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消失
《RDG 瀕危物種少女》 · 荻原規子 · 2.7萬 字
《RDG瀕危物種少女》前作概要
在世界遺產熊野古道上的玉倉山神社裏出生長大的泉水子,直到國中三年級前都過着往返山腳下學校和住家的平靜生活。
但當週遭的人擅自決定她必須就讀東京八王子的鳳城學園後,生活便發生了劇烈轉變。
與青梅竹馬深行一同進入鳳城學園後,她才發現這所學園竟聚集了各家系中擁有特殊能力和技藝之後裔。能否在學生中脫穎而出成爲學園第一,更具有特別的意義。
這些事和害羞怕生又無任何能力的自己完全無關吧!泉水子始終置身事外地這麼想。
然而,能夠分辨非人事物、跨越不同次元、與神靈對峙,以及被名爲姬神的神祕存在附身……她,纔是無人知曉的特別存在嗎?
姬神坦言過去已發生過兩次人類滅亡,這是她第三次轉生。
在用盡全力抵抗高柳在鳳城學園祭上的所作所爲後,泉水子因而覺醒,如今已顯現出瀕危物種的能力。
一
整座鳳城學園籠罩在祭典過後的靜謐中。
學園祭第二天的戰國會戰遊戲險些中止,所幸最後勉強算是順利落幕。學園祭結束後,全校學生都處在精神恍惚的狀態。
隔天的補假除了還得收拾善後的部分學生外,整座校園安靜得沒有半點人聲。社團活動也休息,廣闊的校園只見秋意降臨,其餘皆靜悄悄地沒入夜色。
爲期兩天的補假,泉水子和真響全用來睡大頭覺,期間一步也沒踏出過女生宿舍,專心一意地補眠。
真響早已料到呼喚神靈弟弟出來後,身體會出現什麼反應,所以買了食物屯積在寢室裏。兩人都是偶爾才離開牀鋪短暫地活動一會兒,但另一個人總剛好還在睡覺,所以幾乎沒有說到話。直到第二天太陽下山後,兩人終於雙雙起牀,一起喫着杯裝泡麪。
「我都不知道這還滿好喫的,身體也變得很暖和。」
泉水子邊喫邊呼呼吹氣,捧着沒有撕下紙蓋的杯面喝湯時,真響看向她笑了起來。
「我好像還是第一次看到泉水子這個樣子。感覺很居家,真不錯呢。」
真響指的是泉水子長長的兩條麻花辮。由於只是隨便紮起,頭髮全都睡亂了,左右兩邊蓬鬆成不同形狀。泉水子一瞬間心想,外公竹臣和養育她長大的佐和恐怕都想像不到,她會在他人面前表現出這副模樣。
除此之外,維持着剛起牀的樣子沒有換裝、坐在鋪於地板的毯子上、津津有味地喫着速食食物,這些行爲也很居家。在神社長大的泉水子,受到的教育比她自認爲的還要嚴格。然而,現在卻能一派邋遢地與真響面對面,這讓她有些高興。真響的頭髮也還是睡得往上亂翹的狀態,穿着當作睡褲的棉褲直接盤腿而坐,大口吃着杯裝泡麪,都讓人懷疑起她是不是弟弟真夏,有些破壞美少女的形象。
泉水子深刻體會到,兩人已在不知不覺間,變成如此不再拘謹客套的室友。泉水子說:
「這算什麼啊!怎麼可以這麼卑鄙,竟然想利用藥物拉攏泉水子,這種做法太低級了。我絕對無法原諒那傢伙!」
「我現在不會再多說什麼。相樂有什麼想法這點,現在也先擱到一邊。因爲我是自我意識很強的人啊。」
「真想變成平凡人……」
泉水子以天生的溼潤杏仁大眼回望真響。
(不只高柳同學,深行也睡得很熟……)
「爲什麼真響同學你們會覺得有責任呢?真澄是真澄吧?他的確是戶隱的神靈,但也是真響同學的三胞胎弟弟,擁有真澄自己的思考啊。」
「我覺得我可以理解真澄,不覺得他很討厭或麻煩喔。而且真澄之前曾對我說過『鈴原同學是人類』,這也是我能回到學園的原因之一,所以我很感謝真澄。」
真響露出淡淡微笑,試探性地問:
泉水子喫驚地抬頭。
真響露出微笑後,口齒清晰地接着說:
真響撥開及肩的頭髮,補充說:
「所以,妳決定和相樂交往了?」
「我不是看得很清楚,就像隔着薄紗一樣——不對,泉水子本人看起來更像是透明的,彷彿不是人類,就像是戰國時代的幽靈。但是,很漂亮喔。」
「決定性的一擊?」
「嗯……是啊。」
「泉水子,拜託妳,不要討厭真澄。」
用力吸了口氣後,泉水子做出結論:
「要說不該離開的話,我自己也不應該離開。我已經數不清有多少次心想,如果我沒有離開玉倉山,也一直沒有遇見任何人的話,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了吧。」
「沒錯,我打從骨子裏就是以自我爲中心的人,泉水子最好也明白這一點。對我來說,沒有任何事物比弟弟們更重要。我會朝着對真夏和真澄最有利的方向前進。即使是這樣子的我,泉水子也真的不後悔認識我嗎?」
「泉水子果然不一樣,度量差太多了。看見妳跳舞的時候,我才總算明明白白地察覺到,將成爲學園第一的人不是我,而是泉水子。」
泉水子垂下眼瞼,聲音變小。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不敢保證自己看見的景象在他人的眼中部一樣。但是,我還是感覺到有很多人看見了。大家都安靜地注視着——泉水子穿着着裝說明會的打褂,在操場前的廣場上跳舞。」
泉水子縮起身體,聲音變得哀悽。
「我和高柳還沒分出勝負呢。我絕對無法接受自己的等級比那傢伙低!」
泉水子眨了眨眼睛,也將杯麪推往旁邊。
「泉水子思考自己的事情時,非常偏向神靈那一邊呢。妳平常更有自我意識,有人類的自我主張啊。」
(……一般人都覺得,會有這種想法就是溫柔婉約啊,但本人完全沒有自覺嗎?)
真響錯愕地拉高音量,泉水子忍不住微笑。
「沒關係。」
「真夏對我說了,這場學園第一之爭,不該把真澄捲進來。現在我也很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如果我們沒有呼喚真澄,他就不會遇見泉水子吧。我們應該從一開始就當作是三胞胎間的祕密,不該讓真澄離開戶隱的土地。雖然事到如今不管說什麼都沒用……我現在完全不曉得真澄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真響同學,滿腦子都想着弟弟們的人,一般不會說是以自我爲中心喔。」
「騙人。那是真澄變出來的紅色打褂……這麼說來,從學園真的看得見我嗎?」
一想到明天起又會開始平常地上課,由於一度曾想拋棄這樣的日常生活,泉水子更覺得可貴。就連讓人火大的高柳,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爲什麼高柳同學會變成那樣子,我一點頭緒都沒有。可是,那時候我真的很生高柳同學的氣,所以可能是我造成的吧……」
泉水子點點頭。神靈是能夠吞噬掉有過接觸的靈魂的存在。真要論置身危險這點的話,即便是真響和真夏,兩人冒的風險應該也一樣。雖然不畏懼真澄的力量是不對的,但人類也不能一味害怕。
「至少可以確定高柳無法成爲學園第一吧。因爲他已經經歷慘痛的教訓,知道泉水子的等級更高。」
泉水子回想起在不存於現實的森林裏,真澄對自己說過的話。他說,神靈住在這個世上高波動的地方,而泉水子天生就擁有調高波動的能力。過去曾有一些這種人,但如今已是瀕臨滅絕的物種。
「成爲學園第一的條件很嚴格吧?我只是個沒有半點出衆長處的學生。」
「咦?」
「我決定不要後悔。否則,我差點就要撇下學園祭再也不回來。」
「這、這樣的話,也有很多人沒發現那是我吧?」
「啊,是真澄讓妳穿上的啊,那我就明白了。」
真響聞言,頓時顯得虛脫無力。
泉水子向真響詳細說明在馬場的遊戲會場上發生什麼事。一講到化學社升起的氣球是高柳和陰陽師同伴的計謀,施展咒術的同時還撒了誘發幻覺的藥劑,真響的表情變得相當駭人。
「究竟發生什麼事?被人看見的話,我應該會知道纔對……那裏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
「怎麼可能!纔不會是我!」
「可是,一味想變強也不行呢。我已經放棄成爲世界遺產候補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這種事也不是我可以隨便亂說……雖然我真的很感謝他來接我。」
「我沒想到自己會睡這麼久……在學園祭結束前就睡着了,都不知道最後發生什麼事,也完全沒有幫忙收拾善後。如月會長明天會不會罵我呢?」
相樂深行一鑽進保健室的牀上,連動也沒動一下便發出深沉的均勻呼吸聲。可以看出他的體力消耗到極限,睡臉教人心疼。
「其實就是這樣。因爲相樂同學出現了,我才興起回學園的念頭。」
「咦!是嗎?可是,我們三個人可以說就是同一個人,所以這跟在說自己很重要是同樣的意思喔。」
雖說中了法術,但泉水子覺得,當高柳說服她要國際化時,自己會很單純地表示同意,是因爲自己原本就有這方面的弱點。但真響斬釘截鐵地說:
「呃,那個……這件事妳也知道了嗎?」
回想起白色的日本犬,泉水子面有難色地皺眉。
真響大嘆一口氣。
「那之後……?」
不曉得深行後來怎麼樣了?一思及此,泉水子忽然想起手機。她摸索着牀頭一帶,拿出紅色機身的手機後,真響大喫一驚。
「我很清楚,真澄是因爲還不太瞭解『喜歡』的涵義,纔會試着說說看罷了。我絕對沒有會錯意喔。」
