叮噹作響、年代已久的鍚杖,真夏有些開心地說:
馬場的面積不如操場遼闊,深行與真夏眼前到處都是跑來跑去的學生。不論柵欄內還是外,都有學生喧譁嘈嚷。
野野村思忖之後,冷不防說:
深行有氣無力地答腔,真夏半覺得好玩地說:
以前野野村要深行拿起錫杖的時候,深行直到最後都沒有伸手,雙方都記得這件事。雖然深行當時也有過入峯修行的經驗,但不論是對自己的修行、自己的力量,還是山伏本身,他都無法由衷相信。
深行儘可能平靜地提出建議。
野野村最後說了:
兩名黑衣人再次起腳飛奔。
「高柳去哪裏了?快說!」
因爲深行與真夏就這麼繼續走上坡道,前方可以看見馬場柵欄。
「沒錯。」
「試試看吧。只是不曉得裏頭有幾個人,要小心一點。」
「怎麼回事?是迷路的小狗嗎……?」
一樣就能看出那是家犬。因爲小狗脖子上套着嶄新的紅色項圈,白色的毛也像剛洗過般乾淨潔白,沒有一丁點野外的髒污。中型犬大小,三角形的耳朵機靈地往上豎起。黑色的眼睛和鼻子都帶着溼潤的光澤,從牠良好的儀態來看,說牠是附有血統證明書的日本犬也不令人訝異。
深行自己雖然沒有養過寵物,但比起貓,更喜歡狗,所以見到看來聰明伶俐的小狗後,一瞬間心情緩和下來。學生宿舍規定不能帶寵物,因此學生鮮少有機會接觸到貓狗。他們是在藏匿迷路的小狗嗎?深行有些不知所措,說出了感想:
「看起來很像是會說『快挖這裏吧!汪汪』(注1:典故出自日本童話「開花爺爺」,故事中一對善良的老夫妻撿到一隻白色小狗。某天小狗發出汪汪叫聲,指示老爺爺挖開田地,因而挖出了財寶。)的小狗呢。」
「別說蠢話了!」
小狗自己回話了。深行也僵在原地。
經歷了寒冰一般的可怕沉默後,真夏勇敢地揭露真相:
「……這個聲音是高柳吧?」
「不然還會是誰。爲什麼大家都看不見我?」
小狗回應真夏,這下子無法再懷疑了。
「呃……看是看得到。」
「我不是狗!爲什麼你們就是不明白?」
白色小狗揚起鼻尖,嘴巴一張一合。
「我不是好端端地在這裏嗎?我可不允許你們稱呼我是狗!」
深行無法置信,戰戰兢兢地走上前,蹲下身伸長手,他想確認看看能否觸摸到小狗的頭部。
但是,手還離得很遠時,話聲就響起了。
「混蛋,住手!我都說了我在這裏吧!別這麼靠近我!」
距離一近,深行也聽得出聲音來自比小狗頭部更上面的地方。他驚駭愕然地向後倒退。
「是高柳。他本人覺得自己的外表還是跟平常一樣,但在我們眼中,他卻成了小狗……」
真夏安慰似地說:
思索至此時,泉水子聽見細微的聲響,大喫一驚。
(我沒有變成姬神。明明發生那麼多事,但做出那些事的人都是我,不是姬神……)
「……是真澄啊。」
(結果,我就是姬神嗎?我只是單純希望我與她是不同的個體,實際上並不是嗎?姬神的未來就是我的未來嗎?)
深行環視其他穿着戰國服飾的成員。他應該幾乎記住了全校學生的長相,但這些人他都不認得。彷彿戴着看不見臉孔的面紗般,五官讓人留不下任何印象。也許是施了法吧,無法辨別是否是真的學生。
烏鴉扇風似地拍動黑色翅膀,靈敏地停靠在錫杖的金環頂端上。真夏有些喫驚地側身閃躲,但看見烏鴉開口說話,已經是見怪不怪。
連父母都這樣的話,也難怪其他人會遠得彷彿在地球的另外一面。看起來很溫柔的無數人們,肯定也都是爲了一己之私。
二
「鈴原消失的時候,最後人在哪裏?請告訴我正確地點。」
泉水子感到寒冷似地抱住自己的雙臂。
泉水子如此心想,但不感到恐懼,反而感到安心。
片靜悄悄,沒有人聲,甚至聽不見微弱的沙沙聲。
但是,他們都只是氣餒地縮着肩膀。虧深行還抱着大打出手也在所不惜的覺悟闖進來,全員卻都毫無鬥志到讓他有些掃興。
雖然不知道是哪裏,但土地的氣味和氛圍與先前沒有太大改變。與紀州羣山給人的感覺不一樣,也不是她在戶隱見過的、有着大雪覆蓋的山,是類似學園周邊山林的樹林。但是,大氣一
「爲什麼?」
「鈴原同學只是不肯聆聽我理所當然的勸說而已,真沒想到她是這麼過分的女孩子,明明看起來那麼文靜乖巧。」
深行立即反問。真夏目不轉睛地盯着空地瞧,說:
「強敵?」
至今她總是心想是因爲姬神會附身,纔會一直遇到討人厭的事情。但今天向高柳等人展現力量的不是別人,正是泉水子。她再怎麼想推脫,也無法說這是不自覺間姬神做的事了。
她環抱住立起的膝蓋,緊緊閉上雙眼。
「她現在是位在起點的鈴原同學。而且,另外一邊還有強敵。」
「她在我們眼前消失了,去了其他次元。可是,不僅如此,她還將高柳變成了這副模樣。真是不敢置信,根本不是人類辦得到的事……」
由於還蹲着,鬆開的頭髮就這麼披散在自己身邊的地面上。如果現在起身,會黏起一大堆枯葉和泥土吧。泉水子心生厭煩,索性屁股着地,真的坐在地上,她已經哪裏也不想去了。
泉水子忍不住地開口說:
「鈴原去哪裏了?」
泉水子不再想逃跑,嘆了口氣。
儘管百般不願,泉水子仍慢慢回想起了自己剛纔的所作所爲。
真夏也像是看穿了什麼般直直凝視。
(媽媽和爸爸一定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知道我是個稱不上是人類的孩子,將來還有可能危害人類,所以纔想先操控我再想辦法……)
「別囉哩叭嗦的了!你陪伴姬神很久了吧?好幾千年都在她身邊!」
妳應該早就知道了——泉水子內心的泉水子如此說道。
克勞斯陡地打了個劇烈的冷顫,將念珠舉到自己眼前。
對方迅雷不及掩耳地搭腔。
她發覺自己很害怕寂寞。如果她真的不介意孤單一人,也不在乎永遠孤獨,她根本沒必要離開玉倉山,直接住在山裏就好了。
霎時間可以看見對方。那是一名穿着東西混搭鮮豔無袖外褂的年輕武士,體型穠纖合度、姿態優美,看起來亦男亦女。
(只要再也不離開這裏,我也許就不用與人類的存亡扯上關係了……)
「竟然做出落敗宣言,你到底怎麼了?」
泉水子再次張開雙眼,原本就有些昏暗的樹蔭底下看起來比先前更加昏暗。
深行不予理會,正面望向安潔莉卡,留意着發音問:
「我早就隱約察覺到了。可是又打消這種念頭,說服自己不可能。我一直以爲,真澄在我們三人中是最不會改變的。但我錯了。沒想到……那傢伙在三胞胎中卻是最快的。我和真響還只在意着彼此時,真澄卻已經找到了在兄弟姐妹以外喜歡的人——也就是泉水子。他覺醒了。」
努力鎮定心神後,深行說:
「一條,抱歉。我很怕狗。以前曾留下陰影……」
深行有些猶疑,但又改變主意。已經別無他法了。既已親眼目睹高柳變成的小狗在說話這種怪異現象,在場衆人可說都在同一條船上。他下定決心呼喊:
「你怎麼會打扮成這樣?這樣子跟高柳同學身上那套讓人不快的服飾有些相似喔。」
「我剛纔就說過了,我不是狗!」
現在的泉水子,也想對自己說別管她了。泉水子心底的聲音最是嘈雜。因爲那道聲音會檢視至今發生過的種種,從頭至尾加以評論。但是,她畢竟無法輕易趕走這道聲音。
她在心底求助。可是,兩人都遙遠得教人喫驚。
回過神時,一簇頭髮從黑衣人的頭巾滑落出來。她伸手摸索,厭到不可思議地脫下頭巾後,未被束起的長髮如瀑布般落下。儘管是自己的頭髮,泉水子卻大喫一驚。明明先前編成辮子又盤成了丸子狀,現在髮夾和髮圈似乎都消失了,披散開來的頭髮上也沒有留下任何編髮痕跡。
「就替身而言,是隻很棒的小狗喔!」
但是,一旁的安潔莉卡下定決心般地開口:
她置身在不知是何處的森林中。高大的樹梢在頭頂上方延伸,在半空中纏繞交錯。樹下的雜草不算濃密,可以一覽無遺周遭有着適度間隔的羣木。
她只是不想承認,一直別開目光不斷逃避而已。
接着她又轉念心想,與其讓來歷不明的事物緊迫在後,不如正面迎敵,看清楚對方的真面目比較好。爲了能快速跑走,她張開雙腳停在原地等候,注視着林木之間,但意外地遲遲看不見人影。但是,她感覺得到對方已經在眼前了。
對方頷首盈盈一笑。
永遠都不離開這裏——一思及此,她又有些畏縮。她要在這裏做些什麼纔好呢?
(……別管我了,我不想再讓任何人看到這樣的自己。)
「你對鈴原做了什麼?鈴原在哪裏?」
泉水子一直以爲這裏是逃避現實、自己專屬的場所,因此一時間慌了手腳。她站起身環顧左右,卻只有樹林綿延不絕,沒有可以立即藏身的地方。
「……大概是吧。不過,我沒辦法過去。真澄不在的話,我一點辦法也沒有。土地既不同,馬匹走過無數次所造成的驅魔效果,今天也完全消失了。」
(我爲什麼會這副樣子呢……)
(這裏是哪裏呢……)
由於縮成一團蹲在地上,又保持着將臉龐埋向膝蓋的姿勢,肌肉相當僵硬。她鼓起勇氣,試着慢慢抬起頭。
(爸爸……)
「構造和戶隱一樣,沒錯吧?」
安潔莉卡東張西望,金髮隨之飄揚,似乎無意敷衍回答。緊接着她移動數步,以鞋尖示意。
安潔莉卡白皙的臉蛋看起來更是沒有血色,明顯可以看出她也嚇得不輕。親眼見到鈴原的報復就是把人變成狗,那當然會害怕吧——深行暗暗心想。
「不要過來!」
從上空飛下了一隻烏鴉。
深行散發着一步也不退讓的氣勢問,安潔莉卡夾雜着嘆息回道:
(……這就是所謂的,常識對姬神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嗎……)
那是有人走近這裏的腳步聲。
「在另外一邊的人是真澄。」
深行好一會兒不由得茫然自失,但一味驚慌失措的話,情況也不會有任何進展,因此他重振精神。不克服這道難關往前進的話,就到達不了泉水子那裏。他問向白色小狗:
(……我會如此渴望變成普通的女孩子,是因爲那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願望。我好像還到處對身邊的人說我想變平凡,現在想來真是可恥。只有自己什麼也看不清,愚蠢又差勁。最好就這樣別再見到任何人了。如果我夠聰明,就算不勞煩他人,也可以憑意志封印起自己。我擁有這樣的力量……)
(……唉~……)
(這裏多半是現實底下的次元吧……)
「這裏,就在這一帶。」
「鈴原同學究竟是什麼人?身爲黑衣人的你知道嗎?」
由於真澄穿着戰國時代服飾,泉水子有種樹林又離學園更近了些的感覺,接着也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黑衣人裝束。雖然頭髮狂放地披散開來、垂落至腰際一帶,髮尾還黏着落葉。
白色小狗狂吠似地動起下巴。
「怎麼回事?」
(媽媽……)
「我確實可以帶路。可是,無法再像之前那次一樣喔,因爲鈴原同學自己並不想回來。」
她心想,當然很遙遠啊。因爲他們都刻意住在離泉水子非常遙遠的地方。
(不要看我……)
小狗看向深行,張開嘴巴,吐出桃色的舌頭。
而且他們不也將泉水子隔離在深山中的玉倉神社裏嗎?別說是留在泉水子身邊好好疼愛她了,根本是儘可能讓她遠離所有人類吧?
