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顯現

一

頭好重。

有着長長垂髮的假髮緊密貼合發際，彷彿是天生的頭髮一樣，但額外增加的重量卻沉甸甸地壓在頭皮上，此外，和服也重到難以想像是人類要穿上身的東西。

這是不得不穿上這套衣物的泉水子的感想，但聽說戰國時代這樣的打扮，已比平安時代的公主簡約許多。自室町時代起公主就不再需要穿一層又一層的十二單衣，只要在稱作間衣的白色小袖披上豪華的打褂即可，也不須再穿褲裙。

身上的白色小袖任其垂掛，僅用織錦細帶在前方打結，與江戶時代以後的穿法大相徑庭。前後半身都穿得較爲寬鬆，未緊緊繫起，也無須綁上偌大的腰帶結，非常輕鬆簡便。但是，千萬不能因此小覷織錦緞的打褂罩衫，泉水子一披上後就立刻無法動彈。

紅色的打掛布料上有着以金箔貼成的藤蔓圖案、又織上鮮豔花草龜甲紋以及雲紋，穿上它後，泉水子對其重量大喫一驚，但負責着裝的女性卻自賣自誇地盛讚道：

「嗚哇～好漂亮喔！呈現出來的效果真是一百分！」

她再讓泉水子手持扇子，當作最後的點綴。

「這把扇子叫作雪洞，當時的公主都是基於嗜好隨身攜帶。下達命令或呼喚他人時也會使用這把扇子。」

確實手一拿到扇子，突然有種自己也變成了古代人的錯覺。跟跳神樂舞一樣。搖擺不定的心情霎時平靜下來，令人抬頭挺胸。

被裝扮到這種地步，也難怪鏡中人完全不是自己，泉水子凝視鏡子，反而不覺驚訝。

臉皮彷彿變厚了一層，因爲塗抹在臉上的粉底液厚到甚至看不見眉毛，這也是當然，戰國時代女人的眉毛會以淡墨畫在比實際眉毛高的位置上，光是如此，就不再是自己原先的模樣。嘴脣當然也塗上了鮮豔的紅色，比先前擦過的口紅還紅，與塗白的肌膚形成強烈對比。

（……彷彿鈴原泉水子消失了一樣……）

泉水子又暗暗心想，她會有這種想法，可能也是一種陷阱吧，她不能因此迷失自我，必須持續堅定地心想內心仍是同一個人。

負責爲真響着裝的女性從房間另一頭喊道：

「妳們真是慢工出細活呢，快沒有時間了喔。」

從對方調侃的語氣聽來，真響似乎早已整裝完畢，毫無多餘心思注意周遭的泉水子此時終於回過頭，看向穿上公主衣裝的真響。

「真響同學，妳好漂亮！」

泉水子不由得發出讚歎。真響身上的打褂是淡紫色，相較泉水子的打褂另有一番韻味。

淡紫色的織錦外褂上交錯着由嫩綠、粉紅和金銀線織成的花鳥圖案，比泉水子的打褂更爲恬靜優雅。相較之下，泉水子覺得自己彷彿成了一尾紅色金魚，或是參加七五三節的小孩。（※11月15日是日本慶祝孩子成長的節日。男生三歲、五歲，女生三歲、七歲時，當天會身穿和服到神社參拜。）

由於說明會是在假日舉辦，原本上課期間禁止攜帶的手機似乎也能帶進來。許多學生從蜂湧而來的瞬間起，就不停對着最後上場的模特兒們拍照。閃光燈猶如眨眼一般快速飛舞交錯，泉水子幾乎看不見前方。

「喔喔！果然很賞心悅目，公主們的裝扮正如我的想像，這下子場面會很熱鬧了。」

泉水子站在原地忍耐着，幾乎不去聽講師與學生的對話，這時身旁有人小聲呼喚她的名字。

這還是泉水子第一次見到深行恐懼的表情。

「嗯，我也是。」

「突然接到要求，我也很傷腦筋……」

真響彎起鮮紅嘴脣微笑道：

「有歷史考據嗎？」

由於如何保管服裝和正確卸妝也算是說明會的一環，泉水子兩人回到等候室後，經過一個多小時仍無法離開。但當說明會平安落幕後，心頭也湧起些許完成緊急重任的成就感。

「我纔沒有那麼厲害呢。」

「簡直像真的公主一樣……」

「……這麼說來，莫非妳是鈴原同學？咦咦！不要開玩笑，妳真的是鈴原同學嗎？」

穿着POLO衫的深行雙手抱胸，不發一語地望着泉水子走向自己。要說好聽的話，他現在的態度也實在稱不上笑臉迎人。如果是需要交際應酬的場合，他的笑容要多燦爛有多燦爛，但露出本性的時候幾乎不笑。

泉水子穿上原本的制服，乖乖編好辮子。淡藍色的短袖襯衫、深綠色蘇格蘭格紋制服裙、米白色的棉質針織背心——如今穿上這身衣服已是理所當然，但方纔因爲被國中部的制服包圍，泉水子才久違地回想起人學時第一次穿上這套制服的喜悅。

深行發現泉水子走出來後，一看見她的長長麻花辮，便明顯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見狀，泉水子也才覺得自己極度緊張的情緒終於慢慢紆解開來。

之後只要將自己當作是人體模型，等待說明會結束就好了。因粉底液而厚了一層的臉皮在維持固定不動的表情上倒是很方便，似乎也比較可以忍受人羣中不停射來的視線。

「坦白說，我可是非常想再拍一次鈴原同學喔。」

國中部的制服顏色和高中部不一樣，所以即使有學生人高馬大、長相老成，也絕不會搞錯。擠成一團的學生們身穿白色的短袖襯衫和女用襯衫，裙子和制服褲子則是藏青色格子條紋和灰色，冬天穿的西裝外套也是藏青色。幾乎所有國中生都穿着制服參加，不敢穿着寬鬆的體育服出席這種場合的這一點，也很有國中生的稚嫩感。

另外，站在穗高對面、看似正與他交談的人，是深行。

穗高不見人影，也許人已經在外頭的會場了。費了一番工夫才穿上謙信盔甲的學弟終於走出等候室，最終出場的模特兒全員到齊後，朝着說明會會場大禮堂邁進。

泉水子首度看向觀衆，發現穿着運動服的兩國瑞彥正用略微圓潤的身軀推開國中生，笑吟吟地站在她面前，手上拿着比其他學生大上一倍的照相機。

當然，兩人的關係看起來一點也不友好，想與對方保持距離的氣氛甚至擴散到這邊來，但是，兩人在見到泉水子的那一瞬間同時屏住呼吸，只有這個動作奇妙地一致。

泉水子和真響一邊異口同聲說清爽多了一邊走出等候室後，在玄關大廳遇見了兩國瑞彥，他的神情心滿意足：

這時折口氣勢十足地執起麥克風說話，開始介紹最後出場的模特兒，因此兩人沒有時間繼續交談。泉水子撇開小臉，拚命跟上走在前方的上杉謙信。

（爲什麼穗高學長會和深行在一起……）

由於穿着金色盔甲的早川打頭陣穿過大門，學生們頃刻間就像漣漪擴散般不約而同回過頭來，附近的女生也發出高亢的歡呼聲。

「啊！不不不，希望妳別覺得不高興。我的意思是妳的裝扮華麗到讓人無法一眼認出是妳，漂亮得判若兩人喔。我非常感激妳願意擔任模特兒！」

事到如今也不必問了吧，但泉水子仍是點了點頭。

渾身金光的早川委員長一把搶過麥克風發表演說，但幸好之後的模特兒無須照做。接着分成高中部和國中部，講師們再爲學生進行說明並接受提問，擠在泉水子四周的全是國中生。

而且，大多數國中生手上都拿着五顏六色的手機或數位相機。

泉水子是四人中最後一個，由於不停尋找村上穗高的蹤影，第一眼就找到了他。穗高未在着裝指導的圓圈裏，像正等着模特兒登場般站在入口附近。

就算他是爲了今天的事情要狠狠罵自己一頓，但察覺他是在等待自己，泉水子突然覺得心情愉快。四周不見村上穗高的人影，他有說過今天無法久待，因此也不奇怪，應該是坐着那輛高級銀色房車回市中心了吧。

身材高？的深行與穗高差不多高，或是比他略高，但不單是這個原因，深行就算和舉止優雅的學長站在一起，也不像一年級生戒慎惶恐。尤其他今天穿着POLO衫，看來格外意氣風發。

「妳們在說什麼啊？不然妳們文化祭當天要穿什麼？」

「鈴原同學。」

「那是當然的啊。他們最好牢牢記住這次活動的水準，停止舉辦美女選拔吧。」

真響和泉水子喫力地拖著有長長下襬的打褂，緩慢地進入走廊，但一眼看見男生後，立即體會到她們兩人的處境已經好很多了。穿着盔甲的男生遑論走動了，看起來甚至是動彈不得。

早川拚命辯解，還加了很多讚美的詞句，但怎麼聽都像場面話，所以泉水子不太放在心上。雖對他的吊兒郎當感到生氣，但早川又驚訝又慌張的態度實在不像演技，泉水子不認爲這是他加入陰陽師陣營所策劃的陰謀。