「我纔不溫柔婉約呢。如果能跟平常人一樣說出口,那樣子還比較好。如果我們只是單純的同年級生,我一定說得出口……可是,依相樂同學家的情況,我一旦那麼說,就算相樂同學將來後悔,也無法再改變道路。」
「哇~嗯哼……相樂那傢伙還滿有一手的嘛。所以那是決定性的一擊嗎?」
泉水子的臉頰染成粉紅色,意外老實地肯定。
「我啊,很喜歡真響同學這一點。不論是對真夏同學還是真澄,因爲全心全意爲他們着想,妳才能變得這麼強大。」
泉水子眼前浮現她最後在保健室見到的光景。
「我根本不討厭真澄喔。」
聽見真響說的話,泉水子捂住嘴角。
在異界森林裏看見深行的時候,他全身上下都是擦傷。雖不是現實中發生的事,即使治療後能回覆原樣,但對身心肯定造成莫大的負擔。和自願逃進異界的泉水子不同,深行想必是費盡千辛萬苦纔來到那個地方。
真響的這番發言讓泉水子頗爲意外。
「呃……那個,妳在說什麼?當時我確實跳了神樂舞,但那是在與現實不同的次元喔。」
真響尋思一會兒後說:
見真響氣憤難平,泉水子不禁變成安慰人的那一方。
嘟噥了這句話後,泉水子語速很快地又說:
「如月學姐不會生氣啦,反正這次收拾善後的難度就和平常一樣。我倒覺得,她反而會感謝泉水子喔。那個人應該親眼看到了,在那之後一切都恢復正常。」
泉水子發出大笑聲。她完全無法想像自己會擠下真響,成爲學園第一。
「所謂溫柔婉約指的就是妳這樣吧。泉水子真像是穿越了時空的女孩子。」
「纔不呢,我的直覺肯定沒錯。」
「真澄好像喜歡上泉水子。如果妳明白被真澄喜歡上是怎麼一回事,就不會這麼說了。」
「我想全校的學生多多少少都感覺到了。就算是沒有發現修復的人是泉水子的學生,大家肯定也都切身體會到,自己目睹了原本不可能看見、原本不應該看見,舉世罕見的事物。」
「嗯,可以很篤定地說那是妳的人應該不多。」
泉水子皺着小臉想要思考,但大腦睡得太久變成一團漿糊,不太能感覺到迫切性。但是,她還是非常不知所措。
「不過,我現在已經非常明白,自己是不能說任性話的特殊體質。我是非常異於常人的生物。可是,我不希望自己覺得,要是從出生到現在遇見的人們都不曾相識就好了;也不希望自己覺得,要是來到東京後沒遇見大家就好了。」
聽真響如此主張,泉水子莞爾微笑。
真響立起一邊膝蓋,靠着牀沿嘆了口氣說:
真響有些羞赧地坦承。
「妳會回心轉意,是因爲相樂去接妳吧?」
看向撫胸鬆了口氣的泉水子,真響間隔一會兒後,忽然又說:
「我現在會覺得那並不適合自己。雖然真夏也曾對我這麼說,但真澄更是讓我決定性地察覺到這一點。真澄是個那麼教人頭疼的傢伙,一個不小心,可能只會對泉水子造成危險,但儘管如此,我還是沒辦法像祖先做過的那樣封印起真澄。這樣也沒關係嗎?」
「就是泉水子跳舞修復了異空間之後。」
聽到真響直截了當的詢問,泉水子慌忙縮起身子。
真響暗暗心想,但繼續調侃下去的話,泉水子說不定會哭,所以她沒說出來。
真響歪着腦袋瓜端詳泉水子。
「但我並不是看見相樂喔,是真夏目擊到他帶着變成小狗的高柳,消失在其他次元。」
「不會的,我想我能明白。真澄也直接說過他喜歡我。」
「泉水子真樂觀耶。因爲妳是這樣的女孩子,那傢伙纔會喜歡上妳嗎?該怎麼說,他實在是……真教人傷透腦筋呢。我深深覺得自己有責任,真夏也有同樣的想法喔。我和真夏一定會負起責任的。」
「妳別這麼說。我覺得這樣子更讓人難過。」
「那個笨蛋,已經告白了嗎?」
真響正經八百地回答:
真響斷然說道,將喫完的杯面放到旁邊。
個性不服輸的真響會這麼說也是當然,泉水子忍不住頷首。
「可是,聽到高柳同學說這算在法術較量的範圍內時,我也覺得好像有點道理……」
「咦!妳什麼時候有手機的?」
「這是我國中時用的手機。」
泉水子察看來電紀錄,但沒有深行打來的新紀錄。確定自己沒有在睡覺時漏接電話,她暫且鬆一口氣。她一瞬間心想,要不要自己主動聯絡他,但旋即打消念頭。深行多半補假期間也都在睡覺吧,現在說不定仍在睡。
(算了,反正明天就見得到面……)
泉水子心想不用着急,闔上熒幕,沒來由地爲隨時都能聯絡這件事沉浸在幸福的氛圍中。真響跟着確認起自己的手機,慌忙拿出充電器開始充電。
「泉水子也要充電嗎?充電器借妳吧?」
「嗯,好啊。」
現在的泉水子光是爲這點小事,就能非常開心。
隔天早上,多數學生都還沒調整回平常的狀態,走進教室時已經快開始上課了。
就連確實地綁好麻花辮、衣着打扮整齊的泉水子,也比往常晚到一些。因爲昨天入夜後精神反而很亢奮,熬夜的結果就是早上睡過頭。
衝進一年C班後,聚集在一起的數名女生中,波多野美優率先揚聲向她打招呼。
「泉泉,早安~幾天不見了呢!」
「早安。咦?泉泉?」
「就是泉水子的泉泉。以後可以這麼叫妳吧?只在女生朋友之間啦。」
(……有點像《崔斯坦與伊索德》呢……)(※伊索德與泉泉的日文發音相近。)
泉水子的腦海中暗暗浮現出中世紀悲劇故事的女主角。因爲她在深山裏與外公一同生活,從小到大都只接觸東西方的古典文學。不過,泉水子很高興班上同學用綽號稱呼自己,便應道「好啊」,又問:
「那我以後也可以叫妳美美嗎?」
「當然可以-」
齊心協力辦完了學園祭的活動後,C班全體同學的親暱度似乎更上一層樓。波多野身旁站着長谷川花梨和佐川真子,她們現在也直接用名字稱呼彼此。泉水子與她們簡短交談了幾句,都是日常生活的閒聊,絲毫沒有提及跳舞或幽靈等話題。泉水子內心如釋重負地走向自己的座位,看向斜前方的宗田真夏。真夏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大伸懶腰。
(真夏同學也一樣放假都在睡覺吧……)
來到管理大樓的教職員室後,泉水子氣喘吁吁地從門口往內看。但她不熟悉這裏,也不曉得相樂雪政的位置在哪裏。
泉水子迅速地低下頭,快得連麻花辮都往上一跳。
「妳不想坐在教室裏的話,要去馬廄嗎?只要摸摸馬兒,心情就會平靜下來喔。」
真響問弟弟:
的確,榊葉會起疑是理所當然的事。泉水子正猶豫着該如何回答時,榊葉又說:
聽泉水子這麼說,榊葉露出詫異的神情。
「高柳呢?高柳的情況你也打聽了嗎?」
泉水子已經大致猜到雪政不會在這裏,這時鼓起勇氣又問:
「不,我也要去。」
「相樂老師不在這裏。他之前會在保健室,只是學園祭期間提供協助,所以你們快點回去教室……啊,哎呀,妳是一年C班的鈴原同學吧?」
「……我好像聽到本世紀最大的祕密。」
真夏確認似地說,但沒有接着問「爲什麼」。
「別說了,我知道啦。」
「總覺得不是不能明白。如果我是阿深的話,大概也會很火大……」
泉水子心想。明白這一點後,油然升起了既像安心又像哀傷的複雜心情。這所學園裏的教職員和學生,不見得全是與神靈或幽靈有關的人。這項事實突然變得清晰明確。
「那倒不會啦!如果真有那種騷動,在男生宿舍裏也會傳得沸沸揚揚。阿深就跟平常一樣回了宿舍喔。但他是什麼時候離開學園,同寢室的平岡也不太清楚。我昨天和前天都睡死了,沒有去找他。」
「這件事的嚴重性,就跟沒有半個人知道早川學長是戶隱的人一樣。這樣說你能明白吧?」
「今天早上有太多女生問我這個問題,真受不了,乾脆在門口張貼公告好了。相樂老師今天休假,約聘講師不一定每天都有課喔,明白嗎?」
泉水子語速極快地又補充說:
泉水子頭也不回地答道。
「我要去保健室一下。真夏同學,你可以不用跟過來。」
泉水子頓時呆若木雞,感到晴天霹靂。見泉水子臉色丕變,樂天派的真夏似乎也才驚覺大事不妙。
榊葉走回保健室內的桌前,動作敏捷地操作筆電說:
泉水子從正面玄關來到戶外,走到門廊石階的邊緣停下腳步,仰頭看向澄澈的秋日天空。高處的卷積雲堆疊排開,天氣和煦晴朗,但這份明亮並未照進泉水子心裏。
第一節課一下課,泉水子飛奔到一年A班。擔心泉水子神色的真夏也跟在她身後。探頭看向A班教室,確實四處都不見深行的蹤影。真響眉頭深鎖,察覺到泉水子兩人後走到走廊。
現在是第一和第二節課之間的短暫下課時間,教職員們行色匆匆地進進出出。泉水子目送好幾個人走掉後,好不容易纔敢出聲攀談。
「逆鱗是指一碰到就會讓龍大發雷霆的鱗片吧?」
C班班導笹本走進教室,對話便到此結束。但是,不管是班會時間還是接下來的數學課,泉水子壓根兒沒有聽進半個字。隨着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她越來越對自己一無所知地睡着大頭覺一事感到恐慌。
「我是今天早上喫早餐時問平岡才知道的。打過電話了,但他好像沒開機,簡訊也沒回。」
與低聲嘀咕的真夏一起走着,泉水子抵達位於一樓的保健室。敲了敲門後,保健老師榊葉從門後探出大臉,趕在他們開口前就說:
「所以啊,我叫妳先觀察一陣子再下結論吧。泉水子,妳振作一點。」
「該不會相樂同學他們一直躺在保健室裏沒有醒來吧……」
泉水子正要回到走廊時,換榊葉憂心忡忡地叫住她。
泉水子本想聽話地點頭,腦袋卻無法往下點。
「高柳同學也是嗎?」
(對了,如果是相樂先生,他一定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真夏答完,遲疑一會兒又說:
「不,是親生父親。」
「妳要去哪裏?打算蹺課嗎?」
由於宮本心情太過惡劣,泉水子不敢再問雪政是否是突然請假。目送宮本的背影離開後,泉水子雖心想必須回教室纔行,但現在實在沒有心情上課。
「鈴原同學,妳在擔心什麼嗎?妳和那兩個人在學園祭期間都曾下落不明,之後又不約而同來保健室,我也非常在意喔。」
「……但他如果真的去了醫院,這也可以理解啦。」
(保健室那邊呢?雖然我不認爲相樂先生今天也會當義工,但還是確認一下比較好吧……)
真夏輕輕鬆鬆就與快步前進的泉水子並肩而行,問道:
「還有克勞斯也請了假。」
真夏從後頭有些遲疑地出聲叫她。
泉水子瞪大雙眼。
「如果是那兩個人,我在晚飯前就叫醒他們了。因爲他們只是一直呼呼大睡,既沒有發燒,也沒出現其他異狀,只是睡眠不足吧。畢竟一年級還不習慣舉辦活動,太不懂得適時休息。」
「一年A班確實有不少人請病假。不過,現在無法立即瞭解詳情,只知道家長聯絡過學校,所以他們不是無故曠課。」
真夏揮舞雙手,像馬兒跳躍般彈了起來。感覺得出他真的嚇得不輕。
「可是,他們兩個人今天都請假,老師有聽說什麼嗎?」
不自覺地會心微笑後,真夏也注意到泉水子。
「別擔心,我不會離開學園。教室一下子少兩個人太顯眼了,所以真夏同學回去上課吧。」
泉水子走出保健室,真夏向保健老師欠身致意後再度跟上。
「學園祭那天真是承蒙老師的照顧。」
宮本是二十幾歲的英文女老師,比較容易向她搭話,但泉水子剛問完,老師就皺起臉龐。
(肯定發生了什麼事……否則,不可能連相樂先生也不在學園……)
驚覺自己的行動太魯莽,泉水子沉默了數秒鐘。但是,她現在焦急得沒有時間懊悔,也認爲繼續對宗田姐弟隱瞞沒有意義。
「咦?是嗎?我還沒仔細看過今早的健康調查表呢,所有班級的調查表纔剛送到。」
(……啊,榊葉老師是平凡世界裏的一員呢。)
「原來鈴原同學也會開玩笑啊。」
「……可能是我害的……」
聽到凡事都大剌剌的真夏發表這樣的感想,泉水子也有了新的認知。對於會和神靈交流的人們而言,也許這件事更加不可置信。泉水子是因爲習以爲常,纔沒有那麼震驚。
「我知道這聽來很像開玩笑。這件事絕對不能讓大家知道,你只能對真響同學說。」
真夏「啊哈哈」地大笑出聲。
「怎麼?妳不只是爲了說這句話纔來的吧?」
「謝謝你。不過,我還是回自己的房間比較好。」
「誰要打聽啊。找那個白褲裙傢伙幹嘛?」
「是啊,相樂沒來上課。不過,他好像預先請假了,班導沒有特別在意。只不過,高柳也沒來上課這點有些奇怪。」
真夏在原地裹足不前一會兒,但又不能陪着泉水子走到女生宿舍,最後只能放棄。
見泉水子沒有心思回話,直接跨步跑走,真響瞪向弟弟。
(他根本沒有告訴我……我也完全沒有發現事態變得這麼嚴重……)
「啊,早安!我纔在想妳來了要問妳呢,妳知道阿深外出去了哪裏嗎?」
「那妳要答應我別離開宿舍房間。真響很快就會去看妳,在那之前妳不能亂跑喔。」
「謝謝老師,那我知道了……」
「咦?相樂同學外出了嗎?」
泉水子大失所望。只有這些資訊的話,跟真響提供的消息差不了多少。
「爲什麼那傢伙是阿深的父親?教英語的相樂年紀輕輕就當了義父,或是收養了阿深嗎?」
「等一下。」
「既然你住進男生宿舍,多少留意一下敵人啦。」
「抱歉,我還以爲他告訴妳了。直到了解確切的情況之前,妳最好還是先別擔心。況且說去醫院通常只是藉口。」
「如果妳是爲了不能對大家說的事情在煩惱,要試着接受心理諮詢嗎?我幫妳預約諮詢時間吧?妳應該需要和別人商量煩惱。」
泉水子的不安更是膨脹,將握成拳頭的小手抵在嘴邊。
正想走向樓梯時,泉水子才發現真夏也在。真夏的表情比剛纔還要嚴肅。
榊葉立即放柔了表情。她基本上是位待人和善的女性。
「你竟然一早就告訴她這種事。繼真澄之後,連你也要爲泉水子增加負擔嗎?」
「確實不是……」
「方便問妳嗎?爲什麼阿深不在,妳卻跑來找教英語的相樂?」
「你什麼時候發現相樂不在宿舍?已經打過電話或傳過簡訊了嗎?」
「老師,您知道學園祭那天在保健室睡覺的相樂同學和高柳同學在我回去以後,是何時離開的嗎?」
「因爲我在宿舍到處都沒看見他,就問了他的室友。結果對方說阿深在外面過夜,好像是去醫院。」
「咦——咦咦!」
「真夏同學,真正的問題不在於他們外表看起來不像是父子,而是父親這個話題對相樂同學來說是逆鱗喔。這點你要先清楚知道。」
「那個,宮本老師,不好意思,請問相樂老師在嗎?」
「因爲他是相樂同學的爸爸。」
姐弟倆拌完嘴後,真響對泉水子說:
真響狀甚擔心地說,但泉水子覺得要自己靜觀其變太困難了。她現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真夏應道,再度追向泉水子。
「我想現在還不用急着擔心。相樂和高柳比較有可能是因爲截然不同的理由請假,而且說不定下午就來上課了。如果他今天一整天都沒回學園,我也會想想辦法。在那之前就先靜觀其變,妳辦得到吧?」
真夏急忙打岔:
「騙人,我都不知道……完全沒聽說。」
「鈴原同學,現在最好乖乖等消息。真響也這麼說吧?」
「現在還沒關係。」
二
泉水子謹守禁止攜帶手機的校規,把手機放在宿舍裏就出門了。她避開舍監的耳目躲回二〇八號室後,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機。
她滿懷着期待撥打出去,但結果和真夏打的電話一樣。語音合成人聲只是一直重複說道:「您所撥的號碼目前收不到訊號,或是已經關機。」
(明明之前在異界,不管有沒有訊號都能接通電話……)
是希望還不夠迫切嗎?泉水子注入念力,又試着打了幾次,但都沒有接通深行的手機。無可奈何之下,她以笨拙的動作打簡訊問:「你在哪裏?請和我聯絡。」簡訊看似成功地寄出去,但她也不太有把握。
(即使會使用手機,但如果深行不想和我說話,也不一定隨時都能講話。就算現在擁有手機,也不代表兩人的距離拉近……)
泉水子強烈地如此心想,盯着熒幕出神發呆。她打了簡訊以後,跟着想起電腦。在泉水子成功收到及寄出簡訊時,佐和曾把她父母還有相樂雪政的郵件地址告訴她。
泉水子打開大成送的紅色筆電,寫了封信向雪政打聽,順便也寫信寄給佐和,又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寄信給郵件地址不確定的母親,最後甚至還寫信給住在加州的父親。她想盡力去做自己能做到的所有事。
但是,就算一直盯着已寄出信件的收件匣,也不會馬上收到回信。接下來只能靜靜等待。
(要是深行就此從學園消失的話……)
她的思考越來越悲觀負面。當瑞嘉爾德和小坂信之,這兩個曾是高柳式紳的學生消失時,鳳城學園可是能毫無問題地處理掉這件事。因此,就算深行忽然消失不見,泉水子也覺得不會有人提起這件事,一切便宣告結束吧。
(我是爲了做什麼而回到鳳城學園呢?我的學校生活究竟算什麼……)
她突然間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甚至超出本人的預料。
即使與真響和真夏變得親密,即使能夠加入C班同學的圈子,整個學校看起來仍像是褪了色。事到如今,泉水子不得不承認——
(……我的學校生活,都是深行爲我帶來的……)
泉水子會放棄就讀家鄉當地的高中,來到東京,都是因爲有深行推了她一把。因爲深行主動選擇鳳城學園,泉水子才心生跟隨他腳步的勇氣。後來也是多虧深行,她纔沒有逃回老家。泉水子會加入學生會執行部,同樣是與深行有關。除此之外,她也意識到所有事情都是託深行的福才能辦到。
「說妳需要我啊!」
在異界的森林中,深行對泉水子這麼說。相對地,泉水子暫時保留回覆,說她會一直思考。但是,她並非完全沒有察覺,一直以來都有深刻的體會。
(雖然我那麼說,但其實我根本不能沒有深行,連深入思考的餘地也沒有……)
起初她與深行對立的情況非常嚴重,所以遲遲無法察覺自己真正的心意。再加上泉水子一旦承認,深行就會從屬於姬神,這個問題至今尚未解決。
(……他們只在奇怪的時候看來纔像父子呢……)
「聽說相樂回來了?他很活蹦亂跳吧?」
泉水子的話聲變得着急,深行嘆一口氣。
「因爲是在學園祭期間啊,校園內的相關人士會發現也是無可奈何。不過,應該不會那麼輕易就傳進社會大衆耳中。」
一思及此,抱怨就說不太出口。
泉水子氣憤地漲紅了臉,甚至轉瞬間眼眶泛淚。見狀,深行突然慌張起來。
和剛纔一直等待手機鈴響的泉水子一樣,深行之前也是心急如焚。泉水子不由得縮起身子。
抱着世界史教科書和筆記本,泉水子穿過視聽教室的大門,真響就在階梯狀座位的前排位置上朝她笑吟吟地揮手。
深行頷首,一臉信誓旦旦。
「因爲我坐立難安……」
「對不起,我滿腦子都是自己的事情。」
「我今天才沒在睡覺,昨天也是傍晚就起來了。明明我還傳了簡訊給你。」
「嗯,我放心了。以後你外出的時候記得告訴我喔,我真的很擔心。」
泉水子在真響身旁坐下,同時嘆了口氣。
泉水子倏地環顧四周,發現看不見真夏的身影。他應該也選了同一堂課。