小狗撇開鼻頭,不打算回答深行的問題。牠只是略微吐出舌頭喘氣,用後腳搔了搔側腹。
泉水子如願一人獨處。
總覺得發生了很多不得了的事,但一會兒過後,她驚覺到最爲重要的事情。
「是力量比我還強的傢伙。雖然很火大,但也只好承認。」
自己似乎長久來只有這個想法,但泉水子渾沌的思緒終究慢慢明朗。因爲四周靜得異常,毫無人的氣息。
僅是堅固的地面上長有些許雜草,當然任誰看了都不覺得這裏有什麼特別之處。但深行依舊凝神細看,然後望向真夏。
「和宮,現在不是鬧彆扭的時候了!鈴原去了其他次元喔,你會帶路吧?」
深行說完,烏鴉意興闌珊地說:
從這方面看來,縱使是自己的父母,也和找到泉水子的人、想利用泉水子的人相差無幾。他們只是名字稱爲鈴原紫子和鈴原大成的正派人類,也是將泉水子封印在這副軀殼裏的人類,爲了人類的利益,想要得到泉水子。
深行目瞪口呆地看向和宮。
真夏無預警地開口:
「答對了。」
(不要碰我……)
「你們現在都很害怕吧,但其實鈴原比你們更害怕。只要你們別額外刺激她,肯定什麼事也不會發生。高柳會變成這樣是自作自受,你試圖讓鈴原對自己言聽計從吧?」
(而且,我會下定決心就讀鳳城學園的理由。我……我在內心深處依然有所期待的理由……)
泉水子說完,真澄一臉喫驚。
「咦咦!這是真響今天的服飾耶!可惡,跟那種傢伙重複了嗎?」
「並沒有重複喔。」
泉水子努力擠出微笑。
「真響同學就像年輕武士一樣威風凜凜,這套衣服很適合她。真澄,你今天應該一直待在真響同學身邊纔對吧?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啊,嗯……」
「你必須讓真響同學獲勝纔行吧?」
聽到泉水子這麼說,真澄的反應有曖昧不明。
「是沒有錯……但是,我最近開始越來越不明白了。成爲真響的替身後,我終於懂了。真響認爲捨棄自己也無所謂。」
泉水子連連眨眼,還以爲是聽錯了。
「捨棄?真響同學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真響最終想到的願望,就是把自己的心臟給真夏。」
「把心臟給真夏同學……?」
泉水子依然不知所措。她覺得真澄不適合用文學性的比喻,但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比喻吧?
然而,真澄斬釘截鐵地說:
「也就是心臟移植。就像真澄的心臟在小時候就承受不住一樣,真夏的心臟出現問題的機率也很高吧。所以真響打算捐出自己的心臟,讓真夏長命百歲,成爲真夏繼續活下去。」
泉水子一時之間不曉得該怎麼回答纔好,屏着呼吸,最後總算喃喃說:
「……怎麼會這樣。」
真澄的五官基本上像真夏,但也會露出像極了真響的表情。真澄用這樣的表情說:
「我們以前確實有過約定,說好要合而爲一。當時真響還像男孩子一樣,那是個天真無邪的約定。所以我纔會回到兄姐身邊。所謂真澄,就是那個約定的夢境。」
「大家一直都很擔心女主人喔。兩個人一起回主殿的話,她們肯定也會非常高興。時而擺設宴席賞月、賞花,時而在池子上坐着小舟遊玩,從前的風雅生活真是教人懷念呢。」
泉水子說,對自己的話語感到想哭。明明做好覺悟永遠都要孤單一人時也沒流淚,卻在真澄面前淚眼婆娑,真是太沒用了。
「頂多幾百年而已。」
「別哭了。這裏和學園不同,是我可以隨心所欲的世界。能夠隨意改變,好比說——」
「我始終心想,被真響同學利用也無所謂。我想站在她那一邊,讓她贏過高柳同學,讓她成爲學園第一。可是,現在我也搞不明白,這真的是一件好事嗎……我好像根本沒幫上忙。而且到頭來,我也無法派上任何用場。」
泉水子憶起當時是爲了帶真夏回來。戶隱山的底層次元中有着九頭龍大神長眠的巖戶,爲了找到多起來的真夏,她還跑到了那種地方去。
泉水子話才說到一般,只見真澄身上的服飾慢慢產生變化。
真澄以輕佻又溫柔的語調宣告:
「那爲什麼我現在會和真澄一起待在這裏呢?」
「沒這回事。妳現在只是因爲遇到討厭的事情,受到打擊而已。」
「太好了,主公回來了。」
「我不討厭你,可是正確地說,也不曉得這是什麼感情。」 ,
「爲什麼?」
真澄突然間驚慌無措。真是無法討厭他呢——泉水子微微一笑,搖了搖頭。長髮跟着晃動。
「輸給了真澄後,你就灰頭土臉地退出了嗎?明明是姬神的從屬神,你不會不甘心嗎?」
「因爲我和一般人不一樣,我好像不太算是人類。」
「所以意思是想喫掉我囉?」
「嗯,我不會說。鈴原同學只是被九頭龍大神這個名字影響,接收到了人類經年累月所創造出的形象而已。小時候的三胞胎並不覺得大神可怕,所以,我纔會變成我。」
真澄彎下腰,認真地安慰泉水子。
「八王子城淪陷後,北桑氏照的正室比左夫人有幸存活了下來。但是,她終究沒能再見到夫君一面。出家爲尼後,頂多只能爲氏照祈求冥福。我不會讓那種悲劇結局發生喔。」
「呃……那個,真澄,我看到了從巖戶中跑出來的大蛇喔。可以的話,希望你別說那就是真澄。不然的話,會讓人有點難以忍受……」
「這樣一來,不管真響同學贏或輸,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們都會變成其中一個人嗎?」
真澄說得信誓旦旦。泉水子心想,如果將這視爲告白,時間長度還真是驚人。
「我好像有些造成反效果了。鈴原同學搞不好會決定住在另外一邊。雖然我賭了一把,但情勢果然很不利呢。」
「……我好像不該那麼說。」
「鈴原再也不回來也沒關係嗎?」
「妳已經非常清楚我的真面目了吧?而且,我可是迷戀妳到眼裏容不下其他人喔。讓我試試看,我可以讓妳過得多麼開心吧。」
「那也是波動,但世間萬物都是波動。這個世界的物質所在之處,從礦物乃至有機體都處在低波當中,再高一點就是電磁波和光的波動,而神靈就住在遠比物質要高的波動中,只是舞臺不一樣而已。」
「我是和真夏同卵生的男生啊,也是鈴原同學明確地說了我是男生。比起學園祭,我準備的戰國家家酒更是逼真喔。妳喜歡熱鬧的話,我們也沒必要單獨兩人生活。既能過得熱鬧非凡,生活想要有多豪華,就能多豪華。」
「當時我一瞬間覺醒了,雖然很快又陷入沉睡並恢復原樣。可是,現在的我已經知道自己不是本體,而是夢境了。本體非常巨大,也蘊含着無窮無盡的知識。」
真澄伸出雙手,輕碰泉水子的上手臂一帶。
「不會剩下一個人的方法」這句話讓她深受感動,真響擁有互相協
烏鴉輕輕搖頭晃腦。
「請往這邊走。奴婢們準備了小小的宴會。」
「反正我還可以重來。」
幾名身穿和服的女子包圍住泉水子兩人。由於真澄還將手放在她的紅色打褂上,看在她們眼裏,可能覺得鶼鰈情深吧。
「是啊。」
「殿下。」
「鈴原同學是人類喔。」
「依據看法不同,或許可以這麼說。打從認識鈴原同學,我就非常想喫掉妳。可是,鈴原同學的波動非常高,所以我想一般來說不會遭到吞噬。換言之,我的意思是想和妳在一起,我不想讓鈴原同學一個人。」
「我再也不能回學園了。」
助併爲此而努力的對象。
「你真是知識淵博。對不起,我一直以爲真澄什麼都沒有在想。」
「廢話!我纔不相信你說的話。」
泉水子垂着眼簾,說:
(比左夫人……是指我嗎?)
「對吧?因爲波動不同。」
「不論幾百年?」
泉水子睜大了雙眼注視真澄。
真澄聳了聳穿着無袖外褂的肩膀。
(不對,是我自己告訴了真澄如何判別喜歡,真澄的意思只是想喫掉我而已。)
在還沒有任何感覺的時候,黑衣人服飾就變成了金線錦緞,這是泉水子在着裝說明會上穿的、有着雲朵圖案的紅底織錦打褂。但是,如今打褂一點也沒有那天讓人大喊喫不消的重量,明明打褂的質感看起來不變,穿上的感覺卻與黑衣人服飾一模一樣。
和宮變成的烏鴉說了:
深行以錫杖敲向地面,烏鴉因此發出振翅聲飛上天空。但是牠沒有飛離,反而往深行掀起了面紗的頭巾落下,停在他的頭頂上,然後向前傾身問:
「殿下,請往這邊走。」
無袖外褂不見了,變成了色調相當樸素的戰國時代肩衣絝,是武士平時的服飾。
思索了一會兒後,泉水子說:
(既然永遠都要留在這裏,去看看也沒什麼不可以吧……)
泉水子十分意外。
「……在這麼長的時間裏,我還能保有意識嗎?你怎麼能保證我不會討厭你?我們明明還不算非常瞭解彼此。」
「妳討厭我嗎?需要考慮這麼久嗎?」
但她馬上又自我警惕,斥責自己這樣太自戀了。
「好輕喔……」
泉水子立即聯想到,真澄輕聲笑了起來。
反問後,真澄難得以嚴肅的口吻侃侃而談。
「也就是爲了找出不會剩下一個人的方法,他們想了很多。因爲看見早一步過世的真澄,比起自己,真響和真復都更想讓對方活下來。」
深行滿肚子火,看向停在錫杖金環頂端上的烏鴉。
「呃~我確實很少思考啦,甚至也不太清楚自己是場夢境。是鈴原同學在戶隱的巖戶前爲我跳舞,我才察覺到這件事。」
泉水子小聲呢喃。
「可是,這樣一來……,真夏同學對這件事又有什麼想法呢?」
去看看吧——泉水子不自覺間心想。
「再過不久,我可能會喫掉真夏或是真響。這是實現夢想,所以我無法感到悲傷。只有在真響執着的物質波動世界裏,纔會覺得生死是非常嚴重的問題吧。可是,我最近開始覺得鈴原同學比較好。」
「他很彷徨。所以才心想這樣下去不行,而發生了今年夏天的那件事。彼此之間開始有分歧了,現在也是勉勉強強才維持住現狀。」
泉水子納悶不解時,先前也曾聽過的聲音從四周傳來。
「我有這個自信喔!」
「殿下。」
「鈴原同學雖然是人類,但天生就可以調高波動。這種人從前爲數不少,但現在已經瀕臨滅絕。也有人只要經過訓練,就能稍微調高波動,那種人會親近神靈,不過甚至能改變土地波動的人更是舉世罕見。」
「我什麼想法也沒有喔。但鈴原同學說過,吞噬掉其他靈也是喜歡的一種。所以,我想這件事也可以用喜歡去解釋吧。」
「勝算很低喔,你還是要去嗎?」
「真是羨慕,和我不一樣呢……從第一天見面時起,我就這麼覺得了。」
泉水子不怎麼驚訝地反問:
注意力被引開後,泉水子停止哭泣,拭去眼眶中的淚水。
「這麼說來,當時真夏同學從巖戶出來後,相對地真澄就消失了,之後都沒有再露臉呢。」
泉水子仰頭看向得意洋洋的真澄,話聲平靜地問:
「也就是說,我喜歡泉水子喔。」
真澄重複反問。聽來就像是小孩子的單純困惑,泉水子也能如實回答:
「你爲什麼讓我變成公主呢?應該是真澄想穿這身衣服吧?」
「如果我是真夏同學,也會很彷徨吧。畢竟真響同學的願望很沉重,也讓人很難過。真澄覺得呢?」
「但妳不想回學園了吧?不想再和人類在一起了吧?鈴原同學是非常稀有的人,所以既能以人類的身分生活,也能在這邊生活喔。所以在這邊和我交往吧!我絕對不會讓妳感到無聊,不論幾百年都不會讓妳孤單一人。」
「我總覺得我再也不會覺得開心了……」
*
泉水子感到有些不可思議,重新端詳真澄。真澄不再單純地認爲自己是三胞胎其中一人,這項事實漸漸顯而易見。
(……難不成,這是生平頭一遭有人向我告白?)