「學長，你這麼說太過分了。你們不是在執行部見過好幾次面了嗎？」

泉水子內心有些驚愕，但轉念一想，既然像在拍另一個人那就算了吧。兩國是個性情溫和的男生，泉水子也知道他是忠貞不渝的真響信徒，所以對他不太有警戒心。

深行既未擁有可以操縱神靈的特別能力，本人也明白說過他出生成長的環境非常普通。但是，當神靈在他身旁失控時，他卻顯得無所畏懼，就一般人而言，處變不驚的這一點相當奇特。

大廳內一開始排好的椅子已經散開，學生們形成大約六個圓圈進行實際着裝練習，他們或站或坐，也有學生成羣結隊地到處參觀，走來走去。

「早川學長，你那副頭盔是遊戲的角色嗎？」

（我完成了一件事情……沒有露出任何破綻地完成了今天模特兒的工作……）

負責着裝的女性好奇追問，聽到會扮成幕後黑衣人後大笑出聲。這時主辦人正巧打開門，提醒兩人準備上臺。

「妳在說什麼啊，這是前田利家的正式盔甲喔。」

「不過，如果一整天穿這身衣服，真的會累死人。我現在真的很慶幸當天不會穿這樣。」

「你和穗高學長聊了什麼？」

「……我還以爲頭盔都是五月人偶經常戴的那一種。」（※五月人偶是日本在端午節時用來裝飾的人偶，多爲武將外形。）

泉水子準備走下短短的石階時，發現深行獨自靠在出口旁的水泥圍牆邊，四周杳無人影。

「五月人偶通常都戴源平時代的頭盔吧。到了戰國時代，西洋盔甲的知識也傳人日本國土，所以大家競相展現自己的個性和獨特性。如果想看較爲重視傳統的盔甲，那邊有上杉謙信喔，由國中部的學弟扮演。」

（……他在等我嗎？）

「還說我，泉水子也非常適合啊。大家看了肯定大喫一驚。」

戴着無度數眼鏡的穗高按着鼻架，露出若有似無的笑容輕聲說道：

這句咒文的意思大概是……保護自己的事物會一同採取備戰態勢，擋在她與危險之間吧。泉水子雖然還不明白可以稱作兵的事物是什麼，但相信一定會產生防禦力量的心理發揮了作用。

「單眼相機最能真實地拍出眼中看見的景色，透過觀景窗看見的鈴原同學判若兩人到教人喫驚喔，現在也更是給人這種感覺。」

接下來也沒有發生任何意外，說明會順利結束。可以明顯看出多數學生都覺得這場着裝說明會很有趣。當主持人宣告說明會結束後，仍有許多學生聚集在模特兒四周，想和模特兒拍張紀念照，但真響和泉水子已經比身穿盔甲的男生們早一步逃回等候室。

早川委員長連轉頭也顯喫力，他僵硬地轉過身來。高聳出奇的金色頭盔從正面看去是漸尖的三角形，但側面卻是扁平的長四角形，約頭顱三倍高，恐怕還會卡到大禮堂的出入口。

「……這真是……」

「這副獨特的頭盔稱作熨斗烏帽子型，據說是以加賀的沙金製成，藉以炫耀財力。前田利家在武將當中身材偏高，再戴上這副盔甲更是引人注目，儼然成了戰場上的精神領袖。」

（可是這樣一來，連毫無關係的人也會認得我。竟然厚臉皮地擔任模特兒，我是不是腦筋不正常了……）

真響懷疑地問：

泉水子率先發問：

就在兩名女生瞪大了雙眼時，早川臉龐發亮地說：

早川說着，用戴着護臂的手指向男生等候室。

「哎呀，起先我完全沒有認出來是妳呢。宗田同學告訴我後，我馬上飛奔過來。今天的說明會真是太幸運了，沒想到不僅是宗田同學，連鈴原同學也擔任模特兒。」

「沒這回事。」

真響雖然畫着公主的眉毛，仍顯而易見地皺起臉龐。

「對了，聽說國中部的學妹沒有來是嗎？宗田同學我認得，但另一位公主殿下是誰？不好意思，能告訴我妳的名字嗎？」

但是，現在可以明顯看出深行受到極大的震撼，從他看見泉水子後打從心底感到恐懼——恐懼姬神的出現。

泉水子說，但真響和兩國已聊起其他話題。真響儘管很少表現出自己與日本史研究會有關的態度，但她現在依然是日本史研究會幕後團體SMF（宗田真響粉絲具樂部）的中心人物，背地裏他們似乎會交換各種內部資訊。

早川略微展現出威嚴，挺起胸膛。

真響雖然叮嚀過要有被拍的心理準備，但泉水子始終以爲頂多有學生負責攝影罷了，全然忘了現在這時代不管是誰都能擁有她的照片，未持有照相機的人反而是少數。不安緊勒住她的胸口，泉水子急忙動腦思索。

深行終於開口：

「纔不是幸運呢，這是迫不得已。」

真響儘管有張足以成爲偶像的漂亮臉孔，卻不是那種媚俗的美麗，泉水子認爲這是因爲她有着非常出衆的氣質。真響扮演的公主彷彿到了危急關頭，仍能毫不猶豫地揮舞長刀應戰，非常符合戰國時代的氣氛。

（不管怎麼樣，真響同學都是美女呢……）

內心受傷的同時，泉水子也沒來由地感到氣憤，越是暗暗意識到自己有多麼胡來、做的事情有多麼危險，她越是生氣。

兩國一邊轉動偌大的鏡頭一邊開心地說：

（那麼，果然是穗高學長嗎？如月學姐沒出現也很讓人在意……）

會場大門一打開，學生們竊竊私語的聲音立即鬨然響起。

熟悉的臉孔讓泉水子安下心來，稍稍放柔了表情：

「國中部的學弟妹都一窩蜂地問我模特兒的班級和姓名喔，真是額外的收穫。鈴原同學，今後在國中部妳的粉絲會增加吧。」

泉水子稍等了一會，看兩人似乎還要聊一陣子，因此她決定先走出大禮堂，因爲她精神上感到非常疲倦。

本人還說自己不適合扮成公主，真是天大的謊言。剪齊了鬢髮的長長假髮與真響的五官非常相襯，美得令人驚豔。再加上真響身材高？，打褂下襬攤開後，姿態更顯得威風凜凜，也許這是她與生具來的氣質吧，感覺衆人都想跪倒在她面前，等着她命令自己。

早川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泉水子不由得抬眼睨向他。

垂下眼簾後——那個人是誰？不知道。咦？她是誰啊？——即使不願意，泉水子仍會意識到這樣的對話此起彼落。沒有學生不認識宗田真響，但泉水子是高中才就讀這所學校，又完全不引人注目，可說是沒沒無聞。

深行一句話也沒有說。他的表情當場徹底凍結。

雖然不像高柳那般極端，但就住宿舍的男生而言，深行的衣着打扮已算乾淨整潔。他的衣服不會忘記送洗，也不會繼續穿髒衣服。

她仰頭瞪向深行，低聲說道：

「不過，比起拍我，你還是去拍宗田同學拍到盡興吧。」

「哈……哈囉。」

「似乎拍到了不少好照片。鈴原同學，妳今天真的很漂亮喔。」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別擔心，我可以護身，現在的我知道護身法……）

他身上鏜甲以白色的繩索連綴起來，一排排金黃色的小木片。頭盔的護頸四周還接了蓬鬆的白色動物毛。金白輝映的模樣可說非常耀眼，但左看右看還是有些奇怪。

「你不用擔心，我纔不會變身呢，不會在衆目睽睽下變身的。」

真響毫不理會手足無措的泉水子，挺起胸膛說：

（用不着用那種像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吧……）

兩國發自內心的讚美聽來沒有半分虛假，因此泉水子不由自主放鬆了緊繃的肩膀，沒來由地也坦率心想自己也許今天真的很漂亮。這時泉水子突然才發覺自己明明穿上了美麗絕倫的服裝，卻一點也不覺得開心，大概是這個緣故吧，兩國的相機快門也讓她最爲自在。

身爲執行部員，深行平常在校內多是穿藍色襯衫，但今天是白底藍條紋的POLO衫，大概因爲今天是星期六，纔沒有穿制服吧。

「但我覺得很幸運喔。我可以拍照吧？」

「他好心來警告我，說妳可能會做出驚天動地的事情。」

「我纔沒有呢。」

「妳到底在想什麼，怎麼會答應擔任着裝模特兒？可以代替妳上場的女孩子到處都是吧！」

「那是……」

深行打斷說到一半的泉水子，毫不理會她要說的話繼續抱怨：

「妳難道不知道有人想把妳拉到檯面上嗎？一開始來學園的時候我就說過了吧，不管對方是什麼，先被看穿的那一方就輸了。被人看到自己的實力不僅不利，還會成爲對方攻略和攻擊的對象。一旦妳落入那種境地，宗田的處境也會變得更糟，所以不能鋌而走險！如果妳想站在宗田那一邊的話，更不能讓任何人發現姬神的存在——」

深行看向默不吭聲的泉水子，接着說道：

「今天什麼事都沒發生固然很好，但妳特地解開頭髮，還換上明知道很危險的服裝，暴露在大庭廣衆面前究竟有何意義？連村上學長也說搞不懂妳在想什麼喔。之前姬神在研習小屋裏出現的時候，學長就明白說過她是等同天災的危險存在，這件事我以前也告訴過妳了吧？」

