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行
《RDG 瀕危物種少女》 · 荻原規子 · 2.4萬 字
一
一進入五月的連續假期,到玉倉神社院落內享受山林野趣的香客也多了起來。
這是因爲玉倉山的野生石楠花盛開着碩大的花朵,爲覆蓋着綠油油嫩葉的山脊塗上了鮮紅的色彩。現下是玉倉山最絢麗多姿的季節,也是百花齊放的時期,遠足的遊客紛至沓來。
由於要舉辦祭祀,神社的工作人員都忙得不可開交。泉水子試着向野野村提及休假期間步實她們有籃球比賽,但他實在無法在連假期間抽身下山。如果想請野野村開車載她一程爲步實她們加油打氣,只能寄望七月兩人的退休賽了。
雖說哪兒也不能去,但接連幾天都是陽光普照的好天氣,連泉水子也覺得一直待在家裏太無聊了。
泉水子對所有的運動項目都不在行,卻相當喜歡跳外公教她的神樂舞。不過,她不好意思讓別人看見自己跳舞的樣子。現在這個季節隨時會無預警遇見登山客,所以白天都不能使用山頂上的空地。因此她決定在神社四周的山路上散步就好。
(連假期間柑樂先生都不會來嗎……)
不知不覺間,泉水子在心裏惦記着他。自從直升機在學校降落以後,數日來班上的談論話題都圍繞着相樂打轉。泉水子弄壞全校電腦的事似乎早在相樂登場之前就遭到衆人淡忘。步實和春菜也都興奮地七嘴八舌說相樂很像會在電影或電視劇裏出現的大帥哥。
面對衆人的問題轟炸,泉水子只因自己太過受到矚目而感到膽怯退縮,心裏一個勁兒地祈禱着這些閒言閒語能趕快平息。但是,相樂雪政確實具備某種令人爲之瘋狂的特質。他在神社住了一晚離開後,泉水子也覺得喫飯時間變得格外安靜。
雙方會談是在連假結束過後,但相樂也是一個大忙人,所以就算只有當天能夠出現,她也不能埋怨。不過,泉水子總想再和相樂多說說話。
(是因爲我太寂寞了嗎……)
遍地可見石楠花花團錦簇的這個季節,也代表着神社的工作人員會非常忙碌,所以泉水子每年此時都是孤單一人,但她今天卻產生了這種想法。明明耀眼的陽光和鮮豔的花朵都如此欣欣向榮,卻只有自己一人鬱鬱寡歡也真奇怪。
泉水子在熟悉的山路上繞了一圈,正要走下山坡前往神社時,在並排着杉樹古木的坡道下方,見到了一名倚着古木而立的陌生少年。
泉水子十分訝異,因爲現在明明是連續假期,少年卻穿着制服。雖然沒穿外套,但那顯然是某間學校的制服,白色襯衫上繫着細長的紅色領帶,下半身是深綠色與藍色交錯的格子長褲。體型清瘦修長,看起來應該是高中生。
如果有岔路,泉水子會繞過去避免與對方碰面,但不巧的是,這裏只有這條下坡。對方沒有注意到自己,正開啓手機的相機功能,在樹幹旁彎着腰,專心地拍着某個東西。依那角度看去,拍的應該不是風景和花朵,因此泉水子也被勾起了些許好奇心。
走到穿着白襯衫的少年背後附近時,泉水子總算看清楚少年感興趣的是昆蟲。在滿是裂痕的杉木樹幹表皮上,停着一隻背部色彩鮮豔花俏的大型昆蟲。
當然,棲息在玉倉山上的昆蟲多不勝數。但是,泉水子對昆蟲不感興趣。雖沒有到嫌惡的地步,也不覺得親切。分辨昆蟲種類的能力和昆蟲名稱這方面的知識,她也和一般人差不多。看清楚之後,泉水子頓時興致全消,加快腳步想從少年後方經過。
然而少年察覺到氣息後回過頭,挺直彎曲的腰桿。
由於泉水子站在比對方高的位置上,因此少年必須抬頭仰望她。泉水子急忙想別開臉,但少年的目光就像被吸住了般停在泉水子身上,害她無法避開視線。
「鈴原……泉水子?」
「啊,千石先生嗎?你當初不曾想過請爸爸當前輩,帶你進大峯奧駈做人峯修行嗎?」
父子兩人道別後,泉水子在佐和的吩咐下送兩人到停車場。她內心多少有些哀怨,好不容易相樂來了,卻幾乎無法聊到自己的事情。
「我也從來沒聽說過這件事情啊。你爲什麼會這麼說?」
「深行,注意你的口氣。」
「說什麼承蒙我的照顧……真沒想到會有從你口中聽到這些話的一天呢。來,快進來喝茶吧。還有剛做好的蒸蛋糕喔。」
「你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
「原本我們預定讓泉水子和深行都進入東京的鳳城學園就讀,再讓你們在那裏見面認識就好。但後來發現,事情似乎不會進行得這麼順利呢。既然泉水子無論如何都想就讀這裏的高中,我們也必須尊重,深行也就變成要就讀外津川高中了吧。既然如此,就算留在慧文學園讀書也只是浪費錢,泉水子又怕生,爲了讓她早日習慣,我認爲最好現在就讓深行轉學過來。」
出於無奈,泉水子只好小聲詢問。少年在舉目看向自己的那一瞬間,臉上掠過了一絲陰鬱,顯得不太友善。但是,這可能單純只是反映泉水子自己的心境。少年的神情自認出人之後就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別說是陰鬱了,反而非常露骨地表現出錯愕。
「啊,這些話剛纔鈴原宮司也說過呢。他說我小時候是個教人束手無策的頑皮小鬼頭……」
「不要說得好像我們在相親一樣。我全身都起雞皮疙瘩了。」
深行即刻打斷。
「就算不說棒球,你們學校在國、高中一貫制的升學學校裏也很有名喔。入學考試的競爭率一定很高吧?考上之後,課業還是很辛苦吧?」
「我聽說深行就讀那所很有名的慧文學園吧?」
佐和頻頻感到欽佩地問:
「基本上都是一個人喔。」
雪政的頭髮染成栗色,笑容可掬,彷彿是名年輕的男演員。深行則像是品學兼優的高材生,老成地板着撲克臉。不過,無論深行再高或是表情再臭,與雪政並排站在一起時,還是略顯青澀。原因不單單是制服而已。
聞言,深行不禁滿臉問號。
「我爸爸就喜歡裝年輕,所以不喜歡和我以父子相稱在外走動。」
「因爲從小我就將深行教育成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的孩子。」
不知何時,三人已在停車場的出入口停下腳步。當然泉水子也不認爲相樂是認真的。站在愕然無語地望着自己的兩名國三生面前,相樂聳聳肩說道:
(從來沒有人說過這種蠢話……)
「啊,泉水子,你還記得這傢伙嗎?他是深行。我第一次住在這裏的時候,身邊就帶着他對吧?」
「當時你不曉得上小學了沒有,這也難怪。不過,這傢伙也在玉倉神社生活了三個月左右喔。倒是深行馬上就認出來了嗎?」
雖不明白相樂爲何突然帶着兒子前來,但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深行相當不高興。泉水子知道國三的男孩子說話都很彆扭倨傲,但他對泉水子的態度,還是讓泉水子戰戰兢兢手足無措。
「啊,我倒是清楚記得當時都很期待末森管家做的點心喔。因爲我小時候是個愛喫鬼。」
泉水子支吾其詞後,相樂將視線投回深行身上說:
相樂也揚起看來不像是苦笑的笑容。
「當然是因爲現在有介紹的必要,我纔會這麼做啊。」
一旁的相樂插嘴:
「是因爲我們學校的名字很常出現在甲子園,所以纔有名吧?能夠加入高中棒球社的只有體育科的學生,我並不是其中一員。」
三個人好一段時間都沉默不語地走在小徑上。連相樂也不說話,泉水子覺得很稀奇。正當她心想相樂是不是在兒子面前很少說話時,深行忽然率先開口:
「我已經見到她了,也親眼確認過了。所以呢?」
佐和坐在並排着茶杯的桌前,從這個問題打開話匣子。深行稍顯謙虛地回答:
深行的語氣極度不悅,彷彿剛纔和樂談天的畫面只是場幻覺。泉水子暗想,這纔是他真正的本性吧。真是個表裏不一的人。
泉水子終於再也無法保持沉默,張口說話:
「那是因爲千石先生恰巧成了我的前輩。」(注4:入峯修行是修驗道修行的中心,都是在前輩的帶領下前往靈山修行。)
「對了,聽說深行國一的時候就在羽黑完成了入峯修行吧?明明這裏的熟人比較多,爲什麼特地跑到那麼遠的東北地區呢?」
相樂裝傻地反問:
深行用非常輕快的語氣答道:
「真不敢相信。你這樣子——這種傢伙怎麼可能是女神?」
「哎呀,深行—真教人喫驚,你都長得這麼大了,而且變得很成熟呢。完全看不出來你和泉水子小姐同年。真難想像你是當初那個一刻也靜不下來的頑皮小男孩呢。」
「泉水子見到深行又有什麼想法呢?你覺得能和這傢伙好好相處嗎?」
聽了佐和的話後,深行更是用興高采烈的口吻說:
佐和彷彿想要分享佩服的心情般看向泉水子,泉水子慌忙低下頭看着蒸蛋糕,假裝沒發現佐和的視線。
「我……我不記得了。」
「看到深行變得如此獨當一面,讓我深深覺得自己老了呢。明明以前還是個調皮又愛惡作劇的孩子,常常惹哭泉水子小姐,害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呢,竟然變了這麼多。」
「真的嗎?你真的是鈴原泉水子?」
「是啊。這麼說來,我最近好像真的一直都在讀書呢。」
佐和迫不及待地出門迎接相樂父子,在大門口頻頻發出驚歎:
「你說這種傢伙?」
深行走上前,判若兩人地露出謙恭有禮的笑容,模樣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到令泉水子暗暗目瞪口呆。
「的確,現在沒有人會使用這個單字了。不過,文字就算消失了,關係仍會繼續存在。泉水子有選擇權,但我們沒有。要你有自知之明就是這個意思。」
「不願意的人是你吧?不過,修行原本就是個人的意志,你不需要和我做一樣的事情喔。」
少年非常懷疑地開口。察覺到對方不是單純的香客後,泉水子也不由得停住腳步。但是,她並不認識這個人。
相樂倏地轉過身,嗓音輕柔地詢問泉水子:
相樂簡潔有力地說:
相樂笑嘻嘻地看向泉水子,但泉水子完全無法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她只依稀記得當初相樂的確有帶着孩子來到神社,佐和他們也經常提及他與孩子在修行者宿舍裏度過的生活點滴。然而,聽到眼前的少年正是相樂的孩子後,泉水子只覺得十分喫驚。乍看之下,少年的氣質與他的父親截然不同。
「那當然。因爲你是我兒子啊。」
佐和說的,是位於山形縣的出羽三山——月山、羽黑山和湯殿山。關於這方面的知識,泉水子多少也曾耳聞。入峯修行是連續好幾天都在山裏徒步行走,進行傳統修驗苦行的修行。此處大峯奧駈道也是修行的場所之一,修行者會花費七天以上的時間翻山越嶺自古野走到熊野。據說出羽三山也一樣有着入峯的修行方法,稱作羽黑修驗。
深行指向泉水子。
相樂用一如既往的明亮大眼看向泉水子。
接下來直到相樂開口辭別之前,好長一段時間佐和都在訴說往事。泉水子完全記不得了,佐和卻都牢牢地烙印在腦海裏。聽佐和敘述過往的期間,有些畫面也曾隱晦不明地浮現而出,但泉水子還是沒什麼印象。她甚至想不起來自己曾被惹哭,這也真是不可思議。
深行瞥向一旁,溫文微笑。
佐和哈哈大笑。她大概覺得這是親子問特有的鬥嘴吧。在泉水子看來,她也覺得面帶笑容的兩人處得和樂融融。深行笑的時候,也比認知中長得更像父親。那種圓滑世故的笑臉簡直和雪政如出一轍。
「那個,請問你是哪位……?」
少年彷彿不禁脫口而出般反覆確認。泉水子不知所措地默不作聲後,少年又接着說:
「泉水子,我和深行先去神社辦事處打聲招呼,之後再去找佐和管家,麻煩你先替我知會一聲吧。」
「爸爸不在日本的期間,你平常都怎麼生活呢?家裏只有你一個人嗎?」
「呃,那個……」
語畢,相樂便轉身邁開步伐。高個子的兒子默不作聲,臉色難看地跟在他後頭。泉水子依然十分驚愕地目送兩人。
「她就是這樣一個女孩子。深行也明白了吧?」
「突然把我介紹給大家,這也太奇怪了吧?還擺出一張父親的嘴臉,真是讓人作嘔。」
「就是說啊。你一會兒爬上神木下不來,一會兒又一個人跑進山裏,所有人全都臉色鐵青地四處找你呢。」
「我本就打算總有一天將你介紹給泉水子認識,只是時間突然提早了而已。」
泉水子早已得出結論。一旁的深行還目光凌厲地瞪着自己,更是沒有可能。但她還是猶豫不前,沒有勇氣堅定回答。
「那是當然的啊。因爲我打算超越老爸。」
「會叫她女神只是因爲方便稱呼,總之泉水子是個在守護下養育長大的命運少女。而且不只是一、兩個人,是在很多人的守護下。」
「泉水子就算不知道也沒關係喔。因爲這是我們這邊的問題。」
怱地傳來相樂的聲音。泉水子和少年轉過頭,望着相樂雪政朝他們走近。相樂的腳步輕快,米色夾克底下是黑色T恤,看起來依然只像個二十出頭的青年。
「真沒想到她現在還是留着辮子,還穿着一身只會在山上看到的打扮。」
(女神——?)
相樂冷靜從容地答腔。
「我也不記得了。只記得她的辮子。」
「你們的身分相差太懸殊了。你要有自知之明,自己頂多只能當泉水子的僕人。」
「相親?真是不像話,你最好拋掉那種愚蠢的想法喔。」
「你是指因爲這傢伙是女神這件荒謬的事情嗎?」
「打離婚官司的時候,我就已經做過DNA鑑定了。」
深行的話聲變得不耐。
「你跑去哪裏了?不要擅自在神社院落裏亂跑。」
相樂開口訓斥,但臉上依然帶着笑容。父子兩人近距離站在一起後,可以看出深行的身高已經追上父親,不久之後還會超過吧。兩人看起來實在不像父子,反倒像是兄弟或朋友,但都很醒目突出。
佐和感慨萬千地表示後,深行畢恭畢敬地說:
「你真的是我父親嗎?」
少年有張看來不苟言笑的清秀臉龐,尤其眉毛和眼神特別冷冽銳利。不經意垂落至額頭的瀏海和傳統的制服穿着,都顯得凜然毫無瑕疵。整體給人的印象就像是排名數一數二私立學校裏的品行端正好學生。
「你指的是什麼呢?」
「等一下,你說的我們這邊也包括我在內嗎?」
「真是優秀。沒想到相樂先生的兒子是這麼一位優等生。」
(……不覺得。)
「我剛纔好像聽到了一個與時代非常脫節的單字,是我幻聽嗎?」
泉水子也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少年臉上明明白白地寫着泉水子的辮子、眼鏡和居家運動棉衫及牛仔褲有多麼土氣。原本這點就讓泉水子感到無地自容了,少年又接着說了莫名其妙的話。泉水子心想她纔不是女神呢。
兒子語氣粗魯地應道。相樂一走到少年身旁,他的表情就變得分外僵硬。
「真是好久不見了。其實我現在只記得一些片斷的記憶,但我想以前來這裏叨擾的時候,一定爲末森管家添了不少麻煩吧?當時真是承蒙您的照顧了。」
頃刻間就讓深行閉上嘴巴後,相樂開朗愉快地接着說:
接下來深行的禮儀始終堪稱是模範生。他不會在大人面前過度堅持己見,對長輩的遣詞用字也應用得宜,交談時也懂得察言觀色。明明是國中生,待人處事卻圓滑到了令人狐疑他究竟是從何學來,佐和高興得眉開眼笑。
相樂意氣風發地面帶笑容,在最後做出了爆炸性宣言。
「就是因爲這樣,今天才會先過來打聲招呼。這下子你明白了嗎?」
「喂,雪政!」
深行倒抽口氣後,直呼父親的名諱。
「你腦袋是不是壞掉了啊?你要爲了這種女人白白葬送自己兒子的未來嗎?」
「深行的一生,可說是爲了跟隨在泉水子身邊纔會存在喔。和泉水子在同一年出生,正是決定你命運的關鍵。」
「別胡說八道了!我死也不幹!」
深行飛也似地與相樂拉開距離,怒聲大吼。
「不可能會有人乖乖地遵從你那愚蠢至極的自作主張吧!如果對方是個每個人都想跟隨的大美女也就算了,但事實上……對象卻是一個這麼不起眼的黃毛丫頭!」
「我也不願意。」
大概是被對方毫不留情的話語刺激到,泉水子也突然能毅然決然地開口:
「我也不希望深行轉學。現在他就讀的學校是完全中學吧?請讓他繼續往上升學吧。」
「聽到了吧?剛纔你說過鈴原有選擇權吧?鈴原都這麼說了喔!」
深行連忙提醒,相樂尋思般地看向泉水子。
「難不成你是在替這傢伙着想?如果真是如此,那就有些搞錯方向了喔。」
泉水子恍然驚覺。如果自己照大成所說的進入鳳城學園就讀,就不會發生這種問題了——相樂的言下之意正是如此。但是,就算聽出來了,泉水子還是無法接受。她緊緊握拳說:
「總之,我也不願意。不僅是深行,我也不希望別人擅自決定我要就讀的高中。」
「嗯~瞧泉水子說得這麼堅決,真是有點頭疼呢。」
相樂捻着栗色髮絲。
「爭論就先到此爲止吧,況且這件事也不適合在停車場討論。我大致上明白兩位的感受了,今天就先散會吧。」
但毫不知情的竹臣頓覺過意不去,表情變得無比感佩。
晚餐時氣氛非常熱鬧。這天竹臣也一起共進晚餐,相樂和佐和眉飛色舞地天南地北閒聊。深行用左手似乎不好喫飯,自我解嘲後,幾乎沒有動筷,卻仍是加入談天的陣容。泉水子既沒有食慾,也沒有心情開口說話。
「他說了一些很落伍的單字,像是身分相差懸殊,還有僕人之類的。然後又說想讓深行念外津川高中。我當場就拒絕了,深行聽了以後也非常喫驚。相樂先生怎麼能說得出那種話呢?」
在這個當下,她覺得這樣子就好了。但最終泉水子仍領悟到,想讓一切順利劃下句點而毫不擔心是不可能的事。
佐和衝向大成的房間。泉水子和佐和的寢室都在二樓,大成的臥室則在一樓,是間相當寬敞的房間。
佐和也一樣震驚地大喊:
泉水子不禁寒毛直豎,事態的發展令她感到一陣暈眩。
「……我只是騎腳踏車時被車子撞飛,沒什麼大礙。」
泉水子撫着胸口籲一口氣,慶幸自己能開口拒絕,但相樂說過的話語,仍有許多地方令她在意。泉水子心想,晚點再問問竹臣吧。
「你出車禍了嗎?真的沒問題嗎?」
「不過,你得先好好養傷纔行。我絕不允許你在沒有任何人的照顧下一個人生活喔。直到深行徹底痊癒之前,我都會負起責任好好照顧你。大成先生住的房間現在正好空着,你就住他的房間吧。」
「離開慧文學園這樣的升學名校,轉到這種深山內地來,你真的願意嗎?我也不是不明白相樂的顧慮,但像你這樣有能力的學生,不需要不惜捨棄學業轉到這裏來喔。決定轉學到粟谷中學,真的是你本人的意願嗎?」
「怎麼能讓您爲深行這麼費心呢?如果你們願意,我本來打算就和以前一樣,讓他住在宿舍裏的一間小房間就好了。」
二
竹臣嘆了口氣,說:
泉水子連連眨了好幾下眼睛。進行入峯修行的修行者必須穿的服裝就稱作山伏裝束。
泉水子陷入沉思後,竹臣安撫似地又說:
「頭腦聰明這點是遺傳到香織小姐吧。從當時我就在想,深行會那麼調皮不聽話,應該是因爲父母離異的關係吧。這孩子一定很想念母親。現在,他卻長成了一個優秀的孩子,和以前判若兩人呢。」
泉水子很想大喊不要,但實在提不起勇氣。畢竟深行是傷患,傷患需要有人照顧。自己大聲抗議的話,大家反而會覺得她小心眼。
泉水子如此心想,同時卸下心中大石。這樣一來,關於自己想就讀哪所學校的這場鬧劇總算落幕了。儘管要違背大成的計劃,相樂內心可能千百個不願意,但他還是尊重了泉水子的意願。泉水子暗暗發誓,在神社見到相樂時,要再一次好好向他道謝。
(……從他沒再找我說話這點來看,轉學那件事果然取消了。)
「我認爲接下來在因爲修完課程而空出來的這一年裏,見識一下大峯的奧飯修行也不錯。自從國一做過入峯修行以後,我都沒有機會再上山。不過,我不希望住在玉倉神社叨擾諸位。我打算在學校附近租間房子,自己生活。」
週一,泉水子心神不寧地到校上課。然而直到最後,相樂深行都沒有在粟谷中學現身。
「我很想說是他太不小心了,畢竟是在辦完轉學手續後纔出事,還真有點傷腦筋呢。醫生說兩個星期左右都不能使用右手,所以這陣子不能放他一個人生活呢。雖然又要給各位添麻煩,但在深行手臂痊癒前這段時間,能勞煩你們從這裏接送深行到粟谷中學嗎?」
「我會就讀慧文學園的國中部,只是湊巧考上而已,但我覺得在那裏除了讀書,什麼也不能做。因爲那所學校會在頭兩年就先上完中學課程。即便不待在那樣的環境裏,我還是能考上我想念的大學。」
他究竟想起身反抗什麼呢?泉水子暗自思索。這時深行抬起頭來,他的臉色非常難看,但意外地沒有因此失去意識。雖然看起來像在逞強,嘴角還是勾出了冷笑。
三天後的夜裏,相樂雪政打電話到了鈴原家。
「總之就是這樣,所以你也是我的敵人。請多指教了。」
(我明明也說過請相樂先生不要讓你轉學啊……)
泉水子認爲,問題應該是出在什麼都不說的深行身上,但從佐和的口吻聽來,她可不這麼認爲。她在深行身上發現了需要人照顧、還像個孩子的另一面後,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十分開心。由於佐和無微不至地照顧着深行,泉水子一步也沒有靠近過大成的房間,但感覺得到家中的平衡很快出現了變化。
「他說深行答應轉學到粟谷中學。星期一就會轉過去了。」
回以令泉水子悚然心驚的答案後,深行嗓音低沉地又說:
這回父子倆都不再面帶微笑,深行臉色也十分蒼白。
天色開始暗下之際,穿着西裝的相樂終於現身,身後還跟着深行。泉水子大驚失色,將原本準備對相樂說的話都拋到了九霄雲外,但這也是無可厚非。因爲深行的右手臂上纏了好幾層繃帶,最後在肩膀上方打結,臉頰上也貼着OK繃,模樣與之前大相徑庭。
佐和打岔說:
「深行可是傷患,你在說什麼啊?既然有一隻手不能動,光是換衣服就不能自行解決吧?與其一直來來往往關心他有沒有哪裏不方便,不如讓他和我們住在一起。竹臣先生,您說對吧?」
雖然隱約猜想到了,但不光是佐和,連竹臣也對深行的彬彬有禮和聰明伶俐稱讚有加。
「不,我不包括在其中。因爲這是女子纔會繼承的血統。」
(我……我要和男孩子在一個屋檐下生活?還要一起到粟谷中學上學?接下來兩星期都要從早到晚朝夕相處嗎……)
「我應該沒有做錯吧……」
回到家後,泉水子並未見到她以爲已經先回來了的相樂身影。但是他已經致電給佐和,表示稍後就會來訪。
「既然你想學習這裏的修行,那我也不能強行反對了呢。」
「相樂其他還說了什麼嗎?」
(……這些事情不會真的成真吧?)