「波動……是指電腦和手機故障那種情形嗎?」
真澄摸向綁成長長髮髻的頭髮,顯得有些難爲情。
真澄回答,泉水子有些難以啓齒,但還是吞吞吐吐地說:
「我並沒有……」
「真澄……你真的是戶隱的神明呢。」
真澄點頭思索着,沉默了一會兒後,接着又說:
「別開玩笑了!」
泉水子呆愣了幾秒後,才終於心想:
「爲什麼?」
儘管存在感薄弱,但可以看出所有人說話的時候都笑容滿面。真澄也面帶微笑。
深行對着頭上的對象說得無比堅決。
「我要當面見到鈴原,聽到她那麼說的話,我才相信。走吧!」
無預警地,真夏將手搭在深行的手臂上。
「阿深,等一下。你要去的話,我也一起去。」
深行看向真夏,他似乎並不害怕。
「之前在戶隱的時候,鈴原同學甚至跑到巖戶來迎接我吧?這次情況正好相反,所以我也得去接她纔行。」
真夏直覺知道,只要觸碰深行,就能一起進入另外一邊。深行猶豫了一秒,對真夏說:
「不行。你回去待在宗田身邊吧。你對她說了會馬上回去吧?不能再讓你姐擔心了。」
「可是真澄會這麼做,我們也有責任。」
真夏說得再認真不過,但深行輕輕搖頭。
「在戶隱,我和宗田一起前往了巖戶。宗田當時慌得六神無主,所以我很能明白她的心情。
別讓你姐再次體會到那種心情了,至少我不想看到。」
真夏大喫一驚地鬆開手,這才明白深行已經知道了。
「……說得也是呢。真澄會與我們分頭行動,就表示他的想法已經和我們不一樣了。」
真夏不再伸手觸碰深行,但仍是又問:
「可是,你一個人不要緊嗎?已經不曉得真澄會怎麼對付你了喔?」
「基本上我不算是一個人。」
頭上還停着烏鴉的深行回答,緊接着忽然環顧四周。安潔莉卡、克勞斯和陰陽師皆一籌莫展地呆站在原地,望着說話的烏鴉,看來衆人都束手無策。
深行心生些許同情,對白色日本犬說:
「高柳,要去的話,你也一起來吧。畢竟事情會變成這樣,最大的責任出在你身上,而且你那副模樣也無計可施吧。去見鈴原,好好向她道歉,請她將你恢復原樣吧。」
「是真澄嗎?」
「你也該承認自己錯了吧!難道沒想過如果以後永遠都這副模樣,該怎麼辦纔好嗎?」
「那就穿過去吧。幽靈的姿態是借用了人類的心靈能量。只要我們有防禦力,遭到侵蝕也不受影響的話,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實際損傷。」
深行不再作聲,好一半晌快步前行。樹林的景色始終一成不變,看似平坦地往前延伸。感覺和學園周邊的樹林很相似,但地形又不一樣。樹蔭底下有些涼意,但幾乎感受不到寒熱之分。微陰的天空很明亮,但看不出太陽在哪裏,也沒有微風。
「同行的有鳥和狗嗎……」
白色日本犬感興趣地略微走近。
「有很高的機率是在同一個位置上重疊吧。」
「方位沒有什麼意義,所以挑喜歡的方向前進吧。只不過,我們無法順暢無阻地抵達鈴原同學所在的深度,因爲有好幾層斷層。」
「我看得到狗的樣子,也知道與狗重疊的自己變透明瞭。可是,我的手腳和身上的衣服都確實存在於這裏,和狗完全不一樣。我並不是變成了狗。」
「我是陰陽師,必須可以應付各種光怪陸離的現象纔行,這是我受的教育。」
「喂,和宮。」
「是因爲你跟她提過寵物吧?變成狗還算不錯了,你搞不好還有可能變成老鼠。」
深行小聲嘀咕。
「鈴原同學究竟是什麼人?我幾乎想用惡靈兩字形容那個真澄了,但她更是超出我的理解範圍。竟然讓我看起來像是隻狗,她到底想做什麼?而且還消滅了式神,就算這是詛咒反撲,也未免太不合乎常理了。」
白色小狗仰起鼻子。
「我問你,你現在到底覺得自己是什麼樣子?完全看不見自己是狗嗎?」
深行端詳林中的樹木,但看不太出差異。
深行深表贊同,但接下來的指責讓他心虛。
「啊,是嗎?看來我果然該把你留在學園裏。同伴中負責照顧你的人會對你百般奉承,搞不好還會給你狗食當午餐呢。」
「那麼……如果有東西會出現,應該就是八王子城的亡靈了吧?」
「我懂你的心情。」
「這傢伙已經夠奇怪了,就算不觸碰到他,也可以同時前往。」
高柳嘟嘟噥噥地低聲抱怨。
和宮接着說:
「不然就是在項圈繫上繩子嗎……」
「他要我們穿過去。」
「你還真敢說!」
「你以爲狗會有我的聲帶嗎?我的身體多半被移轉到了不同相位的空間。」
高柳以怪異的聲音問:
和宮將鳥喙撇向旁邊。
高柳又開口說了:
一瞬間景色切換。
「什麼?烏鴉說了什麼嗎?」
烏鴉沒有現身,但傳來了和宮的聲音。
深行聳肩大嘆口氣。
深行忍不住小聲呼喚。
「因爲我覺得這傢伙需要反省一下,鈴原也必須認清自己做的事情。否則的話,她也許再也不會想回到我們的世界。」
人影並不是穿上了租借服飾的學生。搖來晃去的衆人看來更加年長,而且整體殺氣騰騰,胴
爲了搞清楚,深行詢問高柳,他也答道:
「在我看來,確實是自然森林啊……」
「如果再有猴子的話,我就是桃太郎了吧……」
深行四周是零星生長着纖細樹木的林子。學生的身影悉數消失,樹林深處寧靜清幽,幾乎沒有半點聲響,彷彿就算不刻意去聽、仍會聽到噪音的耳膜突然間不知如何運作。
深行不再向高柳攀談,看向和宮。
三
他看到了白色日本犬。這下子可以肯定只是進入其他次元,姿態並不會改變。正如真夏所言,維持人型的只有深行一人。
深行也倒抽口氣,停下腳步。
「真不敢相信你現在纔想到。」
「阿爾吉儂。」
安潔莉卡回過頭,沉默不語地看向小狗。
「我該摸你哪裏纔好?頭?背部?還是尾巴……」
深行很想叫他閉嘴,但最後放棄。和宮消失不見後,四周靜得讓他心生些許不安。能夠分散注意力的對象,只有高柳化身而成的狗。
「……鈴原同學不喜歡那個結界吧。她很生氣,說我們召來了幽靈。既然會對怨念有反應,她應該是人吧,不是靈。」
實際上,深行在林中小徑上遇見的是日本史研究會成員,只是羣戴面具的無害之人。但是,在真澄所操作的其他次元中,這些人影赤裸裸地表露出敵意,是準備排除他們的魑魅魍魎。
「你也不想想自己先前曾被真澄狠狠揍了一頓,完全敗在他手下。更何況,你打算用狗的哪個部位比護身印?」
「你不會要我們突破這層重圍吧?不是和方位沒有關係嗎?」
深行答完,高柳的音量變得非常小聲。
「我和相樂一起去吧。既然相樂去得了,不管要去哪裏,我當然也沒問題。」
「……所以是和當時戴天狗面具的人一樣嗎?」
「嗯,真像是科幻小說。」
「我明明只是想跟她討論放眼世界這件事……」
「我也不清楚。和宮只會按照自己的心意行動,但有必要的話也會馬上出現。」
「烏鴉是擅自消失了嗎?我一直以爲相樂是山伏,但如果那隻烏鴉是神靈,表示驗者也兼任憑坐,這是怎麼一回事?」
「該不會鈴原同學是想向我報復吧?」
高柳反駁。
高柳說話期間,白色小狗仰首看着深行,嘴巴一張一合。深行心想,配合得倒很好嘛。
深行心想原來如此,於是詠唱着真言,用力敲響鍚杖金環後,就這麼筆直往前踏步。
「那些傢伙會牢牢地守住入口,所以我說過很不容易了吧。如果能夠突破重圍,前往斷層的另一邊,屆時亡靈也會消失。不過,他們相當兇惡,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你剛纔說過那隻烏鴉是姬神的從屬神吧?」
和宮突然打岔:
「如果這是鈴原同學造成的,確實需要和本人談談。」
深行大喫一驚,立即回想起在戶隱林道上,實力遭到測試時的情況。
烏鴉的回應非常意興闌珊,似乎試圖彰顯自己原本就不支持深行了。
在這種情況下,高柳的語氣倒是相當鎮靜。
明明沒有人的氣息也沒有半點聲響,彷彿突然湧現般,前方的樹木之間可以看見爲數不少的影子。天空雖灰暗,但至少還亮得可以一眼望穿前方景色,然而,人影的輪廓卻融入四周般毫無存在感。但是,可以明顯看出人影都穿着會戰服飾,手上拿着類似箭矢和長槍的武器。
「怎麼可能!」
鏜等鏜甲都陳舊又破爛不堪。還有人手腳不成比例——也有人沒有頭。
「……這搞不好只是你不想承認自己是狗的妄想而已,好比說幻覺肢現象(注2:指失去四肢的人產生的幻覺現象,會感覺四肢仍附着於軀幹,和身體一起移動。)。」
「哪裏都不行!」
高柳也閉上了嘴巴。
和宮再次飛落在深行立於地面的鍚杖上,看來他仍打算維持烏鴉的外形。一想到還可以問他問題,深行鬆了口氣,接着尋找高柳。
「要往前走可不容易喔。這裏的構造從一開始就太虛假了,不像熊野和戶隱是自然形成的靈域,是臨時僞造的,而且複合而成。」
「她是人啊。」
「他確實不是相樂的式神,可以感覺出他擁有力量,但你和他是什麼關係?安倍晴明擁有十二神將,但要用非常強大的術式規範住。相樂也不自量力想要操縱無法系上繮繩的神靈嗎?」
深行冷冷地反脣相譏。
「斷層是指類似剛纔的切換嗎?」
「那不是鳥,應該是雉雞纔對。而且我不是狗!」
「你太小看鈴原了。就算你是全球社會代表,也要向那傢伙道歉,否則你就沒有機會補救喱。」
小狗直起腰,踩着輕盈的步伐走來。深行盯着小狗瞧了一會,問道:
「爲什麼是老鼠?」
深行語帶氣憤。
「那你幹嘛還要主動帶他來?」
白色小狗小跑步地跟上來,問:
「把我看成狗才是妄想吧!」
「你知道鈴原在哪裏吧?要往哪邊走纔好?」
「這隻狗真吵。」
「你覺得可以把這裏當作是學園當地嗎?雖然是不同的空間,但位置和學園差不多?」
那是一種難以說明理由的衝動。但深行再次重新思索,試着答辯。
「喔……好吧。」
高柳說得樂觀,但深行斜眼睨向他。
深行反問,但和宮拍了拍翅膀,這次真的消失不見。深行決定朝最先轉頭看去的方向前進。
高柳耳尖地聽到了。
「目的地當然是在這層重圍後頭,你至少預測一下戶隱的那傢伙有可能會做什麼吧。相樂同學真是沒有學到教訓。」
「只能上了吧。」
深行舉起鍚杖,轉動兩肩當作暖身操。
「那些人影肯定會攻擊我們,但高柳說的話應該也沒錯——也就是隻要相信護身,就不會有實際傷害;但前提是自己必須如此深信,否則什麼也辦不到。」
白色小狗似乎相當恐慌,低着頭左右來回打轉。
「沒效的時候該怎麼辦?」
「既然是狗,你應該比我靈活矯捷吧。」
如果外觀仍是高柳,深行絕對不會這麼說,但一見到小狗驚慌失措,他不由得出言安撫。
「我無法保證我可以掩護你,但我會試試看,你儘可能牢牢跟着我吧。如果看情況還是不行,你就趕緊拔腿逃跑。」
深行靜下心,比出淨三業、三部和被甲護身印。最後劃下九字,衝出林木之間。
頃刻間可以看見亡靈羣起而攻,有些亡靈動作一致地射出箭矢,有些亡靈面目猙獰地一湧而上,數量多到難以計算。