泉水子小臉低垂，細聲呢喃：

「這麼說來……不是他設計好的嗎……」

「鈴原，不要這麼輕易就解開麻花辮。妳最近是不是把事情都想得太簡單了？」

深行將臉龐轉向其他方向，有些難以啓齒地說：

「辮子頭沒有那麼糟啊，這髮型也不算很奇怪吧？這種可以讓人感到安心的髮型很好啊。」

一臉若有所思的泉水子用手掬起一邊的麻花辮，緩緩以指尖撫過交錯的髮絲，然後說了：

「喔……沒有那麼糟嗎？我倒覺得這個髮型很拘謹，但還算新鮮。我從前應該一次也沒有綁過麻花辮吧。就我看來，這樣的裝扮才真正算是喬裝呢。」

深行喫驚地回過頭，張大嘴巴，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泉水子的表情已與平日不同。撥開辮子後，她以指尖捏起格子裙的皺褶，開心地看前看後。

「髮型雖然拘束，雙腳倒是非常自由，這樣真不錯，可以走到任何地方。」

深行的聲音變得沙啞：

「騙人的吧……爲什麼……」

姬神輕巧帶過，眼神流露出憐憫說：

「這裏是學校，附近還有其他學生。」

「纔不會，我只要假裝成泉水子就好。」

「紫子施加的暗示已經開始解除了，泉水子也不再是那般單純天真的女孩。今後只能靠她自己的努力了吧。」

「您的意思是，周遭的人已經阻止不了您附在鈴原身上了嗎？」

二

「……我們不可能穿着制服進去。」

姬神以側臉面對深行，不慌不忙地淡然說道。深行猶疑了半晌後，單刀直入地問：

確實雪政是約聘講師，所以星期六不會在校園裏遇見他。深行忍不住看向姬神。

姬神不帶一絲惱怒地說，可以看出她完全不在乎深行的發言。

「既然如此，我們快點出發吧。」

站在眼前的人不是泉水子，而是姬神。

「啊，真響來了嗎？先稍微跟她說聲我今天會晚點回來吧。」

「別隨隨便便就口出批評，汝明明不曾去過。順便告訴汝，泉水子和雪政一起去過高尾山喔，那天也是星期六。」

「就算換了衣服再過去，也不可能進去吧？真是個不懂玩笑話的傢伙。」

「相樂深行，對我太冷淡的話，汝會遭到天譴喔。」

「這也算是一種小小的力量比試。」

深行內心有些五味雜陳。因爲那一瞬間，姬神看來就和泉水子差不多年輕。

「去高尾山做什麼？那裏明明和市中心一樣擠滿了人。」

深行走向暑假期間和執行部員一同走過的道路。

深行露出認真的苦惱神色：

「要握手的話。」

聽到深行不甘不願地問，姬神陷入沉思。當她噤口不語垂下眼簾時，看起來就像是泉水子，這點讓深行感到非常棘手。

深行閉上嘴巴，爲了不讓自己發火而做了個深呼吸後，才問道：

姬神沒什麼大不了似地說，深行大喫一驚。

「汝開始問問題了呢。想從我這裏問出答案的話，就得取悅我纔行。」

聽見深行強調後，這次姬神也思索了一會兒。

一想到這可能是自己教了泉水子護身法所致，深行如坐鍼氈。最終手段說不定得向山伏求助，要找野野村嗎？還是千石？——不行的話，就找雪政。但這是緊要關頭下的最後選擇。

姬神將泉水子的右手舉到眼前，翻轉手背和手心，面帶沉思凝視着。

「我還不能成爲雪政的所有物。真要說的話，也無法成爲任何人的所有物。但是，連怨靈都需要適時的娛樂，神偶爾也需要喘口氣啊。既然如此，我久久一次玩個盡興也未嘗不可吧。」

深行立即反駁，姬神斜眼睨向他。

「看來想參觀學校果然不可能呢。今天不用擔心會遇到雪政，本來還心想是個好日子。」

「但是，那裏沒有纜車也沒有登山電車。」

「您總是在逃避雪政嗎？」

姬神眨了眨眼，饒富興味地瞅着深行。

「在這所學園，您會被待在建築物外的所有人發現，因此這裏不是您該來的地方。請您先回去吧，讓我和鈴原說話。」

「對了，別去高尾山了，去八王子城跡吧。那帶少有人煙，泉水子也曾走過夜路。」

細語聲明明是從泉水子口中發出，卻比泉水子的聲音低沉。深行儘管不知所措，仍是勉強鎮定心神回道：

「想去了嗎？」

「我說啊——」

留意到深行的視線，姬神也回過頭：

「學園裏有幕後的判定者——他被稱爲審神者，請問他是否看穿了真相？」

「絕對不可能。更何況握手就已經很不自然了。」

「先前在研習小屋見到您的時候，您說過這裏沒有結界，所以馬上就要回去了。這次也馬上就要回去了吧？」

「我想想……那去高尾山看看吧。」

「能夠見到我，汝不高興嗎？每當我出現，大多數人都是感激涕零。」

「當時是當時，現在是現在。」

深行目不轉睛地望着她微笑的臉龐，但那並非是發自內心的笑容。她的瞳孔深處泛着冷意，使笑臉反而看來更加駭人，深行感到背脊發寒。

在看得見的範圍裏沒有半個路過的人影。深行再回頭看向身後的大門，真響他們似乎沒有追來，就算出現了，也應該能馬上逃離這裏。

「現在去太晚了，您真的要去高尾山嗎？到的時候很多店家都關門了喔。」

「我已經很久沒有自己四處走動了，現在我想再一次體會用自己雙腳走路的感覺。」

「我已能如常與泉水子的身體同步，今天真是值得紀念的日子。這是我的右手，賜予世人事物的手，徹底變成了我……」

「……您想去外面的哪裏散步？」

深行一邊說一邊逐步後退，姬神將雙眼眯成彎月狀。

姬神微微一笑。

回答之前，深行注意到了細微的說話聲。他看向階梯上方，宗田真響和SMF的兩國正一面熱絡交談着，一面步出大禮堂。

深行看向手錶，時間是四點半。

「不願意嗎？不過只是要假裝成泉水子，我辦得到呀。」

「汝無須顧忌。」

「您究竟是什麼人？」

深行只能閉上嘴巴。告訴泉水子山伏們絕對不教她的九字真言的人，確實是自己。如果姬神是因此變得能在沒有結界的地方隨意來去，那麼事態的責任想當然耳出在深行身上。

「泉水子今天也去了高尾山山腳下，和那個穗高學長單獨兩人。不過是去個高尾山，汝不覺得我們一起去也無妨嗎？」

深行回答，回想之後問道：

「這是我第一次可以自由行動，我想稍微散一下步。陪我吧。」

「我是否是天災，汝大可以自己確認。汝不想知道真正的我是什麼樣的存在嗎？」

接着她又舉高另一隻手，同樣細細端詳。

「請住手，馬上會被發現的。」

有很多準備工作原本預計在週末一口氣完成，翹掉了製作吉祥物的工作，深行感到十分愧疚。雖然被罵逃兵也是無可奈何，但首要之務是儘快讓姬神心滿意足，並讓泉水子恢復原樣。

「哪隻手比較好是什麼意思？」

「這是我的左手，接受天之事物的手，現在也徹底變成了我。那麼，哪隻手比較好呢？」

（總不可能一直都這樣吧……我希望不是……）

「無妨，我想走路。」

「告訴泉水子護身法的當事人在說什麼啊。先前的我還需要紫子製造的結界，如今已無這個限制，就這方面而言，這可說是我第一次真正來到這所學園。」

（……那些傢伙……）

姬神老大不客氣地要求。深行試探地問：

焦急地心想必須趕在真響他們發現之前離開，深行拉起姬神的手衝向大門。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明明頭髮也跟以前一樣編成辮子。」

「還用說嗎？啊啊，真是舒暢。我終於可以來到這裏了。」

深行無法答腔，姬神突然又用開心的嗓音接着說：

深行鬆一口氣，看向身旁的泉水子。安靜站着不動的話，她就只是綁着辮子的平凡女學生，但是，臉上從容不迫的笑容卻一點也不適合泉水子。看來，就算牽着她的手狂奔，姬神也不會因此離開這副軀殼——深行有些失望。