泉水子不曉得該如何看待這些事,但她切身體會到,在異界裏發生的一切,並非只在那個當下就結束。
泉水子手足無措,真響搖了搖頭。
「啊,對了,高柳可能也接受了陰陽師同伴的調查吧。畢竟那傢伙甚至變成小狗。」
「什麼事也沒有的話,爲什麼要檢查……」
「所有檢查都做了,像是腦波測量、抽血檢查、心電圖、核磁共振攝影、超音波檢查和電腦斷層掃描。」
深行將放在樹根旁的書包揹在肩上,接着又說:
泉水子喘着大氣詢問後,從電話另一頭傳來分外氣定神閒的話聲。
深行答道,狀似沉思地又說:
疑問掠過腦海,但泉水子硬是將其驅除。深行已經平安無事地站在這裏,她應該爲這件事高興纔對。
「那裏有山伏的聯絡網吧,可以肯定有門路。因爲我能做精密檢查。」
「……如果是我,可能不太願意。」
「真夏告訴我了,妳爲什麼沒去上課?」
「如果是測量腦波,我都被相樂先生帶去關西的大學醫院檢查。」
「看吧,不要自己一個人瞎操心啦。」
極少能見面的紫子難得來鳳城學園,泉水子卻無法與她當面好好說話,還熟睡到不知道母親是何時離開。她回想起來就非常後悔,但即使能保持清醒,照紫子從直升機降落的華麗出場模樣看來,她也覺得兩人無法相處得像母女一樣。
「野野村先生和雪政都知道和宮的存在了,也知道我去過異界。如果能夠從數值看出這對人體造成的影響,像我這種突然被附身的人最適合進行調查吧?所以他們纔想立刻檢查。就算沒有檢查出任何結果,收集起這些數據也有意義。」
「只有雪政一個人的話,我還可以稍微刁難他,但開口的人是野野村先生。不過,實際上做了檢查後,花的時間實在太久,我差點要後悔。」
「不過,不管理事長站在哪一邊,都和我們沒有關係。山伏組織的後盾強大得不輸給陰陽師,鈴原只要跟從前一樣過日子就好。」
「我也想過要通知妳,但人在醫院,不能用手機。」
「野野村先生一直待在這邊嗎?」
走下通往大禮堂側邊的坡道後,便見深行站在椎慄樹下。他穿着制服,但是是外出的形式,端正地繫着領帶,穿着深綠色的西裝外套,整個人英姿煥發,簡直像是學校導覽手冊裏的制服模特兒。這副模樣讓泉水子想起暑假前站在同一個地點的雪政。
「不會發生讓妳煩惱的事情。紫子小姐都親自出馬解決了,各方面都會處理得很好吧。」
深行還是老樣子,不會說半句溫柔的話。態度再和善一點也沒關係吧?泉水子暗想,但他這番話是爲了泉水子着想。
「嗯,原來如此。」
「收集數據?」
鳳城學園的制服規定鬆散,儘管已到制服換季的十月,校內還是少有學生穿着西裝外套,泉水子的穿着也只是長袖襯衫加上背心。在儀表堂堂的深行眼前,泉水子有些虛脫地停下腳步。
「嗯,活蹦亂跳到還能擺架子呢。今天早上真不好意思。」
看着滔滔不絕的深行,泉水子相當困惑。
「……是的。」
「咦咦……怎麼辦?去接他比較好嗎?」
到了午休時間,泉水子也沒有出去喫午餐。她既不想被人抓住問東問西,也十分在意是否收到回信。但是,不論手機還是筆電都沒有收到任何音訊,她開始覺得宿舍的寢室就和異界的森林一樣,隔離在這個世界之外。
深行突如其來地說,看向手錶確認時間後,瞪向泉水子。
「我在醫院已經預習過了。妳的想法太天真,既然好不容易在期中考取得不錯的成績,不努力保持怎麼行?妳也明白靠宗田的讀書方法,妳只要有心就辦得到吧?要繼續往上努力纔對。」
「妳要認真唸書啊。學園祭已經結束了,妳再這麼漫不經心,期末考很快就要到了喔。」
「鈴原也去上課吧。話說回來,妳怎麼能因爲我不在就蹺課。」
(可是,儘管如此……)
泉水子低下小臉後,真響咯咯笑了起來。
泉水子本要說「纔不是」,但隨即發覺自己否定也沒有意義。畢竟深行回來以後,胸口竟變得如此輕鬆。
泉水子兩手交握,靦腆地如此叮嚀後,深行好一會兒緊盯着泉水子,接着突然別開視線。
泉水子有些不知所措地說:
「咦?真夏同學呢?」
「嗯,我也對數據有興趣,才以所有檢查結果都要告訴我爲條件去了醫院。」
(和從前一樣……真的是這樣嗎?)
「沒關係。不說這個,真虧妳趕來上第六節的課,我還以爲妳今天都不來上課了。」
「真的嗎?」
「等一下,高柳?那傢伙的事我纔不知道。我是被雪政和野野村先生帶走的,不可能和高柳在一起。」
「媽媽說會和理事長聊些大人的話題,不知道聊了些什麼。」
深行用沒什麼大不了的口吻,又憶起似地補充說:
「我知道。雪政他們也明白這一點,才只帶我過去吧。目前實驗數據只提供我的就好了。」
(啊,對喔……)
「我怎麼可能有自信嘛!那是我第一次治療別人。而且你請假,我一定會以爲發生了什麼事啊,畢竟連高柳同學也請假。」
聽深行這麼說,啞然失聲的泉水子頃刻間怒氣衝衝。
「因爲不是什麼大事啊。而且,反正妳在睡吧。」
「不對,應該訂正成滿腦子都是相樂的事纔對吧?但我沒資格說別人啦。」
深行點點頭。
「你爲什麼沒有聯絡我?居然默默消失不見。」
儘管如此,泉水子現在仍是驚覺到了,自己無法想像沒有深行在的地方。
「相樂同學斥責我要認真讀書,他說現在也會去上自己的課。」
深行說完,沉默了半晌。泉水子安靜地等着下文後,他接着說:
雖也想過再繼續等待根本無濟於事,但身與心都沒有下一步動作。她深深體會到,自己一個人能辦到的事情真的少之又少。
「你果然去了醫院嗎?哪裏不舒服?」
深行看向泉水子,放緩語調。
(他不是因爲我是姬神才說這些話,而是因爲我是泉水子,纔對我這麼說……)
「我怎麼可能不擔心,明明之前發生了那種事。」
「咦!那個,是深行嗎?」
「我健康得很,妳看了就知道。出來吧,我人在大禮堂旁邊。」
泉水子心頭一驚,重新拿好手機。
「妳別擔心,檢查並沒有發現異狀。有幾項檢查是之後纔會知道分析結果,但反正都是正常的數值吧。雪政他們並不是真的擔心我,這只是要收集數據。」
「關於沒說一聲就離開這件事,妳一點也沒有反省之意嗎?而且去的還不是醫院,是非比尋常的地方。當時能夠打通電話可說是奇蹟喔。」
「哪裏的醫院?難不成是在關西?」
「讓、讓你擔心了。」
「相樂同學也這麼認爲嗎?」
泉水子衝出房間,顧不得舍監西條瞪大雙眼看着她,奔過大廳跑出女生宿舍。
「知道就好。我要去上第六節的課,現在還來得及。」
下午的課開始了,從窗戶灑進來的陽光角度變得傾斜,就在泉水子依舊悶悶不樂地鑽牛角尖時,手機冷不防鈴聲大作。音量比預期的大上許多,泉水子整個人彈起數公分。
「也就是說,我做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了……沒錯吧?」
「我沒聽說,但大概是威脅加談判,別讓那天的異常事態流傳出去吧。聽紫子小姐當時的口氣,我覺得學園理事長是相當偏向陰陽師集團那邊的人。」
「你做了什麼檢查?」
泉水子臉龐低垂,降低音量。
「沒用的沒用的,那傢伙討厭讀書的個性改不了。他打算留在馬術社做事情,所以不需要過去。泉水子在讀書上還有可能性,妳就回應相樂的期待吧。」
泉水子稍微冷靜下來,擦了擦眼睛。
「沒那麼遠,是神奈川的森園大學附屬醫院。」
「如果是指我的傷勢,鈴原妳不是替我治好了嗎?爲什麼這麼沒自信?」
「我一點事也沒有,只是檢查很花時間,纔會留下來過夜。」
熒幕上顯示着相樂深行四個字。
「真夏那傢伙啊,因爲害泉水子六神無主,自己也慌張起來,逃到馬廄去了。真是笨蛋。」
「真像那傢伙會說的話,八成是在掩飾害羞吧。」
見泉水子答不上話,真響爽快地接着說:
「總之,這件事告一段落真是太好了,我也很高興相樂平安無事。這麼一來,泉水子既不會變成家裏蹲,這下子也能回到學園祭前的日子。」
「嗯……太好了。」
泉水子也能露出笑容了。擔心會失去深行而劇烈起伏的心情一平復下來,她開始在意起細微的小事,但真響說得沒錯。
(對於沒有和真澄一起走,回到學園的現實生活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不後悔……)
既然如此,她也該努力如常地度過學園的日常生活。
眼下泉水子最擔心的事,就是去學生會執行部露面。
雖然真響說如月會長不會生氣,但光憑這句話她仍無法安心。聽到越多當時的情況,泉水子越是明白學園祭途中,當所有機器全都停止運作後,工作人員有多麼辛苦。一想到不知道執行部成員們會怎麼看待把工作拋下的自己,泉水子的心情就非常沉重。
真響鼓勵泉水子:
「我和真夏也蹺掉善後的工作;至於相樂,離開工作崗位的程度和泉水子不相上下吧?要是對所有人都生氣的話,執行部根本運作不下去,所以這種時候只要低頭說聲『對不起』就結束了。一起道歉吧!」
聽見真響用豁達樂觀的口吻這麼說,泉水子也下定決心。
(首先向大河內學長拚命道歉吧,就從這裏開始……)
走向二樓的學生會室,便見二年級學長大河內芳文與星野亮太正和深行談天說笑。抱着滿滿鬥志走進來的泉水子,頓時感到錯愕無力。即使發現兩名女生進來,大小眼鏡雙人組也只是露出「嗨,妳們來啦」的表情,又繼續瞎扯閒聊。
察覺到現場氣氛的真響甚至省略了道歉,自然地加入對話,泉水子也因此無法開口賠不是。
(深行對學長說了什麼藉口呢?爲什麼可以這麼快就恢復交情?)