深行在口中詠唱錫杖經。因爲若不這麼做,有可能會被眼前的景象震懾到無法動彈。
他立即感覺到如雨絲般從天而降的箭矢一一掠往身旁,護身法形成的障壁確實成功奏效。深行對此稍微鬆了口氣,但自己身穿輕薄的黑衣人服飾,穿着堅固鏜甲的亡靈們卻都拿着沉甸甸的武器朝他襲來,教他冷汗直流。
這些男人們雖說輪廓模糊,但都是雙眼圓瞪,只差沒口吐白沫。所有人的臉都暗沉發黑,有一些人渾身是血,也有些人沒了臉或部分身體。要不感到害怕簡直是不可能。
空氣中聽不到半點吶喊聲和聲響,一切都在靜寂中發生。但是,往深行揮來的刀刃仍是夾帶着風壓。也許是錯覺吧,劃過身體附近時,肌膚也感受得到。
亡靈們的武器五花八門,和學園祭上裝飾用的長槍及刀子截然不同。有鐮刀和鋤頭等農具,也有竹矛和棍棒。就被攻擊的立場而言,他覺得被這種東西殺死更恐怖。
深行反射性地揮起鍚杖應戰,每一次也都有貨真價實擊中的觸感,亡靈看來也像是煙消雲散。但是,深行打鬥得渾然忘我,根本沒有閒暇一一確認。
他滿腦子只有不停向前跑這個念頭,縱然中途開始上氣不接下氣,咒文也念得斷斷續續,大腦也對異常狀況麻痺了,唯獨這個念頭他牢記在心。
毫無預兆地,有什麼東西猛然切換。蜂擁而來的男人們消失了。
「越過斷層了。」
和宮宣告,深行屈膝坐在地上。這好比是拿着不算輕的鍚杖,跑了一、兩百米的障礙賽跑。
深行想起在戶隱聽到的話,竭力無視痛楚。一旦開始想像傷口,一切就完了。
如果是不習慣此種情況的人類,聽說體力消耗得更是劇烈。雖然我繼續維持烏鴉的外形,儘可能減輕你的負擔,但這樣一來又會產生影響。離開你身邊的話,屆時會釀成無可挽回的事態……」
雖然沒有出現在眼前,但深行總覺得看見了烏鴉正縮着脖子。
「誰是主人啊!」
深行做了好幾次深呼吸,一邊鞭策自己站起來,一邊說:
同樣情況重複三次後,深行開始覺得自己彷彿是孤軍奮戰的攻城軍,正和所有防衛軍戰鬥。
「相樂同學,如果我是你,會繼續提高警覺趕緊前進喔,斷層不只有這一個。」
深行轉過身體,將兩隻腳往前伸,一面嘆氣一面往後仰。
「該不會下一層和下下一層,你都要我對付那種傢伙吧?」
「是嘛。我試試看。」
「至少……幸好不用登上山城嗎……如果這是爬山,我應該已經累到再也走不動了吧……」
(……但是,這裏不是現實,所以我不是真的受了傷。可是,我如果真的深信自己受了傷,到時傷口就會裂開……)
經他這麼一說,泉水子纔想起還沒喫午餐。不過,她覺得真澄說這種話很有趣,微微一笑。
「對了,宗田說會反應在身體上….:還說明天可能會睡一整天,指的就是這樣嗎?」
「不,你已經到極限了。不過,爲了讓我能恢復原樣並見到鈴原同學,你盡了最大限度的努力,我打從心底佩服你。」
「相樂,你真是了不起的傢伙。都到了這種地步,你還想往前進嗎?我很少見到你這樣的傢伙,雖然不曉得真正的戰國人是不是這副樣子。」
(……我會不會其實也不真的完全相信鈴原……?)
泉水子心中湧現些許猶豫。仔細想想,一切發生得好突然。想到學園,泉水子不由自主說:
「嗯,就是這樣。」
高柳不以爲意地問:
和宮回答:
穿着武士肩衣絝的真澄問。
深行不想回答,但和宮卻像是對高柳抱予期待般,禮貌地答:
「我曾經看過神話故事,伊邪那美命因爲在黃泉之國喫了黃泉的料理,就算伊邪那岐命前來迎接她,也無法一起回去;波瑟芬妮(Persephone)因爲在冥界喫了幾顆石榴,和石榴同等數量的幾個月都無法回家。在這裏喫了東西的話,也會變成那樣嗎?我再也無法回去了?」
白色小狗一副無所不知般地仰起鼻子。
「都來到這裏,還回頭的話太悲慘了吧!這樣子根本只是白白捱打。」
「我也不曉得,但身體確實會融入這裏吧。」
(只有一句話也好,如果能和鈴原說話……)
只是,透過身體可以直接感覺到,受到的損傷一次比一次嚴重。
「你再稍等一下,我馬上站起來。」
「你說得也太事不關己了吧。我們可是命運共同體,至少想想辦法啊!」
(泉水子,快發現啊。快點接電話……)
泉水子一思及此,突然聯想到其他事。
儘管真澄未明說,但泉水子也明白他的意思是肯定。她漸漸切身體會到自己已無法回頭了。
深行無視於高柳,挺直背脊重新握好錫杖。他越來越覺得剩餘的時間有限。
他想起了紫子的紅色手機。將那支手機交給泉水子後,她真的不疑有他地相信了。而且,成功地沒有弄壞手機並通了電話。
亡靈的出現方式、發出無聲怒吼的模樣,以及突兀的消失都沒有變。但是,攻擊他的士兵身上的盔甲,慢慢變得比一開始統一整齊。彷彿他真的越來越接近城堡的天守閣,重臣即將出現。
聽了和宮的告知以後,深行不再數自己第幾次穿過了亡靈軍團。
和宮的回答讓人完全開心不起來。
「還有嗎?到底有幾個?」
(因爲從以前我就深刻地體會到,不能僅憑事物的表面就接收一切……)
「妳肚子也該餓了吧?我們一起去主殿,喫爲妳準備的宴席佳餚吧。不知道會有哪些美食,真教人期待。」
「那種小東西很輕易就能取來喔。妳想帶什麼東西過去?」
「就是對於自己該做之事的信任強度,連接未來的現象之強度。」
白色小狗略微搖了搖尾巴尖端,說:
「相樂,你嚇得直不起腰了嗎?我一點事也沒有喔。亡靈們似乎完全無法對我出手,而且我再怎麼跑也不會氣喘吁吁。」
「呃,高柳呢……」
深行低聲嘀咕,但高柳不予理會,興高采烈地說:
真澄一臉天真無邪地看向她。
深行凝視小狗。小狗也用熠熠發亮的黑色雙眸回望他。
「真澄需要喫飯嗎?」
深行尋找衣服的胸口,取出自己的手機,液晶熒幕依然一片漆黑。明知不會啓動,深行仍是按下通話鍵。
亡靈消失以後,他蹲在地上的時間也拉長了。然後每當他回過神,以爲自己是站着時,其實都不是站着,頭始終感到暈眩。
「雖然筋疲力盡,但這是精神上的壓力嗎……」
意,一見到鈴原同學,我會轉告她你在這裏。」
喉嚨變得乾渴無比,深行用沙啞的嗓音回答。
「問題不在於次數,而是突破斷層的強度。只要你們沒有到達那個強度,會讓人厭煩地一直重複。」
事到如今,深行分外感慨地心想,自己的個性還真是難搞。一直到這種體內餘力都消失了的最後關頭,深行才首度察覺。
其實他的手臂、側腹、後背和肩膀都很痛。一喪失體力,也會確實影響到氣力,維持護身效用的力量越來越弱了。一開始還覺得是風壓,如今已變成了身體的疼痛。
「只要是陪妳,要我喫多少都沒問題。」
深行拿起錫杖,但領悟到自己已無法前進。他很想大罵王八蛋,但還是忍住了。不能在小狗面前說喪氣話。
(在這種地方喫東西,就像一種扮家家酒遊戲吧。還是說……)
深行咕噥地將錫杖刺向地面,才一說累,兩肩就感受到彷若有人放下槓鈴般的沉重。
他們置身在一處較爲遼闊的空地。但是,前方依然是和方纔相似的無邊無際樹林,沒有特別的變化。深行的頭部後方又響起和宮的聲音。
「烏鴉剛纔說過突破的強度吧?我一直不太瞭解,是指哪一方面的強度?」
「是啊。可能就是命運共同體產生了不好的影響吧。」
「你這麼安全的話,難道就沒有稍微想過當個忠犬保護主人嗎?」
深行取下頭巾擦拭額頭汗水的同時,這纔有時間環顧四周。事實上他全然沒有餘力留意小狗,甚至忘了他是否在自己身邊。
所以他索性不去看疼痛的地方,儘管覺得有種不快的濡溼感,也當作一切沒有發生。由於是黑色布料,也看不出任何醒目的污漬。只要不去檢視,他就能騙過自己。
和宮的回答讓人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然而,白色日本犬吐着舌頭,活力充沛地跑來。
白色小狗思索了半晌,看向前方。
他無法徹底相信護身法,無法徹底相信山伏,也無法相信和宮、相信一切。就連現在自己遭遇到的異常狀況,他也並未完全相信。
「……那個,我倒是很佩服你那種不管發生什麼事,也都絕不妥協的厲害個性喔。高柳,你就永遠維持狗的姿態吧,我會負起責任養你。」
白色小狗跑來,輕打了個哆嗦。
「你應該看不到我身上穿的衣服吧,但我懷裏有幾張咒符。看樣子即便是不同相位的空間,咒符依然有效。」
「兇惡等級還是一樣,甚至有可能更高。接下來棘手的程度恐怕只會增加,不會減少。」
深行油然升起不祥的預感,問:
「但是,如果你體力耗盡到再也站不起來,那要回頭恐怕也很困難。」
「我就當作你這是善意的發言吧。不過,我辦不到。」
「你會待在這裏,是運用了我的力量,但我繼續施展力量的話,就會對你的身體造成負擔。
「我有必要、而且是必然會抵達鈴原同學身邊。相樂就留在這裏休息吧,我還有餘力往前走。其實我甚至還覺得,她將我變成這副模樣,是不是因爲比較有利。不過,爲了報答相樂的好
深行將手支在地面上,小狗像要嗅聞他四周味道般地走到身旁。深行用失焦的雙眼看向小狗,對方身上白色的毛依舊光鮮亮麗,似乎對高柳沒有什麼影響。
「我很多私人物品都放在學校了呢,之後可能會想用到。」
*
「好意?一見到她?」
「那是因爲你是『快挖這裏吧!汪汪』——吧?」
(可是,會變成這樣,結果也是因爲我無法徹底相信嗎……)
白色小狗就近仰頭望着深行,想到了什麼般地開口:
「那跟施展大型咒術一樣,通常都會對身體造成負擔。所以只能施展自己身體能夠承受的法術,有時施展法術、遭到詛咒反撲時,還有可能會丟了性命。」
「沒什麼,只是輕微的擦傷而已。」
「我也有點累了。還要再穿過幾次纔行?」
深行說着,連動怒的力氣也沒有了。和宮難得發出有些消極的話聲。
深行恍然領悟。
深行對高柳的說話語氣感到渾身無力。但是,他不得不正視小狗的毛皮現在還閃閃發亮,自己卻全身破爛不堪這項事實,不甘湧上心頭。
「可惡!早知道該先喫午餐再進來……如果我無法到達鈴原那裏,那會怎麼樣?」
「回頭就好了。回程路上不會有亡靈看守。」
(如果真的再也無法回去,我卻沒有向任何人說一聲,也沒有留下一句道別的話語,以後會不會後悔呢……)
「相樂,你的黑衣人服飾都變得破破爛爛了。那只是看起來破破爛爛,還是你實際上遭受到了攻擊?」
於是乎,深行心中不祥的預感徹底命中。
「想去了嗎?」
「呃,爸爸的電腦和……」
真澄輕笑出聲。
「當作紀念品嗎?帶是帶得過去,但無法使用喔。那裏又沒有電源。」
「不,如果是爸爸的電腦,好像不開機也能使用。」
不假思索地說完,泉水子猛然心驚,因爲她陡地想起了那段話實際上是怎麼說的。
(相樂先生說了,想求助的話就關閉電源使用吧。作爲最終手段使用——啊!)