「……您該不會打算和我手牽手逛校園吧？」

深行小心翼翼地發問，姬神一派泰然自若地答：

「請您不要冒險！」

「您可以共有鈴原的多少記憶？」

姬神說完笑了，不同以往，笑容看來像是發自內心。彷彿介於她與泉水子之間，非常自然。

她神清氣爽地抬頭說道。再懷疑下去也是枉然。

用泉水子的臉龐和身體——還綁着麻花辮——對他說這種話，落差大得教深行感到暈眩。

第一次聽到這件事的深行震驚地連連眨眼，姬神更是乘勝追擊。

「我就是我。即便有人想稱呼我爲神，或想稱呼我爲怨靈，與我自身都沒有太大關係。況且會那樣稱呼我的人，甚至連那些稱謂的涵義都不明白。」

她漫不經心地在原地來回踱步。

「安靜不說話真無聊，說幾句話吧。」

一鼓作氣衝下大門外的斜坡後，深行才停下腳步放開姬神的手。

「目前我覺得只要鈴原還是鈴原就足夠了。」

深行說完，姬神將手倚在太陽穴旁，試探性地說：

與其要帶着她走進人山人海的高尾山，去八王子城跡好得多了，會看到他們的人越少越好，就算別人只是看見他和泉水子一起出門也一樣。

見到深行不悅的表情，姬神嫣然微笑。

對方大步向前，揚起下頷，表情充滿淘氣。

「今天是不會發生問題的日子，所以我才能來。擁有眼睛的人已經回去了，也不會遇見想捉住我的人。不過，既然汝如此擔心，我們就別在校園裏散步，出去外頭吧。」

「只要是我有興趣的，有意回想起來的話都不成問題。」

姬神轉回頭，小聲笑了起來：

「即便天色晚了，好像也有山頂露天酒吧喔。」

比起先前，現在幾乎沒流什麼汗。入秋之後，天氣雖然仍炎熱，但早晚已變得涼爽，日落時間提早了，天空的雲層也變得很高。

他完全沒有多餘的心思去考慮該握住哪隻手。但是，深行握住的是姬神的左手。而姬神也毫不反抗地跟在奔跑的深行身後。

「城跡分上下兩部分，您還想登山嗎？我想鈴原也知道那段山路很陡峭。」

姬神再肯定不過地說：

「當然要爬上去。這次要一路走到中心城跡。上次明明想去就去得成，結果卻沒有去。」

「那請您早點說，我們沒有帶任何照明用具耶。」

所幸半路上還有便利商店。雖買不到堅固耐用的手電筒，但也聊勝於無。

姬神遲遲不想走出便利商店，在店裏浪費了不少時間。只有深行口袋裏有現金，所以他對她的舉動捏了把冷汗，好不容易纔趕在店員起疑心前另外多買了飲料，將她帶出便利商店。

「之前途中也進來過這裏吧。現在就連鈴原也不會這麼好奇喔。」

「自己進去便利商店和記憶中來過是兩回事。」

想到修驗靈山上備受尊崇的女神竟在超商裏徘徊，物色小菜、巧克力、冰品，深行就嘆氣。

「您肚子餓了嗎？我們至少還可以買些飯糰。」

「不了，我只是覺得好玩。」

姬神答得眉飛色舞，之後她也一直興奮雀躍地邊走邊東張西望。除了態度、語氣與表情和泉水於截然不同外，感覺就像帶着普通的女孩子一起出遊，深行覺得非常奇妙。

但是，姬神的要求卻是泉水子無法比擬的多。

要時時留意她是常識，一遇到山路就要牽着她的手小心腳邊也是常識，不出多久深行開始冷汗直流，擔心她接下來搞不好會說她累了，要他揹她。

（……然後一旦揹了她，事態就無法挽回……）

揹上肩之後就再也無法分開的「海邊老人」傳說、背上的嬰兒逐漸變得比石頭還重等等怪談接二連三浮現腦海，因爲自己身旁的人和那些傳說一樣來歷不明、神祕莫測。

只要一段時間不說話，她必定會要求自己開口，這也讓深行精疲力盡。偏偏她又很少回答問題，兩人共通話題等於零，因此深行自然只能問起泉水子，但姬神也答得敷衍了事。

「您出現的時候，鈴原人在哪裏？」

「誰知道，我沒興趣。」

「爲什麼鈴原都要間隔一段時間纔會想起您附身時的情況？」

姬神喃喃說道，起身往前走了數步，仰頭看向天空環顧左右。稍微遠離照明的亮光後，四周便暗得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深行也有所顧忌，不敢用手電筒照亮姬神。

深行聽得一知半解，只能含糊應聲。但是，姬神語調認真地接着說：

深行氣憤地說。無論對方是不是貨真價實的神明，他還是大爲光火：

姬神不理會苦惱地思索着時間悖論的深行，聲音既平靜又堅定。

如今，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始終極力避免思考的事實。因爲他至今爲止都在說服自己，儘管感覺很奇怪，但自己與和宮不一樣。

「那可不一定，沒有任何人事物能保證我不是神吧。神究竟是什麼？」

「回到……？」

「我是相樂。」

「……您說的，難道是山伏的始祖？」

姬神不理會倉皇失措的深行，繼續說道：

眼前有一座小廟祠和石碑，雖能肯定這裏是中心城跡，但四周雜木林圍繞，絲毫看不見山下景色。之前並不覺得，但現在反而覺得外圍城跡附近的景色比較宜人，休息區還設有長椅。

「雪政和紫子小姐……所有山伏都是爲此而行動嗎？」

「這次應該進行得比上次更爲有條不紊，但我也發現了意想不到的弊病。對任何人來說，一千數百年的人世都太長了，不具肉身的我漸漸遺忘了自己是何許人也，也沒有任何人能夠指責我無法記得所有的事情吧。從前的記憶混雜在一起，我漸漸難以清楚分辨哪些是最初發生的事、哪些是自己改變過的事。倘若我徹底忘了一切，恐怕也會忘卻自己的目的吧。所以，我已無法再重來第四次，這一次將是最後的嘗試。」

「嗯。」

「……別開玩笑了。」

這次深行確切地說出自己的疑惑，因此姬神也答道：

「我不喜歡談論自己以外的女人，也不想記起如此繁瑣小事。如果我一直提到雪政，汝又作何感想？」

「我也不清楚。想那麼叫的話，我也不介意。」

「請您別開玩笑了，您真的要就此留下來嗎？」

「不過，和宮竟會附在其他人類身上，這真是少見。我也想知道他爲何與汝合得來，這大概是一種新的演變，因爲我對此沒有記憶。」

同時，目光越是充滿悲傷，當她嬌媚微笑時，越能魅惑人心。深行原本早就隱約有所覺，姬神多半是個危險的女人。

「我的能力，會使我被歸在非人的那一方。我不再是人，而是成了與這顆星球同生共死的存在。我在尋找能夠理解這一點，能夠阻止這件事發生的人們，尋找能夠改變我的心意，不讓那個未來到來的人。」

深行好不容易纔嚥下口水擠出這個問題，姬神卻惹人憐愛地乾脆點頭。

「既然我能夠身在這裏，當然是辦得到。只是我孤陋寡聞，不清楚想改變未來的人除了我以外還有多少。總而言之，我是由衷地需要幫助，我一直一直在尋找可以理解我的人物——而且不單單是理解我個人，並且是具有改革後世之潛力的人物。我會回溯到一千數百年這麼久以前，可知這樣子的人物有多麼難以找到。」

「我遺棄了自己的種族，讓他們與我一同走向毀滅。但是，在失去了身體的那一瞬間，我才知曉自己可以回到過去。這是沒有了肉身後才辦得到的事。我試着回溯遺傳基因，回溯到好幾百代、好幾千代前……但我這條血脈似乎壽命都不長，所以人數多到教人頭暈目眩。而後，我從一千數百年前起開始仔細地重新回溯，尋找解決的辦法，爲了不讓我存在的那個未來發生、尋找可以幫助我的人們。」

「既然與我有關，能讓我考慮一下嗎？」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但總之您不是神，是鈴原家系裏的一個人吧？光是能知道這一點，可能就算不錯了。我一直在想山伏保護的姬神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存在。」

「改變歷史的現象時，規模越浩大，改變就越艱難。因爲不是靠自己做些準備即可，因爲會有無數的要因集結在一起，要解開巨大的結絕非易事。但是，我仍是不死心地一點一點慢慢累積，爲了不被發現，一點一點地打下基礎……」

「因此我當下決定從一千數百年前起，再次全部重新來過。在這裏的我，是第三次橫越好幾千個世代而來的。」

「能夠毀滅人類種族的我真的是人類嗎？我在過去受人畏懼，在未來依然受人畏懼。由於這份力量太過反常，我纔會在第二次的未來遭到抹殺，但又因爲太過貴重而無法將我消滅，作成了標本收藏起來，就像被當作研究材料的殺人病毒一樣。」

「……如果您已經散步夠了，是時候讓鈴原回來了吧？您什麼時候才願意回去？」

「這些話真是駭人呢。」

呼吸稍微平復後，深行終於向姬神搭話：

姬神以歌唱般的口吻說着。深行勉強自己直視姬神那如杏仁般的黑瞳，那雙眼眸反射着手電筒的光芒，帶着潤澤又美麗的光輝。

姬神露出「你真是不明白」的眼神。

深行細聲低喃，但由於太過小聲，姬神沒有中斷，繼續說下去：

「鳳城學園很新，這所學園會成立，我也覺得十分新奇。也許是因爲我曾努力促使這件事發生，也可能只是我主觀如此希望，必須審慎應對纔行。」

「您已經死了嗎？」

「喔……」

緊接着她微微偏過腦袋。

「我指的是沒有活到幾千年之久的那個鈴原。」

深行拚命地思索，怨靈的定義究竟是什麼？

深行本想輕描淡寫帶過，但自己一說出口後，卻瞬間打了個寒顫。竟然記得自己變成標本的未來，光想像就教人不寒而慄。

頭部後方冷不防傳來響亮的振翅聲。深行大喫一驚，險些鬆開手中的手電筒。因爲他身後就是廟祠，幾乎沒有多餘的空間。然而一隻黑色鳥兒卻意氣風發地從他背後往上飛起，在姬神正上方拍了好幾次翅膀後，輕飄飄地落在她的手背上，鳥兒降落的方式非常恭謹，連旁人也看得出這個動作有多麼輕柔。