(明明深行當初那麼極力抗議,不可能願意轉學啊……)
「這麼說來,外公也受到了他們的保護羅?」
(竟然會變成這樣。簡直就像某種陰謀一樣……)
「不過,你不用擔心。既然你想像個普通的女孩子過生活,那就去做也沒關係。紫子也一樣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現在於警察機關任職。重要的是做你自己。因爲一旦心生動搖,也會帶來不好的影響啊。」
泉水子與佐和兩人送相樂出門後,回到屋裏一看,只見留在房裏的深行像是再也無法正襟危坐般,在沙發上蜷成一團。佐和慌忙衝上前問:
接到消息後,竹臣也自神社辦事處趕回家,在起居室與相樂父子相對而坐。關於深行答應轉學一事,竹臣當初也和泉水子一樣喫驚。竹臣沒有看向父親雪政,而是看着深行問道:
深行在一旁咕噥抱怨:
泉水子好一陣子都默不作聲地傾聽,暗想這是因爲兩人都沒有看過深行的真面目。隨後她才慢吞吞地問:
「……我已經喫過止痛藥了。」
被反問後,泉水子遲疑不決地又說:
「深行,其實你根本不想來粟谷中學吧?」
「深行,你怎麼受傷了?」
深行低着頭直接答腔:
在與奧馱道接壤的玉倉神社裏,每年都能看見穿着山伏裝束的修行者,但是一般社會上卻很少見。修行者會穿着彷彿歌舞伎或狂言戲劇裏纔會出現的古代服裝,頭戴名爲兜巾的黑色堅固圓帽,再綁上手背套和裹腿,身上再披着綴有圓形流蘇的結袈裟等特殊道具,手上也會拿着法螺貝或是錫杖。
由於他說話時表情非常真誠,幾乎沒有人能看穿他只是做表面工夫。泉水子如果不是曾在停車場見識過他的本性,也會盲從地相信他這番優等生的說詞吧。但是,她見過他的真面目,所以知道這只是假象。深行臉上掛着微笑時說的話,絕不是真心話。
相樂的表情還有些憂心,但口齒清晰地說:
深行語氣平靜地回答。儘管繃帶和OK繃都讓人怵目驚心,但他的神情舉止卻很堅毅。泉水子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冷靜沉着的模樣,但深行無視於她的視線。
說得沒錯——泉水子也發自內心深表贊同。她甚至還暗暗懷疑,總是突發奇想的相樂該不會其實連思考方式都很孩子氣吧?父子兩人乘坐的車子呼嘯而去後,她在心裏無奈嘆氣。山林間的靜謐氣氛彷彿都被相樂父子攪亂了。
竹臣自神社辦事處返家後,與佐和聊天的主題也始終以深行爲中心。
「有些人即便沒有穿着山伏裝束,或是不處於進行入峯修行的時期,也始終都是山伏喔。他們大多數不會暴露自己的身分,在旁人眼中也與常人無異,但現今依然存在着一定數量的山伏。另一方面,山伏代代皆會暗中守護某個家族——也就是你繼承的這條血脈。」
相樂遵照約定,以泉水子的代理監護人身分出席會談,但因爲是上課時間,他似乎在會談室與老師討論完後,沒有來露面就直接離開了。泉水子會知道他早已到校,是因爲當已經坐進車裏的相樂準備離開時,被看着窗外的數名女學生注意到而吱吱喳喳地興奮討論,她才發現。偷聽了她們的對話之後,泉水子只知道相樂今天穿着嶄新筆挺的西裝。
「真是不好意思。那麼我就接受各位的好意,讓深行留在這裏叨擾各位了。這下子我也能安心上班了。」
泉水目不轉睛地注視外公。
就連泉水子也沒有注意到,深行爲了維護自己的面子有多麼費盡千辛萬苦。
「雪政根本腦袋有問題。不管是那傢伙,還是跟那傢伙在一起的那羣人。可是,我纔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放棄。我一定要起身反抗。」
竹臣說完,深行甚至從容地露出微笑。
「國中生怎麼能自己一個人住在宿舍呢?如果是因爲沒地方睡還另當別論,但旁邊明明就有一棟舒適溫暖的房子。」
現在這名少年內心燃燒着的熊熊怒火,連泉水子也看得出來。他察覺到泉水子在同情自己,無情地將她一把推開。聽到他直截了當的敵對宣言後,泉水子驚慌無措。自深行出現後,她一直覺得他很蠻不講理,現在也依然如此認爲。
「是的,我也和爸爸好好商量過了。」
「那你爲什麼決定轉學呢?」
班上同學也一如往常,沒有出現任何關於轉學生的傳聞。泉水子大大鬆了一口氣。果然,那種不合常理的事不可能在現實中發生。相樂雖然在電話中那麼說,但看來是哪裏搞錯了。
竹臣和佐和都震驚地看向她。
「因爲總比被殺掉來得好。」
不一會兒工夫,佐和又跑回來,手忙腳亂地將深行帶往大成的房間。然而,泉水子卻覺得潛藏在深行體內的怒火餘焰還在沙發一帶徘徊燃燒。一想到自己成了這些怒火的標靶,明天之後這樣的日子還會持續下去,她就打了個冷顫。
見佐和向自己徵求同意,竹臣也頷首。
「這個嘛……因爲相樂是山伏啊。」
「你不用咬牙硬撐,剛纔直接說就好了啊。我應該在你來之後就讓你躺下才對。你等一下,我現在馬上去整理牀鋪。」
深行微微撐起背,但臉色慘白,表情非常僵硬。
「別問了,這不是廢話嗎?」
深行一躺在大成的牀鋪上後,竟然直到隔天早上都無法起身。他實際上的傷勢比所有人料想的都還要嚴重。
「深行,很痛嗎?我剛剛還在想你根本沒有喫東西呢。」
「外公,爲什麼相樂先生說我是在許多人的守護下養育長大的女孩子呢?」
竹臣口吻肅穆地說:
「你想說你比慧文的學生還要優秀嗎?」
(難不成我現在處在一個不得了的立場上……?)
「在讓我們見面之前就應該猜到了吧?明明稍微動腦想想就會知道。你每次都是臨時興起,給周遭的人添麻煩。你以爲聽了這種提議後有人會高興嗎?」
相樂面露猶豫地轉向佐和。
泉水子不由得小聲問他:
這天也是升學諮詢的會談日,但由於諮詢與上課同時進行,所以到校的監護人不一定能與學生見面。
如果真有幕後黑手,那鐵定是相樂雪政。泉水子觀向他的表情,卻看不出所以然來。深行的落腳處決定後,相樂也恢復了往常的開朗活力,臉上帶着任誰看了都覺得神清氣爽的燦爛笑容。
泉水子無事可做,呆站在一旁,深行則坐在沙發上,臉部朝下低垂着頭。泉水子頭一回對他心生單純的同情,然後才察覺到,深行至今是因爲相樂還在場,纔會倔強地不肯示弱。
「相樂的兒子資質很好。至今都聽說是個不用讓人費心的孩子,不愧是十三歲就進行過入峯修行的孩子。很少有國中生小小年紀就這麼成熟穩重呢。」
「山伏?穿着山伏裝束的那個山伏嗎?」
泉水子雖然還無法全盤理解,仍舊點點頭。
佐和對此大感喫驚,非常難得地在電話上訓了相樂一頓,說男人就是這方面太過粗心,才教人傷透腦筋。深行不僅發燒,除了右手臂外全身也發疼,聽說這幾天幾乎沒有好好睡上一覺。
竹臣起身接了電話,回到原位後,略顯困惑地向泉水子宣佈:
「外公,深行受傷會不會跟他要轉學到粟谷中學有關呢?」
泉水子在喫早飯的途中,試着向竹臣開口。佐和去察看深行的狀況,不在位置上。
「你爲什麼會這麼覺得?」
「詳情我不清楚,但我只是覺得,會在這種時間點發生車禍,是不是因爲他不想轉學呢?」
「相樂和深行本人都沒有對我這麼說過,但深行曾在你面前說他不願意嗎?」
竹臣詢問後,泉水子點點頭。
「深行和我都明明白白拒絕過相樂先生了。可是,不知不覺間事情就變成了這樣。我只覺得深行是被強迫的。」
竹臣深思似地咀嚼着醬菜,好一陣子沒有回答,所以泉水子又接着說:
「等深行的傷勢痊癒後,能不能替他辦手續,讓他轉回原來的學校呢?依外公的能力,這件事情辦不到嗎?」
竹臣面有難色地說: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等深行的身體狀況好一點,我再問問他吧。我也知道這次事情是相樂的計劃。可是,既然深行都說了這是他自己做的決定,我也無法插嘴干涉。」
「我沒有辦法選擇嗎?相樂先生明明說過我有選擇權的。」
泉水子控訴後,竹臣不疾不徐地搖頭。
「沒錯,這是你也無法選擇的事情。你選擇的,是你自己的道路,而相樂父子也有依自己的想法去選擇道路的權利。」
「可是……」
「我會這麼說,是因爲我知道相樂想要鍛鏈深行。深行不僅是他兒子,同時也是具有山伏資質的稀世人才喔。」
竹臣的語氣讓泉水子沉默下來,不由得思考山伏究竟是什麼存在。
(這算哪門子的鍛鏈方法嘛……)
三天後,深行總算能到新學校報到。
深行的右手臂還懸吊着,雖無法穿上外套,但仍穿上了粟谷中學的藏青色制服,出現在早晨的餐桌前。大概是休息充足,疼痛緩和多了吧,他看起來容光煥發,爽朗又充滿自信。差別之大,連泉水子也能明白看出他來的那天夜裏真的非常不舒服。
「這下子泉水子也很不得了呢。居然有那麼傑出優秀的男孩子借住在你家。等一下還會感情和睦地一起坐車回家吧?」
「所以相樂同學的意思是,如果有人欺負鈴原同學,你不會輕易放過他羅?」
「因爲家庭因素。」
「你是越川同學吧?看來,領導這個班級的人是你吧?我會銘記在心。」
不再對她遷怒之後,深行的態度相對地也變得更加惡劣。
想當然耳,來自慧文學園的轉學生在粟谷中學造成了極大的轟動。
讓泉水子大失所望的是,深行用開朗的語氣如此回答。
深行沉聲回答。
「總會有其他可以反擊的方法。我自己也不想默不吭聲地對雪政言聽計從。可是,只要那傢伙還是我的監護人,又握有權限,我就算明目張膽地忤逆他,也只會反被他扳倒在地。我必須更加機靈地四處打探消息,找到那傢伙的弱點。」
