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向星夜許願

第三章 冬至

《RDG 瀕危物種少女》 · 荻原規子 · 3.4萬 字

帶有初冬氣息的十一月底。

玻璃窗戶外頭,可見灰濛濛的天空,和染成黯淡紅色及黃色的校園羣樹。由於校地被山丘上的雜樹林環繞,將要逝去的秋天色彩繽紛豐富。已經到了開着窗戶會有些涼意,教人開始想念暖氣的季節。

如月·金·仄香走進學生會室後,沒說半句開場白就問在場的六名成員:

「欸,大家對學生會主辦的聖誕節活動有什麼想法?」

村上穗高身爲歌舞伎演員的本業太繁忙,完全沒有在學園露面。每天在學生會擔任羣龍之首,照舊是仄香的工作。理事長聽了穗高的建言後,是如何看待泉水子與高柳的對決,這件事對其他人而言依然是個謎。

但是,高柳一條在那之後變得非常安分守己,不再招惹泉水子,偃旗息鼓。既然相安無事,泉水子也不再老是在意他。校園生活裏,其他該煩惱的事情不勝枚舉。

今年的日子已所剩不多,但即使感覺到年末迫在眉睫,學生們都還沒有意識到聖誕節,因爲期末考近在眼前。

最近學生會沒什麼重要工作,十一月只有編制會報,這時在場的成員也只是衆在一起閒聊。星野亮太才正說着,真懷念之前那段焦頭爛額地準備學園祭的時光。聽到仄香這句話,所有人驚訝地扭過頭去。

「聖誕節?真的假的?」

星野用不敢置信的口吻反問。

「去年沒有這種活動吧?當時不是因爲這所學校有很多學生都有宗教背景,覺得全校舉辦基督教的慶典不太妥當嗎?」

「去年是這樣沒錯。」

仄香聳了聳肩。

「但是,結果好像幾乎所有班級都自行在策劃某些活動,而且一般大衆舉辦的聖誕節派對也不太具有宗教上的涵義了。所以教職員會議上有人提議,乾脆舉辦全校性的活動怎麼樣。」

島本航精神抖擻地說:

「我們家是寺廟,但如果有聖誕節派對,我也會像一般人一樣開開心心地參加喔。我既想喫蛋糕,也想收到禮物,但當然沒有在家裏擺過聖誕節裝飾啦。」

「島本是寺廟的繼承人嗎?」

「嘿嘿~是真言宗派。」

「我記得鈴原同學家是神社吧?」

看着她頭髮飛揚、逐漸遠去的背影,深行低聲咕噥:

泉水子搖搖頭。

「我說啊,我可是特地撥出時間徹底教導妳。至少試着發下豪語,說妳會超越宗田吧。」

(我一次也沒有想過自己將來要往哪個領域發展,況且,准不准我上大學都教人懷疑……)

泉水子佇立在櫻花樹下,沉浸在負面思考裏良久,但是,她明天照樣會請深行教自己功課吧。會選擇待在他的身邊,是期待着彼此可以小小交心。

想起末森佐和因爲本人想做而做過烤雞,泉水子揚起淡淡的微笑。雖然現在還無暇思考寒假的事情,但再過不到一個月,就能喫到佐和親手做的料理了。

「真受不了你這種故意讓人鬆懈大意的態度耶。」

「妳不覺得這種鑽研地球環境的科學,可能會在某方面與姬神有交集嗎?安潔莉卡搬出IUCN這名字時,我就這麼認爲了。」

「那傢伙果然是天生的謀略家,太瞭解如何影響他人了。」

「其實老師們會提議全校舉辦聖誕節活動,還有着更加不可忽視的理由,也就是和去年不同,今年有許多來自海外的留學生,所以不想錯過舉辦聯歡交流派對的機會。這點我也可以理解。不過……除此之外,校方還想邀請學園祭上舉辦義賣會的家長來參加聖誕節派對,說是想頒發感謝狀。」

泉水子虛張聲勢地回答。

泉水子暗暗倒吸口氣,總覺得突然之間,橋樑彷彿直接連上最近開始變得淡薄的事物。戰國學園祭的光景在眼前歷歷重現:義賣會場在圖書館前面。身穿戰國服飾的家長們,聚集在小廣場上仰望着化學社的氣球。

「爲什麼會下定決心要讓英文很厲害呢?」

「嗯,對啊。」

「那麼,剛剛那些話是考慮到姬神才說的嗎?像是與世界遺產的關係?」

考試之前,學生會室幾乎不會有學生過來,因此是遠比圖書館還適合教書的場所。

「大成先生不一樣,他是專業人士,所以沒關係。他的會話能力只要足以與其他專業人士溝通就夠了。」

「呃……嗯。」

深行和真響也在場,兩人都沒有什麼意見。他們雖然不怎麼有幹勁,但似乎認爲十二月的尾聲與其以考試做爲結尾,有個期末派對比較好。

「只能想到這個可能性。」

泉水子點了點頭,但主觀來說,至今從來沒有風平浪靜過。她覺得自己直到今天都是手忙腳亂,諸如班上和女生宿舍裏的人際關係、校內的小活動、課堂發表和報告。對於即將到來的期末考,現在也正手忙腳亂中。

「我可以,纔不會不好意思呢。」

深行的字有他自己的特徵,就算說恭維話也稱不上漂亮,但潦草的字跡顯示出他才思敏捷。他行雲流水般寫下算式和英文答案,看起來對正確解答毫不遲疑,也不擔心寫錯。要怎麼做才能到達這個境界呢?泉水子腦袋裏全是問號。

「不是。一旦進入純粹理論的世界,很有可能出不來,所以我想要偏應用科學一點。但不是大成先生那種電子工程,而是氣象科學或環境生物學那一類。」

「我也不太清楚自己爲什麼念起數學毫不費力,從小我就不覺得數學很難。可能有些人適合數學性的思考,有些人不適合吧。不過,英文就不是這樣子,是我決定要變得很厲害,才下工夫苦讀英文。」

「我知道相樂同學喜歡一個人唸書,可是,我會盡可能不妨礙到你。我想讓自己的名次多少接近相樂同學和真響同學一點。」

「鈴原呢?妳將來有想往哪個領域發展嗎?」

泉水子愣一下,問道:

「總之,我們的首要之務是解決考試。等通過這一關,再來思考聖誕節的對策。」

「好啊,我纔不會叫苦連天呢。」

大河內芳文開口說:

泉水子突然被迫意識到,溧行甚至沒有想過這個可能性。

深行的數學和英語很優秀,泉水子在國三班上也見識過,不可能不知道。即使在教室裏打瞌睡,他仍能回答老師的問題,引來所有人驚歎的目光。旁人一眼就看得出,他在粟谷中學已經學不到任何東西。

「我有目標啊,就是在這次考試考進前二十名。」

由於深行過了半晌都沒答腔,泉水子低垂下頭,接着聽見帶有怒意的聲音回應:

吹着冷風走上坡道,葉子稀疏、枝極日益顯露在外的櫻花樹顯得淒涼。泉水子苦澀得幾乎要灰心喪志。

圍着桌子就坐的所有成員,突然一臉大夢初醒。

(和我差好多……)

「就算你沒說,從態度也看得出來嘛。」

「嗯,我從一開始就不覺得這學期會就這麼風平浪靜地結束。鈴原也這麼認爲吧?」

「別在嘗試之前就說絕對不可能!」

「你慢一點再着手策劃也沒關係,我接下來會找村上學長商量。不管是家長還是國外留學生,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了。但是,希望你們謹記有這麼一回事。」

確定無人提出反對意見後,仄香單刀直入地說:

「沒有,我從來沒想過。」

「那個,可以請你教我讀書嗎?」

「那就一分一秒也不要浪費,我會徹底地指導妳。相對地,鈴原可別叫苦連天喔。我會毫不留情地嚴格教導妳,絕不讓宗田稱心如意。」

星野向搭檔抗議了一會兒後,不甘示弱地說:

「難得妳對讀書鼓起幹勁,至少訂定一點目標吧。」

泉水子依然一臉認真地問。因爲問深行需要勇氣。

「父母兩人都和神社沒有關係。我們家也沒有裝飾過聖誕樹,但喫過烤雞喔。」

仄香略略頷首。

深行的語氣雀躍,令泉水子真切感受到兩人的差距。他說的全是自己從未思考過的單字,腦海中無法浮出想像畫面,怔怔發呆時,深行抬眼看向泉水子。

走出學生會室後,深行以一副不值得大驚小怪的口吻說:

大概是想到和泉水子相同的事情,深行坦率發問:

這也是基於對父親的反抗心理嗎?泉水子聳聳肩。但如果靠着反抗心理成功精進英語會話能力,那也很了不起。她曾偶然間聽見,深行可以用英語與留學生進行日常對話。

「現在顧問還只是問學生會願不願意負責籌辦而已。不過,即便我們不出手,我想校方仍會舉辦某些活動。既然如此,我們自己來準備會比較好吧?就各方面而言。」

「妳不用在意我。我只要有前五名就夠了。」

泉水子態度堅決地仰起臉蛋,深行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後,說道:

「相樂同學,就是這樣啦。」

真響帶着狡黠的微笑揮了揮手,小跑步離開。

「那麼,這次就由我擔任企畫組長,把派對辦得轟轟烈烈!沒問題吧?」

「也就是說,這是理事長的意圖?」

(現在先做自己辦得到的事情吧。不要背叛了那個想珍惜這三年學園時光的自己,也不要背叛深行……)

(……學園祭上舉辦義賣會的家長們……)

被她一問,深行思索後回答:

「既然如此,說到對這兩個科目駕輕就熟的人,我們這一屆就只有相樂了。所以,如果妳想提高名次,就請相樂教妳。我先走囉。」

被大河內拍了拍肩膀後,星野直眨眼睛。

「好,我知道了。既然如此,即使社團活動暫停,妳放學後還是一樣來學生會室。首先把妳之前的小考試卷全帶過來,不準說妳不好意思被我看到喔。」

泉水子神色認真地點頭,真響感到好笑似地看着她。

當時泉水子只將深行的能力視爲外星人,並未努力去理解他的學習程度。現在,和自己的小考試卷交換後,看了深行的答案,她更是深刻體會到深行的水準早已超越一般高一生。

頭被敲了一記後,泉水子慌忙埋首寫起試題集。由於深行接二連三地做起題目,之後好一段時間她都無心思考其他事情,只是切身體認到深行真的毫不留情。帶着快要爆炸的腦袋與深行道別,踉踉艙嗆地走回女生宿舍時,她總算開始回想今天的對話。

對於泉水子處置高柳的做法,她自己也隱隱知道真響心裏還有不滿。真響冰雪聰明,不會將不滿發泄在泉水子身上,但明明在同一間寢室生活,她卻絕口不提這件事,泉水子這才發現真響的不悅。

泉水子正經八百地宣佈完,深行皺起臉。

深行一邊翻開試題集一邊果斷地說着,在泉水子該練習的題目上迅速劃圈。

「咦?我嗎?我的責任很重大嗎?」

泉水子說完,真響勾起嘴角微笑,看向深行。因爲期中考深行考了第二名,真響第三名,也難怪兩人間的氣氛有着火藥味。

(當中肯定有與陰陽師相關的人。這麼說來……)

「算是吧。不管怎麼說,我們的對手可能是一整個世界。」

(既然將來什麼也成爲不了,努力讀書又有什麼用呢?明明學問的目的就是要活用啊。我現在做的事情不過是扮家家酒,說不定反而會與深行越離越遠……)