「不讓同樣的未來再度發生……那種事情辦得到嗎？」

樹蔭下是一片靜謐之地，以毛骨悚然來形容也不爲過。但是，目前深行並不覺得眼前的景色恐怖，一路走到目的地後，他只覺如釋重負，汗水淋漓地坐在廟祠的石階上喘氣。

深行咬住嘴脣。爲何姬神眼底總泛着不像少女的可怕光芒，他現在好像稍微可以理解了。正因爲她幾千年來的歲月都看着這個世間，纔會擁有那種讓看見她的人皆爲之戰慄的雙眸。她的目光充滿哀傷，有着深不見底的烏黑陰暗，也帶着絕望和嘲諷。

每當姬神說出非比尋常的發言時，聲音總是低得教人心驚，一點也不像少女的語氣，深行很想鬆開手遠離她。但他強忍下衝動，再走了一會兒，突然又覺得姬神和泉水子沒什麼兩樣。

深行半晌都沒說話，姬神也沒有要求他開口。她似乎也相當疲累，見她並肩坐在自己身旁，深行朝她遞出寶特瓶，她沉默地扭開瓶蓋。

「難得我正享受着『現在』，汝別潑冷水。在這裏的我，是僅出現一次的我，不會有第二次。因爲我不可能在同樣的情況下回到同樣的地點。」

姬神不假辭色地反駁。

「我纔不在乎。反正我也看這傢伙非常不順眼。」

上次爬到八王子外圍城跡時，深行確實也想過該去中心城跡看看。在中心城跡的天守閣，據說有兩名修驗僧直到燒死前都不停祈禱。既然姬神說要去那裏，肯定能在那裏發現什麼。一思及此，就值得耐着性子爬上去。

她自言自語似地說：

姬神若無其事地說出驚爲天人的內容。

「沒有不一樣。」

「您說爲了不被發現，究竟是指不被誰發現？」

不能再繼續磨蹭下去了，深行拿着手電筒往前趕路，但透過山路的模樣，可以清楚看出前方的路也少有人通行，路面變得格外難行，寬度也很狹窄。

姬神好像真的不知道似地反問。聽到這句發言，深行不禁慌了手腳：

這不是馬上能消化的話題，深行無法回話，但想起之前姬神在研習小屋裏出現時，也說過自己會毀滅人類。看來這兩件事相互連貫。

「擅自附在我身上，我很困擾。」

他驀地想起在戶隱，當他站在大蛇姿態的九頭龍大神面前時，泉水子說自己長出了翅膀。但是，他一直以爲那是因爲自己置身在會出現非現實事物的次元。

「是啊……」

這次深行無法立即想到定義，陷入苦思時，姬神又說了：

這裏什麼也沒有。

「您是懷恨而死嗎？」

深行和姬神終於抵達了中心城跡，這個地方卻遠比想像中陰暗狹小。

「不出我所料，這裏什麼也沒有。如今在這座城跡裏，可以稱作怨靈的存在僅有我一人。」

「我不會特意要汝做這做那，因爲即使不說，汝也會遵從我。和宮就是這樣的存在。」

姬神挺直腰桿，右手隨意往上一揮。

「您是怨靈嗎？」

黑暗中浮現出了雪白的下頷線條，看不見姬神的表情。事到如今，深行才懷疑起自己的判斷力，驚覺在黑暗中與她兩人獨處這件事有多麼愚蠢後，身上的汗水急遠冷卻。

「世界遺產？」

深行沉默下來後，姬神語調愉快地說：

「來到中心城跡，您滿意了嗎？」

深行終於擠出聲音：

「我爲何要主動開口這麼說呢？」

「您也要我這麼做嗎？」

「我想這和那不太一樣吧……」

「是因爲她覺得麻煩吧。」

深行忽然回過神來。原本難以理解的話語，突然間變得貼近自己的生活。世界遺產候補，應該正是現在高柳一條和宗田真響在暗中競爭的那個位置。

「回去？回去哪裏？」

姬神低頭看向依然坐着的深行。然而，還是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當然是懷恨而死。因爲就是我害得人類滅絕。」

「正是。」

「請您不要搞錯。剛纔您不也叫過我的名字嗎？」

「嗯，我沒有認錯。和宮無論何時都跟在我的身邊，從很久以前開始，遠到我都忘了是多久以前，就一直忠實地陪在我身邊。」

最後，姬神說道：

怨靈……即是懷抱着怨恨死去的人類靈魂。

深行提心吊膽地發表感想後，姬神突然詼諧地打岔：

「若想改變已發生過的現象，阻止這項改變的力量也會相對增強。換言之，意圖阻止我期望的未來發生的敵人也會隨之增加，這即是所謂的平衡吧。」

深行屏住呼吸，瞪大雙眼。很想說「怎麼可能」，卻發不出聲音。

「相樂深行說他很困擾喔，汝有什麼想法？」

在互相對視的情況下，這個回答還算冷靜。深行如此分析自己。

之前與仍然是少年姿態的和宮悟一起站在玉倉山山頂時，感覺也和現在一樣。對於對方擁有的印象不停變換，時而可怕得教人起雞皮疙瘩，時而看起來又像同年的學生，始終飄怱不定。

姬神對烏鴉說：

姬神走向深行，彎下腰端詳他的臉龐，所以現在可以看見她笑得一臉頑皮：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這個國家的人們就會供奉祖先的靈魂。也相信祖先的靈魂歷經長久的歲月，會聚集於山峯成爲神祇。如果說祖先的靈魂成了這個國家爲數衆多的土地神，那麼活了數千年的我，也能列入神的一種吧？畢竟這肯定不是人類辦得到的事。」

大概是氣候變好了，途中有兩、三次遇見走下山路的登山客。但是，深行他們走到外圍城跡時，木製長椅四周卻沒有半點入影，周圍萬籟具寂，唯獨黃昏的餘暉緩緩消失在天際。

（難不成姬神所說的人類滅亡，並非是遙遠的未來？而是在我們還活着的時候……？）

「汝同時也是和宮。汝現在仍然沒有察覺嗎？明明在戶隱時那般完美地合而爲一。」

「嘗試了千年以上的光陰，結果我回到未來時，已經成了世界遺產。是僅有大腦和卵巢被永久封存、等待未來科學分析的世界遺產。在無能爲力的我面前，其他人同樣啓動了人類滅亡的開關。如此一來，至今的努力都將付諸流水。」

「我的話也算是鈴原喔。」

「我也可以讓他離開喔。雖然如此一來，他會在此處變成烏鴉。」

姬神輕笑出聲，含光的雙眼眯起。

烏鴉好整以暇地以和宮的聲音，一本正經的樣子回答道：

「這傢伙沒出息到我都想哭了，所以才決定和他在一起。」

「你這傢伙——」

深行火大地想插嘴，但想不到該說的話。此時姬神大感訝異地問和宮：

「汝的個性應該不會想插手管人類閒事。爲什麼？」

「妳忘了也沒關係。我會負責記住細節，再爲了完成妳的期望而行動，這樣就夠了。」

聞言，姬神有點不太高興。

「汝這麼說，簡直像是將我當成了——現在的話是怎麼說——對了，簡直像是將我當成需要看護的老人吧？」

「事實上也是有些類似啊。」

身爲從屬神，面對主人倒是毫不客氣，姬神明顯神色不悅。

「夠了，回去！」

黑色鳥兒眨眼間憑空消失。

牠是回去哪裏？深行冷汗涔涔地想，但現在最迫切的是如何走下這座山。比起自己，問題更在於眼前的姬神，難題一次來一個就非常足夠了。

深行吸一口氣後說：

「今天我已經對您有深入的瞭解。但是正因如此，我也清楚明白了您與鈴原有着天壤之別，您無法就此附在鈴原身上生活吧。」

「是嗎？」

姬神傾首。深行握緊拳頭：

「請您溫和地讓鈴原回來。這，我也會好好考慮您剛纔提起的和宮那件事。」

她揚起絕美的微笑。

「想強行趕走我也是徒勞，因爲我已經置身在汝所教的護身法中了。」

「我纔不管。」

深行的聲音非常奇怪。他試圖撿起地上的手電筒，卻又再次失手鬆開，他按住手小聲咒罵：

「泉水子，快點回來！這個人是妳——不要搞錯了！」

泉水子慌忙抬頭，同時對方亦倏地放開雙手往後飛退，發現四周徹底變得漆黑後，泉水子不知所措。此外，站在黑暗中的人是深行。

「我也想這麼說啊！」

總覺得若不一直對深行生氣，她就無法維持住自我。

接下來只能隨機應變了，他既未帶錫杖也沒有靈符。

深行嘴巴張到一半，但又闔上，改變主意似地說：

「唯獨這點妳放心吧。只有我一個人陪着她而已，其他人沒有看見姬神。」

「因爲姬神說她自己也姓鈴原。」

「可惡！現在纔開始發抖……妳暫時先別說話。」

＊

「我纔不管！」

自己正挨着某個人站着。臉龐壓在布料上，感覺得出其下肌膚的溫度比自己還高。在聽覺之前，觸覺先感受到了劇烈的心跳，配合著胸膛上下起伏的呼息，自己也跟着一起呼吸。對方張開手臂緊抱住自己的肩膀，她動彈不得。但是，那份緊擁也讓她非常安心。