泉水子喫驚反問,但春菜顯得很認真。
「我們都只是很普通的平凡人喔。」
「當然不是。可是,我覺得相樂同學這樣好可憐。」
「我也不覺得他像父親,況且我們很少住在一起生活。可以不要太常提起我爸嗎?而且我家是單親家庭。」
圍繞住深行的班上同學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泉水子。儘管泉水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還是情不自禁縮起身子。又因爲只有她一個人知道深行話中有話,更是僵硬瑟縮。
當中最積極向他攀談的,是學生會長越川美沙。她領着其他女同學,擺出一副班級代表向他提問的姿態,同時也不掩飾個人的好奇。
「咦咦?騙人的吧!」
當個子高跳的深行以懸吊着右手臂的模樣走進教室時,全班同學瞬間目瞪口呆,但轉眼又變得熱鬧非凡。轉學生本身就很少見了,在場更是沒有人親眼見過就讀那所知名慧文學園的學生。
「這是當然的吧?因爲泉水子是非常特別的女孩子啊。」
「是騙人的沒錯。不過,原因類似這樣。慧文的學費很貴呢。」
他輕描淡寫地帶過這個話題。
發現轉學生一點架子也沒有,有問必答後,一到休息時間,班上同學就爭先恐後地聚集在深行身旁。深行坐在靠窗那排的最後一個位置上,四周形成一道人牆。深行一一問了每個人的名字,兩三下就記住了班上所有成員。
(這個人的敵人是父親相樂先生,還有我……)
「你不要這麼擔心啦。我本來想說,要是你能趁這個機會多熟悉男生就好了,但既然不行,我們還是會陪着你的。」
「他看起來就很聰明。泉水子之前就認識他了嗎?」
「是啊,但你們覺得他看起來像父親嗎?」
聽到深行這麼說,美沙紅了臉頰。
不過,他巧妙地沒有露骨表現出這一點,一有人問問題,也會適度地微笑回答。泉水子暗想,別說無法融入班級裏了,他根本從第一天就籠絡了大家的心。不管橫看豎看,她都沒有出面協助深行的必要。
「沒錯沒錯,那傢伙從以前對泉水子就很尖酸刻薄了。」
「你過得還真是無憂無慮呢。明明雪政會做出這麼瘋狂的舉動,全都是因爲你啊。」
「你打算就讀哪所高中呢?」
三
「長得和搭直升機的王子殿下不太像呢。不過,那位王子殿下原本看起來就不像是個爸爸了。他的兒子看起來也比國三生還要成熟。你看,反而是可南子老師手足無措呢。」
泉水子猛力搖頭,連兩根辮子也跟着跳動,辯解道:
「那又怎樣?」
「你爲什麼會離開慧文學園來到這種深山內地呢?」
「鈴原同學有受到欺負嗎?」
步實看向泉水子。
「難不成你告訴鈴原宮司我不想去嗎?我想你誤會了。我對你就讀的學校很感興趣喔。」
「因爲父親破產,我們被討債的人追着跑,爲了隱匿行蹤纔會躲到這裏來。」
「要讀哪一所呢……我還沒有決定。」
泉水子心想,就算深行表面上能開朗地與她交談,但他絕不會忘了這一切都是泉水子造成的,也絕不會原諒她。
「撤回自己說過的話,不符合我的作風。況且,就算宮司願意替我說情,結果還是會徒勞無功喔。因爲策劃這一切的人是雪政。」
「聽說相樂同學是坐鈴原同學家的車一起上學,這是真的嗎?」
泉水子此刻終於明白,深行完全不打算卸下優等生的面具。不過,當他們兩人單獨走在通往停車場的路上時,泉水子再也忍不住開口:
(爲什麼不說出真心話呢……)
更何況這名學生還是前陣子搭乘直升機、受到萬衆矚目的人的兒子,更引起了大家旺盛的好奇心。步實看向在班導師的介紹下站在黑板前的深行,戳了戳泉水子悄聲問:
「我不久前才知道。」
深行面帶笑容地回望美沙。
被對方一針見血地指責後,泉水子不禁閉口不語。深行邊走邊看向泉水子,冷冷地又補上這一句:
泉水子說,毫不掩飾自己的意志消沉。
「完全看不出來!」(同意的聲音佔大多數)
竹臣沒有違背與泉水子的約定,問向深行:
「是真的,今後我們就是同班同學了,請多指教。我很期待你幫我介紹班上的朋友喔。」
「啊,什麼,你是指美容院嗎?沒關係啦,而且你也不需要剪頭髮了吧?就算維持現狀,還是出現了一個這麼聰明又帥氣的男生啊。我也好想在神社出生呢。」
「你如果對外公說出真相,他也許就能替你改變這一切了。爲什麼要自己放棄呢?這明明是最後的機會了。」
見泉水子鬆了一口氣,春菜深有所感地說:
深行乾脆地答。
泉水子慌慌張張轉頭看向步實。
深行似乎趁着躺在牀上的這三天,好好重振了自己的精神。儘管如此,一提到相樂的名字還是會語帶怨恨。
美沙仔仔細細端詳了泉水子後,又轉回身子問深行:
「相樂同學的父親,就是前陣子出席鈴原同學雙方會談的那個人吧?之前他還搭直升機來到學校呢。」
放學前的班會時間結束後,春菜邊看着美沙再度向轉學生攀談,邊在步實耳邊竊竊私語:
「當然好啊。我已經決定了。」
她用責難的眼神看向深行,但深行視而不見,用同樣開朗的語氣對泉水子說:
泉水子回想起自己向竹臣問過的問題。
深行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卻比一旁的中村還要冷靜,看起來也比平常還要穩重。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將一學年只有一個班級的偏僻學校學生放在眼裏。
「真的啊。」
「外公說……相樂先生是山伏喔。」
「是嗎?很不得了嗎……」
「我纔不特別呢……不管相樂先生他們有多特別,但我一點也不特別。他們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況且,我希望自己以後能變得像你們一樣。我現在也很努力在向你們看齊啊。」
「因爲我直到手臂的傷勢痊癒之前,都沒有地方可住,所以會借住在玉倉神社。那裏真的就在深山山頂上,感覺就像來回護送囚犯呢。多虧這樣,我在鈴原同學面前都抬不起頭來。」
「纔沒有這回事。」
看着泫然欲泣向她們懇求的泉水子,步實有些倉皇失措地說:
深行一派輕鬆地回答,沒有打算堅決隱瞞,但也沒有全盤托出。口吻聽起來彷彿正冷眼旁觀地欣賞着周遭同學的好奇心。
步實微微聳肩。
「纔沒有這回事呢。如果沒有小步和小春,我都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了。拜託你們,不要去下我……不管是從今以後,還是去了外津川高中。」
「是啊,泉水子小姐。這裏的環境和之前的學校完全不同,深行若有任何不熟悉的地方,你要多多協助他纔行。」
「畢竟泉水子是神社的女兒,一想到你認識這麼多特別的人,多少會羅。」
「騙人……」
「別說領導這種話嘛。我只是擔任學生會長而已。如果是相樂同學,一定比我更適合當學生會長喔。」
「你也不要多管閒事。我不想再讓自己的立場變得更糟。」
「你在開玩笑吧?」
春菜瞬間愣了一下。
「小步也這麼覺得嗎?」
步實看着泉水子莞爾一笑。
「我原本還希望小春能帶我去店裏呢,但看來在相樂同學借住的這段期間,又好一陣子不能變更接送時間了……你們不要拋棄我喔。」
佐和也在認真不過地表示同意,爲深行幫腔:
「完全把我當成了自己的所有物,誰要鳥他啊?在現今這個時代,他怎麼能這麼無視人權?我要更深入地瞭解那傢伙究竟隸屬什麼組織,再好好擬定對策。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就算裝作視而不見繼續留在慧文讀書,也已經沒有任何幫助了。」
關於這件事,深行也沒有刻意隱瞞。他將一邊手肘支在桌子上說:
「的確,依泉水子的個性,可能還是從乖巧老實的類型開始熟悉比較好吧。不管是搭直升機的王子殿下還是慧文秀才,對你來說負荷可能太大了。明明在一般人眼裏,你的立場很讓人羨慕呢,這個世界還真公平。」
「我想再問你一次,如果你真的不想轉學,我可以出面替你說情喔。照現在這樣去唸粟谷中學,真的好嗎?」
美沙雖然沒有明白地表現出來,但深行還是瞭然於胸。
「羨慕?」
「不是……沒有。」
「會長馬上就被迷得神魂顛倒了呢。相樂同學真是個不可小覷的男生。該怎麼說呢,格調就是不一樣,超有菁英氣息。」
「難道你都沒發現到大家很羨慕你嗎?自從直升機在學校降落以後,你就一直髮生讓人羨慕的事情。」
泉水子幾乎嘴巴合不攏地低喃後,深行毫不臉紅地宣告:
「可是,再這樣下去……」
「你不用放在心上,反正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承認這件荒唐的事情。」
「小春的個性就是這樣,她說完就沒事了,但泉水子你最好小心一點,別招來其他女生的嫉妒喔。尤其要是會長對你懷恨在心就麻煩了。」
泉水子忽然覺得,沒有人會比深行更讓自己心力交瘁了。
泉水子點點頭,但現在的她光是挽留住眼前的兩名好友就已竭盡全力,根本沒有心思顧及其他女生。如果深行對自己很親切也就罷了,但眼下就算要她小心別招來會長的嫉妒,她也無法理解。不過,今天她再度切身體會到,只要相樂父子在她身邊,就會產生連朋友也將離她遠去的危險性,同時,她也會越來越偏離成爲平凡女孩的這條道路。