泉水子一邊偷瞄深行一邊心想。
深行現在脫下了西裝外套,拉松領帶,絲毫沒有討好學長的模樣,發言和笑聲也很收斂,卻能很巧妙地吸引兩人開口說話。
泉水子暗暗回想起國三的畢業旅行也是這樣。與深行一起偷溜出都廳後,她還以爲老師和班上同學會狠狠責怪他們,一切卻在不知不覺中就糊里糊塗地帶過。相樂父子似乎有着某種可以將事情變得對自己有利的祕訣。
(對了,相樂先生和深行在學園祭後見面時,說了些什麼呢……)
雪政經常語出驚人,讓泉水子十分擔心。深行的語氣聽來是自願接受精密檢查,但去醫院這件事本身就教人不安。說不定健康方面的疑慮比深行的說法還要大。
「會長,妳答對了,是我拜託學長他們的。順便一提,我用的是冬季的同人誌新刊。」
泉水子一臉狼狽,頻頻用手指把玩辮子。執行部會議上說的事情仍然讓她很震驚,思緒無法立即整合歸納。對於學生們的認知改變了,她慌張得六神無主。
仄香將雙臂環抱在胸前。
「也就是說,這是一所用來找出擁有異能之人的學校?」
真響皺着臉龐說道,深行也神色凝重。
身旁的真響立即幫腔:
(已經瞞不下去……大家都知道了……)
「我現在還不敢相信全校學生都看到鈴原在跳舞,但是聽執行部成員的語氣,好像也只能承認那是事實。早知道學園祭結束後,我就該先確認大家在校內網路聊天室裏聊了什麼,但之前人在外面,沒能來得及。」
「可是……」
「因爲今年的一年級生人才濟濟,挑選起來可能反而更困難。」
泉水子慌張起來。
泉水子不自覺縮起脖子,真響和深行也各自略微倒吸口氣。其他一年級生露出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
「相樂,乾脆將錯就錯吧?」
「泉水子,稍微往好的方面想吧。如月學姐不是說過,我們也許能成爲互助合作的團隊嗎?村上會長旗下的學生會,說不定會站在泉水子這一邊喔。」
「別這麼說啦,現在先讓泉水子安下心來吧。」
仄香回答了這個問題:
「覺悟?」
「選擇什麼的人?」
「這件事對結果並沒有太大的影響,事到如今用不着追根究柢吧?我們也知道他們一定是有什麼苦衷。」
玲奈厲聲質問,仄香對她點了點頭。
「你們那一屆還有高柳一條,從現在起得好好深思熟慮纔行吧?」
學生會長用帶點灰色的雙眼環視衆人,先是開口寒暄。
仄香一臉正色,兩手抵着桌子說:
深行被打斷後沉默不語,真響悄聲私語說:
「我相信聚集在這裏的所有人,都有着加入執行部的某種必然性,所以你們有權利知道現在發生什麼事。對此,首先,我必須向各位坦承,我並不是真正的學生會長。」
「但是,忙碌的村上學長不惜推出代理人也要繼續擔任學生會長,還有着其他理由。那是隻有村上學長才能辦到的事,也是爲了不讓他人發現這件事。一旦被人知道村上學長是『選擇之人』,蠢蠢欲動的人們一定會出動吧。」
「籌辦這次的戰國學園祭,大家都辛苦了。雖然很遺憾第二天中途發生了難以預測的麻煩,所有事情無法按照計劃進行,但我想任誰都看得出來工作人員已經盡力補救。對於成功讓活動圓滿落幕,不僅我自己引以爲傲,理事長也讚許有加。攬客效果非常可觀,沒什麼人會說這次的學園祭辦得很失敗吧。」
現場誰也沒有馬上開口說話,大家都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仄香環顧衆人的神色後,嗓音平靜地又說:
「用那種東西就能收買你們嗎?你們還真有骨氣。」
泉水子覺得整個身體凍結成冰。深行用強硬的口吻反擊:
「那個,我從來沒聽說……」
「啊,咦……這是不能說的事情……嗎?」
島本更是瞪大了圓圓的眼睛看向深行。
二年級眼鏡雙人組聽見仄香說的話,露骨地露出尷尬神色。星野小聲說:
「那個!宗田同學是擔任學園祭的熱場角色,我認爲和沒做工作是兩回事。我和田村都很認真工作,而且鈴原同學最後不也擔任了非常完美的熱場角色嗎?」
大河內狼狽語塞,深行輕舉起手自己招認:
「理事長也瞭解這一點,所以對於戰國學園祭上發生的意外,他另有不同的見解。換言之,這是取得莫大實證的好消息,代表校方獲得了一定的成果。此外,現在也知道當時消失的學生們,正是處在異變中心的人。」
泉水子和真響經常在晚飯後來這裏找位置唸書,但深行直到目前爲止從沒來過,因此三人也就沒坐下,直接站着說話。
「看來沒有人完全沒聽說過謠言呢。換言之,差別只在於這件事能不能公開討論。」
島本用更小的音量自己坦承:
玲奈露出無言以對的表情,來回看向二年級眼鏡雙人組。
「怎麼辦?我做的那些事情,連自己也感到很意外,再這樣下去,我可能無法順利在學生會待下去……」
仄香朝着他們微笑。
執行部的會議結束後,泉水子、深行和真響三人移動至大禮堂休息區,走到不會被周遭旁人聽見的場所繼續內部談話。
「我本來打算過一段時間再對妳說,但事已至此,也不得不說了。鈴原擁有特殊能力這件事,已經被多方人士發現,所以妳也趁這機會做好覺悟吧。」
(不可以覺得這不像他們會做的事,像爸爸就在矽谷的電腦公司上班……)
星野喫驚地插嘴:
三
仄香臉上沒有笑意,十足認真。
「好快!已經要談這件事了嗎?是指下任學生會長的選舉吧?」
(至今我從來沒有想過,也許能透過機器檢查發現某些結果……)
「可是,我——」
「我沒辦法這麼想,你到底要我怎麼做?」
然而,這時大河內不疾不徐地開口:
「沒關係,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鳳城學園的學生會長,從初任起就一直是三年級的村上穗高學長。我已經決定不再隱瞞這項事實。我想村上會長今後也會公開露面。」
縱使真響這麼說,深行還是緊皺眉頭。泉水子也知道穗高與深行合不來,所以無法開口要深行和顏悅色一點。
泉水子、深行和真響三人都非常清楚村上穗高是影子學生會長。泉水子和深行不但見過本人,也知道穗高是歌舞伎演員,還擁有鳳城學園高中部的學籍,卻罕有時間到校。但是,關於穗高爲什麼要隱身在幕後,仄香打算說出多少真相,他們都預想不到,所以和其他成員一樣端正身子聽得入迷。
「這麼說來,被選中的人是相樂囉?」
真響看向茫然無措的泉水子,體貼地說:
「公開吧,相樂。現在舞臺已經提升到另一個境界。村上會長打算向大家公開自己的立場,而且,既然是自己挑選出來的,他也不吝惜積極給予支援。這不是一件壞事。」
「如果要說一年級生沒有盡到本分,那我也是同罪。因爲我加入對戰隊伍以後,沒有做到半點黑衣人的工作。但是,學園祭上發生了許多始料未及的事情,我認爲這也是情有可原。這樣還是不行嗎?」
「如月會長,妳挑明這件事又有什麼意義?這跟責怪沒有兩樣吧?明明村上學長說過要隱瞞,這跟說好的不一樣。」
「選擇之人?」
數名成員發出狐疑的反問聲,
可以聽見不知是今井或柴田的二年級學長亦小聲說「我也是」。泉水子用力握緊膝蓋上的兩個拳頭。
「對不起。那個,對於自己拋下工作一事,我真的覺得非常抱歉。一進來我就想道歉,但沒能說出口,真的很對不起。」
仄香清了清喉嚨說:
「至於個別的反省與問題的檢討,之後會在統計問卷調查表時一起充分討論。現在學園祭剛結束,我只有兩件事想先向各位確認。一是完成了今年學園祭的學生會,已達到超乎大家想像的莫大成就。二是戰國會戰遊戲時發生的意外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也包括期間行蹤成謎的一年級生在內。」
「認清妳自己就是姬神!妳只有在跳舞的時候才能展現本質。可是,其實鈴原隨時隨地都是姬神啊。」
在場衆人都無言地注視島本。島本連連眨了幾下眼睛。
雖然語調平鋪直敘,但聽得出會長這番話是發自肺腑。部員們神色認真地豎耳傾聽,仄香停頓了幾秒後,又說道:
長年來在雪政的陪同下,她都在大學醫院接受健康檢查。但是,那項行爲多半是爲了取得泉水子的數據。潛伏於現代社會的山伏,也是擁有這一面的人們。
深行抿着嘴脣,低聲說道:
星野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說:
泉水子一邊在內心一隅想着這些事,一邊附和星野的閒聊時,幾乎所有執行部的成員都已聚集在學生會室。除了以馬術社爲優先的真夏外,全員到齊。這是結束了學園祭這一大企畫後,衆人第一次集合碰面。
「說好?誰跟誰說好了?」
大河內不敢置信地發問,仄香一本正經地頷首。
「坦白說,如月學姐嚇了我一大跳。雖然看起來她有留意不讓泉水子成爲衆矢之的,但還是跟不說一聲就揭露身分沒有兩樣,讓人有些措手不及。」
「我明白相樂想敷衍帶過的心情,畢竟我們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彼此全部開誠佈公。但是,在戰國學園祭上發生那些事情後,我認爲如今已到了該對在場所有成員坦白一切的時候。」
仄香纖細的身軀上穿着男生制服,深棕色的頭髮剪成更俐落的短髮造型。因爲忙於舉辦活動,最近她的頭髮有些變長,想必利用補假去了髮廊吧。比仄香高又嚴肅的玲奈綁着雙馬尾,穿着裙子。兩人站在一起時很有威嚴,但所有執行部成員都已司空見慣,不再感到緊張。
「你們該不會被收買了吧?如果是的話,肯定是相樂做的好事。他到底用什麼賄賂你們?模型?同人誌?」
「會長,我們不是說好了不提這件事……」
「私底下這則謠言確實傳得煞有其事啦……但可以問妳爲什麼現在要公佈出來嗎?妳打算告訴全校學生嗎?」
「不對,不是相樂吧?我好像隱約明白了。如果是在學園祭之前,我大概會覺得意外,但現在我不覺得意外。」
仄香用力嘆一口氣。
仄香看向不敢抬頭的泉水子,柔聲說道:
「既然如此,看來有必要重新說明一遍。」
「呃……那個……」
「不用擔心,這不代表情況會有任何改變,我只是下定決心,將至今一直互相隱瞞試探的部分公開出來而已。因爲我認爲,可以相信執行部的成員之間已經形成足夠強大的羈絆,我們也許能夠成爲互助合作的團隊。更何況,既然學園祭結束了,也表示二年級要開始準備下學年度的職務分配。」
如月·金·仄香與二年級的秋之川玲奈相偕在最後現身。見學生會長出現,閒聊戛然而止。
「也就是『識人之人』。在聚集於這所學園的學生中,選出誰是最強異能者的人。儘管學生的特性各有不同,但如果是真正傑出的人物,必定會在這所學園嶄露頭角。鳳城學園將這件事擺在第一位,甚至說,這所學校是爲此而建蓋的也不爲過。」
仄香的回答十分冷靜。
「仄香!這樣子好嗎?」
說明完穗高的歌舞伎演員身分後,仄香續道:
「別再這麼畏畏縮縮。自己可以處於優勢的時候,就站在優勢的立場吧。鈴原缺乏的就是這種個性,這點高柳那傢伙可是多到超乎必要。」
娃娃臉的島本航也勇敢發言:
「抱歉,是我起頭的方式不對。我並不打算責怪拋下工作的鈴原同學他們,也不打算質問緣由。要向大家坦白一切的人是我。」
見學生會長往這邊看來,泉水子再也無地自容地開口說:
仄香冷靜反問,星野答不上話後,大河內代他回答: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那我們馬上開始吧。」
間隔少許時間後,深行嘆了口氣看向泉水子。
「不,不能太過相信村上穗高這號人物。」
「例如說——」
說到一半,深行沉默下來。看到泉水子走投無路的表情,再不願意也會明白這是無理的要求。泉水子與姬神的個性相差太多,這簡直是在要求她做出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爲什麼姬神的個性會和本人差這麼多?因爲姬神是另一個時空的泉水子嗎……?)
深行陷入沉思後,老是處於弱勢的泉水子冷不防反擊:
「相樂同學,你明明自己也改不了那種目中無人的個性,卻只說別人,太奸詐了。」
真響噗哧失笑,深行不由得火氣上升。
「妳這傢伙——」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宗田真夏開朗的聲音。
「啊,阿深也在!」
結束馬術社活動的真夏奔過樓層,順勢撲向深行的背部,纏住他的手腳。沒料到此舉的深行險些趴倒在桌上。
「下來,你很重耶!」
真夏被嫌棄也不爲所動,來回撥亂深行的頭髮。
「歡迎回來:啊,洗髮精的味道和宿舍的不一樣。」
「你是猴子嗎!撲到別人背上和理毛是你打招呼的方式嗎?」
「沒關係啦,我不在意,而且我喜歡阿深。」
「我很有關係!」
泉水子眨着眼睛注視眼前的騷動,姐姐真響倒是處變不驚。
「真夏還真像小孩子。不過,沒想到他會這麼親近相樂。我們三個人以前也是那樣子喔,不需要言語,一直像野獸的孩子一樣互相碰觸。但現在沒辦法對真澄那麼做了,而且我和真夏還這麼做的話,別人只會覺得不妥。」
真響的語氣中似乎含有些許寂寞。
「……真好。」
「今天是因爲高柳請假,學園裏也沒有四處徘徊的式神的關係吧?」
真夏每次都是對衆人的談話膩了以後,便手段高明地消失不見。姐姐真響和深行似乎還打算繼續坐着,但泉水子今天決定仿效真夏,逃也似地離開座位。
真響和泉水子都雙眼圓睜地望着真夏。
泉水子急忙說:
好幾名學生熱絡地大聲說話時,泉水子通常都保持沉默。因爲她光是配合話題面帶微笑就已竭盡全力,平常總是毫不起眼,但今天莫名地靜不下心。
鳳城學園的校地位在山丘斜面上,坡道多不勝數。走上中央操場旁的坡道,高地上林立着圖書館等建築物,從那裏再往上坡走,就是馬廄和馬場。
「歸根究柢,山伏這個組織就是因爲承認這件事才存在至今。他們得到姬神授予的力量,遵循姬神的目的展開行動。」
(總覺得有好多人沒來由地在看我……)
見泉水子沒有反對,深行便全盤托出。聽着深行沒有贅字的簡潔扼要說明,宗田姐弟得知了姬神宣告的人類滅亡之未來。聽到關鍵人物是泉水子,若不改變泉水子的未來,全人類或許就沒有未來可言,宗田兩人都沉默良久。
「但是,我確實覺得成爲學園選出的世界遺產候補,會走向姬神所說的未來。我想極力避免這件事。而且,我從以前就很害怕成爲衆人注目的焦點。」
妳還就讀國中的時候,我們曾有一次透過電腦熒幕說話吧?自那之後我想了很多辦法,希望能重現當時的通話。
「不光是這樣。」
「那真的是指鈴原同學嗎?」
思緒繁雜混亂,她卻不曉得該從哪個地方着手纔好。
她點開信件後,卻不是佐和的回信,而是看似與這件事最無關聯、人在加州的大成。
真響用揶揄的口吻說,但隨即恢復正經的表情,將及盾的頭髮撥到耳後。
我很想對妳說不需要擔心深行,但妳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相樂真愛記仇耶~」
「去戶隱時,那一帶會有真澄的感覺吧?就跟那種情形一樣,馬場有鈴原同學的感覺。」
「別期待我會有真夏那樣的野生直覺。真夏那是第六感吧?但是,我可以試着用邏輯來思考。那一天,鈴原從這裏前往類似戶隱當地的其他次元,回心轉意後再度回來。也許她不是回到和以前相同的地方,也許這片土地與鈴原之間產生了某種連結。」
「我明白泉水子不想被選上的意願了,現在只知道這點也無所謂。泉水子和相樂至今在還不瞭解三胞胎詳情的情況下,就站在我們這一邊,所以這次輪到我們這麼做。」
真夏總算用自己的雙腳站在地板上,看向姐姐和泉水子,憶起似地說:
泉水子手足無措地說道。更何況,光是思考自己的感覺是什麼感覺,她就渾身不自在,臉似乎都紅了。
真夏也只是歪過腦袋。
「相樂呢?」
「那樣就糟了。」
「馬匹們的身體狀況好多了,馬場四周也比學園祭之前乾淨清爽,我覺得變了喔。」
聽到真響這麼說,深行有些躊躇,但仍接着說道:
真夏恍然大悟,但真響沒有就此結束這個話題。
真響說道,但泉水子咬着嘴脣,搖了搖頭。
「這樣啊,表示山伏都知道囉……」
其餘三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有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真響蹙着眉說:
終於,真響困惑地開口說:
真夏急躁地擺了擺手。
四人停下腳步,好一半晌打量四周,努力去感受變化。然後,真夏滿懷期待地問:
真夏辯解後,整理着衣領和頭髮的深行插嘴:
「不管妳是怎麼說,泉水子都擁有才能喔。妳具備的資質足以跨越狹窄地域,成爲對全世界有所貢獻的人物。所謂成爲世界遺產,就是這麼一回事。」
真響和深行都是用親切態度來掩蓋傲人成績的類型,很少讓出聲搭話的同學感到不愉快,在四周開心談笑的學生自然越來越多。也因爲補假期間都沒見到面,聚集的人潮似乎比往常還多。
「會將擁有靈能力的學生聚集到鳳城學園這個地方,其中一個理由就是爲了測試這件事。也就是說,學生能否不僅在出身地發揮自身的能力,還能在全日本的每個地方都通用;將來也會測試是否不僅在日本,到了海外也能通用。換句話說,要測試學生是不是能配得上『世界遺產』稱號的人才。」
「父母那裏。」
「啊,對喔。但那傢伙如果從此不來學校我也無所謂啦。」
回到女生宿舍的房間後,她放鬆地籲一口氣。白天她曾把自己關在房裏,現在卻覺得那是好幾天前的事。深行失蹤所帶來的不安已經消除,但緊接着又要面對新的不安。
(深行和相樂先生曾聊過這些事……)
到了自助餐廳,他們無法繼續內部談話。因爲四人一就坐,不少學生髮現他們便來攀談。
泉水子,謝謝妳寫信來,我很高興喔。
「這真是大膽的發言耶,泉水子,聽來像在說妳想像真夏一樣抱住相樂喔。」
「我自己也想像不到啊。」
天色已經徹底變暗,因此真響這段話成了結語。雖然雙方還稱不上已對彼此開誠佈公,但今天暫且就此打住,一行人走下坡道去喫晚餐。
真響緩緩點頭。
泉水子感到過意不去地說:
泉水子不禁脫口而出。她很羨慕三胞胎年幼的幸福記憶。
那臺筆電是爲了泉水子個人所開發製作,他人無法使用,這點妳也已經知道了吧?如果泉水子能穩定地收發郵件,理論上應該也可以視訊通話。
如果成功撥通了,我向妳保證,我會回答泉水子想知道的所有問題喔。
見他們出現這種反應,深行和泉水子並沒有太失望。因爲他們很清楚,如果透過他人聽聞這種事,自己也會這麼想吧。
「就像戶隱山與真澄的關係嗎?可是照這樣說來,泉水子早已擁有玉倉山這個地方吧?」
(爸爸怎麼會回信給我?)
真夏看着泉水子說:
「抱歉,我現在還有些不敢置信……話題一下子跳太遠了。」
(即使深行平安回來了,許多事情還是無法回到原樣。我在學園祭期間做出的事情,真的造成很大的影響……)
「事已至此,看來告訴宗田你們會比較好吧。這是隻有姬神才知道,不久之後的未來。」
馬場緊臨着原先就有的繁茂雜樹林陡坡,是泉水子可以放鬆歇息的地方。所有馬術社的社員都離開了,四人抵達馬場的時候,周遭空空蕩蕩、悄然無聲。依泉水子的個性,她並不覺得杳無人煙的樹蔭令人毛骨悚然。薄暮溫和地籠罩四周,西邊殘留着紅色餘暉的天空中有一、兩顆星星在眨眼睛。
「不對,不是這樣。我不能成爲世界遺產。」
「自己弟弟的行動,你們要好好控制住啦。無法阻止他失控的話,就別把他從外面帶進來。之前的辛勞我可是到死都不會忘記。」
深行厲聲打岔。
深行並未加重語氣,補充又說:
最後深行與真夏也一起同行,四個人前往馬場。
「我要親自去馬場確認看看真夏的感覺是怎麼回事,泉水子呢?」
「學園祭那天的反常是受到高柳用藥的影響,也難怪會有改變吧。咒術重新設定後,一切都已恢復原狀。」
我們來測試一次吧。今天我會在日本時間的晚上九點撥視訊電話給妳,妳可以等着我嗎?
「看,這下子你們明白了吧?」
真響點點頭。
「要是我也能像真夏同學那樣就好了。」
泉水子惶惶不安地坐在桌前,心不在焉地打開休眠狀態的筆電時,發覺熒幕上出現收到新郵件的標示。她想起自己早上寄出好多封詢問的郵件,突然覺得很難爲情。
「相樂,你是從哪裏得知這些消息?」
真響立即這麼說,但泉水子沒有察覺到語中的調侃,神色認真地應道:
「有泉水子的感覺是什麼意思?」
「還不曉得穗高學長會說什麼呢。而且我也很不穩定,又一點都不優秀,完全無法控制自己,根本預料不到會發生什麼事。」
真夏與泉水子沒有非得社交應酬的必要,但真夏大而化之的言行舉止也頗受歡迎。這種盛況從以前就存在,泉水子也習以爲常,但還是覺得這天聚集過來的學生特別多。
泉水子當然無意置之不理。
「不過,看着相樂真的很不情願的樣子,感覺滿痛快的。」
「真夏,你到底想說什麼?再說清楚一點。」
「該怎麼說?有哪裏不太一樣了。雖然已恢復原狀,但又不是原本的樣子。我猜是鈴原同學修復的關係。騎馬繞了一圈後,有鈴原同學的感覺。」
真響敏銳地追問,深行簡短回道:
「我不會強行要求你們相信這件事。宗田你們沒有見過姬神,會覺得沒有真實感也是理所當然。但是,我們都承認姬神的存在,所以不得不承認這則預言。」
「我好像可以同意你說的有什麼地方不太一樣,至少和學園祭之前的奇怪氣氛截然不同。可是,這就是泉水子的感覺嗎?泉水子自己覺得呢?」
真夏搔了搔短髮。
泉水子安靜地思忖着。雪政也對她說過類似的話。但是,聽見那些話的泉水子在那時候,還覺得這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我說的不是壞事啦。只是變得比較乾淨清爽,感覺比之前舒暢,也沒有式神那類奇怪的東西存在。」
「也就是說,這是與我們父母那些人不同的地方吧?真澄爲什麼會欣賞鈴原同學,我好像比之前更明白了。不過,鈴原同學居然會害得人類滅亡,還真是有點難以想像。」
「纔不呢,相樂同學也是獨生子,我想他很不習慣這種行爲吧。我們的成長方式和真響同學你們不一樣。」
「我知道,所以泉水子才被選爲學園第一,如今已可以肯定影子學生會長做出了結論。雖然我沒有被選上,但現在也能理解我與真夏的能力在這方面還太不穩定。不過,如果是輸給泉水子,我倒不會很不甘心。要是高柳被選上,我現在大概會氣得直跺腳吧。」
深行用力深呼吸之後,開口說:
深行沒有立即答腔,不一會兒開口說:
「馬兒們都恢復了活力喔。單憑這一點,我就覺得鈴原同學成爲學園的主人是件好事。如果是穿着白褲裙的那傢伙,情況就不會是這樣。只不過,我覺得開心的事情,真澄也會很開心,那傢伙可能會太有幹勁喔~」
不過,這封信並沒有白費。爸爸終於確定可以和泉水子聯絡了。
能夠放鬆身心,也許是因爲感覺得到馬廄裏的馬正心滿意足地咀嚼食物。變涼的風中出現教人直打哆嗦的秋意。
「呃,因爲我是當事人,可能不是很清楚。」
「我也要去。」
真響追問,真夏漫不經心地回答:
見調侃撲空,真響露出苦笑。
泉水子大感意外,但這無庸置疑是寫給她的回信。
(他們一定覺得我很大驚小怪吧,是佐和嗎……)
DAISEY
接下來的內容就是視訊通話的設定方法。
看到這封信,泉水子有些無措,但一想到可以看到父親的臉、和父親對話,心頭還是非常雀躍。她確認時間,離晚上九點還有一個多小時。
(真響同學會在九點前回寢室吧。設定感覺很花時間,也還不曉得會不會成功,不需要特地通知她……)
如果可以看到對方的臉說話,泉水子非常想向真響介紹自己的父親,也想讓大成見見自己引以爲傲的室友。泉水子幹勁十足地着手設定電腦。
因爲是頭一次,很多步驟她都猶疑不決,但操作不算非常複雜。出乎泉水子的預料,通話設定只花相當短的時間就結束。她測試性地啓動視訊通話後,只見大成驀地出現在熒幕裏。
「啊,爸爸!」
「嗨,泉水子。」
「現在還沒九點喔?」
「是啊。」
大成是個泰山崩於前仍面不改色的人物,這種時候也在熒幕上回以有些少根筋的笑容。
「我也還沒做好準備,但就強行切換了呢。」
「會發生這種情況嗎?」
「嗯,因爲妳是我獨一無二的女兒啊。」
大成以程式開發爲業,有時即使是三更半夜,繼續坐在電腦前也是家常便飯。大成肩膀以上的部分出現在熒幕裏,以毫無裝飾的粉綠色牆壁爲背景,戴着往常那副圓框眼鏡。乾燥的頭髮沒有梳理,一身打扮分不清是家居服還是睡衣,但大成休閒的時候也一定是穿和服,那身服裝看起來是藍染的甚平(※一種和服便服,多爲男性和兒童在夏天穿的家居眼。)。
「妳過得還好嗎?學校還開心嗎?」
「爸爸,你這樣問也太悠哉了吧!」
泉水子忍不住抱怨。
「你已經知道了吧?媽媽不僅來學園祭,相樂先生也在這裏。之前真的很辛苦喔,根本一點都不開心。」