見話題跳到自己身上,泉水子搖搖頭。

「那種事絕對不可能,根本不算是目標。」

「我這次大概又會爲了監督笨蛋真夏忙得分身乏術,但泉水子只要照現在這樣繼續努力,我想一定可以考到全學年前二十名喔,所以試着訂下這個目標吧。會拖累泉水子成績的科目,是數學和英語吧?」

深行做出駭人的宣言,但如今泉水子也不再退縮。她很認真地想成爲多少可以理解深行和真響處境的人,不再從一開始就放棄,雖然覺得自己的資質與秀才有着天壤之別,但至少要試着努力看看。

「看看雪政那個樣子,妳覺得我可以沒有外語能力嗎?打從在慧文學園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準備英檢。」

「企畫組長,加油啊。」

十足不以爲然地說完,真響看向泉水子。

仄香一副已拍板定案的樣子說:

「我也希望真響同學好好加油。這次考試的結果,一定能代表真正的實力喔。」

「雖然我對聖誕節派對一點興趣也沒有,不過,星野一直嚷嚷着執行部很閒,不如讓他擔任企畫吧?」

但深行完全沒有要與她較量的樣子。

「我也打算拓展自己的專業領域。可以的話,最好專精到能在大學就進入研究室的程度。」

「靠數學嗎?」

「誰說過妳會妨礙到我?」

「就算爸爸去了加州,我也沒想過要好好讀英文。爸爸在那邊是說着一口流利的英文嗎?」

「換言之,理事長幕後的企圖,就是想在聖誕節確定高柳那件事吧?」

深行遞出問題集,同時反問:

真響目光銳利地注視前方。

「就是這樣。」

「沒錯,首先要突破這一關。聽完如月學姐說的話,我發現幾個可以查探的方向,但在考試期間結束之前,我都要集中精神在考試上。這可是從無法使用式神的高柳手中,搶走學年第一名寶座的好機會。」

翌日起,開始了深行的徹底指導。

泉水子一問,深行用再當然不過的語氣說:

(早在姬神說出未來之前,我就隱約有這種感覺。自己大概活不久吧,就算想像遙遠的將來,也只會讓自己感到空虛……)

閱覽室裏不能說話,訂正問題時偶爾還會忘記這件事,但在這裏就不用擔心說話聲。深行也因爲可以不用顧忌他人眼光,看起來很輕鬆自在,相對地講話變得毫不客氣,但現在泉水子決定不甘心的時候就要回嘴。

不過,深行和泉水子並非獨佔學生會室。將這裏當作活動據點的大河內和星野,縱使時值考試前夕,但仍一天不來一次就渾身不自在,每天都會來碰碰電腦。

兩名二年級學長會建立起自己的世界,因此深行和泉水子兩人不管是念書還是做其他事,完全不會打擾到他們。泉水子也慢慢地掌握他們的性情,不再像以前那麼畏畏縮縮。

大河內和星野都來自非常平凡的家庭,很明顯出生環境與靈能沒有關係。但是,即使知道有些學生具有靈能力,他們仍相當鎮定地接受這項事實,這點倒是不怎麼平凡。他們與泉水子接觸時的態度也和從前相差無幾。

(如月學姐說過,聚集在執行部的人都具有某種必然性,就是指這一方面嗎……)

泉水子悄悄心想。光是能夠加入穗高和仄香所在的學生會執行部,也許就是某種資質的體現。見大家的態度都沒有變,泉水子也很感激。

深行早早就獲得眼鏡雙人組的青睞,深行也循規蹈矩地將他們視爲學長。他們對二次元世界特別有興趣這點,深行似乎也予以尊敬,覺得那是門艱深的學問。不論如何,泉水子感覺得出眼鏡雙人組非常聰明,只是對於沒有興趣的事情非常大而化之。

簡短閒聊時,星野忽然說:

「你們知道嗎?將十二月二十五日這個大家都深信不疑的日子訂爲耶穌基督的誕辰,竟然是在西元三二五年確立了基督教教義的尼西亞公會議之後喔。好像是和當時在羅馬帝國極具勢力的密特拉教(Mithraism)的冬至祭撞期。當時二十五號是冬至呢。」

深行看向星野,輕聲笑了起來。

「學長,結果你現在就沉迷於準備聖誕節活動了嗎?」

「如果留學生視爲常識,我們卻不知道的話未免太丟臉啦。調查之後很有意思喔,總之聽我說吧。」

星野強行接着說道:

「格陵蘭國際聖誕老人協會的總部設於哥本哈根,電視上曾熱烈討論過公認的聖誕老人吧?總之就是這樣,北歐看起來是聖誕老人的故鄉。可是,在北歐代表聖誕節的『Yule』這個單字,意思是指基督教之前古日耳曼民族的冬至祭喔。在那般古老的歐洲祭典裏,並沒有出現聖誕老人,出現的則是大地精靈,但祂沒有溫柔地發送禮物給所有人。聽說有些地方還有類似日本的『生剝鬼節』。」

泉水子腦海中浮現戴着偌大鬼面具的人,穿着稻草做的蓑衣,手上拿着木刀走進民宅的畫面。她以前在電視上看過。

「我記得『生剝鬼節』是東北地方的祭典吧?」

「沒錯沒錯,就是那個喊着『有沒有不乖的小孩啊』、『有沒有愛哭的小孩啊』。」

大河內一臉意興闌珊地說。

「日本人熟悉的聖誕節是美國風格,美國的聖誕節則是英國風格,換句話說是英語圈的習俗,但放眼全世界,其實各地的聖誕節風俗各有不同。說到西洋聖誕節爲什麼在日本如此根深柢固,是因爲大正天皇在十二月二十五日駕崩,那一天是國定假日。雖然第二次世界大戰後那天變成平日,但裝飾聖誕樹和聖誕老人送禮物等等,構成冬天商家大戰基礎的聖誕節還是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

深行懷疑地問:

「爲了改變……所以想分開嗎?」

「真響告訴妳了吧?」

「鈴原同學的目標是考到名列前茅的好成績吧?我討厭讀書,對我來說用功唸書沒有意義。既然如此,爲了不論何時死去都不會遺憾,我想做更適合自己的事。」

泉水子很難過,因爲她知道真夏指的是心臟移植一事。這件事並不是宗田姐弟其中一人對她說的,而是神靈真澄在異界裏跟她說的。假使今後真夏的心臟停止跳動,真響打算將自己的心臟提供給真夏。

泉水子大驚失色。

「抱歉打擾你們,但我要求救。真夏逃走了……」

「我還以爲你在馬廄。在看夕陽嗎?」

「妳也去調查的話,時間再多都不夠用喔。那兩個人高速切換模式的能力,可不是正常人辦得到的。」

「離開這裏去工作。可以在騎馬具樂部照顧馬匹,不然也可以當蕎麥麪師傅的學徒。有個一技之長,獨立自主做事情比較好。」

泉水子反問後,深行的臉色更是難看。

真夏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他卻說就算退學也沒關係,要回戶隱去。」

真響氣憤地看向深行。

絕不在校內表現出垂頭喪氣模樣的真響,現在卻顯得意志消沉。單論這點,就已算是一件大事。此外,泉水子不覺得真響來拜託自己很奇怪。比起優等生的真響,泉水子更能接近現在的真夏。而且知道三胞胎的祕密,最瞭解真夏心臟危險程度的人,也是泉水子。

真夏低聲說:

「這是把糖果放進聖誕節長靴的由來嗎?」

真響重重嘆一口氣,用無助的雙眼注視泉水子。

儘管如此,泉水子還是無法輕易從聽到這些事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眼鏡雙人組離開後,她還在動着腦筋思考。

聽到深行出人意表地坦承,泉水子眨了眨眼。香織是深行母親的名字,她已與雪政離婚。

泉水子想起學園祭在廣播室裏聽到的對話。二年級的早川委員長表明連真響也不知情的真實身分時,說過戶隱多半會發生繼承人之爭。看來這不只是宗田家內部的問題,也會影響到底下跟從的人們。

見泉水子加入談話,星野更是起勁地接下去說:

「嗯。」

「女生?」

「嗯,不少人都送過。」

泉水子彈跳似地起身,走到門口與真響面對面。

「啊,被妳找到啦。」

泉水子接着提出問題。

「好像吧。」

「我知道了。我去問問他,總之交給我吧。」

「繼承人?」

真響和真夏應該一直在大禮堂的休息區模擬應付期末考的策略,既然她特地跑來學生會室,表示事態一定十分嚴重。深行和泉水子正如同往常一般認真解題,但一眼就能看出真響是無計可施纔來這裏。

深行眼神可怕地提醒她。

「聖誕樹的原型是在基督教出現前的冬至祭中,家家戶戶會裝飾常綠樹。常綠樹被視爲驅魔招福的裝飾,和日本的門松有異曲同工之妙。訂爲基督的誕辰以後,聽說是近世德國開始會裝飾樹木,爾後這個習俗經由王室傳到英國。剛傳進美國時,還有一派人士認爲那是異教風俗而排斥聖誕樹,是清教徒喔。」

「出乎意料的聖誕禮物確實會讓人很開心。尤其是收到很好奇對方怎麼會知道自己想要的禮物時,更是如此。」

深行沒有表現出任何傷感,但泉水子感覺得出來,即使始終沒有見面,在他心目中母親仍佔有很重要的地位。

「咦咦咦!真不敢相信。」

時序進入十二月,距離考試還剩兩天時,真響一臉虛弱地來找泉水子。

「啊!我也是。」

「我們大吵一架,我也搞不清楚他到底有多認真。冷靜下來慢慢思考的話會弄清楚吧,但後天就要考試了。」

「央求禮物的日子?」

深行依然坐着不動,但聽得見兩人的對話,直截了當地問真響:

「你也收過其他人送的聖誕禮物嗎?像是學校的同學。」

「我當然猜得到他逃去馬廄了,但我現在就算跑過去,可能也無法和他溝通。能夠說動他的,也許只有泉水子。」

「就算他不送,我也會主動狠狠敲一筆。他這個父親只要我堅稱有需要,花錢倒還算慷慨,算是彌補他一直放任我自生自滅吧。」

「說到原型,聖誕節和荒野狩獵(Wild Hunt)的關係也很有趣。傳說從萬聖節到冬至這段期間,大羣亡靈和怪物會帶着黑狗展開夜狩,這就叫荒野狩獵。這類傳說流傳在歐洲各地,版本不盡相同,但遇上的人類大多會死亡,就像日本的百鬼夜行一般。不過,日耳曼民族也流傳着一個傳說:冬至前一晚,小孩子們在長靴裏放置供品的話,就會收到禮物。」

「我沒有在聖誕節收過禮物喔。相樂先生是會送聖誕禮物的人嗎?」

大河內說,敲打着電腦鍵盤。

泉水子出聲叫喚,真夏立即應聲。他的語氣顯得若無其事,不怎麼讓鬱悶的情緒顯露在外。

真夏沒有答腔,泉水子又接下去說:

「如果真夏同學真的那麼希望,真響同學和其他人都不會反對喔。只要是真夏同學的心願,我們都會尊重。我只是被拜託問問你的真心話,並沒有要我說服你不要退學。」

「難不成真響同學你們吵架了嗎?」

「因爲需要強化基礎知識,好證明我們辦這場活動並不是爲了發揚基督教啊。這也是爲了如月會長。」

「所以相樂同學以前就知道剛纔那些事嗎?」

真夏面色凝重地點點頭,稍微願意吐露心聲。

深行輕描淡寫地一語帶過,由此感覺得出兩人不融洽的親子關係。不過,深行看起來不再像以前一樣,一提到雪政就反應激烈,說話時很放鬆。

「宗田家在繼承人上稍微有點糾紛。我的心臟和真澄一樣,不能寄予厚望,所以由真響繼承宗田家當然最好。但是,那傢伙最不明白這一點。都因爲真響說我會繼承宗田家,四周的人才會亂成一團。」