泉水子在校門外坐上自家用車的光景,衆人都已司空見慣,也不會特意回頭,但多了深行之後,情況就不一樣了。
他們一起離開教室時,不僅被同學揶揄調侃,就連直到坐進車裏,後頭都跟着一大票女生。似乎是好奇心旺盛的低年級生。
野野村發車之後,泉水子這才鬆了口氣,但與不發一語的深行並肩而坐,又讓她呼吸困難。上學時也是如此,深行在車子裏一句話也沒有說。
野野村又沉默寡言,若要開啓話匣子,就只能由泉水子主動開口,但坐在心情不佳又默不作聲的深行身旁,她也鼓不起勇氣與野野村交談。隨着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車內的氣氛也變得越來越沉重。
好不容易抵達神社的停車場,泉水子抱着如坐鍼氈的心情逃也似地下了車。忽然,深行自身後叫住她。
「鈴原,你隨時隨地都這麼畏畏縮縮嗎?」
趁着回頭的泉水子還沒有想到答覆,他又繼續說道:
「難不成你是班上的殘渣?」
「殘渣是什麼意思?」
「就是多餘的人,無法對等相處的傢伙。」
深行自顧自地恣意回答,泉水子咬住脣瓣。一想到轉學第一天就被深行看穿她的地位,泉水子狼狽地燒紅了臉。
「我並不是……」
「班上大部分的同學都不會找你說話呢。也就表示你是可以輕易無視的存在。」
深行老大不客氣地一針見血,又以分析的語氣接着說:
「其實我也料想到了,但到了學校以後,我更加確定。你爲什麼會想就讀當地的高中呢?就是因爲你不僅辮子奇怪,眼鏡也很奇怪,此外,根本上就是屬於那種會被人欺負的類型吧?的確,有些傢伙真的就老是畏首畏尾,反而讓人想踹他一腳。這種人不管去了哪裏,都是被霸凌的角色。所以你纔不敢去唸東京的高中吧?滿腦子只考慮着不用離開這裏,一味躲在宮司和其他人的背後。」
泉水子全身僵硬地呆立在原地,泰半也是因爲深行直接觸及了事實。這不是教室裏男同學會對她說的那種膚淺挖苦——正因爲是她無法反駁的真相,這些話聽起來纔會如此殘酷刺耳。竟然會有人當面對別人這麼說,泉水子也感到不敢置信,臉上血色盡褪。
深行追過泉水子後,又在前方不遠處轉過身來,目光依然非常冰冷。
「你這種個性就是會被別人隨便當成出氣筒。但是雪政卻彷彿在處理一件大事般,如此看重你這種女人要讀哪所高中。要是能嘲笑你的話,我早就笑了,但既然不能笑,我也只能生氣了吧。我完全看不出來你有值得令人那麼做的價值。」
泉水子好不容易纔剋制住自己,不讓聲音顫抖。
「啊,嗯。我承認——一開始我並不打算讓深行接下這個任務喔。」
包括這些事情在內,紫子在泉水子心目中是有些疏遠的存在。不會絮絮叨叨發牢騷這點雖讓泉水子很感激,但紫子的個性太過大而化之,與女兒之間完全不曾有過情感交流。
「你還真敢說……」
起先,體育老師唐澤還會費盡心思想讓泉水子一起上課,但升上三年級後,他已經徹底死心,本人如果表示要在一旁參觀,他也默默允許。因爲不論花費多久時間,都無法讓泉水子像正常人一樣打球。
不巧,天空似乎快要下雨,由山頂上眺望的景緻都被山谷間湧起的白霧覆蓋住了。儘管如此,相樂還是心情愉快地環顧四周說道:
泉水子也很清楚只有自己這麼沒用。好比現在,單純看着開心地打着躲避球、發出歡呼聲的班上同學,她還會有餘力心想大家看起來真開心呢。但只要球朝自己丟過來,她的身體就會率先僵住不動。
(這就是人人稱羨的立場嗎……)
「這就表示深行的人品不好羅。你真的如你自己所說的那般優秀嗎?」
相樂像是現在才察覺般點了點頭。
深行再也隱忍不住似地反脣相譏:
「今天只是打好玩的而已,你應該沒問題吧?不會算成績啦。」
「能動的時候還是不可能得手吧?」
「你只要到處逃跑就好了喔。打躲避球很輕鬆,我們一起玩吧。」
「提拔?這哪裏算是提拔了啊?」
「抱歉……我說得太過分了。」
相樂平靜地說,面帶微笑。
深行的嗓音忽然變得急躁。
「山伏指的就是在深山裏修行的人喔。也就是修驗道的修行者。」
「封印?」
但是,即便是相樂,也不會將受了傷的兒子託給他人照顧後,半個月都置之不理。星期六一到,他就帶着深行的新衣和隨身物品現身。
「我聽說你們學校六月有畢業旅行,會去東京參觀。這是泉水子第一次去東京吧?深行應該還跟班上同學不熟,但我想這是學校難得舉辦的活動,想讓他也參加呢。到時候,他手臂的傷應該也好了。」
相樂看向深行,問道:
大概是因爲泉水子是站在練舞的地方往他看去,這才猛然發現。相樂的站姿中沒有使出任何力量,但由能夠瞬間變換成各種姿勢這點來看,跟準備開始跳舞時的動作很相似。
走上前的深行一臉認真地回答:
「那到底是誰決定的呢?」
「泉水子的血緣與山伏代代口耳相傳的極重大機密有關喔。所以只要本人不主動開口詢問,我們也認爲保密比較好,儘可能不讓你染上任何色彩。」
深行猛力揮舞可以自由行動的左手。
「玉倉神社是經歷了明治政府的神佛分離令後,僅留下神社的地方。在那之前,這裏原先也存在着兼作神殿與寺院使用的修驗道道場。」
「相樂先生是山伏嗎?所以想讓深行成爲山伏?外公曾這麼說過,但我完全聽不懂。究竟山伏是什麼?」
「出來吧。你也有話想對我說吧?」
「我真的很希望你答應我的要求。請你再重新考慮深行的事情吧。你究竟是基於哪種我不知道的理由,要求百般不願意的深行這麼做?我的血緣又跟你這麼做的原因有什麼關係呢?」
泉水子不禁心想:這到底是怎樣一對父子啊?
由於相樂的說明太過艱澀難懂,泉水子皺起眉。
由於體育老師唐澤出公差,代課老師便提議這堂體育課打躲避球。這就好比是一種消遺娛
「以現代用語來說,用緊密的聯繫網絡串連起全國的正是山伏。他們早在奈良、平安這些時代之前,就一直化身爲治世者幕後能夠驅使的力量,推動着歷史喔——因爲他們是一羣能夠穿梭在深山間的特殊能力者。所以呢,我們可說是他們的後代子孫。是明治之後,自所有世人眼前消失的存在。」
「關於修驗道的歷史,你已經稍微調查過了吧?」
「畢竟你們看嘛,不管任誰看,都想不到我已經有個兒子,所以不小心連我自己也忘了呢。而且你也和千石先生走得比較近,又在不知不覺間長得這麼大了,我纔在想那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修行者是誰啊?沒想到就是深行呢!」
相樂輕輕頷首。
(我纔沒辦法長時間和這種雙面人住在一起。更不可能和他上同一所學校……不管是哪一所都一樣。)
相樂說,頭也不回地喊道:
泉水子殷切地懇求。
「你躲在那裏想做什麼?難不成想伺機從背後刺我一刀嗎?」
泉水子的口氣鄭重其事,但相樂顯得並不驚訝地起身。總覺得不想讓佐和聽見他們的談話內容,因此泉水子走出大門,自神社再往上走了約十分鐘,將相樂帶到玉倉山山頂的空地。
顯得有些不太情願之後,深行才背臺詞般地說:
「喔……深行讓你很苦惱嗎?」
目送他離開後,泉水子感覺血液又逆流回到了一度慘白的臉頰。
相樂答道,但這點基礎知識泉水子也知道。
「我也不是不明白你爲何這麼困惑,我就把我能說的都告訴你吧。正好省得我再說明一次,深行也一起過來吧。」
泉水子也贊同深行的想法。這些事情她都是初次聽說。緊盯着相樂瞧後,他笑容可掬地說:
每次趁着工作空檔回到神社,紫子大多時候都是和神官們通宵達旦地喝酒。更是沒見過她下廚煮飯,佐和爲她做的料理也都是下酒菜,全是泉水子不喜歡喫的辣味食物。
那是在上體育課時發生的事。
「可是現在我也想知道啊。」
「……我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價值。」
「快點道歉。」
「沒錯,就是封印。最開始將你的頭髮綁成麻花辮的人就是紫子小姐。她還在上頭施加了暗示。」
「相樂先生,我有話想跟你說。可以和我出來一下嗎?」
步實和春菜兩人都知道泉水子有多麼害怕球類運動。力邀過一遞得知沒用後,兩個人就徑行走進球場。一旦比賽開始,她們也隨即將在遠處參觀的泉水子拋在腦後。
「在明治維新中誕生的新政府,決定將存續至今的修驗道連根拔除。全國各地的靈山道場都不得不選擇要以寺院或是以神社之姿存留下來。千石先生告訴過我,當初出羽三山也是一樣。山伏這個存在以當時這件事爲分水嶺,就此消失在世人眼前。在此之前,山伏原本會行遍全國,爲人加持祈禱或是分送護身符。」
(封印是什麼意思呢……)
「不說這個了,相樂先生。」
「況且你也幾乎沒有告訴過我任何事情!事到如今有什麼資格把事情都推給我!我一直對千石先生說,我一定要考上東大讓那個混帳父親刮目相看。我原本可以成功的!」
「我現在想知道的,是爲什麼鈴原會這麼一無所知!如果她是很重要的人,這樣子也太奇怪了吧?」
深行立即道歉,泉水子感到相當意外。但是,這一瞬間,泉水子也在相樂的笑容中感受到了危險的氣息。她不禁來回望着兩人,相樂又鄭重其事地對泉水子說:
深行撇開臉丟下這句話後,就將書包扛在肩膀上快步離去。
深行只要一踏進玄關,又會掛上優等生的笑臉,和顏悅色地與佐和打招呼吧。在家裏也會一派若無其事,溫和爽朗地與泉水子攀談,絕對不會露出馬腳吧。
(媽媽將我的頭髮綁成辮子……真的有這麼一回事嗎?)