「可是,泉水子的表情比之前好多了。一看到妳,爸爸就放心了。」
「這是我和媽媽商量後做出的決定。聽我說,泉水子,成爲世界遺產這件事本身並不是壞事。若被認定是對全世界有貢獻的人才,也能加強對妳的保護。」
(怎麼辦?如果我就這樣再也無法相信身旁的人……)
又過了一段時間,她才驚覺自己在真響回來前就結束了與大成的通話。但事到如今,她很懷疑自己能否開開心心地向真響介紹父親。
「是指錢的事情嗎……?」
(……我會在學園祭上大發雷霆,破壞機器、消滅式神,還跨越到其他次元,是因爲我感覺到高柳同學和陰陽師他們在控制我。但是,更加仔細思考的話,山伏也在很久以前就一直做着同樣的事。雖說是爲了我着想,但山伏最終也想得到姬神的力量。)
大成開心地回答:
「現在人類的文明已經發展到所有互動皆透過電波通訊。在這樣的時代裏,我的泉水子說不定還能憑一己之力移動人造衛星喔。」
「咦?等等,泉水子?」
「妳的能力越安定,世人越會覺得危險。這是全然未知的能力,全世界的所有研究機關都非常渴望能得到妳,也會出現很多人想利用妳獲利。單是不用伸手觸碰就能破壞電子儀器這一點,就足以成爲軍事兵器:妳如果能運用自如,威力更是驚人。」
「爸爸,這是怎麼回事?我這陣子纔開始意識到自己好像就是姬神,爸爸的意思是我這個部分是姬神嗎?」
「只不過?」
「爸爸,你太自私了。」
「我要關視訊了。」
「等一下,我只是照爸爸說的設定了電腦啊。」
「爸爸明明也知道姬神所說的未來啊。我說不定會成爲世界遺產候補喔!」
(如果真如爸爸所言,姬神的力量很危險,但也因此所有人都想得到的話……山伏會想得到也是當然的吧。)
「所以媽媽也同意囉?」
「我目前打算將總公司設在這裏。雖然剛纔泉水子那麼說,但在美國並非完全無法進行深山修行喔。美國原住民也有類似山伏的精神。」
泉水子緊握着拳頭思考,腦中想起雪政極其當然似地對深行說過的話。他說泉水子一旦結束學生生活、出了社會,將會受到多重的保護。
大成頻頻搔頭,露出有些傷腦筋的溫和表情。
「我用暗示引出妳的能力。修驗者會詠唱真言做爲精神統一的依歸吧,和那個很類似。」
這是泉水子生平頭一遭,對從小就近在身邊的人們投以不信任的眼神。儘管曾對自己的境遇有所不滿,但她從來不曾從根本懷疑過老家和山伏那羣人。如今她接二連三地開拓了新觀點,但與此同時,似乎也慢慢失去心靈的依歸。
「如果能借此阻止未來災難發生的話。」
泉水子慎重地確認後,見大成點頭,才又接着說:
想到父親就像得到新玩具般,很喜歡住在加州,她就非常怨恨父親那種容易適應環境的個性。比起透過熒幕說一百遍那麼做都是爲了泉水子好,她更希望大成回到日本直接與她交流。
「所以才檢查我的身體嗎?還做了實驗吧?深行之前也接受精密檢查。」
雖然看見大成慌張的表情,泉水子還是按下結束鍵。通訊畫面變成一片漆黑,房裏再度恢復寂靜。
這倒也是,泉水子心想。觸怒紫子是件非常可怕的事。
「說得也是。」
泉水子終於發現,自己有多麼容易變得討厭人類。自己從一開始就具有這樣的特質。
泉水子盯着漆黑的畫面好半天,然後大嘆一口氣,認真思考自己爲何生氣。
(爸爸雖然在家裏就像小孩子一樣,但果然還是成年男性,活在我不知道的世界裏……)
「可是,外面的人不知道泉水子是這樣的孩子吧?所以爸爸我們才急着展開行動。與其讓其他人闡明泉水子擁有的能力,不如我們親自動手。現在可能只差臨門一腳。」
「這是避免不了的話題,爸爸擁有賺錢的能力也是事實。現在待的美國企業可以說是掩護,我正在計劃往後要自行獨立開新公司,努力不被任何人發現山伏的目的。」
「有種討厭的感覺。」
極度內向又怕生的個性,也是泉水子在還不明白這一點的情況下,所顯現出討厭人類的前兆。在這一刻她明白了,自己至今雖然一直努力克服,但一旦失去害怕這種情感,將會轉變成憤怒與攻擊。
「山伏在研究我嗎?」
「別這麼輕易就放心啦。」
「我承認自己是個研究狂,遇到事情就一頭栽進去是我的老毛病,但山伏絕對沒有在打歪主意喔。而且妳看,媽媽是那樣子的人,如果我做出對姬神無益的事情,她絕對不會饒我。」
問了基本的問題後,泉水子覺得太沒魄力,又補充說:
「那臺筆電是我大膽地轉換思考,做出前所未有的嶄新嘗試喔。泉水子以前非常害怕網路,但真正的理由剛好相反,是因爲妳原本就容易對電腦網路產生作用,會在網路的周波領域裏發生轉化。體質上會容易適應,也許是我的遺傳呢。按常理來說,妳那臺筆電是不可能連上網路的,是泉水子自己創造出周波,進入網際網路。」
(……爸爸還是一點也不明白。他根本沒發現父母都不在身邊的我,有多麼孤單不安。)
泉水子什麼也答不上來時,大成又說:
泉水子打岔前,大成又興沖沖地接着說:
「怎麼會呢,爸爸滿腦子都只想着泉水子——」
泉水子無法有條有理地說明,只能說是「有討厭的感覺」。但是,這也是對於自己至今始終一無所知、此時終於浮現至表層的反抗心理。
對此,泉水子產生烏雲般的疑惑。即使大成真的是表裏如一的個性,也都是爲了泉水子着想,但他身旁的人未必全是如此吧?
「總之,視訊通話大成功。在職場上班的同時還能看見泉水子,沒有比這更讓人高興的事。我們以後可以像這樣常常見面呢。」
泉水子好一會兒沉默不語,接着才小聲說:
「但爸爸你們在做的事情,我覺得不符合山伏的形象。你現在不是在美國企業進行深山修行吧?研究這兩個字讓人非常不舒服。爸爸闡明瞭姬神的力量後會怎麼樣?代表山伏會得到姬神的力量嗎?得到足以成爲軍事兵器的力量?」
大成想繼續說下去,但有些遲疑。
大成表情再認真不過地點頭。
「這下子應該就可以證明了。泉水子擁有的未知能力,是在影響神靈的過程中干擾了電磁波。電子儀器會故障就是這個緣故。但即使是在無法操控這種影響力的情況下,也不代表就完全無計可施,只要有方法能影響泉水子的潛意識即可。」
「啊……嗯,沒錯,我們早在之前就知道了。至今都沒有告訴妳,真是抱歉。但是,在泉水子自己發覺之前,我們不能輕易告訴妳。因爲沒有人可以清楚知道,未來的改變是怎麼一回事。縱使是媽媽,也無法說得百分之百肯定。」
泉水子倉皇無措,注視着得意洋洋的父親。
泉水子猶豫不決地問:
「希望泉水子能明白,無論何種組織團體,都需要資金來源。爲了達成守護姬神的使命,我們必須確保足以提供後援的財源。既然不想向當權者尋求資助,我們就更需要來源隱密的資金。這點不管從前還是現在都一樣,妳明白嗎?」
「軍事兵器?」
泉水子狐疑地問:
「妳有哪裏不喜歡嗎?」
「爲什麼要讓我進鳳城學園讀書呢?你們明明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所學園要選出成爲世界遺產候補的學生。」
「爸爸要在美國開公司嗎?不回日本?」
聽到大成由衷高興的話聲,泉水子也放鬆肩膀的力道。這件事確實值得高興。
「哎呀,泉水子,事情並不是這樣。」
「只不過……」
大成再度露出溫吞的笑容。緊張的氣氛不會持續太久,也是大成擁有的特性之一。
「爸爸,山伏是在山裏修行的人吧?不論在哪個時代,都是一羣習得山中靈力的人,所以纔有別於根源是相同組織的陰陽師和忍者,過着遠離國家權力的生活。聽起來感覺是這樣,我的理解應該沒有錯吧?」
「可是,姬神……」
泉水子不由自主地注視着自己的手。
「我纔不會做那種事。」
「姬神並不是因爲成了世界遺產,才迎來悲傷的結局,問題在於姬神的能力受到多方人士覬覦。我們身爲山伏,認爲姬神的能力是爲了與這個地球對話才存在。但是,妳想想看其他大多數不這麼認爲的人吧。」
大成似乎這會兒才察覺話題突然間跳得太快,讓語氣稍微平復下來。
「嗯,我也很開心,而且有好多事想和爸爸商量。」
當然,他的意思是山伏的人會保護她。
對泉水子而言,企業和國家就像是遠方彩霞般的存在,但她還是直覺地感應到某些事。泉水子的父親因爲個性單純又脾氣溫和,本人是否在一無所覺的情況下走在鋼絲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