此時,她再一次驚覺,自己還忘了另一件事。
(媽媽的手機!)
她低頭看向自己穿着打褂與窄袖和服的胸口。黑衣人服飾變成了公主服飾後,原本在懷裏的手機究竟怎麼樣了?手機也變化成服飾了嗎?
「怎麼啦?」
見到泉水子摸索衣襟的交疊處,真澄問。
「我應該帶了手機。」
「無法使用喔。」
「沒關係。」
她總算在衣襟和襯衣間找到了堅固的物體。泉水子鬆了一大口氣,抽出紅色手機。
掌心中的手機突然鈴聲大作。
泉水子從未聽過這支手機發出電話鈴聲,而且還與現在的場面格格不入到了極點。連真澄也目瞪口呆,注視着發出響亮鈴聲的機體。
刺耳的電子音樂在一片靜寂中迴盪,曲子還是泉水子也耳熟能詳的活潑動畫主題曲。
(……爲什麼是《龍貓》……)
泉水子嚇了一大跳,摸不着頭緒地將手機貼在耳邊。
反問時,烏鴉的蹤影已消失不見。一瞬間,前方什麼也沒有。緊接着映入眼簾的不是烏鴉小巧的身影,而是比泉水子高大許多的黑色人影,而且還立着威風凜凜的錫杖。泉水子已對手機大喫一驚,現在又對此景震驚不已。
「我還不曉得該怎麼面對現實纔好,可是,深行來了,我也終於見到了和宮同學。會覺得自己是孤單一人,可能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吧,我也領悟到了不能待在這裏。」
「我沒關係啦。」
「明明是你完全不肯出現在我面前……」
(深行並不屬於這個地方,但他卻趕來了這裏……)
「不要像這樣把話題岔開,這件事很重要!」
「這下子是你輸了。鈴原同學不會成爲戶隱的所有物。我以從屬神的名義宣示,你的本體覺醒時,她也絕對不會成爲戶隱的所有物。方纔她會稍微興起衝動,只是因爲你在路邊向她搭訕而已。不過,你再繼續強迫也是徒勞。」
「不說的話,我怎麼會知道。而且妳不覺得需要我的話,我也無法展開行動。」
「……不要外表變得跟姬神一模一樣啦,會讓人頭昏眼花吧。」
泉水子邊說邊揉眼睛。
深行困窘地說。
「鈴原,妳笑的時機太奇怪了吧。」
「我接下來做的事情是破例,所以不想被他們看見。」
泉水子終於笑到深行忍不住這樣說。笑到眼眶都泛淚了以後,肺部似乎也變得輕鬆許多。
她並未摸到衣服溼潤的部分,而是厭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向外流失。
有着烏鴉外形的和宮,那是僅透過深行的描述得知,真的從頭到腳都只是一隻黑色小鳥。
深行依然低垂着臉龐,答道:
「你不要動。」
「剛纔手機響了,可是,爲什麼鈴聲是《龍貓》?」
「和宮同學?」
泉水子在他的氣勢震懾下點了點頭後,深行突然態度一變,立着錫杖蹲在地上。泉水子慌忙上前,也在他身旁蹲下,深行垂着臉龐說:
「別廢話了!」
「我想妳也很清楚,我絕不會成爲僕人,我會選擇不成爲僕人的道路。可是,妳的姬神身分太沉重了,獨自承受是不可能的。不要從一開始就選擇變成好幾千年來都在時光中徘徊的姬神。我會和妳一起尋找不用變成姬神、避免未來變成死亡結局的方法。所以,說妳需要我吧。」
「我相信自己沒有流血,但果然還是不行嗎?」
泉水子將顫抖的呼息吸進胸口,朝着手機大喊:
眼前站着深行。
泉水子屏住呼吸,但忍俊不禁地噗哧笑了出來。笑出聲後,泉水子又想像了小小的深行坐在雪政大腿上看《龍貓》的畫面,更是笑得無法遏制。
她終於清醒了般地理解到,不可以和真澄一起走。泉水子若選擇了非人的事物,即代表她選擇了泉水子這個人的死亡。明知道這意味着死亡,她卻一直覆上各種掩飾,好讓自己不去正視。
「可是,我一直想見你喔。這樣還是不行嗎?」
「今天我發現自己就是姬神以後,對所有人都感到害怕,也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一直想躲起來。可是,笑出來後,心情好像輕鬆多了。」
「鈴原同學,希望我們還可以再見面,畢竟妳也說過不討厭我啊。」
「哎呀,妳終於呼喚我了。終於見到妳了,鈴原同學也真是壞心眼。」
(好溫暖……)
「快走吧。」
電話掛斷。泉水子將手機拿離耳邊,想要確認熒幕。這時,某種東西從手機中飛了出來,泉水子不由得向後倒退。
「……也用不着趕走他們吧?」
「必須真心誠意地呼喚我纔行。不過,真是千鈞一髮到讓人捏把冷汗呢。可以說是最後關頭的大逆轉。」
「不用想那麼多吧。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很喜歡。」
「嗯。」
「並不是。只不過,總比被看見我長了翅膀要好。」
泉水子本來還不想讓任何人觸碰自己,但她錯了。真澄和主殿的侍女們都沒有體溫,但感受到深行的體溫後,她才發現自己也有溫度。內心有某種情感突然甦醒,開始運轉。她感覺到某種澎湃激昂的情感也確實存在於自己體內。
烏鴉將鳥喙轉向真澄。一邊是戰國武士,一邊則是嬌小鳥兒,但和宮不論態度或是語氣,都不可一世。
泉水子將手貼在黑衣人服飾的袖子上,運用意志力——比起無法隨心所欲的現實世界,在這裏,泉水子的意志力稍微可以發揮作用。只要勾勒出明確的影像,在這裏就能幻化出形體。雖無法大幅改變,但如果只是小地方,自己應該也能成功改變——
「對不起,我的頭髮鬆開了。」
黑色羽翼拍打着空氣發出振翅聲。是隻烏鴉。
「這裏不是現實,也許我可以做到像真澄那樣。」
泉水子不禁停止呼吸,沒有立即出聲,她憶起了自己想打電話給深行。明明下意識間一直、一直這麼想,卻無法回想起來。
深行依然不知所措。泉水子不容分說地掀開他衣服的破裂處後,他的態度在不知不覺間變得不再強勢。
泉水子閉上雙眼。然後心想,啊啊,她果然還是想哭。
泉水子回想動畫。大中小龍貓、小學生、四歲小女孩。總覺得不管把焦點對準哪一部分,都有些失禮。
「那個,你沒事吧?臉色很蒼白喔……」
緊接着傳來了深行急迫的話聲。
「可是,這裏是——」
深行相當驚慌。
「我說妳啊……」
泉水子戰戰兢兢地問:
「你太亂來了啦。」
深行說完,大感訝異地彎曲和伸直手臂,連衣服被劃破的缺口也回覆原樣。
深行的語調嚴厲。他生性不會向他人示弱,泉水子也在深行來玉倉山時就明白了這一點。
「深行,你流血了。」
「那就好。」
泉水子無法插嘴望着兩人,只見真澄露出微笑後消失無蹤。但在消失之前,留下了這句話:
「我從小就看過好幾百遍了,雪政也有看。」
泉水子胸口一緊,感到想哭。但是,現在的情況並非哭泣就好,但她也不曉得該如何形容,才能最完整地表達出現在的這股衝動。她壓下哭泣的慾望,問出最先感到疑惑的問題。
「嗯!」
「說妳需要我啊!」
「算是吧。」
真澄好一會兒注視着烏鴉,然後肩膀上下一聳。
「那你趕快過來,馬上!現在馬上!」
泉水子用紅色袖子擦去眼淚,接着確認深行身上各個衣服裂開處。傷口大多很淺,但手臂和背部有兩個傷口相當深。大略檢查完後,泉水子心想,不曉得自己能否做到從未做過的事情。
「那怎麼行。」
該做的事情,就是求救。
「鈴原,妳在哪裏!」
「咦……!」
「什麼事情結束了啊?」
「……深行,你在哪裏?」
「可以說的話就好了,但說了的話,一切就結束了……」
「我……哪裏像龍貓了?」
哭泣讓她無法回答。泉水子用雙手搗住臉龐,低着頭抽抽答答啜泣後,深行默默地朝她伸出手,輕摸了一下泉水子的髮絲,然後將她的頭按向自己,接着好一會兒就這麼安靜不動。
「我早就知道你了。是在阿深身上吧?但即使知道,不代表我就不能邀請她吧?」
性急的打斷方式無疑是深行的說話語氣。泉水子覺得早上在馬場打完電話以後發生的事,似乎都飛到了九霄雲外去。深行帶來的影響力就是如此巨大。
「我想我在現實中辦不到同樣的事,因爲你是在這裏受傷,我才能治好。」
烏鴉在瞠目結舌的泉水子面前拍了好幾次翅膀,降落在地面上。接着,用和宮的聲音說了:
「我先聲明,在日本有黑色羽翼的話,就是烏天狗,妳要好好記住。」
深行說到一半,沉默了數秒,接着突然語氣強硬地說:
烏鴉回答,帶有目的似地走來走去,然後停下腳步看向泉水子。
「咦?」
「妳是鈴原吧?」
「嗯,的確,這種能力也許就是始祖的起源吧。」
泉水子無言以對地注視對方。
「叫我過去吧,我會趕到。」
「因爲是鈴原給人的印象。」
(這麼說來,《龍貓》算是深行愛看的作品囉……)
他依然穿着執行部的黑衣人服飾,但未戴頭巾,頭髮格外蓬鬆雜亂地垂向額頭,也可以看出黑色上衣的袖子裂開了好幾處。但眼前的人千真萬確是深行,他略微皺眉,低頭看着身穿打褂的泉水子,滿臉不高興。
「是泉水子吧?」
「別太貪心了,你還有兄姐吧?」
真澄消失以後,四周急遽變得冷清蕭瑟。恍然察覺時,周遭主殿的侍女們也消失無蹤。剛纔還那麼高興,她們一定很失望吧——泉水子對她們感到過意不去,朝和宮說:
「破例?」
但是,越是凝神細看對方,她越覺得深行現在的狀態根本無法好好說話。看起來像是受了傷,呼吸也很急促、顯得喫力。
「那個,是深行附在和宮同學身上嗎?」
深行低聲說。
「妳變得這麼像姬神,讓人有點害怕呢……不過,好像好多了。」
「嗯。」