「呃……所以也就是說,山伏也和玉倉神社沒有關係羅?」
見相樂說得堅決果斷,泉水子不知所措。
相樂帶着笑容注視泉水子,好一會兒沒有回答。他穿着淺紫色襯衫和黑色牛仔褲,一如往常看來非常年輕。但泉水子忽然發現,他顯得漫不經心的站姿其實並不如外表那般漫不經心。
尋思了一瞬後,相樂回覆道:
樂,因此多數學生都高興得手舞足蹈。步實與春菜也躍躍欲試,隨後發現泉水子一臉不安。
「你真是一個差勁透頂的父親。」
「深行,你太不守規矩了。」
兩人熱情邀約,但泉水子還是不停搖頭。
「外公也總說我不需要知道,結果卻變成了這樣,深行也轉學過來,怎麼想都很苦惱。」
到頭來,泉水子還是沒能回想起綁辮子的記憶,但她卯足全力回憶往事這件事,卻成了喚醒其他記憶的契機。
「我知道相樂先生以前曾在這裏修行過。」
與佐和喝完茶後,相樂對泉水子說:
「真想請你跳一次給我看看呢。」
泉水子下定決心,必須再抱着更加堅定的意志與相樂談判纔行。
「鈴原根本是個平凡到極點的女孩子嘛!不管橫看豎看,她都沒有值得一提的可取之處,搞不好比平凡還要糟糕。既沒學過任何東西,又膽小得不敢走出戶外一步。爲什麼我非得陪着這麼普通的女人不可啊!」
「這座山的山頂不管什麼時候來,都很舒服宜人呢。聽說泉水子都是在這裏練習宮司教給你的舞蹈,是真的嗎?」
相樂說的話始終在耳邊縈繞不去。他回去之後,泉水子就待在自己的牀上,努力回想小時候的記憶。
泉水子瞠大雙眼,相樂神色自若地說:
泉水子查了國語辭典,卻也不可能因此茅塞頓開。但是,一想到相樂彷彿是在說都是因爲泉水子剪了頭髮纔會導致這些事情發生,她就坐立難安。剪瀏海的日子與電腦教室發生異變的日子是同一天,這點也讓泉水子很在意。
泉水子暗想怎麼可能,但抬頭望向相樂的身後,深行竟真的自樹蔭中出現,她又喫了一驚。
「就某方面而言,算是你自己決定的。你之前剪了瀏海吧?因爲只是一小部分,所以沒有發生什麼大事,但你的頭髮是紫子小姐非常重要的封印喔。」
但他登門造訪的主要目的似乎是與竹臣閒聊,而不是與兒子談心。深行收下東西以後,也待在房裏沒有出來。
泉水子打斷他,語氣肅穆地開口:
相樂交叉手臂後,沉思地看向深行。
幾乎每堂體育課泉水子都是這樣度過。
「那麼至少在這一點上,我們的意見一致呢。」
「不過,深行也必須認真思考自己受到提拔這件事喔。不只是我,這是基於全體山伏的意志所做的安排。由此可知,大家都認定你擁有極高的能力。」
「不了……我還是在旁邊參觀吧。」
「所謂的修驗道,是指信仰山林大自然的宗教。修行者會深入山中,前往他界,汲取山的靈力後再下山。在山裏感應巨巖上充盈的靈力這項能力,是早在人們發現神佛這種具體的神靈前,就已經存在許久的古老能力。所以修驗道的修行者並不是佛教徒,也不是神道家。我們雖然結合了兩者以宣揚教義,但存在方式自太古以來都不曾改變,嚴格來說,與現今的宗教並不同。」
「只要這傢伙的態度不好,你都可以跟我說,我一定會叫他好好改進。雖然他是個沒大沒小的傢伙,但現在我的本領和力量還是凌駕於他。只不過,我無法讓深行離開你身邊。這是已經決定好的事情。」
不論她怎麼動腦回想,都只記得是佐和替她綁頭髮。況且母親紫子幾乎不曾在身邊照顧過她的生活起居。紫子的容貌十分清秀,個性卻像個大男人一樣,說白一點,就是很粗枝大葉。
泉水子原本還擔心,如果相樂接下來半個月都不到玉倉神社露面,那該怎麼辦纔好?他看起來的確不是會體貼關懷兒子的父親。
「那只是一種代替社團,活動身體的運動罷了。」
相樂問:
泉水子害怕飛向自己的每一顆球。她原本就非常不擅長與他人競賽,但重點是她根本不敢接球。如果是器械體操、墊上運動或是田徑等項目,她還勉強可以參加,但是一到紀錄或評分的階段,她就必然會僵在原地。光是意識到大家都在看她,她就會變得極度緊張。
「如果我右手能動的話,早就動手了。」
(……真羨慕小步。)
泉水子心想,同時目光追逐着在球場上格外活躍的步實。她認爲渡邊步實個性中擁有的溫柔和大姐姐特質,是源自於她的高個子和卓越的運動能力。這也是泉水子再憧憬不過的事物之一。
「鈴原。」
驀地有人出聲叫她。回過頭後,一顆黃色的橡皮球驟然逼近眼前。泉水子發出尖叫聲護住頭部,橡皮球就撞在她的手背上彈飛開來。雖然打中時的撞擊力道不會很痛,還是嚇壞了她。
「是事實呢,你真的不會接球。」
深行受不了地說,用左手撿起彈開後滾落在地的球。
泉水子知道深行無法上體育課,卻因爲沒有看到他的身影就疏忽大意了。因爲深行認爲在旁參觀也只是浪費時間,之前都留在教室看書。
深行走上前,低頭看着抱住腦袋的泉水子。
「你以爲這樣就能逃開的想法到底是打哪裏來的啊?」
「一般人不會突然丟球過來吧!」
「我有先叫你的名字。」
深行看向忘我地打着躲避球的學生,又說:
「你爲什麼這麼沒有運動細胞啊?我真是越來越搞不懂了。你這種傢伙要是進行入峯修行,八成一下子就會掉下懸崖一命嗚呼吧。」
「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是啊,你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會做,也不曾自己主動做過什麼。所以也不曾自己主動思考。」
深行冷靜地再補上這一句。
「我最看不慣這種人了。」
「你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沒關係嗎?」
「想向雪政打小報告的話,你就去啊。」
泉水子鼓起勇氣發動反擊,深行卻只是眯起眼滿不在乎。
深行看向呆立不動的泉水子,用不怎麼帶刺的語氣說。似乎不覺得自己的房間遭人闖入。
「一次也沒有?」
「我正在嘗試聯絡上爸爸。」
「你想用電腦的話就用啊。」
「那就是紫子小姐。」
環顧四周後,發現房間比預想中還要有條不紊。大成是個愛亂丟東西的人,但只要佐和一打掃,他又會叨叨碎念,因此他出門的時候,房裏依然雜亂一片。於是大成出國之後,佐和就展開地毯式的大掃除,但現在房裏的景象幾乎就和剛打掃完一樣,彷彿無人使用。
回到家後,泉水子突然想嘗試看看自己至今一直提不起勁做的事情。她決定利用電腦,直接向大成抗議。
(需要的時候卻不發生,就跟沒發生過沒有兩樣嘛……)
「當時我心想這個辮子丫頭真是沒用,要好好鍛鏈她纔行。會有隻要鍛鏈就會變好這種想法,表示我還是個小鬼頭呢。現在的我可就沒有那麼好心了。」
(因爲一直到今天,我一次也沒有想過要這麼做。所以連爸爸的電子信箱和電話號碼,我都不曉得……)
泉水子悶悶不樂地想。深行來了以後,泉水子每天從早到晚都在偷偷觀察他,以避免遇到他。由於擔心他會突然出現,她甚至不敢在山頂上練舞。除了自己的房間以外,她在所有地方都會全身緊繃,這種生活也快到達忍耐的極限了。
「就是雪政與大成先生的聯絡管道……山伏組織的成員以及他們實際上都在做些什麼。」
泉水子還在張口結舌地回望他的時候,深行就已轉身離開。泉水子再一次單方面被批得一文不值。