「妳變成姬神了。這裏是八王子城的中心城跡。」

泉水子堅決拒絕後，深行也不再多說什麼。但是，確實比上次來的時候難以看清腳下，泉水子好幾次都腳步踉蹌跌坐在地，只好不得已地握住深行的手，但她每一次都握住後又立即放開。

「我剛纔完全是豁出去了！因爲姬神認爲不管是和宮還是其他事物都在自己的支配下，所以我才試着做出她始料未及的舉動。幸好成功了，真不敢想像失敗的話會發生什麼事。」

「妳幹嘛生氣？而且根本沒有不能告訴妳，妳也全部看到、聽到了啊。我先告訴妳的話就會產生先入爲主的偏見，所以我的意思只是等妳恢復記憶再說。」

「我說過了，妳先等一下。」

「怎麼回事？」

她有種錯覺，彷彿在非常遙遠的某處地方也曾有一個人像現在這樣，保護她不受敵人的襲擊。但是，她想不起來是誰——

（那麼，這個人是誰——？）

「雖然是烏鴉的外形啦。」

「相樂同學，發生什麼事了？姬神究竟做了什麼？」

見泉水子撇過小臉，深行也有些動怒。

深行站起身，張開雙手緊緊環抱住姬神，大聲呼喚：

「那傢伙如果是人類外形的話，我就能狠狠揍他一拳了。」

「……剛纔……」

「是在那之後。妳明明綁着辮子，卻變成了姬神。」

「一直坐在這裏說話也不是辦法，必須下山纔行。只要過一段時間，妳也會回想起來吧？之後再討論也不遲。」

泉水子抬高音量。她確實記得自己的記憶跳掉了一大段時間，但不想立即承認。

對現在的泉水子來說，要她別說話真是無理的要求，她很難不問問題：

「泉水子！」

「我剛纔在做什麼？這裏是哪裏？」

「他說了什麼嗎？」

「之前是畢業旅行那時候吧，我對妳說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怕得發抖。結果這下子我也親身體會到了。姬神很可怕。」

「騙人，怎麼可能！」

看樣子是放下心來後，渾身無力地站也站不住。泉水子還無法動彈，呆愣地低頭看向深行。

儘管已過了宿舍十一點的熄燈時間，真響仍將手機帶到牀上，看網路影片看得入迷，又到處瀏覽網頁。明知就是這樣纔會早上起不來，她還是很難戒掉。

「你一直和姬神在一起嗎？除了你以外……」

「……你也見到和宮同學了嗎？」

「妳之後回想起來就知道了，真的只是這樣而已。不過，姬神今天倒是說了很多事情——尤其是一些我從來沒想過的事情。不知道雪政他們又知道多少？我現在腦袋也非常混亂，所以我不會馬上問妳，等妳仔細回想起來後再告訴我妳的想法吧。」

泉水子才說了這兩個字，深行急忙辯解似地回答：

他透過身體直接感受到對方的僵硬與戰慄。深行更是吼叫般大喊：

我是泉水子——她再一次清醒過來。

深行壓低聲音，毅然決然地唱出咒文。他確實教了泉水子如何比出九字，但是並沒有告訴她解除九字護身咒時該詠唱的咒文。

「小心那邊的路，很難看清楚吧。」

一切都連接不起來。在明白到對方是誰的同時，泉水子的混亂更是一鼓作氣加劇。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一個人下去。」

「這是……怎麼回事？」

他覺得自己彷彿快被那雙綻放着非人知識和哀傷的黑色瞳孔吸進去，但是近在眼前的柔軟嘴脣與呼吸，卻又讓他覺得彷彿像是燃燒的火焰。當他察覺自己快要被對方控制住，深行領悟到只能使出一直備而不用的王牌。

「唵枳哩枳哩、跛羅跛羅、賀怛囊囀吒、娑婆訶！」

深行終於握起手電筒，坐在廟祠旁，唸唸有詞似地開口：

「……剛纔你不是叫我鈴原吧？」

「過分！」

深行的聲音顯得疲倦。

一如從夢中醒來，知覺緩慢恢復。

泉水子仰頭看向天空，星星已然探頭，雖然還能說是傍晚，但應該早已過了晚上六點。她環顧四周，陰暗的樹林剪影又黑又沉，是處杳無人煙的淒涼場所，只聽得見樹葉微微摩擦的聲響和蟲鳴聲，立於地上的廟祠、石碑和看得見的所有事物都顯得有些哀傷和寂寥。竟在這種地方清醒過來，泉水子突然覺得很丟臉。

兩人間瀰漫着尷尬的氣氛。

兩人脣槍舌戰後，還要拿着一盞小手電筒一起走下山路，真可說是雪上加霜。但是，遇到陡急的下坡時，深行卻意外自然地朝泉水子伸出手。

（不對，我人生中不可能出現那樣的人。因爲我什麼都還沒有做……）

泉水子通常熄燈就睡了，然後一大早起牀洗髮，重新綁好辮子。雖然早已習慣彼此的生活作息，但這天夜裏真響忽然在意起泉水子的動靜，摘下耳機。

深行大概也和她差不多吧，自半路起，只有必要的時候纔開口，其餘時間板着臉不吭一聲，也未試圖修復尷尬。走到平坦道路後，情況仍沒有改變，兩個人氣呼呼地一路走回學園。

「得救了……」

深行動作僵硬地起身。泉水子才發現自己感到尷尬的同時，深行也一樣尷尬。

「纔不是因爲我呢。」

「我還擔心究竟會變成怎樣……」

深行用力吐了口氣，語調中有着再深刻不過的真實感，接着甚至當場屈膝蹲下，亮着燈的小手電筒掉落在地。

深行加強語氣。似乎終於能發出平常的聲音了。

「我哪裏過分了？」

「深——相樂同學？」

泉水子陷入沉默。她還想問深行更多問題，但毫無記憶的自己立場太微弱了。雖然大受驚嚇，但她甚至搞不懂這是否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還是自己應該更加受到打擊一點纔對。

真響略微拉開簾幔，從上層牀鋪俯視房間，於是發現穿着睡衣的泉水子呆站在黑暗之中。泉水子望着玻璃窗動也不動，變作一抹阻絕了戶外幽光的黑色剪影。

「只是一路走到這裏來而已。」

深行無法不看得入迷。

姬神再次在深行上方彎下腰，她的臉龐逼近眼前。

既然深行這麼說了，應該就是這樣吧。泉水子略微鬆了一口氣，比起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一大羣人面前，兩個人單獨處在杳無人煙的地方當然好上許多。

泉水子雙手緊握成拳。

「明明直到一切結束前都還是我啊。換好衣服後，我也乖乖重新編好辮子，直到走出大禮堂我都還記得，也記得我看到相樂同學。」

「不可能，辮子是封印吧！」

「你和姬神做了什麼？」

「妳也稍微想想我當時可是被姬神耍得團團轉耶！都是因爲妳！」

深行伸出手的時候沒有一絲猶豫，這在泉水子眼裏反倒顯得很不自然。他是如何和姬神一路爬上山的樣子忽然有如歷歷在目般浮現腦中，更是讓她感到生氣。

「對於我和汝一起待在這裏，汝有什麼不滿？」

深行依舊低垂着臉龐，用壓抑的聲音回答：

深行忽然顯得心浮氣躁：

她從來不曾這麼長一段時間失去自我。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這令她感到恐懼，一想到姬神，泉水子自己也會瑟瑟發抖。沒想到編成辮子的長髮已經不再安全。

星期日深夜。

她會比平常更留意泉水子，是因爲泉水子的模樣從昨晚起一直不太對勁。

對泉水子來說，要她別問問題，等同他拒絕與自己溝通。深行這麼說，根本是徹底無視現在存在於這裏的泉水子。明明她一無所知，內心充滿不安，深行卻毫不安慰她也沒有半點體貼。

她發現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拿着手電筒的深行一臉納悶地看向她，似乎真的一點也不明白。泉水子氣憤地說：

光是發生了足以讓她腦袋陷入混亂的莫名其妙事態——也就是明知天色將暗、還兩個人單獨一起來到人煙罕至的地方，以及回過神時竟被深行抱在懷裏——這些事情就夠糟了，姬神那令人打顫的言行舉止更是讓人摸不着頭緒，漆黑地壓在心頭上。若不借用憤怒的力量，她似乎就無法熬過這一關。

她終於問出自己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腦袋還很昏沉，自己的思緒並不存在。就像嬰兒般，僅能一味體會接收外來的感覺。

泉水子原本這樣想，但安靜地站着不動後，她突然越來越在意清醒時發生的事。讓人措手不及的事情一口氣發生太多，使她的反應慢了好幾拍，但等她完全恢復理智，纔想起當時的情況可以說非常不尋常吧……