(但是,我一定找得到真夏同學的下落……只要他還在這所學園。只要真夏同學是我如此擔心的人……)

「更適合真夏同學的事情是什麼?」

「妳幹嘛這麼執着這件事?我每年聖誕節都會收到禮物,雪政也因此無法無視這個節日。雖然沒有寫寄件人姓名,但八成是香織送的吧。因爲感覺很像是透過千石先生送來的。」

「我纔沒有呢!我很清楚真夏討厭讀書,嚴格的程度只有相樂對泉水子的十分之一而已。而且那傢伙其實不笨,只要有心起碼能及格。可是——」

(……大家都好溫柔……)

泉水子也知道剛纔那些談話是超級大優待,所以不想硬是繼續追問,惹得深行不高興。她低頭面向試題集,認真地解起算式。

「竟然覺得聖誕樹是異教的產物。而且,聖誕樹和門松的外形差那麼多,但原先的意思很相近嗎?」

「兩位學長,請先準備考試吧,別在這時候就陷那麼深。」

見泉水子陷入沉思,深行用告一段落的語氣說:

兩名二年級學長又展現了一會兒自己知識淵博的一面後,很快結束話題。不是因爲深行感到困擾,完全是基於他們自己的步調。他們只是想找學弟妹聊聊,稍微消愁解悶,並非把一切都拋在腦後。

她點頭答應說:

(真夏同學真是的……)

領悟到泉水子無法立即集中精神在試題集上,深行有些死心地應道:

真響突然垂下肩膀,壓低聲音說:

「千石先生是香織的叔父,是我認識的唯一一個千石家的人。好了,跟聖誕節有關的話題到此爲止。等考試結束,妳再花時間查到自己滿意爲止吧。」

「聽到他說讀書不是全部,我也無法再強迫他。可是,我想現在可以問出真夏真心話的人,只有泉水子了。對不起,能麻煩妳嗎?」

「我一次也沒有參加過聖誕派對嘛。可是,站在旁邊看的時候,我常常想,如果在寒冷的季節收到用漂亮的紙和緞帶包起來的禮物,內心一定會很溫暖吧。感覺跟壓歲錢不太一樣呢。」

「也是呢,畢竟鈴原同學連真澄都找得到。」

「真響同學只是想做對真夏同學最好的事情,還有對真夏同學和真澄有益的事情。可是,真夏同學真的想和真響同學分開嗎?」

發現馬兒們很純粹地回應真夏對於牠們的愛情,泉水子不由得微笑。她知道真夏前進的方向了。穿過樹林走到研習小屋,還要再往上走。

真夏的想法聽來非常認真。鳳城學園雖給予學生一定程度的自由,但依然要求學生具備相當高的學力。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歡鑽研學問,如果找到其他更適合自己的領域,就應該選擇那邊。泉水子慎重地開口說:

深行也許是覺得泉水子天真的妄想很有趣,微微笑了起來。

「我都不知道,聖誕節原本竟然是異教的祭典。我也來調查看看好了……而且從來沒聽說過荒野狩獵。說到百鬼夜行,就是平安京的那個吧?我記得遇到百鬼夜行的場景,是出自安倍晴明的故事……」

「我想和真響永遠在一起喔,說不定比真響還要渴望。比起真響,我所在的位置更加靠近真澄。雖然真響絕對不會承認,但我們三胞胎並不是均等的三個人。真響是獨立的個體,我和真澄是一人各一半。我比起真響,更加靠近死者所在的地方。」

「那個……總之就是不少人。聖誕派對有交換禮物等活動吧?」

「該不會大河內學長也調查了聖誕節吧?」

「真夏同學?」

「我完全不曉得香織現在在哪裏,聽說她老早就再婚了,所以我和她沒有見過面也沒有說過話,只是聖誕節那天會收到寄件人不詳的禮物。」

「居然能讓那傢伙超過忍耐的極限,妳到底做了什麼?真夏應該不會輕易動怒纔對,妳逼他讀書逼得那麼緊嗎?」

泉水子終於意識到,吵架之於宗田姐弟雖是家常便飯,但這回說不定是繼暑假去戶隱之後最嚴重的一次。這陣子她沒有在休息區一起唸書,所以不太清楚情況。

「一般人不會知道吧,只會覺得聖誕節是向父母央求禮物的日子。」

「你媽媽在山形嗎?千石先生是指羽黑修驗的千石先生吧?」

「大河內學長說聖誕節是冬天商家大戰的基礎非常正確。對於信徒以外的人,聖誕節大致就是這樣的日子吧?」

泉水子回想從前,滿心憧憬。在那種坐車往返學校與神社的生活中,她根本無法親身體驗聖誕派對,都是透過他人的描述得知。

泉水子張大眼睛說。

「女生送的?」

「爲什麼真響明明一個人那麼優秀,卻和我們同時出生呢。就算她是女生,那傢伙一個人也沒有任何問題啊……即使成爲繼承人。」

日頭西下的速度很快,泉水子走上樹林坡道時,四周已經相當昏暗。她快步繼續往上爬,來到丘頂,發現還能見到沒入西方天空的太陽時喫了一驚。淡黃色的光線中,有道人影倚着校地邊界的石柱。

真響勉爲其難地回答。她很生弟弟的氣,但也隱藏不住內心的不安。

這樣的想法掠過心頭。泉水子閉上雙眼,讓感覺向外擴散,可以發現馬廄裏的馬兒也很擔心真夏。因爲牠們敏銳地察覺到,不久前見過的真夏心神不寧。

「別被影響了,鈴原。現在專心念數學。」

泉水子走上前,站在真夏身旁一起遠眺山的棱線。真夏好一會兒默不作聲,最後才說:

「我最在乎的也是真響。爲了那傢伙的願望,我願意爲她做任何事,所以也來到這所學園就讀。就連個性悠哉的真澄同樣是這麼認爲。但是,我們不能實現真響最大的心願。我們必須改變纔行。」

「正因爲是考試前夕,纔會一頭栽進去啊。像是很厚的小說,一定都是在考試前湧起想看的慾望。」

追問後,深行喫驚地看向她。

「真夏同學是認真的嗎?」

泉水子獨自一人走向馬場,但在馬廄裏繞了一圈,都沒見到真夏的蹤影。看來是料到會被真響找到,他又去其他地方。

「這麼說來,早川學長好像也對真響同學說過類似的話……」

真夏將聲音壓低到近乎呢喃,說:

「所以,我有時候會很害怕。嘴上說着不能實現真響願望的我,其實只是表面做做樣子吧?待在真響的身邊,我不由自主會跟着那麼期望——要是兩人能合而爲一,那該有多麼輕鬆。」

(……真夏同學比較接近死者所在的地方……)

泉水子無法覺得事不關己。就壽命可能比普通人短,而且相對地擁有靠近神靈的力量這兩點,真夏與泉水子或許十分相似。

「我也能明白,真夏同學爲什麼覺得待在這裏很困難。但就算是這樣,你還是不能離開真響同學身邊。明明這是你們兩個人唯一的願望。」

泉水子哀傷地說完,真夏反問:

「我會覺得這樣做對真響沒有好處纔是正常的吧?不管怎麼看,我們分不開彼此纔是不正常的吧?」

「可是,還有時間喔。」

泉水子說得字斟句酌。她談論起自己,撫摸着麻花辮。

「其實我也好幾次都在想,認真讀書根本沒有意義,往後多半沒有機會見證自己的努力開花結果吧。可是,多虧大家聚集在鳳城學園,我也辦得到一些事情,而且都是我以前絕對不想主動做的事情。所以,我想盡可能在學園裏多做點事。向相樂同學和真響同學的那種拚勁看齊,也是其中之一。」

真夏神色喫驚地看向泉水子。

「鈴原同學,難不成妳覺得自己……會早死嗎?」

「嗯,這是事實喔。我的力量恐怕就是因爲這樣。」

泉水子露出虛弱的微笑。

「我一直覺得自己很特殊,誰都無法理解我,所以他人能瞭解我時,我感覺就像在作夢一樣。我也想讓真夏同學知道我真的很開心。我很清楚真夏同學和真響同學面臨難關,而我也有自己非常難過的關卡,但只要境遇相同的人一起集思廣益,說不定就能成功度過這些難關。

所以,我們一起在這裏面對問題吧。不要想自己攬下一切,離開到其他地方。因爲這裏還有我在。」

真夏眨着眼睛,沉默一會兒後,忽然挺直腰桿露出微笑。

「鈴原同學,妳剛纔最後的說話語氣很像這裏的主人喔。簡直像是變成這裏的土地神。」

隨後,真夏重新振作起精神,爲了與姐姐和好,和泉水子一同走下坡道。

「我認爲今後的所有事情,都還不能斷定。」

泉水子對真響點點頭。真夏不久前也說過,馬兒們比以前有精神多了,所以她認爲這纔是正確的環境。

「問題就在這裏……在保住陰陽師面子的這個承諾上,我和鈴原同學彼此都能理解。但是,理事長的面子在於其他方面……」

「因爲是真的嘛。」

這時又立即發了下星期六要在大禮堂舉辦聖誕節派對的通知單,吸引大家的注意力。雖不是強制參加,有意願的人蔘加即可,但多數學生似乎都打算出席。一年C班的女生們很快討論起要穿什麼衣服。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被一族視爲才能出類拔萃的陰陽師。現在才十幾歲,還擁有很多可能性。所以,我家族的人未必會認定我輸了。不管鈴原同學的能力有多麼難以估量,他們認爲未來還很難說。其實,鈴原同學自己就這麼說過吧?三年後的事情誰也不曉得。」

「討厭,泉水子是第一個對我說這種話的人喔。」

「如果我們想隱瞞真相,敵人就在海外嗎……?」

「是留學生吧?要對留學生和他們的家長保住面子。村上會長說過這件事。」

「我還沒聽說。不過,我想今天的會議會討論清楚。」

泉水子非常認真地應道。

(爲什麼我們需要考試呢?單方面地被大人測試,不得不緊張兮兮……)

「我現在突然可以真切地感覺到,是泉水子的純情支配着這所學園,也因此這裏才變成乾淨清爽的地方。我卻不知感恩,馬上就忘了要贖罪。」

「真——」

「家裏的人要你無視第二次的判定,以後繼續提出挑戰嗎?」

「我對於在人前假裝自己是學園第一併沒有異議。但是,遇到測試的時候,我不認爲在式神遭到封印的情況下,我還能假扮成功。鈴原同學,妳打算怎麼把自己隱藏起來?」

高柳回答深行,首度顯得有些猶豫。

「我知道了。我當天會全部解除。」

真響依然笑個不停,拍了拍泉水子的肩膀。

「和真響同學在一起真的很刺激呢。我好像可以明白,真夏同學說『和妳在一起不會無聊』的心情。」

泉水子心裏很着急,但覺得此時如果說自己從沒做過的話會很不妙,於是壓下遲疑。

高柳試探性地說,但真響疾言厲色地插嘴:

泉水子如此心想,麻花辮跟着蹦蹦跳跳地走出走廊,但見到走來的真響,興奮的心情轉眼間消失無蹤。因爲真響是和高柳一條並肩走來。

「所以,我光是學習開心的事情已經自顧不暇,可能就想盡量別發生紛爭吧。一年C班的同學知道不用穿制服參加派對的話,一定會非常開心,而且還可以角色扮演。我也想體驗更多這種興奮的心情。」