「那是因爲鈴原同學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心情,纔會導致那種情形。」
泉水子倏地停止哭泣,抬起小臉。
泉水子淡淡微笑,努力若無其事地開口說:
「回應剛纔的問題非常重要,所以我現在就先保留吧。但從今而後,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深行在我快氣餒時趕來。所以,我往後也會一直思考你對我說的話,我不想當作沒有發生過。」
深行似乎也相信泉水子是誠心誠意這麼說。
「我也不能保證自己百分之百不會改變主意啊。」
如此說完,深行也露出微笑。
「看來我最好先開始訓練相信這回事,今天我徹底上了一課。」
兩人間瀰漫着自在的沉默。
泉水子心想,當產生甚至不需要言語的共鳴時,就好比誕生了一條磁力線,彷彿有什麼力量逕自將身體拉了過去。
這時,本來不在場的第三道話聲響起。
「相樂爲什麼會在這裏?你剛纔不是中途棄權了嗎?」
一隻白色日本犬吐着桃色舌頭,出現在兩人面前。
四
「這個聲音是高柳同學嗎?」
泉水子也立即聽出是誰。
「沒錯,就是我。我想問問鈴原同學,爲什麼我的模樣看起來會是一隻狗?」
「這隻小狗是高柳同學嗎?」
深行看向身旁雙眼圓睜的泉水子,混着嘆息說:
「妳果然沒有自覺嗎?雖然我早有這種預感。」
白色小狗更是又接着說:
「總之,我已經抵達妳的所在地了。既然如此,理論上應該要用公主的親吻解開魔法,讓王子變回原樣吧。」
「和宮,提供一個好辦法吧。不先解決這件事的話,我們也無法回學園。」
深行老大不高興地說:
「鈴原同學,我承認妳遠比我的法術還要強大。豈止如此,我們一行人就算聯手也贏不過妳。雖然覺得就像是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伏兵,但對於小看妳一事,我在此向妳表達深深的歉意。今後我會永遠尊敬妳,哪怕要附加交換條件也沒問題,請將我變回原樣吧。之後我會再找機會,正式邀請妳加入我們。」
「何必這麼生氣呢。我們只是必須施展自己習得的法術,互相比鬥而已吧?如果是生氣我的法術太過高級,未免太不講理了。」
泉水子輕輕鬆鬆就取出扇子,這比治療還要容易想像。她拿着扇子,重新環視樹林,覺得如果要在這裏跳舞,樹與樹的間隔有些太窄了。
「咦?不會吧!」
在深行的催促下,高柳雖然遲疑,最後還是不甘不願地開了口。
「現在我也明白,你那副模樣確實很有利。但就算知道所有事情,你也無法扳倒我們呢。」
「數量很少,而且對身體無害,更何況效用也只有半天而已。」
「我還以爲真夏去了更遠的地方。真澄呢?」
泉水子茫然失神,但想起了自己曾竭盡所能拒絕一切事物。
深行吐出嘆息後,朝着天空呼喊:
「我不清楚。我想,可能取決於鈴原同學和阿深的行動。」
泉水子不知如何是好地望着小狗,那是一隻有着白色毛皮的漂亮日本犬,左看右看都是小狗沒錯,她完全不覺得自己能夠改變這隻小狗。
「啊,我們來的路上記得有塊空地。往這邊。」
泉水子纔想起遺忘了好一陣子的身上服飾,往上站起。衣袖和下襬一直攤開在地面上,但只要拍一拍,又是美麗的紅色打褂。長長的頭髮披散在織錦花草圖案上,綻放着黝黑光澤,沾附的落葉並未多到教人在意。
深行再次看向泉水子。
真響大受打擊般不知所措,注視着弟弟。
泉水子錯愕地看向他。
「真夏!」
高柳有生氣。
「我本來也想去找鈴原同學,但也許我其實去不了,因爲真澄和我已經不一樣了。」
「抱歉,沒能馬上回來。馬場那邊相當混亂!」
真夏也壓低了音量,但語氣很堅決。
「我不覺得自己可以把你變回去。可以的話,我也想幫你,但是這跟治好相樂同學的傷口完全是兩回事。」
「嗯,也不會有其他人看到,我可以在這裏跳舞喔。」
真響的眼睫毛上下拍動。
真夏有些氣喘吁吁,但眼神十分平靜,凝視着姐姐說:
泉水子迷糊地歪過腦袋。
「可是,必須找個空曠一點、可以看見天空的空地纔行……」
「你確實是轉變了呢。」
「他穿越次元去找鈴原同學了。鈴原同學和真澄都在非現實世界的另外一個次元裏。」
「真澄明明說過今天會和我在一起,我也還沒有和高柳一決勝負……」
「你是什麼意思?就算你突然說這樣子不好——」
「也就是善意的差別吧。」
「我之所以沒有過去,是因爲阿深叫我不要去。」
「但引發導火線的確實是高柳吧。」
「是鈴原同學把我移到了不同相位的空間吧?妳怎麼可能變不回去?」
「都怪你做了這種事情,學園祭纔會變得亂七八糟吧!馬場裏有好多幽靈。」
「……那是結界的一種,是進化版。我們一直都在研究混合咒術。這是一個實驗,混合了少許具有幻覺作用的化學合成物……」
泉水子也總算察覺,依稀回想起了在戶隱巖戶前跳神樂舞時的感覺。
「真澄……不會回來了嗎?」
「現在先引導學生集合吧,之後我再詳細告訴妳。」
「……太好了……」
她好幾次都想追着真夏前往馬場,但現在的她是公主將軍,對隊伍有責任,真夏說得沒錯。
泉水子接連想起讓她大發雷霆的事情,嗓音變得尖銳。
「誰是王子啊!」
「喔……你果然是壞蛋嘛。」
「詳情我之後再告訴妳,但高柳現在已經無法再競爭了。而且,我也想告訴妳,不要再爭學園第一了。仰賴真澄,加入競爭不是一件好事。」
深行說,一行人邁開步伐。
沉默了一會兒後,真響小聲說:
「相樂呢?」
「呃……關於這件事……我好像完全沒有記憶……」
「我沒有確認,但多半對校外沒有影響吧。聽說學園佈下了好幾層結界。不單是陰陽師,山伏和其他組織也有。」
執行部的帳篷裏有離開校舍的如月·金·仄香,以及教務主任等老師。既然連廣播系統都無法使用,老師們也不能將事務全部託予學生管理了。
高柳氣鼓鼓地說:
「這纔不算犯規!早在很久以前,咒術與藥效就是密不可分的關係。藉由意識產生轉變,引導出平時沒有的感覺和能力!」
(當時那種感覺,就是所謂調高土地的波動嗎……)
「你剛纔說過,陰陽師以外的人也布了結界吧?就是這樣才糟糕!法術混雜在一起後,就像化學反應一樣產生了異變。」
「我不希望真夏消失,可是,我也同樣不希望真澄消失。這樣子太突然了啦……」
「他離開了。」
「真響。」
「全校都是嗎?難不成……連校外也這樣?」
「那麼,氣球到底是怎麼回事?一五一十坦白吧,直到鈴原接受爲止。」
彷彿是察覺到真響的擔憂,真夏立即脫離隊伍,跑到真響身邊。
白色小狗端正地併攏前腳坐在地上,注視泉水子。
*
小狗略微垂下耳朵,但還是逞強嘴硬。
大感驚愕的泉水子也漸漸湧起怒火。
烏鴉沒有現身,但可以聽見和宮的聲音。
「相樂同學的傷口是在這裏造成的,我才能夠稍微如願改變。但高柳同學並不是,所以我就算努力想像,肯定也無法把你變回原樣喔。」
「我纔不可能親你。我之前就是生氣高柳同學做的事情喔。你施了法術吧?法術還影響到了設在馬場的整個會場。啊!我想起來了,你還升了氣球吧?」
真響必須深呼吸好幾次來剋制情緒,不能讓周遭的人看見公主將軍竟撲在弟弟身上哭泣。
(啊,對喔。有跳神樂舞這個方法……)
真響不安得六神無主,不斷譴責自己。
深行一邊回想野野村說過的話一邊回答。
深行不疾不徐地說。
這時深行假咳了幾聲。
「透過氣球散播嗎?你還真的是大壞蛋耶。」
高柳高聲抗議:
到了現在,她才清楚明白當時不該讓真夏離開。
「別多說廢話!真是學不夠教訓的傢伙。」
更何況現在還處於機器完全無法操作的異常狀態,又因爲無法查明原因,學生們越來越恐慌無措。隊伍中的高三成員雖然沒有馬上陷入混亂,但國中部的學生們都騷動不安,防衛軍隊伍的國中生更是倚賴真響,她不能撇下他們離開操場。
「這麼說來,高柳,你並不是來這裏才變成狗,而是在學園裏看起來就是小狗了。」
「這是什麼意思……?」
緊急商議之後,決定更改預定行程,全校學生中午一律暫時休息,先觀察機器的修復狀況。
「化學社的氣球究竟怎麼回事?你以爲可以藉由法術操控人心,讓大家對你言聽計從嗎?」
「鈴原同學自己總是很難察覺到,她擁有可以將那隻狗、和學園發生的扭曲恢復原狀的力量,但本人卻不知道怎麼做。爲了到達無意識的境界,只能試着跳舞了吧。」
「妳這身裝扮正好很適合跳舞,妳可以嗎?不一定要爲了高柳勉強自己。」
深行一臉心滿意足。
「會不會就連另外一邊的學園也變成了奇怪的地方?」
「校內確實從之前就變得很奇怪,畢竟陰陽師到處施法了。不過,使用藥物太犯規了吧。」
這回輪到高柳假咳了幾聲。
「鈴原,我倒覺得這傢伙維持現狀也很好喔。這副模樣在學生間更能成爲風雲人物。」
休息之前,正費力確認學生人數時,隸屬於攻城軍隊伍的學生們集體從校地遠處走下來,另外可以看見率領行進隊伍的黑衣人們。
「不會吧!鈴原同學,我也是費了一番辛苦才抵達這裏耶!」
泉水子依然傷透腦筋,對他們說:
「會有人犧牲的。就算可以當作這是我和真響的問題,但也許會對其他人造成影響,也許就是鈴原同學會被犧牲。」
深行發覺這件事,判斷道:
「呃,雖然很難啓齒,但論及將學園祭搞得亂七八糟的比率,好像是鈴原比較高喔。妳八成不知道吧,但現在全學園的機器都故障了,手機和筆電也完全無法使用。」