「隨便妳愛生氣就生氣吧，但是千萬別變成姬神。」

「我一直爲此而努力，纔會對姬神言聽計從來到這種地方。」

「竟然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講些不能告訴我的事情！」

三

深行沒好氣地答完，又用力聳肩嘆了口氣，壓低嗓音說：

「妳怎麼了？」

真響喚道，泉水子卻沒有應聲，她因此驚覺事態非同小可。平常泉水子是個無論發生什麼事也不會讓對方擔心，並回答「什麼事也沒有」的女孩子。

真響急忙爬下雙層牀鋪的梯子，走向室友，小心翼翼地將手搭在她的肩上：

「泉水子，跟我說，妳昨晚也很奇怪喔。我本來還心想讓妳一個人靜一靜比較好……是我幫不上忙的事情嗎？」

可以感覺到泉水子纖細的肩膀顫動了一下。

「噯，抱怨也罷，偶爾向我傾吐心事吧，如果妳願意告訴我，我也會比較輕鬆啊。」

泉水子終於發出細若蚊蚋的聲音：

「真響同學……我已經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了……」

「果然是着裝說明會的問題嗎？妳遇到了不好的事情？」

真響搶先發問。因爲她始終擔心對內向的泉水子來說負擔太大了。

「我害他……遇到了不好的事情。」

泉水子低聲說：

「害相樂同學……」

由於這話太過出人意表，真響連連眨了幾下眼睛：心想是不是泉水子誤會了？

「那傢伙的個性沒有可愛到會那麼輕易遇到不好的事情喔，畢竟他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相樂。應該只是妳誤會了而已吧？」

泉水子用力左右搖頭。真響問了一直很在意的事。

「說明會結束後，妳和相樂一起出去了吧？你們是去見某個人嗎？」

泉水子又搖搖頭。

「那麼，是單獨兩人去了其他地方吧？」

「……八王子城跡。」

「那麼，她是主神吧。」

「我也滿腦子都是真夏，無法顧及妳們，所以是彼此彼此。但現在我稍微明白了……」

泉水子瞳孔中的幽光搖晃了一會兒後，化作淚水流過兩頰。

「我還沒睡，妳也知道我是夜貓子。這種時候就算熬夜陪妳也沒關係，又不是常常發生。」

泉水子控訴道，宣泄自己的憤慨。難得文靜乖巧的她語氣如此強硬。真響試探性地問：

「稍微冷靜下來了嗎？」

真響連忙再度抱住泉水子。

「沒有人知道她的存在。但如果是修驗道的靈山，聽說所有山頭都是供奉她。」

真響的手還放在泉水子肩上，因此她急忙搖晃泉水子。

「你們該不會現在還在意靈異景點，所以想去看幽靈吧？」

「呃……我也不能肯定她是不是主神。」

「相樂，你這傢伙對一個純情女孩子做了什麼啊？」

真響聽得一頭霧水，但泉水子哀傷泣訴的模樣實在太過可憐，她衝動之下張手環抱住泉水子，泉水子更是無法抑制地哭了起來，四肢發軟地跌坐在地毯上。抱着她的真響也一起坐下，兩個人穿着睡衣靜靜地坐在未開燈的昏暗房間裏。

「我終於能明白，人的身體很溫暖……真響同學也很溫暖。」

但是，泉水子似乎一點也沒有受到鼓舞，只是更加往下低垂着頭：

「不要老是道歉。妳經常道歉的話，我反而會覺得自己是在多管閒事。」

泉水子含糊不清地回答。

「妳不用再說了，我都知道。身爲女孩子，那種事情非常糟糕，很讓人難以忍受吧，我完全可以瞭解！」

兩人自己也清楚知道這些事，來到走廊盡頭，確認無人豎耳偷聽後，真響火速對眼前的深行表現出老大不客氣的姿態。

真響的語氣非常明快，也沒有壓低音量。

「這麼說來，我一直覺得在戶隱發生的事情很不可思議，因爲泉水子，還毫不害怕真澄救出了真夏。就連遇見了九頭龍大神，妳們也含糊帶過，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地結束了一切，那是因爲姬神是靈山的主神嗎？」

「是嗎……」

「我覺得真澄也是害怕寂寞的人喔。」

「……姬神好像選上了相樂同學。」

真響說完，泉水子似乎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很懷疑相樂真的覺得困擾嗎？他的態度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覺得困擾啊。身爲旁觀者，我覺得他應該只是稍微做做樣子吧。」

真響儘可能公正地說，但泉水子並不認同，用力聳肩，深深嘆一口氣：

真響並未太過驚訝。既然身處在術者的世界，應該多少有些耳聞。

「妳是不是作了惡夢？現在有些分不清楚現實吧？」

泉水子立即搖頭。

「……我今後可能會變得再也不是自己。明明還編著辮子，卻那麼輕易被附身，我已經不曉得還有什麼方法能阻止這種事了。」

泉水子點了點頭，大口深呼吸之後，下定決心說：

「我也知道有這種類型的靈能者存在，是稱作靈媒吧？泉水子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神明附在妳身上嗎？姬神是哪個地方供奉的神祇？」

真響又說了：

「那麼，我重新再說一遍。面對一個純情的女孩子，你怎麼該做的事情都沒有做啊？你這是在逃避責任吧！」

「是現實喔。」

泉水子抽抽搭搭地哭泣，但這一次比方纔還快平復情緒，做了好幾次深呼吸後說：

「當時姬神並沒有附在我身上，其實是我母親來救我的。我的附身體質是遺傳自母系的血脈。對不起喔，這件事也一直沒有告訴妳。」

「沒問題。畢竟我欠了泉水子很多人情嘛，我一定會回報妳。」

「怎麼會這樣？我都還沒有交過男朋友，姬神卻————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附在我身上的姬神卻和深行一起出門、和深行握手、和深行互相對望、和深行——」

「我纔在想情況差不多會變成這樣了，鈴原應該無法再對妳保密了吧。」

「因爲妳是獨生女吧。」

真響豁然開朗般地接着說：

「真響同學，我至今因爲說不出口，所以一直沒說自己的事。其實，我是會被姬神附身的體質。姬神附在我身上的那段期間，我會沒有自己的記憶，也必須經過一段時間纔想得起來當時發生的事情。」

「對不起……妳都已經睡了……」

「這是好事吧！對方可是修驗者界中最高位的神明耶。」

泉水子首度仰頭正眼看向真響，溼潤的瞳仁反射着窗外的亮光。

雖然還在啜泣，但似乎又有餘力關心人了。可能是真響沒有叫她別哭，一直陪着她吧。

「泉水子，妳振作一點，妳到底怎麼了？」

「我纔是怨靈喔。現在還留在城跡裏的怨靈只有我一個，我是這麼對相樂同學說的……」

真響將手扠在腰上，氣勢凌人地說：

看見兩人交談，A班同學並未表現出明顯的好奇。由於兩人都是風雲人物，雖然多少有些學生會格外在意，但如今學園祭快到了，對於兩名執行部部員總是無止盡地討論事情，周遭的人也已習以爲常。

「我至今很少與他人有身體接觸……像這樣觸碰他人，感覺很安心呢。我父母、外公和佐和雖然都很溫柔，但我沒有辦法上前擁抱他們。所以，我一直很羨慕真響同學。」

泉水子垂着眼瞼，用更沙啞的嗓音說：

泉水子的聲音有些心不在焉，聽來像是打擊大到整個人都失了魂。

真響猛然驚覺似地雙眼圓睜。

「停停停！」

「相樂可能沒有那個意思吧。」

「……我的業報就是出生爲三胞胎，所以聽到妳這麼說，我也無法反駁。可是，人類擁有想像力，即使立場不同，我想也不至於完全無法明白。泉水子難過的時候，我會努力無條件地去了解妳的難過。」

「鈴原對妳說了嗎？」

「我無法向姬神表達自己的意見。如果妳見到姬神，可以代替我，告訴她我的想法嗎？」

泉水子顫抖地嘆了口氣，又沉默了半晌後，靦腆地說：

泉水子像是好不容易纔說出口般，悄聲嘀咕地說：

過了好一段時間後，泉水子總算才能再度開口說話。

「可是，妳沒有資格來教訓我吧？我是不曉得那傢伙有什麼想法，但我只是努力想讓鈴原變回原樣而已。」

淚水不停湧出眼眶，泉水子開始啜泣：

「泉水子……」

「……我覺得……姬神是壞女人。之前我就不喜歡她，現在還是很討厭她。爲什麼……鈴原家的血脈會出現那般非人的存在呢……」

「我從第一眼見到泉水子起，就覺得妳是個非常壓抑忍耐的女孩子。雖然之後也聽說了妳在神社長大，因此很多事情都不會做，但不光是這個原因，總覺得妳一直在壓抑着什麼。不管是太過怕生，還是沒有察覺自己其實很害怕寂寞。」

「這麼說來，我們兄弟姐妹基本上受的教育就是哭泣時要擁抱對方。」

真響面露微笑。

從他死心似地說出這些話看來，深行並不感到意外，早已做好心理準備。

真響一口答應後，泉水子似乎放心了些許，終於回到牀上，乖乖沉入夢鄉。

「謝謝妳。真響同學真溫柔……」

「說不定他喜歡姬神。因爲之前就發生過幾次類似的情況。可是，那個人又不是我，是和我完全沒有關係的人……」

「因爲，都是姬神的關係，我的人生纔會亂七八糟。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就算升上高一，也沒辦法有喜歡的人。我的祖先們也一定都覺得這是天大的困擾，自己的所有人生體驗都變得亂七八糟。」