(對喔。考試結束之後,還要想辦法應付聖誕節派對的家長……)

「我也比較喜歡校園裏沒有那種東西,所以只有當天會解除結界——雖然對高柳同學很不好意思。」

翌日,泉水子一走進學生會室,便見金髮的安潔莉卡坐在椅上,開心地與仄香聊天。她張大雙眼停在原地後,安潔莉卡察覺到泉水子出現,便露出明亮動人的笑容。

大概是想到不在現場的穗高,仄香冷聲問道:

泉水子瞠大雙眼反問後,高柳垂下肩膀。

「欸,不會規定要穿制服吧?那天又是星期六。」

真響默不作聲地在走廊上走一陣子,緊接着突然噗哧笑出來,讓泉水子整個人不知所措。

「那還用說,當然是決鬥到對方徹底出局!就算兩敗具傷打成平手,但只要是奮戰到最後所得出的結果,我就能接受。我想對方也這麼認爲吧。」

間隔一會兒後,深行才尋思地開口:

「怎麼隱藏……?」

泉水子反問,但真響沒有回答,只是豪爽帶過。

泉水子讀書準備考試時,偶爾也覺得很不合理。親眼見到討厭讀書的真夏有多麼痛苦後,更是這麼覺得。

「什麼叫可以明白真夏的心情嘛。」

「你無論如何都得使用式神嗎?」

泉水子覺得像被抓到話柄,但她說的話可以任意解讀也是事實,因此雖有些警戒,仍是表示同意。

「畢竟能做的這些事情,不管是時間和數量都有限。如果要從中選擇一個的話,任誰都會選擇開心的事情吧?」

「當天的結界總有辦法解決。你想說的只有這件事嗎?」

泉水子轉過頭,正想問真夏會不會出席下午的執行部會議時,發現真夏的座位早已空無一人。他不是這種時候還會乖乖坐着的男生。不過,他已重新考慮退學一事,態度從容地參加考試,這些身旁的泉水子都看在眼裏。應該不用擔心他吧?要是真夏還坐着,反而應該擔心。

「舉例來說,真響同學應該很瞭解吧?假設要以個人名義送聖誕禮物,這種時候要有怎樣的品味纔不奇怪。又假設對方是男孩子的話……」

「恐怕就是這樣,今後還會面臨各方人士的測試吧。只要我們待在這所學園,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目前是在聖誕節派對上,會向某人公佈我們的存在。關於這點,鈴原同學,我想和妳商量一下。」

「那還用說嗎?起碼當天得請妳解除覆蓋整個學園的結界纔行。」

「咦?很奇怪嗎?我這樣子非常奇怪嗎?」

高柳離開後,星野變成會議的主導者,討論起更加和平的派對企畫。但是,泉水子和真響爲了影印一起走向管理大樓時,真響不吐不快般地開口:

高柳重新看向泉水子,進入正題。

收齊最後一張考卷,監考老師走出教室後,學生們徹底沉浸在解放感中。這下子可以無後顧之憂地出去校外,感受妝點着繁華街道的聖誕節氣氛。

泉水子突然體認到,即使考試結束了,自己受到大人測試的狀態也還沒有結束。

仄香冷靜說明:

真不愧是名門公子哥。高柳沒察覺到自己的用詞爲聽衆帶來的衝擊,繼續說道:

真響一臉不悅,但看起來並不擔心考試的結果。她以僵硬的語氣提起另一件完全無關的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我輸啦。」

簡短交談過後,他們認爲這件事也該讓其他學生會成員知道,爲免重複說明,所以決定在所有人到齊後再說。

「他確實知道。」

「鈴原同學就是這樣,所有行爲都是在無意識下做出來的,這點和陰陽師的法術正好相反。妳要是張着這麼強大的結界,也不解除就迎接校外人士到來的話,有點能力的感應者肯定馬上會發現。」

泉水子反問:

「就是這樣。但是,安潔莉卡並不是壞人。她喜歡日本,也很通情達理。克勞斯也是。但是,被派來的人不只有他們兩個。爲了提名世界遺產候補,理事長無法拒絕任何考察。」

過一段時間纔會發還改完分數的考卷,泉水子決定別想太多。基本上她盡了全力。由於不得不答應這次的考試卷得全部拿給深行過目,感覺比期中考還要可怕,但不是現在要面對這件事。

(明明靠這種東西,根本無法衡量我們每一個人,只會因此忽略很多事……)

「海外調查員嗎?」

(現在先別管那麼多,我再開心一點吧。總之,一直持續到昨天的辛苦已經結束了……)

「我反對!好不容易校園變得乾淨清爽,變回原樣的期間壓在最低必要限度內就夠了。我最討厭式神,真的很讓人反胃。」

「啊!鈴原同學,妳好啊。最近還好嗎?」

高柳這個人不論現場有沒有大批聽衆,態度都幾乎不變。

(結界要怎麼解除呢……)

深行打岔確認後,高柳語氣不情願地說:

「如果能再早一點解開結界,我和我的同伴就能打聽出要參加派對的人。」

「你的家人諒解了嗎?」

聽到始料未及的感想,真響露出苦笑。

真響搖了搖頭。

「假使真響同學站在我的立場,妳會怎麼做?」

「我說明一下那之後的狀況吧。我已經如實將之前發生的事情告訴我父親和祖父大人,兩人都在學園祭就知道鈴原同學的存在,他們和這所學園的理事長有長年的交情也是事實。」

高柳說話時依然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深行瞬間皺了皺臉,問他:

「真響同學……?」

「我覺得真響同學燃燒的鬥志很耀眼。真夏同學肯定也一樣,所以大家纔會想跟隨妳。可是,我做的事情好像怎麼樣也達不到妳的境界。而且這次的聖誕節派對對我來說,是生平第一場派對呢。」

泉水子眨了眨眼,覺得談話內容變得樂觀。

考試總算結束了。

「不是的,我發現泉水子就是泉水子,意志還真是堅決,也就是要在這所學園裏做和一般學生相同的事情。」

泉水子微低着頭,最後補充說:

「我的結界……咦?有嗎?」

「我現在不會強行要求,雖然不太能理解妳們那種不物盡其用的想法。不久之後,妳們也會改變主意吧。」

因此,高柳真正說出內容,是在下午喫完午餐後的學生會室。除了主要成員外,真夏也偕同深行出席。

仄香插嘴:

(我父親和「祖父大人」……?)

「原本甚至就提議要拉攏鈴原同學了,所以我們不打算與妳敵對到底。既然妳說會尊重我身爲陰陽師的立場,我們也會予以相對的回報。」

佐川等人立即跑來問泉水子,因爲通知單上寫着由學生會籌辦活動。泉水子微笑說道:

「你父母的想法全都讓人很想吐槽,但姑且當作你們家族答應協助鈴原吧。那理事長呢?理事長是知道了前陣子的結果,才邀請家長的嗎?」

泉水子有些紅了臉頰,速度很快地又說:

泉水子衷心地表示佩服。

由於還沒有想過,泉水子一瞬間驚慌失措。

「泉水子,妳讓高柳那傢伙繼續囂張跋扈真的好嗎?一旦那傢伙可以驅使式神,不就和以前沒有兩樣嗎?我還是無法認同泉水子希望維持現狀的想法。就連當天,我們也不曉得那傢伙會不會又打什麼鬼主意。」

「泉水子,這傢伙說有件事想立刻商量,就是家長受邀參加聖誕節派對那件事。」

泉水子以羞赧的語氣又說:

「真要說的話,償還的對象變成相樂呢。既然泉水子終於想表達自己的心意,我會全面支持妳。下次到市區,我很樂意陪妳挑選禮物喔!」

深行和真響將成績優秀視爲對抗大人的手段——視爲遠離大人干涉的手段,泉水子也能夠理解。所以她打算向他們看齊,但現在仍然無法肯定,什麼纔是正確的。

「並非如此。意思是我父母他們也已經理解,對立是沒有意義的。他們非常能接受鈴原同學提出的維持現狀建議。也就是說,不需要在高中期間分出高下,既然如此,現在協助鈴原同學更有意義。」

深行看起來不如泉水子那般擔心,泰然自若地對高柳說:

高柳略微聳肩,就此起身。

「贖罪?」

「我們決定招募留學生協助舉辦派對。這是村上會長的主意喔。我邀請安潔莉卡後,她很乾脆地一口答應。還有,克勞斯也一起加入了。」

「因爲留學生感覺還像是客人,所以學生會來邀請我,我真的好開心。我們一起辦場很棒的派對吧!」

安潔莉卡眨着濃密的睫毛說道,看來是由衷感到非常開心。她光是一笑,整間房間就蓬蓽生輝。與安潔莉卡並肩說着話的仄香,混血兒的基因也赫然顯得突出。

被華麗氛圍震懾,二年級眼鏡雙人組十分僵硬。他們雖然高興,但似乎不敢輕易開口攀談,只是一面瞪着電腦熒幕,一面不時偷瞄。不過,兩人在深行帶着克勞斯現身後,率先與他打成一片,似乎很欣賞身高和體型比一般人魁梧,但泛紅的臉蛋和善可親的克勞斯。

「他真適合耶。」

「就這麼決定了。」

星野和大河內分別站在克勞斯的左右兩邊,異口同聲說:

「你當聖誕老人吧!」

克勞斯搔了搔頭,露出好好先生似的笑臉。

「我就在想一定會被這麼要求~」

他木訥的個性深受歡迎,二年級學長熱絡地與克勞斯聊天。

「真的可以拜託你扮聖誕老人嗎?這裏跟德國的聖誕節相當不一樣吧?」

「沒錯,你真清楚。真高興有人知道這方面的事。」

克勞斯的一雙藍眼睛閃閃發亮,開始說明:

「我們那裏信奉天主教,十二月六號的聖尼古拉斯祭是大祭典,傳統是聖尼古拉斯會在前夜發送禮物。新教徒不盛行聖人崇拜,所以二十五號的聖誕祭前夜,是由聖嬰(Christkind)或Weihnachtsmann發送禮物。至於『聖誕老人』這個名字,是移民美國的荷蘭人將聖尼古拉斯這個名稱傳過去的。」

「果然很古老,不愧是德國。」

星野肅然起敬,令克勞斯真心感到高興。

「我也知道日本的聖誕老人,所以只要想成是日本的祭典,就不會太在意。那是笑容可掬的溫柔Weihnachtsmann吧。Weihnachtsmann是德語中聖誕老公公的意思。聖尼古拉斯其實是小朋友會有些害怕的人物。他會帶着長相可怕的隨從,送禮物給一整年都很乖的小朋友,但聽說如果是壞孩子,會被隨從可內希特·盧培雷希特(Knecht Ruprecht)擄走。」

聽完說明的星野也顯得興高采烈。

「很像是『生剝鬼節』呢!是荒野狩獵的傳承。」

「兩者皆有吧。羅歇爾太太的家雖然在郊外,但離我們家很近喔。」

深行有些憤慨地說。

「可惡,我的修行還不夠嗎?」

「籠絡進學生會嗎?」

深行撇向一旁,在嘴裏咕噥,似乎是撲克臉出現了破綻讓他大感意外。泉水子很想說因爲是她,纔會發現。

來到校舍外,泉水子和之前學習九字護身法一樣,花了一點時間向深行學習解除法。她只隱約覺得應該有方法可以解開結界,因此深行願意馬上指導她,讓她很開心。

看來她不用稱呼母親爲「母親大人」。安潔莉卡接着又說:

(深行認識她。難不成這位女性……)

「皮埃爾拜託我,用日語的時候,要叫他『父親大人』。」

泉水子試探性地詢問,卻聽到惡狠狠的回答。

仄香委婉微笑說:

「真是奇妙的偶然呢。竟然剛好在巴黎,還是安潔莉卡母親的朋友。」

「沒錯,和香織很像。恐怕不是剛好長得很像的陌生人吧。」

「我不知道,也沒有人告訴過我她再婚的對象是誰。只是,我自己試着查探過,卻怎麼樣也找不到她的下落,所以之前就隱約覺得她在國外。」

「是嗎?」

深行的語氣充滿自嘲,又說:

「父親大人會將自己的興趣運用在工作上。他是UNESCO(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東亞負責人,來過日本好幾次。父親大人現在是秋葉原的信徒喔~」

「那麼,相樂先生以後要做什麼?」

泉水子開始覺得,自己光是喫佐和的料理是不行的。即使是與外國人結婚、住在巴黎的女性,也能在當地展現日本文化。

「沒錯~皮埃爾,我的父親大人。」

自己的直覺猜中了,但泉水子還是不由得倒抽一口氣,慌忙在腦海裏重現那張照片。那是個將黑髮盤在後腦杓上、強調東方臉孔的女性。笑容很柔和,但也看得出個性開朗又堅強,感覺很適合在巴黎生活。單看那張照片,很難看出哪裏與深行相似。她並不嬌小,身材高跳,卻又比賽西和其他朋友纖細,是個楚楚動人的美女。

身旁傳來輕笑聲,扭頭一看是深行,似乎是聽見了泉水子的自言自語。深行很清楚佐和高超的廚藝,和泉水子完全不諳料理一事,所以覺得她的自言自語很逗人發笑吧。

泉水子很是驚訝。

泉水子也感覺得到,這不是可以單純感到開心的事。對於看見照片後湧現的情感,深行正感到不知所措吧。

雖然和泉水子至今想像過的所有深行母親的想像圖都不像,但確認之後,倒也能坦然接受。

想表達謝意。想送能表達謝意的東西的心情越來越強烈。

「我有賽西的照片喔,要看嗎?賽西一直住在巴黎,剛寄了最近的照片給我。」

「這個人是羅歇爾太太,是賽西廚藝上的好朋友。」

「謝謝你。相樂同學老是在教我呢……」

(沒必要笑我吧……)

「誰要再去確認啊!這件事妳也別告訴任何人喔。當然,不能對安潔莉卡說。」

「是啊。如果能讓那兩個人成爲同伴,就能取得更多海外的資訊。」

「我向學園祭時的業者租借道具後,對方說因爲我們是常客,免費出借十套衣服給我們。取得老師們的同意後,決定由學生會執行部成員穿上這些服飾。克勞斯扮聖誕老人這件事已經確定了,其餘的成員也要角色扮演。這是組長的最高命令!」

執行部的討論總算結束,可以自由談話後,泉水子再也等不及,在走廊角落一發現深行,便急急忙忙問他:

泉水子吸了口氣。

(如果說是聖誕禮物,他會乾脆地收下嗎……)

兩人得出的結論,都是如果購買只能在派對上穿的衣服,以後太浪費了,於是決定在可以當作平常外出服的服飾上,點綴較爲亮眼的胸花和飾品,做爲參加派對用的服裝。這個季節,飾品店裏擺滿了花俏繽紛的小東西,和真響一起四處試戴非常開心。

泉水子抬起頭,深行已是一臉神清氣爽。

「支配者這種說法感覺有點討厭呢……」

「廚藝很好的人,不管去哪裏都很喫香呢。我也學學煮飯好了……」

泉水子想像着在歐洲的家庭裏,她們正用昆布和柴魚乾做料理的情景,感覺很不可思議。

然而,派對的兩天前,當佈置道具運進會場,兩人才發覺一切全是白費力氣。因爲企畫組長星野宣佈:

「父親大人?」

「羅歇爾太太是日本人嗎?」

「相樂同學會那麼震驚,那個人難道是……」

「不就這樣不管又能怎樣?既然香織躲到國外,一定有相當的理由。我無意間看到疑似香織的人這件事,也別告訴雪政喔。那傢伙不知道比較好。」

「聽說安潔莉卡的父親會參加這次的派對,是真的嗎?」

「他從考試期間就沒在學校裏出現。妳沒發現嗎?」

深行死心似地回答:

「村上學長真有一套。這項指示其實是以聖誕節派對爲藉口,更加籠絡那兩個人喔。」

安潔莉卡摸索手提袋,拿出平板電腦,在熒幕上秀出照片。

「鈴原要是忘記這一點就糟了,麻煩的是高柳吧。然而,站在人前的是高柳,也不清楚敵對的事物究竟是什麼。這次的派對搞不好非常棘手喔。」

「對啊。她在巴黎結婚,法語非常流利。」

「妳的父親大人在UNESCO工作啊。我記得UNESCO的總部大樓在巴黎。」

「來的時候不說一聲,辭職的時候也毫無預警。總之,他打算撒手不管這次的聖誕節派對,這也表示身爲學園支配者的鈴原相當受到信賴。」

「我沒有做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鈴原已經是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將式神趕出學園的實力派強者,對此要有自覺。不只我這麼說,雪政也承認這一點,證據就是那傢伙打算從鳳城學園消失。他觀看妳與陰陽師對決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安潔莉卡回答,泉水子的心臟撲通一跳。

「不是。」

泉水子同意。這是深行該自己解決的問題,他人不該插嘴干涉。不論她再怎麼想親近他,有些事情只有當事人才明白。

「是啊。」

安潔莉卡加重語氣回答:

「妳會注意到日本文化,果然是受父親的影響嗎?」

「那位羅歇爾太太跟你有關係吧?她是誰?」

安潔莉卡天真無邪地如此判定,但很讓人懷疑她對「宅男」這個詞的使用方式。只不過,聽到這句話的二年級眼鏡雙人組暫停了自己的對話,不約而同看向安潔莉卡。

「是不是真的是香織小姐……要再確認看看嗎?」

「被妳看出來了嗎?」

泉水子和真響也湧起好奇心,上前觀看照片。熒幕上是形似安潔莉卡的金髮女性,和頭髮黝黑、明顯是東方人的女性。兩人年紀應該差不多吧,她們在看似自家的室內,一派怡然自得地拍照,桌上擺滿料理。

深行壓低音量。

深行詫異地回望泉水子。

「我從七歲以後就沒再見過她,也沒有半張那之後的相片,還以爲對她的長相只剩下模糊的印象,卻一眼就認出來了。真不曉得爲什麼。」

深行向安潔莉卡發問到一半,卻改變主意閉上嘴巴,看起來也像是將談話機會讓給二年級學長。由於這個動作並不顯眼,只有泉水子發現,她感覺到深行的震驚傳了過來。

「現在比起遠方的母親,我更重視自己身旁的人們。趁這機會,我順便教妳解除九字護身的真言。高柳要求妳解除結界吧?鈴原只要念這個真言,多半就能解除。」

這麼說來,確實都沒見到他。由於時值期末,上課情況不同往常,雪政沒有出現也不太引起注意,只是學生還沒吵得沸沸揚揚罷了。

(我也擁有不能與任何人分享的事物,所以是一樣的。所有人都擁有這種問題……)

「咦?相樂先生要辭去老師的工作嗎?」

過一會兒後,深行也若無其事地提出問題,但和他剛纔問一半的問題截然無關。

仄香先瞥向眼鏡雙人組,接着又問安潔莉卡:

「其實你早就知道她在巴黎嗎?」

「難道是UNECO的——」

泉水子側耳傾聽着他們的對話時,真響悄聲對她低語:

「妳以爲他是會預先通知我這種事情的人嗎?真打算通知的話,大概要等到他音信全無好一段時間以後。」

泉水子瞪大雙眼。

(……香織小姐是那樣子的女性啊。)

泉水子更是努力說服,但深行斷然否定:

「哇!一眼就看得出是安潔莉卡的母親。一起入鏡的女性是誰?」

想到那個可能性後,連泉水子的心跳也開始加快。她努力不表現出來,但非常想馬上向深行確認。

「賽西正在向羅歇爾太太學習日本料理,像是如何煮高湯、如何用醬油。賽西現在可是幹勁十足呢。」

深行的目光緊盯着照片,一瞬間屏住呼吸。但他立即藏起驚訝,表面上再也看不出任何變化,卻好幾秒鐘都沒說話。

泉水子正思索着真響這番話時,仄香狀似不經意地問安潔莉卡:

「那個廚藝上的好朋友是妳母親職場上的同事嗎?還是住在附近的鄰居?」

低垂着臉陷入沉思後,深行似乎以爲泉水子很沮喪,有些懊惱地放緩語氣。

「妳別擔心啦。鈴原太敏銳了,我有點嚇到。不過,香織對我來說像是不存在的人物。我抱着這種想法生活的時間太長了,所以妳不用想得太嚴重。」

(果然……)

「我不會說。畢竟這是相樂同學自己的事。」

「沒錯沒錯。我媽媽賽西也在UNESCO工作喔,雖然單位不一樣。」

深行沒有察覺泉水子的心境,說:

泉水子和真響很快一起決定了星期六的派對要穿什麼衣服。

「猜對了!父親大人是宅男。」

泉水子鼓起腮幫子,但忍住了沒有抱怨。因爲男生們都蜂擁前來看照片,深行的注意力也轉向熒幕。

「難說,天曉得是否真是偶然。不過,竟然能一眼就認出來,我也很受不了自己。」

「可是,只要能不被她發現地順利問出來……總不能就這樣不管吧?」

不理會低聲咕噥的泉水子,深行神色認真地說:

在場只有一年級生面面相覷,二年級生似乎事前就已知情,全都一派氣定神閒。安潔莉卡也在場,笑容滿面地說:

「我從一開始就打算角色扮演,所以會穿自己的服裝參加。那是父親大人爲我準備的。」

一年級生再度面面相覷。他們已經很清楚學園祭上安潔莉卡華麗的武將裝扮,是出自父親大人的興趣。他們有預感,屆時她的服裝會非常驚人。

島本誠惶誠恐地向組長提問:

「角色扮演……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角色嗎?」

星野肅穆地回答:

「可以在已訂下的範圍內選擇。選項一,灰姑娘系列。選項二,小紅帽系列。選項三,動物布偶裝。以上!」

「咦咦!只有這三種嗎?」

「戰國學園祭上,我們從頭到尾都是扮演黑衣人吧?這次正好相反,要儘可能突出醒目,努力炒熱派對的氣氛。受客人喜愛是我們的使命。」

星野說完,仄香也一本正經地遊說衆人:

「就是這樣。當然,我們打算無論如何都要讓高柳一條成爲萬衆矚目的焦點,並且儘可能將鈴原同學隱藏起來。爲此,我認爲她選擇可以藏起辮子的布偶裝比較恰當。其餘的成員都要引人注目,一起努力讓高柳的受矚目方式不會太過不自然。雖然村上會長星期六無法出席,但這是學長的指示。」

真響似乎相當贊同,語帶佩服地低聲說:

「原來如此,還有這一招啊。」

真夏迅速舉起手。

「我也要穿布偶裝。我一直想穿穿看動物布偶裝。」

「那如月學姐要裝扮成什麼?」

聽到發問,仄香用力挺起胸膛回答:

「那還用說,當然是灰姑娘的王子殿下。王子的服飾我不會讓給任何人!」

明白她又無意打扮成公主後,幾乎所有成員腦海裏都浮現出唉聲嘆氣的早川委員長。

但到了當天,換上租借服飾後,仄香的王子扮相比衆人預想的還要閃亮耀眼。因爲灰姑娘系列是十八世紀前半的洛可可風,仄香身穿有金銀絲線鑲邊的外套、荷葉邊襯衫、綴有蝴蝶結的長靴,以及白色的捲曲假髮。即便是穿着正式禮服的女生,恐怕也沒辦法像她這麼光芒四射。

泉水子更是提問,克勞斯說了出人意表的話。

(怎麼會這樣呢?現在明明是開心的派對,是因爲我今天沒有佈下結界嗎……)

同樣穿着布偶裝的真夏,正在會場裏脫下大野狼的頭部,戴在其他學生頭上嬉鬧玩樂,但泉水子不能那麼做。理事長一開始在舞臺上發表完致詞後,便混入學生當中,看不出來他人在哪裏。之前舉辦義賣會的家長們也一樣。從馴鹿的眼洞往外看,無法一次看得很廣。

「就算他不信仰基督教,借用聖經的句子當作術式,你也能原諒他嗎?」

真響似乎也想說句話,但眼前高柳也在,便吞回了犀利的評語。打岔的是站在稍遠處的島本,他用帶着哭腔的話聲埋怨:

這時,從斜後方傳來深行的聲音。

不久,自願表演者在舞臺上開始唱歌和演奏後,人潮略微散去。泉水子很快就感到精疲力盡,好像沒有原先想像中的興奮。

看起來真的是非常可愛的小紅帽,連真響也不禁小聲這麼說。島本身旁是穿着黑色斗篷的魔女婆婆,由秋之川玲奈扮演,清新脫俗的氣質更是突出。

克勞斯突然說。泉水子轉過頭,發現聖誕老人手上的袋子已經變平不少。

聚氨酯樹脂制的頭部雖未重到教人困擾,但由於無法順利低頭,很難看清楚腳邊。她也不清楚自己的身體寬度,走出準備室時一路上跌跌撞撞,比想像中還要辛苦。最後還是真響牽着她的手走到大廳。

克勞斯拆下白色假鬍子後,看向泉水子,有些喫驚地問:

「這種二選一……」

「可是,這個和學生會租借的服裝不一樣喔。」

高柳也審慎地打量深行的裝扮。

克勞斯眨了眨深邃的藍眼睛,暫時停止喫東西,認真思索後開口說:

泉水子戴着的馴鹿頭部相當巨大。因爲是迎合兒童喜好的卡通造型,鹿角和鼻子都短短地小巧可愛,但圓滾滾的眼睛位在泉水子頭上,眼洞則開在嘴巴的部位,是罩着細網目網子的小窗,視野狹窄,只要稍微歪頭,就會偏離泉水子的眼睛,因此她要看清楚外部十分喫力。

向島本回嘴後,深行重新看向高柳。

垂着舌頭的大野狼用真夏的聲音說,以套着布偶裝的手指向某個方向。

「你是想說,今後也讓學園一直保持在可以使喚式神的狀態吧?」

「欸,看到高柳同學詠唱聖經的字句,克勞斯完全不在意嗎?你身爲基督教徒,不會不高興嗎?」

「今天理事長應該也在會場上,就由我和相樂接近那個人,試着探出大人們的意圖。泉水子正好相反,要儘可能別靠近理事長和大人喔。」

她感到如坐鍼氈,感覺很不對勁,是最近不曾有過的情況。是因爲式神混在大廳的學生裏,而且許久沒出現這種情況嗎?

(對喔……今天就算有式神,也必須忍耐纔行。)

聽到高柳如此確認,泉水子微微點了下頭。她一大早就詠唱深行教她的真言,但自己感覺不太出有什麼改變,所以經高柳一說,才明白結界已經成功解除。

剛纔在會場都沒見到深行,他卻不知何時走到附近聆聽他們的對話。泉水子轉動馴鹿頭部,看向深行,然後大喫一驚地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多數教職員也有參加,會場內他們混在學生之間,大人的比例看起來比預想中多。當然,沒有教職員做角色扮演,但他們都開心地戴着派對用的三角錐帽。另外牆邊設有餐桌,分發三明治、餅乾和飲料的也是教職員們。

「我今天一早馬上就發現沒有了限制,所以重新配置式神。這樣子沒問題吧?」

「角色扮演。」

「應該可以吧。今天來看世界遺產候補學生的究竟是哪一羣人?是留學生的父母嗎?」

「沒事,我只是有點不習慣,休息一下就好。」

「沒錯。等這場派對結束之後,你再對鈴原說這些廢話吧。如果能平安無事地度過這關,我們再考慮考慮。」

「啊!討厭,那樣比我還醒目嘛。」

「我還是第一次穿布偶裝……」

高柳無視真響,以相同的態度對泉水子說:

泉水子也這麼認爲。自己先前分明極力不想受到別人操控,現在卻若無其事地對他人做出同樣的事情。之前她幾乎沒有意識到,如今承認了,便慌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一般來說也很少人穿過吧。」

「泉水子,不可以聽他說話!這男人太能言善道了。」

「你那麼興奮做什麼?穿布偶裝讓你這麼開心嗎?」

「吵死了,別被稱讚還抱怨!」

「好像不用擔心這個問題喔,妳看那邊。」

深行的模樣帶來的震驚程度,足以與高柳的狩衣裝扮匹敵。那是山伏裝束。他身上穿着麻布衣、褲裙、綴有圓形流蘇的結袈裟,綁着手背套和裹腿,腳上穿着草鞋;頭上戴着堅固的兜巾圓帽,腰上綁著名爲螺緒的繩索,腰後掛著名爲引敷的毛皮。當然,手上拿着錫杖。

「……啊,嗯。」

「我都說了是角色扮演。」

「今天請多指教。」

「好,我知道了。」

泉水子與真響瞠目結舌,注視着走近的高柳。雖然就聖誕節派對來說,這副裝扮顯得莫名其妙,但肯定大受歡迎。

準備室裏,泉水子戰戰兢兢地在運動服之外穿上茶色的絨毛布偶裝。由於她的身材嬌小,褲腳鬆垮垮地多出一截,但不至於寬鬆到無法走動。

(……真的很有派對的感覺呢……)

泉水子如釋重負地表示同意,她喉嚨也非常渴。由於穿着布偶裝,手無法順利拿東西,所以克勞斯一起拿了泉水子的份,兩人急急忙忙繞到大廳後側。

「嗯,也是呢。」

「相樂同學,那身打扮是……」

泉水子決定穿馴鹿布偶裝。因爲只要跟在克勞斯扮演的聖誕老人身邊,可以最不受到矚目。

「執行部這麼盛裝打扮,要突顯出高柳會不會有困難啊?」

泉水子慌忙回答。摘下布偶裝的手套,拉下拉鍊抽出手臂後,立即覺得神清氣爽。她感激地接過柳橙汁。

穿着狩衣的高柳,筆直望向馴鹿裝的泉水子說。

克勞斯穿着紅白兩色的聖誕老人服裝,繫着黑色皮帶,坐在圓椅上,津津有味地喫着三明治。他似乎很滿意假扮成聖誕老人,一點也不在意在會場後頭喫東西。泉水子很慶幸克勞斯和她一起過來。他看起來就像善良的聖誕老公公本人。

「或許吧。不過,他們會怎麼解讀式神,判斷基準可能與國內不一樣。對我們來說,有很多事情因爲是同一國人才能理解。」

「馴鹿同學,我們稍微休息一下吧。」

泉水子提高警覺地反問:

泉水子說完,深行用非常不快的聲音回答:

「尤其是歷史悠久的事物。如果是具備世界級審查眼光的人,我想幾乎分辨不出陰陽道和修驗道吧。所以鈴原同學藏在我身後,可以說絕對不會有問題。」

高柳加重語氣,泉水子不得不承認他說的話沒錯。她正無法反駁時,真響厲聲說:

真響表情嚴肅地對泉水子說:

因此當走到大廳,發現有隻布偶裝大野狼正蹦蹦跳跳時,泉水子目瞪口呆。當然,那是真夏,但泉水子不敢相信他怎麼有辦法做到。

「你說得也許沒錯,可是……高柳同學不能別使用式神嗎?」

「呃,不是啦。」

「相樂可以代表山伏這麼發言嗎?」

「不一定是外國人,考察者可能是日本人。但無論如何,都是非常瞭解世界基準的人。」

泉水子按着馴鹿的頭部,看向他指的方向,便見高柳一條正從大廳入口走進來。真夏說得沒錯,擔心根本是多餘的。高柳的角色扮演服裝,竟是平安貴族的便服狩衣。淺藍色的狩衣加上褲腳束起的褲裙,裏頭的和服由紅白兩色的衣領交疊,頭上戴着高聳的黑色烏帽子,讓偏矮的他看起來比平常還要高大。

「因爲被其他成員搶先一步,只剩下一套灰姑娘姐姐的服飾。再怎麼不情願,真要我二選一的話,這副打扮還比較好。」

「式神是陰陽師術式的本質,妳應該也能理解吧?妳並不像宗田一樣,會說操控亡靈很思心。何況,現在妳也把亡靈納進來了。」

「我認爲鈴原的力量和陰陽師的法術沒有任何共通點,但既然你們想要理解並協助,我們可以妥協讓步。根據日後的交涉態度,也可以向你們坦承更多關於姬神的事情。」

「這我可不能保證,畢竟今天的主角是我。」

泉水子至今始終無緣參加的光景延展在眼前,她卻無法陶醉地沉浸其中。戴着白色假鬍子的聖誕老人不愧是人氣王,連跟在一旁的馴鹿也一起遭到包圍。再加上聖誕老人的袋子裏放有糖果,會發給聚集而來的人們,盛況更是空前。而且出席者們一看到布偶裝,似乎都會反射性地要求握手,馴鹿也好一會兒遭到握手攻擊。

在其他人看不見的地方脫下馴鹿頭部後,放鬆的程度真是超出泉水子的預期。她突然驚覺戴着面罩讓她感到難以呼吸。

到了下午四點,大廳開放入場後,學生頃刻間蜂擁而至。

「我們去準備室喝果汁、喫三明治吧。他們可沒有要求我們只能工作不喫東西。我們同樣是派對的佳賓啊。」

「請你記住,你是在泉水子認可的範圍內才能這麼做。若是你擅自亂來的話,我們會把你轟出去!」

「我只是心想,大野狼看到小紅帽的話,應該要非常亢奮纔對吧~」

「基督教徒之間反而會發生無法原諒彼此的情況,德國就擁有這樣的過去。天主教徒與新教徒彼此憎恨,不計其數的人自相殘殺。」

泉水子自認爲是以叮囑的語氣說,但高柳可不會因此變得謙卑。

二年級眼鏡雙人組戴着邊緣往上翹起的黑色帽子,扮演別讓仄香顯得太過華麗的王子隨從,是拿着玻璃鞋、四處尋找符合鞋子尺寸的少女的人。

雖然變得很沒有聖誕節的氣息,但不強調宗教色彩這點,正中組長星野一開始的目的。掛在聖誕樹上的裝飾品,也費心地儘可能不使用基督教的象徵,但還是大量用了金蔥綵帶、緞帶、玻璃球和明滅閃爍的燈飾,裝點會場的紅綠兩色耀眼繽紛。

(高柳同學說得沒錯……)

泉水子是第一次看到穿上山伏裝束的深行。但是,她完全不明白他怎麼會想打扮得這麼隆重正式。

「是看得見式神的人嗎?」

聽到姐姐的疑惑,真夏用有氣無力的聲音回答:

「這是爲了使妳的戰略順利進行,讓我以學園第一的身分站在人前。我也想更加深入瞭解鈴原同學爲何這麼想避人耳目。若術式不再被封印,我可以依自己的自由意志做對妳有用的事情。我明明表示過不會束縛妳,妳卻束縛了我,妳不覺得我們這樣子不可能真正瞭解彼此嗎?」

(……也太精心打扮了……)

真響立着長柄掃把,看來就像掃地阿姨,皺起臉蛋從旁插嘴說:

爲她拉起背後拉鍊的真響笑道,真響以三角巾包起頭髮,穿上有着補丁的襯衫、下襬破破爛爛的裙子和圍裙,是變身前的灰姑娘。她在派對後半會換上洛可可風的公主禮服,是最引人注目的角色。

「鈴原同學,妳應該更加包容式神纔對。陰陽師就是要施展術式。如果妳打算和這樣的我們聯手,妳也應該更加了解陰陽師。如果不互相理解,就無法真正同心協力吧?」

「啊,妳臉色不太好看耶。鈴原同學身體不舒服嗎?」

人潮一多,可以看出很多一般學生也都化妝打扮,從戴着低調的面具到正式的角色扮演,形形色色、五花八門,因此學生會執行部的角色扮演也變得沒那麼顯眼。海外留學生似乎多數迷上學園祭穿的日本服飾,出乎意料地很多人都穿和服。

「可是那是……」

高柳摸着烏帽子,又補充道:

轉頭一看,確實有個穿着紅色連帽斗篷的可愛少女手提着籃子站在那裏,並被二年級學長姐包圍。仔細一瞧,是受到盛讚後露出無力笑容的島本航。

(回想起來,我這陣子一直過得很愜意……)

「嗯……我不會覺得不高興。因爲一條承認聖經的句子具有力量,這纔是重點。我認爲這是相互理解的部分。即使是文化和我相同的人,還有很多人更加無法瞭解彼此。我可以和一條成爲朋友。」

真響也對弟弟目瞪口呆。

「請不要太明目張膽地驅使式神,對周遭的人造成困擾喔。」

「啊啊!相樂,你太奸詐了!只有我一個人扮女裝嗎?」

深行提問後,高柳的表情變得嚴肅。

往旁邊的椅子坐下後,泉水子有股衝動,想問克勞斯一些更深入的問題。因爲她之前幾乎沒有機會和他單獨交談。

「這麼說也是呢……」

「神學很難變得寬容呢。一定會有人認爲一條做的事情不應該,但是,我在說不行之前,更想知道一條辦得到什麼事。」

克勞斯說完,笑容可掬地望着泉水子。

「鈴原同學的事情也是。不是那種人的話,不會來這裏吧?別看我這樣,我想成爲神父喔,不曉得當不當得成呢~」

這種悠悠哉哉的說話方式令泉水子想笑,她小聲笑了起來。

「我能明白爲什麼高柳同學說克勞斯心胸寬廣了。而且,你很乾脆地答應扮演完全是美國風格的聖誕老人呢。」

「我認爲用不着拒絕啊。就算形式和想法有些微不同,但過聖誕節的心情是全世界相通的。在白晝變得最短,黑暗緊逼而來的時候,人們都會舉辦祭典。」

「冬至的祭典嗎?」

克勞斯深思熟慮地說:

「德國的緯度比日本高,冬天更暗更暗,白晝變得很短,很有被黑暗籠罩的真實感。爲了在這種季節喚來光明,所以會舉辦祭典點亮火光。因爲魔物可以在黑暗中徘徊,這麼做是爲了驅趕它們,爲靈魂點亮希望的光芒。聖誕節的裝飾會閃閃發亮就是這個用意。」

與克勞斯說過話之後,泉水子的心情開朗許多,加上喫了三明治和餅乾,她覺得自己可以一直穿着布偶裝到派對結束。

(必須稍微忍耐纔行,因爲我今天必須一直躲在這裏頭……)

整裝完畢後回到大廳,星野正站在舞臺上拿着麥克風擔任遊戲的司儀,大河內一本正經地轉着輪盤。由於可以抽到志願人士帶來的獎品,大多數人都往那裏集中。

「我們去玩賓果吧?好歹也是參加派對的人。」

「嗯,好啊……」

泉水子同意克勞斯的提議,但她心不在焉,根本沒去看被塞進自己布偶手套裏的卡片上的數字,忙着環顧會場。

她耐着性子從角落一一掃視人羣,發現被周遭衆人包圍的高柳的烏帽子往上高高聳立。包圍他的以女學生居多,但似乎也有男生和大人。看來他順利地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成效十分顯著。

再繼續看過去,可見言出必行的真響正和仄香一起站在理事長面前。這時候差不多該換上公主禮服了,但大概是無法中斷話題,她頭上依然綁着三角巾,身上穿着圍裙。

理事長自始至終笑臉迎人,是位不算魁梧、體格精實的中年男性,雖貴爲理事長卻不怎麼擺架子。從敦厚的外表看不出他是個善於謀略的人,但這方面泉水子也不便置喙。她很好奇他們在說什麼,但當然不能靠近他們到聽得見對話,便別開眼洞。深行並未加入和理事長談話的陣容。

環顧了一會兒後,泉水子在相當遠的地方同時發現穿着山伏裝束的深行和安潔莉卡。

高柳不甘示弱地頂撞回去。他確實正從懷裏抽出人形符紙,貼在嘴上後,再吹向附近盛裝打扮的女學生。符紙才一碰到,那名女學生就憑空消失。但是,泉水子看不出那名女學生與其他人的差別。

「克勞斯,你看得見嗎?」

身邊傳來深行的聲音。泉水子完全沒注意到深行來到自己附近。她用力以手壓住,轉過馴鹿頭部後,發現身穿山伏裝束的深行正斜斜地舉高錫杖,威嚇地對準大廳人口。

爲了不輸給衆多雜音,深行將臉龐湊向馴鹿面罩大吼:

深行抓住馴鹿布偶裝的肩膀,搖晃泉水子想讓她清醒。

(我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泉水子六神無主地環顧會場時,深行和高柳的身影一同躍入眼簾。只見深行正跑向高柳,並劃下早九字。

霧一般的白色煙靄流入派對會場。

「啊,是喔。那我可以消滅他們囉?我也不客氣了。」

以後,深行遲早會出國吧。泉水子這時對此產生確信。不論氣質還是能力,深行都具有該出國的資質。不單是母親,他的父親雪政也是跑遍世界各地的人物。

「妳明明知道沒看到實際穿上的模樣,我就無法順利模仿……」

如此一想,就能理解爲什麼她無法辨別式神,因爲全部都是泉水子的一部分。雖然深行等人依然如常行動這點很奇怪,但這可能是夾雜了願望後產生的現象。

「朱雀、玄武、白虎、勾陣、南斗、北斗、三臺、玉女、青龍!」

白色煙靄往四周瀰漫,難以看清派對上的人們。但是,誰也沒有驚聲尖叫。大家和黑暗獵人沒有關係,黑暗獵人的目標也不是他們。它們會特意出來狩獵,而且想加爲亡靈同伴的對象,只有泉水子一人。

雖然是種彷彿隔着厚重毛皮圍巾的模糊感覺,但深行掌心的觸感確實傳向泉水子。儘管太慢察覺,但她已發現這裏並非是自己一個人的黑暗。

泉水子萬不得已地承認。她一旦承認了,聲音逐漸越變越大。至今她一直想壓抑感官,如今卻完全派不上用場。漸次逼近的聲音越來越教人不快,重低音彷彿撼動了腹部底層。

「泉水子。」

但是,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

「什麼啊,我還以爲停電了。」

從非常近的地方傳來真響的低語聲,泉水子嚇了好一大跳。因爲她完全沒發現真響什麼時候走到自己身邊。但是,看向眼洞後,眼前真的是真響。她依然穿着灰姑娘的服飾,而且爲免被其他人發現,背對着和身穿馴鹿裝的泉水子說話。但是,真響的語調尖銳,緊張傳了過來。

真澄穿着和真響一樣的破爛圍裙,頭戴三角巾,鬧着彆扭就地蹲下。

(莫非這裏是其他次元?是在非現實的地方發生的事……?)

泉水子考完試後調查過,荒野狩獵與日本的百鬼夜行相似,是由亡靈所組成的獵人集團。冬至的季節裏,與暴風一同在黑暗裏徘徊的亡者集團——

(這裏是我內側擁有的世界嗎……?)

「喂,波奇!結果你明明無法操控式神,就別說大話啦。」

「嗚哇啊!有狗!鈴原同學,拜託不要出現狗啊!」

泉水子感覺得到不停狂吠的大羣犬隻衝進外側大廳。牠們一邊跳躍,一邊動作一致地疾奔而來。煙靄中心浮現出黑色身影。最前頭的馬匹抬起極具重量的馬蹄撞向地板,鼻子用力呼氣,筆直前進。馬具的金屬零件匡啷作響,黑馬的壯碩身軀氣勢驚人,而騎在馬上的獵人們比馬兒還要虛無。它們戴著有帽檐的帽子、披着斗篷,靴子和手套顯得扁塌無物。底下大概是木乃伊,或是已經風化裸露的骸骨。

「欸,我以前應該無法分辨式神,但不知道爲什麼,這次卻看得見它們在會場裏四處晃動。這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

泉水子忽然間這麼想,冷不防地覺得面罩讓她難以呼吸的程度倍增。

「我們要趕走那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別再想了,讓高柳站到前面去吧!」

真響用無奈的嗓音說,快步離開現場。

「這是怎麼回事……」

「誰是波奇啊!」

「已經趕不走了,因爲這裏是我的內心世界,再繼續躲藏也沒意義……」

(深行擁有可以飛向遠方的未來,和我不一樣……我這輩子都要躲躲藏藏,哪裏也去不了。就算將做出結論的時間往後拖延,閉上眼睛不去正視,也沒有可以和深行一同前往的地方……)

(狩獵靈魂,黑暗獵人騎乘的馬匹爲黑馬,獵犬爲黑犬……)

「你可以退場了,換真澄上場吧。就算真澄解決這一切,你也不能抱怨喔。之後再想想該怎麼向大人解釋。」

她驀地回想起來。聖尼古拉斯會送禮物給乖孩子,但不會送給壞孩子任何東西,可怕的隨從還會抓走他們。並非所有人都均等地受到祝福。泉水子切身地明白這一點。

「廢話,不然和宮是爲了什麼存在。」

(我一點都不像人類,也不是其他人類會認同的存在……)

(怎麼可能不在意,畢竟是媽媽啊……)

「我最怕獵犬了,以前曾被晈過。」

深行暴躁地說,真的開始用毫不客氣的方式,也就是以錫杖橫掃的動作消滅鎖定的目標。然而,深行辨認出的人物,在泉水子眼裏還是和旁人沒有兩樣。

真夏一臉認真,和姐姐兩人一同比了幾個結印,但纔剛比完,他便驚覺地看向真響。

她想起高柳對她說過的話。他說想好好了解她爲什麼非得這般掩人耳目。她確實有理由不能讓姬神成爲世界遺產,正因爲泉水子如此強烈希望,大家纔會主動提議要協助她。然而,她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大爲動搖。

泉水子沒有餘力看向克勞斯,但聽見他真的感到害怕的聲音,可以肯定他看得見黑犬。泉水子再度摸不着頭緒,困惑地吸一口氣。

真響的聲音也和深行同樣清晰。

泉水子目前爲止還未見過深行與安潔莉卡單獨聊天,但是,他們現在聊得很起勁,其他學生圍得遠遠地無法介入。安潔莉卡的臉蛋發亮,開心地招了招手後,一名穿着西裝的外國男性站到她身旁。可能是皮埃爾。