深深嘆了口氣後,真夏又補充道:
真夏環顧四周,走向他處。真響也勉強振作精神,再次化身爲公主將軍。
全校學生都集中在大禮堂裏。而無法回去的一般民衆和家長則在自助餐廳及食堂休息。
雖說廚房的機器無法使用,但幸好因爲今天是學園祭,所有菜單都不需要用火。全校學生的午餐也是事前就準備好的便當、調理麪包和飯糰,既方便隨身攜帶,份量也十分充足。
只不過,由於沒料到所有學生會同時在同一個定點喫飯,所以現場狀況無可避免地非常混亂。再加上所有國中部學生也擠進了大禮堂,有人找不到椅子坐,連休息區外也人滿爲患。
這種時候戰國服飾也成了障礙,實在很難端莊得體地坐下。結果,很多學生就直接坐在地板上喫飯,靠在三男的旗子、旗幟和盔甲雜亂地散落一地,乍看之下,簡直像是提供兵糧的野戰
場,搞不好還比會戰遊戲更有戰國時代的風情。
也有學生脫下了泰半的盔甲,但所有老師和學生會,都還無法做出中止後半段比賽的決定。
因爲發生的情況太過反常,如果中止比賽導致學生分散,可能反而更加危險,所以必須審慎處理應付。大人們決定先打聽到更多消息,不停來回奔波,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由於待命時間變長,真響得以與真夏一同坐在走廊上,從容傾聽真夏敘述的所見所聞。她已經聽說了深行的校外熟人、早川委員長的情況,以及高柳那令人震驚的事實。
越是傾聽,真響越是覺得深行沒有帶着真夏一同前往,真是勇氣可嘉。明知道另外一邊有真澄,明知道要與他對抗,卻叫真夏回到她身邊。明明在那種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的情況下,他應該也非常渴望真夏的支援,這不是好面子就辦得到的事情。
「相樂這個人比我想像中還好心呢……」
真響低聲呢喃後,真夏小聲笑了起來。
「我一開始就說了吧。他還帶着變成小狗的高柳一起過去喔,說要替他想想辦法。」
「那是爲了泉水子着想吧。」
「嗯。雖然不確定是不是鈴原同學將他變成了小狗。」
真響背靠着牆壁,立起一邊膝蓋,注視着放在華麗褲裙膝蓋上的自己的手。穿着黑衣人服飾的真夏則一派傭懶地將兩隻腳往前伸。
「……真夏,告訴我,我想成爲世界遺產候補是不對的嗎?所以真澄才離開了嗎?」
沉默了半晌後,真響問,但接着又說:
「我一直以爲這是最好的辦法。我和真夏若不同時都在的話,真澄就不會出現,我也想向所有族人證明,這就是我們的力量。可是,那種羈絆已經不存在了嗎?從前的約定、羈絆……都不存在於真澄心裏的話,表示也不存在於我和真夏之間了吧?」
「就像我們長高一樣,那傢伙也會改變。明明我們應該知道這一點,而且真澄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羈絆消失了,只是形式變得不太一樣而已。」
揹着氣球、正準備進行單純遊戲的學園學生們——
「如果就這樣一直到日落,機器又還沒有修復的話,我想學生間的恐懼會更加擴大,演變成真正的混亂場面吧。立即繼續進行比賽比較好,能夠成爲領導人的學生要在這時候齊心合力。」
「麻煩你了。現在即便是你這樣的人手,我們也非常需要。」
「既然人總有一死,我也有可能死於心臟疾病以外的原因啊。像是車禍、天災或是其他疾病。就這方面來說,真響也不曉得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所以,不要再耿耿於懷了。對於爺爺挑選女婿一事,抱着好玩的心態就好了。」
真響嘆了一口大氣後,終於能夠開口說:
「大家得出的結論,就是比起不比賽,還是繼續比賽以分散學生的注意力比較好。可能是太過無聊,學生的混亂程度又開始升溫,不停流傳很像是怪談的謠言。但也難怪啦,畢竟所有人都不明白現在是怎麼回事。」
「不過,就像妳今天可以對阿深刮目相看一樣,人的看法總是說變就變。我們也留點可以改變的空間吧。只要一邊改變想法,一邊慢慢確認永恆不變的羈絆就好了。」
「這種話只是在安慰我而已。」
這時,學生會長領着星野和大河內彎過走廊的轉角現身,然後看向坐在地上的兩人。
其他學生察覺到跳舞的少女後也一陣譁然,但這次同樣很快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注視着少女專心三思地跳舞的模樣。
「不,更像是胡思亂想。說什麼學園外已是一片荒蕪,現在會與世隔絕是因爲世界末日。就算想確認外頭情況,卻沒有半個人能走出學園佔地——聽說會在不自覺間折返回頭。」
(……如果要與他們對抗,我們會怎麼樣呢……)
真響的聲音細若蚊蚋。
「既然是莫名其妙就無法使用,也有可能莫名其妙就修復啊。不能撇除一切恢復原樣的可能性,就靠我們爭取時間吧。」
真澄回答:
「也就是說,你被甩了吧?」
「你這算什麼嘛!泉水子呢?」
(啊!回來了……)
「宗田,你在這裏啊?宗田和宗田同學,你們都仔細聽好了。我們決定照常舉行會戰遊戲的最終決戰,接下來要去通知各個隊伍。」
最後一批隊伍消失在大門外、學生們轉回臉龐時,這纔看見了先前被行軍隊伍擋住的景象。
「在馬場比賽的隊伍更是集體陷入混亂,點名後還發現有幾名學生下落不明。老師已經前往搜尋,但聽說沒找到人。不過,老師們並沒有一路搜索到丘頂,所以也有可能學生基於某些理由離開學園。但是,其中也包括相樂和鈴原同學,對執行部來說真是一大重創。」
身影稀薄的少女好一段時間都小心翼翼地踏着舞步,忽然間長髮搖曳、長袖搖擺,和服下襬輕輕往上飛揚。扇子的亮白一瞬間讓衆人感到目眩。而後,她再次靜靜地跨出步伐……一而再地反覆不輟。時而可以看見跳舞少女動了動嘴脣,但沒有聲音。然而,誰也無法將目光從這單純的舞步上移開,看着看着,彷彿置身在夢境裏。
(那是泉水子嗎……?)
截至目前爲止,沒有半個人抬頭仰望天空。因此,所有人都大夢初醒般地仰起頭。
最終決戰的比賽很單純。只不過,因爲會演變成混戰,必須小心留意分數的計算,比賽是在校舍前廣場,舉行戰國風格的攻擊氣球會戰。倖存至今的士兵們將會背起氣球代替旗幟,將其視作自己的性命,互相擊破彼此的氣球,兩軍激戰這點是最具可看性的精彩畫面。
「不,我想還不能下結論喔。總之,我先來保護真響了。」
五
真響悄聲地問,真澄也悄聲回答:
並非由學生扮演而成的軍隊從山坡上操場的方向走了下來。
「歡迎回來,真澄。我一直相信你一定會回來喔。」
「關於消失的學生也是謠言四起。像是說他們掉進了異次元洞穴、被亡靈拉走了,或是被帶往了過去等等,但我想都只是被害妄想症。」
(泉水子是特別的,和其他人都不一樣。不管在哪一方面……)
所有人都聽得出是機械聲的噪音開始在空中轟隆回響,是連續擊鼓般的旋翼旋轉聲。
聽到直升機的噪音而恍然回神的不只學園學生。
方纔還無精打采的國三軍團全圍在真響四周,卯足了勁準備保護公主將軍。能夠忘卻謠言、全副身心投進遊戲裏,真是個好現象。但是,真響發現在應該對決的攻城軍武將中,沒有高柳的
「得安靜看纔行喔,鈴原同學以爲沒有人看得到她。」
「是鬼故事嗎?」
早一步排好陣形的學生們等得不耐煩,開始變得散漫之際,那件事發生了。
姐弟兩人都瞪大雙眼,因爲他們始終以爲中止通知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然而,仄香和兩名二年級學長不知何時都重新戴上了本已脫下的黑頭巾,儘管掀起面紗露出了臉龐,但已是十足的裁判架勢。
真響耐心咀嚼弟弟的話好一陣子後,輕聲嘟噥:
「對不起喔,真響。我稍微花心了一下。」
「……好漂亮。」
(爲什麼只有髮圈沒有出現……)
真響眯起雙眼想看仔細,卻無法肯定。
真澄語調輕快地表示:
真響將上半身往前傾,下巴靠在膝蓋上。
真夏沉思了幾瞬,說:
真夏看向姐姐,但沒有要求她仔細說明。
一架直升機出現在學園上空。
「嗯,所以我才能回來。」
「我稍微可以理解你爲什麼想花心了。」
這下子真響總算明白了爲什麼遲遲難以看出少女就是泉水子,因爲泉水子不是會在衆所矚目下表演的女孩子,真響也從來沒聽說過她會跳舞。但是,一旦知道了這名少女是泉水子,真響的心底有什麼東西沉澱了下來。
有學生率先察覺到這件事,也有學生遲遲看不見,驚懼與狐疑導致騷動不斷擴大。
「真的走不出大門嗎?」
看似是會戰死者的幽靈們就這麼經過學生前方,如真澄所言,他們看也不看周遭一眼。
然而,站在兩軍之間的仄香只是凝視着走下坡道的軍隊。四周的學生也一樣,儘管有些喧譁騷動,但也慢慢安靜下來。雖對眼前的景象茫然失措,卻不感到害怕。不可思議的是,真響自己也一樣。明明是第一次看見幽靈,卻一點也不感到恐懼。
星野又補充說明:
真響對真澄的說話語氣感到錯愕,問:
在半透明的行進隊伍中,有些士兵的容貌足以讓人嚇得魂不附體。左看右看,所有人都安靜地看着這幕光景,實在很詭異。真響暗暗思忖,變得反常的其實是學生嗎?