「對不起……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不是的……」

「你們又去那種地方嗎？而且還是和相樂單獨兩個人？是相樂約妳的嗎？」

「他是非不得已被捲進來的……就連這次也是。」

「纔不算呢！混爲一談反而讓我覺得更糟。相樂同學偶爾也會將我和姬神搞混，我真的很生氣，因爲那樣好像我本人怎麼樣都無所謂。」

「會察覺到這種事，是因爲妳下意識地將他與自己重疊吧。」

「我本以爲因爲妳是家教嚴格的大小姐，纔會做任何事都循規蹈矩，但是住在一起後，又發現綁辮子對妳來說特別重要。剛纔妳說編著辮子卻還是被附身，是跟解開頭髮有關係吧？」

真響有些猶豫不決地問：

「……身邊的人常常要我保守祕密，但能向妳坦白真是太好了。我一點也不後悔，我始終在想總有一天要告訴妳……畢竟我們是室友，而且如果是真響同學，當我變得不再是我，變成姬神時，我想妳也不會驚訝吧。」

在一年A班的教室裏，真響湊到深行耳邊，要他到走廊上。

真響的話聲充滿錯愕。

見泉水子點頭，真響平靜地說：

「……的確，我也覺得相樂同學並不怎麼討厭被姬神看上。到了現在，我更加確定了。」

泉水子顯得一臉爲難。

泉水子做了個深呼吸後說：

泉水子細聲說。真響鬆開一直抱着她的手臂，用已習慣黑暗的雙眼看向泉水子，想看清楚她的表情。

「可是，也因爲姬神附在妳身上，妳纔會擁有難以預測的莫大力量。妳不能爲此妥協讓步嗎？就算相樂握了姬神的手，同時那也是泉水子啊，這不算是一種體驗嗎？」

「我一直以來都不想去思考，也不去想像自己是這樣的存在。可是，好像已經不行了……」

「真響同學也無法明白我是什麼心情吧。雖然我不認識其他像真響同學這樣有神靈近在身旁的人，但是真澄和真響同學並非是同一個身體。況且說到底，真響同學還有非常重要的真夏同學，和我這個身邊沒有任何人的人不一樣……」

深行沒有立即臉色丕變，但態度上看得出來他很努力不讓自己畏縮。

泉水子的聲音開始顫抖，很明顯又要再一次哭出來。

「就連相樂同學也害怕我，我是人類的敵人……」

「我一直覺得妳對相樂特別顧慮，是因爲這個緣故嗎？」

「嗯，比起一般人，是比較不會驚訝。」

「現在回想起來，我也覺得相樂會突然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去其他次元很奇怪。雖然當時沒有餘力去探究，但我也一直納悶爲什麼會是相樂來叫我。單看這件事情，就能明白那傢伙和泉水子身上的姬神有很深的淵源呢。」

真響內心一驚，不由得和泉水子一樣深深嘆了口氣：

「沒錯。我也馬上猜到一直要她保守祕密的那個人是誰。」

「那麼對妳來說，姬神算是敵人嗎？泉水子眼下的敵人就是那位姬神？」

「你太不會安慰女生了！你明明也知道泉水子從來不曾正式和男生一起出門，她當然會哭啊。現在泉水子覺得你只是百般討好姬神，還和姬神約會，完全把自己丟在一邊喔！」

深行首度顯得不知所措。

「她哭了嗎？」

「沒錯，而且是相樂惹哭的。」

「我還不是……」

說到一半，深行噤口不語，改變主意說：

「跟妳說也沒用。總之，我先聽聽妳要說什麼吧。妳想要我怎麼做？」

真響的問題非常直接：

「你對泉水子究竟有什麼想法？」

「那是我和鈴原的問題吧。」

「你看，這就是所謂的逃避責任。如果你對她的關心還不足以向周遭衆人宣告，你應該果決地離開泉水子纔對，然後把位置讓給泉水子能夠全面依賴的男朋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男朋友？」

「沒錯，泉水子的男朋友。如果你只想和附在泉水子身上的姬神扯上關係，就必須明確地讓泉水子明白你們兩人間的關係。都怪你態度曖昧又模棱兩可，纔會害她感到混亂。」

深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如果只要果決地離開她身邊就能解決問題，所有人也不會這麼辛苦了。但就是因爲無法這麼做，我纔會如此傷透腦筋啊。更何況，我纔沒有放着鈴原不管，是她先突然大發脾氣，完全不理我。」

真響受不了似地看向深行。

「真是不會反省的男人耶～明明做了女孩子會生氣的事情。」

深行無預警地反問：

「男朋友指的是和宮嗎？」

真響滿臉問號。

深行躊躇了半晌，下定決心開口：

「什麼嘛……鈴原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告訴妳了。」

「泉水子最信賴的人可是我喔！」

「嗯，算是吧。」

「也許吧。因爲那傢伙老是不願正視背後的真相，一有人對她好就親近對方。」

真響蹙起筆直的英眉，罕見地流露出焦慮。

「我都不知道妳這麼在乎鈴原的想法……」

「關鍵的部分她都告訴我了。我確實掌握到了不少相樂的弱點喔。」

真響雙手抱胸：

「不能讓她征服學園，也不能讓鈴原身上的姬神出現。我希望妳能幫忙這件事，並且成爲世界遺產候補，因爲……」

「雖然你們在戶隱單方面地任意測試我的力量，害我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喪命，但我一點也沒有懷恨在心。」

深行已不再輕易慌了手腳：

聽完，真響陷入沉思。

真響在原地呆若木雞，很長一段時間默不作聲。

雖然知道自己的立場突然不再有利，真響仍是更加強勢。

「我也不想說出來。可是，將真夏逼到絕境的人是妳吧？那傢伙最終會逃到巖戶深處，結果都是因爲妳的關係。」

「相樂真難對付。」

真響連連眨眼。

深行無奈地反問後，真響聳了聳肩。

「我不明白什麼？」

真響的聲音有些無助。深行看向垂着眼簾的真響，表情有些驚訝。

深行目光冷靜地回望她。他並非只是單純以牙還牙，眼中有着知道事實的確信。

「妳要這麼說也可以。雖然並不是鈴原沒當上世界遺產候補、一切就能解決，但總之最好別讓他人知道她的存在。我不可能離開那傢伙，放任她不管，但正如同妳在集結自己的夥伴一樣，我也想要可以隱藏起姬神的夥伴。尤其是緊隨在鈴原身邊的人。」

終於，真響動了動身子。

「這就是相樂的真心話嗎？那男朋友呢？」

「嗯，好吧，我也有不想被人再次提起的事情嘛。今天我就此撤退，但你要記住，我可是確實發現了你沒有說出口、想矇混帶過的事情喔。」

聞言，深行的表情轉眼間變得開朗，還露骨地顯露出安心神情。

「隨你怎麼說。反正你一直都瞧不起我吧？」

帶着秋意的夕陽餘暉從一旁窗戶灑進來，將兩人面對面的影子映得很長。數名學生橫越過前方的走廊，訝異地看向神色凝重的兩人，隨即急急忙忙走過。

深行點點頭：

真響瞪大雙眼，身體明顯僵直。

「你是什麼意思……」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的關係是同樣擁有祕密的人建立起了緊密羈絆吧？雖然感覺就像被威脅，我不太服氣，但拒絕這個協議也沒有好處。」

深行略微別過頭，接着又說：

「我知道……泉水子要是發現了，我也一定會察覺。答應我你絕對不會說，至少在我自己想主動開口之前。」

「和宮是誰？他是哪個年級？」

「妳說妳抓到了我的弱點，但一般來說，這種事情的訣竅就在於別當面告訴對方吧？可以的話，我也不想說去了戶隱遇到那些事情以後，我也掌握到了宗田的弱點這種話。」

真響目不轉睛地打量深行，最後問道：

「真無聊……結果我和相樂現在仍然是五五平手嘍？」

「並不是，我的意思是就算發生了那些事，我還是想和你們聯手。至少比起和高柳一條聯手好上太多了。所以，我們的利害關係一致。」

「彼此彼此。」

「沒這回事。不論妳還是真夏，我從來沒有過負面的觀感。」

但是，可以看出深行已經重整態勢，不再顯得倉皇狼狽，如今和真響同等狂妄地互相對峙。

真響如此宣告完畢後，終於放過了深行。

「這是什麼意思？預知能力嗎？」

「我不會告訴鈴原。這隻有我發現而已。」

「我承認被妳知道了姬神的祕密，也承認因此必須更新協議。但是，請妳不要插嘴干涉我和鈴原的關係，宗田妳還有很多事都不明白。」

「不過，宗田你們和我們之間的關係確實變得比之前更難以界定了。既然妳知道了鈴原的真面目，只能請妳一起幫忙保密，只要妳願意保守祕密，我也不會說些不該說的話，並會協助妳的派系鬥爭。協議還是跟以前一樣，但本質上更像是命運共同體，只要妳願意接受，我也會坦白告訴妳更多事情。」

「因爲姬神曾經成爲世界遺產，我知道那樣的未來曾經發生。而且由於那是一條死路，所以一切纔要重頭來過。」

深行說完，變作正經的語氣。

「泉水子的力量……我覺得她擁有的力量足以獨自征服學園喔，但你還是願意協助我嗎？」

「聽完了這麼深奧的內容，妳還要提這件事嗎？」

「……你現在提起這件事，明明就是懷恨在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