「可是,其他還有什麼辦法嗎?我也不想維持現狀啊。」
深行邊問邊拉起毛巾擦拭頭髮。泉水子搖了搖頭。
(因爲我一直都在觀察他嘛……)
泉水子多半是自那時起纔會如此害怕球。因爲深行讓她留下了慘痛的回憶,她的身體纔會不由自主瑟縮。這項經歷更痛苦到被泉水子塵封在記憶的底層。
就在泉水子重新開機,恍惚出神地等待的時候,背後忽然傳來話聲:
深行倒是表現得泰然自若。聽了泉水子的宣言,他沒有顯露出絲毫反省的樣子,但也沒有跟着一起火冒三丈。
「如果是爸爸,一定可以說服相樂先生。因爲相樂先生本來就只是代替爸爸處理我的升學事宜。只要能再見爸爸一面,和他商量……所以我纔會過來這裏試試看。雖然最後失敗了。」
「看來就想要突破現狀這一點,我們的意見一致呢。那我就告訴你一件事吧。想要讓雪政二話不說乖乖服從,我只能想到一個人。」
泉水子霍然彈起般自椅子上飛快跳下,僵在原地。
這句話赫然在泉水子的腦海裏不停迴響,她禁不住倒抽口氣。
(我絕對無法忍受和這個人待在一起……)
深行就站在房門口。
深行伸手掩着嘴角,沉思一陣後又說:
「你笑我也沒關係,但這是真的!可是,之後全校的電腦就都故障了,我就不敢再試了。」
對泉水子而言,深行能這麼快就從浴室回來實在很不可思議。明明還無法靈活使用右手,真想問問他,究竟都在浴室裏做了什麼。泉水子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爲她自己入浴都要耗上整整一個半小時的時間。
想向大成抗議的念頭比先前還要急迫。但現在她才知道,做了實驗的瑞穗爲何會說這是極少發生的現象。看來這跟泉水子自身意志的強度沒有關係。電腦就只是停止不動,完全沒有任何反應,之後也沒有出現半點動靜。
「你要是以爲雪政的威脅對我有效的話,就大錯特錯了。那傢伙根本什麼也辦不到。如果他願意代替我一天到晚都跟在你身旁,那倒另當別論。」
泉水子不禁抬高音量。她發現這是自己第一次能在深行面前口齒清晰地說出自己的想法,趁着這股氣勢明白表示:
(都是這個人害的……)
「我不擅長操作電腦……它又會當機。」
「想打小報告的話,你就去啊。」
桌上型電腦已經開機了。佐和不時會來這裏上網找資料,深行可能也會使用。泉水子有些猶豫地凝視着畫面,但沒有放棄嘗試,坐在椅子上。
「嗯,我想也是啦。」
泉水子抬頭看向深行。
他聳聳肩。
大失所望的同時,她也覺得想用如此不確定的方式與父親交談的自己真是愚蠢至極。她爲什麼無法像常人一樣,用簡訊、電話或是真正的視訊電話這種通訊方式與大成取得連絡呢?
「你在幹嘛?」
「我不會說這種事情絕對不可能,但因爲我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不予置評。不過,我承認你正以自己的方式思考解決辦法喔。大成先生的地位確實比雪政高,在組織當中應該也是一名重要人物。」
很久以前,深行也說過一樣的話。一樣用這種語帶輕蔑的口吻,但聲音比現在還要尖細。緊接着一個猶如小惡魔,臉蛋和衣服都髒兮兮的男孩子像黑影般浮現至眼前。
「嗯,我記得喔。」
「找什麼線索?」
「那麼,你現在想幹嘛?上網嗎?」
泉水子原先壓根不打算向深行坦誠,卻脫口而出:
「不過,我覺得就算向大成先生抗議,事情也不會改變。你也聽到那傢伙說這是基於全體山伏的意志了吧?他們都是一丘之貉喔。」
「因爲我沒有玩過遊戲。」
「大成先生真不愧是電腦專家。這臺電腦裏頭的設定都是方便佐和管家使用,幾乎沒有留下半點他使用過的痕跡。我雖然不覺得自己有辦法駭進他的電腦,但至少可以找到一點線索吧,結果完全不行。」
深行大大嘆了口氣。
泉水子一時語塞。於是深行邊操作滑鼠,邊自言自語似地對泉水子說:
他狐疑地看着泉水子,頭髮溼答答的,肩上掛着毛巾,身上穿着運動棉褲和T恤。泉水子徹底失算了。
接着她終於想到了原因。因爲其他人不像泉水子,必須耗費時間清洗一頭長髮。
不論是衣服、文具,還是書本雜誌類的物品,都沒有拿出來後就丟着不管。泉水子正要心生佩服時,忽然驚覺,在這個家裏深行其實並不如她想像中的輕鬆自在。在泉水子看來,深行甚至已籠絡佐和與竹臣的心,讓自己的地位變得舉足輕重,但也許他本人並不這麼認爲。
泉水子茫然失神地看向深行,他身上的確已沒有半點當年的影子。但是,泉水子恍然大悟,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深行都是欺負人的角色。當泉水子遇見他,永遠只會演變成這種關係。
深行間隔了一會兒後,沒有大笑出聲,說:
那大概是七歲左右的深行。
話雖這麼說,深行還是走上前觀看桌上型電腦的螢幕。雖然不確定是否是因爲剛洗完澡,但他白天的冷漠氣息緩和了許多。畢竟他也無法從早到晚都在生氣吧。
「我想起來了。」
聽着深行這番話,泉水子倏地驚覺他會罵自己沒用也是理所當然。接着不知爲何,她迫切地想向他證明自己並不是那麼沒用。
「我知道大成先生的郵件帳號已經被刪掉了。」
見深行默不作聲,泉水子加重語氣補充道:
自從電腦教室的電腦故障以後,泉水子就再也提不起勁觸碰周遭的電腦。家裏的電腦她更是碰也不敢碰,因爲她知道一旦故障,要請人上山修理會非常麻煩。但是,如今泉水子已被逼得走投無路,甚至覺得顧不了那麼多了。
「沒做什麼,我只是覺得他們很特殊,想了解一下而已。這次雪政還潛進了麻省理工學院呢——說因爲他的外表很像學生,所以沒有問題。不曉得他是怎麼調度資金才能四處行動,因爲他看起來根本不像擁有正當的職業啊。」
(爲什麼我至今都沒有回想起來呢……)
深行的反應出人意表。
「對了,你家有沒有遊戲片啊?那臺電腦裏什麼也沒有,說真的,我很無聊。」
泉水子握緊兩隻拳頭說:
(……想打小報告的話,你就去啊。)
「連電腦也不行嗎?你真的沒用得很徹底耶。」
「我也希望他們不要管我。我受夠了就因爲我沒用,有人特地跑來欺負我。我也受夠了當出氣筒!」
(爸爸……如果是爸爸,應該可以改變相樂先生的決定吧。相樂先生根本就不明白我與深行有多麼水火不容,讓他陪着我,我只覺得非常困擾。請你想想辦法吧……)
「你調查這些想做什麼?」
「我之前曾經有一次就算沒有郵件帳號,還是和爸爸說到話了喔。」
在猶如小惡魔的男孩前方,泉水子正嚶嚶啜泣。哭泣的原因——正是男孩一直拿球丟自己。
「以前你住在神社的時候,曾三番兩次用球丟我,欺負我。」
電腦放在大成的房間也是她一直遠離的原因之一。打從深行住進那間房間,那裏就有如成了禁地,她再也沒有踏進去過。不過,既然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她起碼能預估深行暫時有多久不會回來。
泉水子倒吸口氣後,深行關上電腦螢幕宣佈:
她躡手躡腳地打開房間,探頭偷看大成的房間,見深行果真不在,鬆了一大口氣。泉水子帶着彷彿潛入他人住宅的心情,睽違已久地再次走進房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