真澄沒有回答,但似乎笑了。
「告訴我,那是泉水子嗎?」
入迷地看着不屬於這塵世的少女的舞蹈,究竟過了幾分鐘?或者幾小時?學生們已經失去了時間的概念。但是,某種事物冷不防地切換了,結束驟然到來。
連真響也覺得這謠言真可怕。不過,因爲現在與外界聯繫完全中斷,纔會傳出這種謠言吧。
「我纔不覺得好玩……」
靠近操場的廣場深處有一名半透明的少女,她身穿戰國公主的打褂服飾,獨自一人跳着舞蹈。
「啊!抱歉,我馬上去工作。」
真響鬧彆扭地說,但真夏又說道:
「我不認爲真澄再也不會回來。一旦那麼認爲,就結束了吧?只是,下次他回來的時候,真澄會和我有些不一樣,和真響也是。如果我們三胞胎全都還活着,也會發生這種情況吧?」
這種情況也許就是所謂被蛇盯上的青蛙,真響也束手無策,光是在心底提醒自己不要被吞噬就已竭盡全力。
天空的雲層不知不覺間變厚,明明才下午三點左右,就已經陰沉灰鬱得有如黃昏。但也因爲太陽不刺眼,反而可以清楚看見所有事物的輪廓。
「真想說聲歡迎回來……有機會說的話就好了。不管是對相樂和泉水子,還是對真澄。我只有真夏和真澄了啊。」
由於身形透明,衣服的顏色跟花紋都不明顯。但是,和泉水子在着裝說明會上穿的服飾非常相似。少女手上張着扇子,每一次翻轉,就能看見扇子的亮白。跳舞公主的頭髮長長地披散在身後,五官雪白、溫潤如玉,看起來也比泉水子要娉婷清秀。
「咦……真澄?」
「快點帶泉水子和相樂回來啦。」
「我是沒有嘗試過。」
「我喜歡真響精神百倍又不服輸的樣子,但不太喜歡妳看起來垂頭喪氣呢。妳太過努力了,反而執着在奇怪的事情上。再自然一點,任其演變就好了,因爲我不會那麼輕易就消失。」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繼續玩遊戲嗎?」
「那樣想就好了嗎?如果在別人的點醒下,很輕易就能改過來的話,我也不用那麼辛苦了。不過,我現在可能必須先開始讓自己這麼想纔行呢……」
有人穿上了遊戲裝備,也有人沒有穿,指引衆人在外頭集合所花費的時間比想像中還久。所有人都深刻體會到了,無法用麥克風下達指示,進度就會如此緩慢。戰國時代的戰爭就是如此。
「用不着我那麼做。」
仄香毫不客氣,但看得出她也正和不安搏鬥着,真響也就沒有表示抗議。學生會長接着說:
「妳看着吧。亡靈們現在只是要回八王子城而已,等會兒妳就明白了。」
真響也沒有馬上看出來。但是,一旦看見以後,就無法從自己的視野中抹除。攬動的人影稀薄到可以透過他們看見後方的景色,但全員都穿着戰國時代的武器裝備。
手中的扇子已然消失,她再低頭看向自己,也變回了黑衣人的服飾。她感到如釋重負,但唯獨一頭長髮沒有變回辮子,依然隨意披散。
他們似乎完全看不見穿着會戰服飾、肩並着盾地凝視他們的學生,筆直地一路走向大門,出了大門後,身影漸漸模糊消散。
「我今天對相樂做了不太好的事情,也許還說了很壞心眼的話。所以聽完真夏說的這些事,我越是覺得那傢伙的度量真大。」
這時,一種熟悉的觸感出現在身側,真澄正站在與她位置重疊的地方。
「啊:我被阿深趕走了。」
依據先前的分數統計報告,可知攻城軍與防衛軍的人數相差不多。身穿鏜甲、幾乎無法動彈的武將們也會在最終決戰中背上氣球。由於武將們的氣球分數較高,防禦也是整個隊伍的課題。
真響心中暗自叫糟,慌忙搜尋仄香的身影。要是主辦人在大家面前陷入恐慌,情況可不妙。
仄香神色陰沉地說:
真響和真夏面面相覷,緊接着真夏急忙起身。
大河內已經恢復鎮定,而且小心翼翼地揣着已無法運作的筆電。
學生們鴉雀無聲地呆立原地,宛如觀賞遊行的民衆般目送他們離開,感覺就像在作夢。
身影。如果是在毫無反常事態的情況下,她會非常高興,現在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現在根本不該做這種事。明明泉水子和相樂不是在玩遊戲,而是真的身處危險……)
泉水子也是其中之一。
看起來委實不像是存在於這個世間。
真響發問後,星野用稱不上開心的口吻答:
天空晦暗,在沒有半點影子的廣場上,朦朧的神聖單人舞蹈持續着。
泉水子不知所措地撫摸長髮時,深行幾乎要撞上她似地衝了過來,手上還握着錫杖。
「鈴原,這邊!」
深行牽起反應慢半拍的泉水子的手,拉着她往前狂奔。
周遭再次變回了校園風景。但是,深行卻往校舍的反方向奔跑。泉水子回頭看向身後,只見穿着會戰服飾的學生們站得密密麻麻,所有人都抬頭看着天空,指着上方不知在說些什麼。
泉水子也舉目仰望。以厚重的雲層爲背景,一架直升機顯然正刻意地降低高度。而且不僅如此,直升機還垂下了鋼索,有人掛在上頭,看來就像要展開降落救難行動的救難隊員。難怪衆人
喫驚得大聲喧鬧。
「發生什麼事了?」
泉水子問,但深行也無法回答。
「高柳同學呢?」
「放心,他變回來了。不說這個了,妳不覺得那個人很像紫子小姐嗎?」
深行仰頭看向懸掛在半空中的人影,急急忙忙地說。泉水子一愣,也再次重新打量人影。對方並未穿着救生員的鮮豔制服,而是一身黑的服飾。經深行一說,越看越像女性的體型。
「可是,爲什麼會搭直升機過來?」
「降落地點是操場!過去看看!」
深行和泉水子比所有人都率先抵達操場,因此有幸見識到在滯空停懸的直升機颳起的旋風中、掛在鋼索上的人物解開索具降落至操場的畫面。
由於對方戴着頭盔,又戴着形似護目鏡的遮陽帽,五官難以看清。但是,如今兩人都不再懷疑,這樣子的女性只會是紫子。泉水子用雙手拚命壓住被風吹起的長髮,和深行一同跑向母親。
直升機似乎不打算在學園降落,回收了繩索後,再次往上飛昇。雖然無法看清楚駕駛艙,但深行抬頭看着逐漸飛離的直升機,很肯定飛行員絕對是雪政。
(也就是說,紫子小姐是這樣子的人,那傢伙纔會變成那樣嗎……)
紫子脫下頭盔後,一頭長髮在依舊強勁的風中飛揚。泉水子心想比起暑假見面時,母親的頭髮長了不少。但是,由於已有穗高這個先例,她現在不會再爲了頭髮的長短大驚小怪。不過,紫子無論是登場方式,還是身上穿着的像是黑色皮革的衣服,仍然在在讓泉水子目瞪口呆。黑色套裝上縱橫地嵌着銀色拉鍊。
「媽媽,妳這樣子好像怪盜。」
「這是化裝學園祭吧,不是正好嗎?」
深行感到沉重似地立着錫杖行走,小聲發牢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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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很像!」
【引用文獻】
的想法,是潛藏於表層意識深處的感覺。看來她還得花上不少時間,才能徹底領會今日的體驗。
「你在哪裏見到他了?」
泉水子和深行眨了眨眼。
所幸走沒多久,野野村就主動出來尋覓他們。他穿着西裝、肩膀寬厚,跨着偌大步伐。那副身影讓人覺得非常可靠,一見到他心情就突然變得輕快。
紫子的口吻像是早已洞悉一切。泉水子忍不住問:
「深行,你最好趕在昏倒前到保健室去。我會一同前往,向保健老師說明情況。泉水子小姐也是,一定會出現反作用力。」
深行一反常態,看見紫子竟沒有提出半個問題,這時才小聲嘀咕:
此時此刻,在所有學生的默認下,決定了獲選爲最傑出人物的學園第一。只有酣然熟睡的泉水子和保健室裏的兩人,直到後來才知道,判定者村上穗高爲何選擇了非高柳一條、也非宗田真響的人選,作爲世界遺產候補。
果斷俐落地說完這些話,紫子就轉身背對他們往前邁步。她的態度一如既往地冷淡,但畢竟看熱鬧的學生們開始往這裏聚集,這也是無可奈何吧。不過,面對紫子英姿颯爽、高視闊步的魄力,聚集的學生們都慌忙讓出道路。校外擴音器傳來了仄香集合全校學生的聲音。機器已經修復了。
儘管校園內發生的事情非比尋常,但學生和校外人士都不以爲意,也沒有人事後討論起這件事,甚至可說到了教人匪夷所思的地步。不管是機器故障還是戰國亡靈,也沒有半個人有意向社會大衆宣揚。既然沒有人表達強烈的不滿,學園經營者也樂見其成,不打算詳細追查原區。
泉水子說,同時非常擔心深行。因爲他看起來很可能半路就再也走不動,卻嘴硬不肯承認。
(……如果我當時前往主殿喫了食物,宴席上的佳餚會是什麼料理呢……)
野野村的大臉上堆滿笑容,字句有力地說。不過,他的個性也是天生講話就簡潔扼要。深行將錫杖遞給他後,他立即勸道:
三人以外的學園學生則是知道一切都已恢復正常後,繼續進行擊破氣球的最終決戰直到最後一刻。整體氣氛相當熱烈,衆人發出歡呼聲宣泄了壓力後,也都變得不太在意剛纔發生的難以說明的體驗,感覺就像集體從幻覺中清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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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健老師榊葉儘管對他們的失蹤感到狐疑,但兩人的臉色明顯蒼白困頓,再加上有野野村的陪同,她也就沒有多說什麼地迎接他們入內。一聽到兩人還沒喫午餐,也爲他們拿來了預先做好的便當、麪包和飲料。深行感激不盡地喝了運動飲料後,旋即舉白旗投降,仿效高柳躺上牀鋪墜入夢鄉。泉水子的體力沒有消耗得那麼嚴重,因此在保健室裏喫了耽擱已久的午餐。
所有人都在熒幕上調出圖片,注視着泉水子在着裝說明會上的公主裝扮。
再次可以接收到電波訊號後,學生們比起平常,更加不約而同地操作起自己的手機和筆電。
泉水子慢吞吞地喫完便當後,深行依然沒有醒來的跡象。因此她決定請野野村護送她,暫且回到女生宿舍。她本想重新編好頭髮,然而一看到自己的牀鋪,她突然覺得疲憊到達了極限,在編好辮子前就不省人事地沉沉睡去。
「我們的主題是戰國喔!」
「難不成……妳是指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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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同一個人吧?」
卷首關於「瀕危物種紅皮書」的術語解說,引用自EIC網站上「環境用語集」中的部分內容。
「我確實是學生的家長,但也是爲了工作而來喔。妳忘了我是公安警察嗎?考量到之後會有人揭發可疑團體,我必須先扣押證據纔行。」
「泉水子,妳今天很努力呢。深行也非常努力,你們兩個人都做得很出色。能夠度過這關的話,可以說你們的第一步沒有踏錯。」
紫子沒有回答泉水子的問題,但臉上的笑意加深。
「要是能拍下那段舞蹈就好了……」
「公主殿下好漂亮喔!」
「野野村先生來了嗎?我也想見見他。」
手上便當的菜色是紅豆飯配上炸蝦及烤魚。泉水子邊喫邊忽然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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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姬神今天是在媽媽那邊嗎……?」
她永遠也不會知道了。而且到了現在,她也強烈地覺得,當時認爲包含父母在內的所有人類都是敵人,甚至一度想與真澄一同前往主殿的自己,彷彿是另一個人。可是,那確實也是泉水子
紫子將頭盔夾於腋下,但沒有摘下暗色的遮陽帽。雖看不見她的眼神,但姣好鮮紅的雙脣勾成了微笑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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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野村護着兩人走進保健室後,只見高柳早已機靈地先一步抵達,躺在牀上睡得香甜。
兩人都不想參加全校集合,氣力皆已耗盡,無法再承受其餘學生對他們問東問西。
「野野村先生!」
「……必須找到野野村先生,把錫杖還給他纔行,總不能丟在路邊。」
泉水子看向深行,發現他神疲形困,臉色非常憔悴。泉水子也突然覺得全身無比沉重,所以可以理解。
「就在義賣會場旁邊,但現在應該不在那裏了吧。」
但是,全校學生並非徹底忘了所有發生過的事。
「這樣子簡直像是支着柺杖以免跌倒嘛……而且我還沒喫飯,也都沒有睡覺休息。」
「這麼說來,我們還沒喫午餐呢。」
【參考文獻】
「泉水子小姐,歡迎回來。深行也做得很好!」
「嗯,就是這樣。麻煩的善後工作就交給大人們吧。而且就社會層面而言,也必須妥當處理這件事。我要去理事長室,聊些大人的話題了,你們就做你們該做的事吧。」
(下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