「我以爲會和學園祭一樣呢~」

不祥的預感撼動胸口,隨着這陣衝擊,大禮堂的所有入口轟然敞開。

進入戶隱山的深層時,有種沉入不具方向的黑暗底部的感覺。如今在布偶裝裏的泉水子,有和當時相同的感覺,在小小的泉水子體內的黑暗,和戶隱一樣廣大、一樣深沉。

(糟糕……)

大禮堂外頭早已變暗,可以感受到那片黑暗,和吹響校園樹木的秋風寒意。風聲中,可以聽見遠雷般的微弱低嗥。

鬨然響起的安心談話聲此起彼落。舞臺上的星野說了些什麼,確認麥克風還能使用。

(怎麼會這樣……)

真響喫驚地反問,這時出現的真澄本人代爲回答:

說完,真響立即走開。泉水子茫然失神,但開始覺得確實有哪裏不太對勁。

「在指責別人前先看清楚吧,這些傢伙不是式神,而是被變成其他東西。我從剛纔就努力在減少數量。」

看着深行和安潔莉卡及疑似皮埃爾的人物熱絡談天,她漸漸覺得深行說不用去管香織的事只不過是表面話。

一旦意識到布偶裝面罩裏的昏暗,泉水子開始覺得只有自己一人被黑暗包圍。她覺得黑暗很適合自己。因爲她的本質懷抱黑暗,纔會變成這樣。

「妳振作一點!大家都很努力在隱藏妳的存在喔!」

她自己也感覺得到恐慌的情緒逐漸攀升,無意義地想放聲大叫,拚命忍下的同時,大禮堂內的照明和聖誕節的燈綵忽然熄滅。

泉水子總算發覺。剛纔照明一瞬間熄滅之後,她還以爲自己讓一切都恢復原樣,但有什麼偏離了原本的軌道。

「你也該適可而止吧!得意忘形地聚集這麼多式神,早晚一般的學生也會發現!」

猛然回神,泉水子全身溼答答的都是冷汗。她很想擦擦額頭,手卻摸不到。泉水子做着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千鈞一髮之際成功阻止了事態惡化,卻沒有讓她的心情變好。她慢慢地被無可救藥的思考困住。

「真響~妳爲什麼一直不換上公主的服裝?我一點幹勁也沒有耶~」

大概是護身的關係,唯獨深行和高柳看起來不像周圍的人那般稀薄。戴着面罩很難聽清楚遠方的聲音,但深行對高柳說話的聲音卻清晰地傳過來。

奇妙的是,其他學生、教職員和家長都沒有對這些騷動表現出任何好奇心,仍舊繼續聊天。被高柳和深行消滅的人開始會後退或閃躲,但其他人並未留意他們的舉動。意圖逃跑的人動作緩慢,沒有引起混亂。

深行似乎自以爲說得平心靜氣,但聲音有些變尖。騎在黑馬上的亡者和大批黑犬正衝進派對大廳。除了犬隻震耳欲聾的吠叫聲和馬蹄聲響外,教人發毛的無聲慘叫接二連三響起,不是竄向耳朵,彷彿直接鑽進肌膚。刺耳的金屬聲也響個不停,嗆人的死亡氣息在鼻腔深處繚繞。

「我還看不見,穿着布偶裝很難看清楚東西……」

「鈴原。」

很像雷鳴,但和真正的雷聲不一樣,當中摻雜着地鳴般的低音和尖銳的嘈雜聲。地鳴很像是爲數衆多的馬蹄聲,尖銳的嘈雜聲很像是犬隻的吠叫。

(全都是我不好,明明我一個人待在黑暗裏就好了……)

「泉水子看不到嗎?發生什麼事?我去問問真夏看不看得見。」

大禮堂的大廳沒有窗戶,失去照明後便陷入一片漆黑。派對會場裏的所有人都屏着呼吸一動也不動,是揚聲大叫前的瞬間靜寂。

(是我的問題……)

「妳在說什麼我聽不懂,但快點回想起來!妳是因爲解開護身,才遭到侵蝕吧!」

安潔莉卡的打扮並沒有預期中那般奇裝異服。她的裙襬如雨傘般往外延展,讓人聯想到芭蕾的舞臺服裝,但派對禮服上的蕾絲和緞帶又很有少女氣息。她將頭髮綁成雙馬尾,裝飾着蝴蝶結。泉水子聽到其他學生悄聲討論著:「魔法少女?」可以肯定是角色扮演。

「深行也看得見嗎?」

高柳也和深行一樣,做出縱橫比劃的動作。這是泉水子頭一次看到高柳比劃九字。

「啊!不對,我們應該別馬上叫出真澄纔對……」

待在沒有外界的世界裏,很難意識到外部。泉水子非常提不起勁,但姑且試着將注意力轉移到派對會場外。

(真是好險……)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至今泉水子一直很害怕想找出她的事物,現在卻覺得,真正可怕到教人縮成一團的東西,並不在自己的外側,而在內側。無論自己走到多麼明亮的地方,這片黑暗永遠不會離開她。

真響顯得很喫驚。

(躲在他人身後,像這樣子銷聲匿跡,只能從布偶裝的眼洞觀看派對。我根本沒有必要待在這裏吧……)

即使定睛細看,她也看不出是不是式神。這也難怪,因爲會場所有人的身影看起來都很淡薄,就像以前看到式神小坂信之時的感覺,身體由粗糙的粒子構成,看似隨時會遭到分解。所有人都一樣。

(……荒野狩獵……?)

一旦產生這個聯想,她再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高柳無法忽視地回嘴。泉水子轉動馴鹿頭部後,便見真夏脫下上半身的布偶裝,纏在腰上,和姐姐手牽着手走來。真響又對高柳說:

(啊,越來越近了……)

泉水子這才驚覺是自己做的好事。她竭盡全力地發送念力後,幸好一、兩秒後燈光開始閃爍,再度照亮四周。

布偶裝裏的黑暗,延伸出如此可怕的事物。泉水子終於明白這一點的時候,身旁的克勞斯不知爲何發出慘叫。

「式神?」

(我是個潛意識裏束縛住大家的存在吧……就跟高柳同學說的一樣。不論是對其他人,或是對於深行來說都是如此。)

泉水子倒抽一口氣,慌忙環顧四周。但是,所有人看起來都只是派對賓客。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現在去換!」

(我被自己的內心吞噬了,必須更加專心地正視外部的現實……)

泉水子屏住氣息。因爲她已經無法判別這是現實中深行說的話,還是隻是在作夢。她混沌不清地以虛弱的嗓音回答:

(……啊,對了,必須重新佈下結界……)

泉水子忽然間明白現實世界爲何變成一團混亂。因爲她並沒有真正瞭解,施下廣大到足以包覆校園的護身法究竟是什麼意思。

(原來冬至是最暗的日子是這麼一回事……)

她頭一次覺得自己的雙眼張開了,光芒照射進來。

泉水子的力量在黑暗的季節,也會受到黑暗的影響。她必須明白這一點。如同夏冬循環、日夜交替,這個世界光明與黑暗的比例總是無時無刻在慢慢變化。在這樣精細的循環中,要保持一定的狀態,並非是固定座標,而是反覆重新調整。

(我無法驅除自己心裏的黑暗。但是,只要明白我心裏有着通往黑暗的破綻,就能改變自己面對事物的態度,也能不被黑暗吞噬……)

深行沒有察覺到泉水子的發現,繼續說着無關的事情。

「我也和宗田一樣,並不樂見妳擁立高柳!我只是認同這麼做很適材適用。雖然對宗田他們很不好意思,但這個場面不能交給真澄解決。要是讓他吞噬掉那麼巨大的靈,他會變強到無法應付的地步。」

深行實在太像他本人,因此泉水子確認這並非夢境,終於能開口回答:

「嗯,我知道了。」

於是,深行轉向其他方向喊道:

「準備OK!高柳,可以動手了!」

高柳一條也親眼目睹荒野狩獵的降臨,似乎爲這始料未及的規模張口結舌。他猶豫着是否要施放術式時,在深行的催促下,自暴自棄似地詠唱:

「惡鬼退散,急急如律令!」

高柳呼氣吹起的人形符紙,與黑暗獵人的體型和數量相比,看來就像是渺小的單薄紙張,幾乎要被狩獵集團闖入時的氣壓反刮回來,輕飄飄地飛往上方。

但是,看似毫無用武之地的符咒往上飛起後,接二連三地變幻形體。符咒釋放出呈放射狀的強烈金光,變成好幾顆耀眼的圓球。一秒之後,圓球生出了鳥類的翅膀,開始在白色煙靄中拖着閃耀的尾巴來回飛翔。

由於太過耀眼,看不清楚形狀,但V字形的翅膀很像小型猛禽。它們一邊劃空滑翔,一邊分裂呈倍數增殖,轉眼間便充斥整個大廳。於是,黑色狩獵集團很顯然無法再往前進。壓迫耳膜的聲響變小,獵犬們的跳躍也很快靜了下來。

緊接着,黑馬與獵人們的身影宛如融化般慢慢褪色,從漆黑變成混濁的灰色,再變成更淡的菸灰色。被光鳥們啄擊後,黑犬、馬匹與亡者們紛紛消失無蹤。

聖誕派對繼續進行。

誰也不曉得有多少人察覺異樣。但是,所有人也許都隱約感覺到詭譎的氣息,派對前半段散發的活力有些消退。

「我承認,我的式神變得非常強大,還順勢成了我的功勞。雖不曉得是否就是外表看起來那樣,但湧進會場的,是測試術式的某種測驗吧。至少是破壞結界的一種測試。」

她用穿着布偶裝的手擦了擦眼睛,問道:

「我也總算能明白,爲什麼你們非得藏起鈴原同學不可。不是力量等級的問題,而是次元的問題。」

泉水子繼續掉着眼淚說:

「沒錯沒錯,研究是必須的。不過就今天來說,算是及格了呢。」

高柳說完,一個意想不到的話聲接下去說道。準備室裏的四人轉頭看向入口,穿着雨傘般粉紅色裙子的安潔莉卡站在那裏。

由於高柳沒有開場白就直接切入主題,三人有些怔愕地停下喫着蛋糕的手。

「好像是吧……」

「想辦法……什麼辦法?」

「真的嗎?」

高柳望向泉水子,輕嘆口氣。

「嗯,可是……」

深行謹慎地反問:

安潔莉卡掛着燦爛的笑靨答道:

「我之前不敢說不要,但既然你說可以,那我現在就直說了。大家開心地笑着聊天時,我卻要穿着布偶裝站在原地,感覺真的很糟,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明白這種心情!」

見泉水子停止哭泣,克勞斯露出明顯鬆一口氣的表情。

「陰陽道有規則與倫理。根本的思想,就是以遵循了規則和倫理的法術,束縛住這世上引發混沌的事物。所以,封魔術是陰陽師的基本。鈴原同學的力量不是這樣,她是讓一切增殖,也就是泉源。」

啞然失聲後,高柳懷疑地問:

泉水子無力地抗議後,深行皺起臉龐。

「讓大家的親切白費的話,就沒意義了吧?不要的事情,妳應該明明白白地說不要啊。就是因爲妳什麼都不說,事情才險些鬧大。最後出現的那個驚人幻覺是怎麼回事?別因爲現在可以控制力量,連亡靈也一起升級啦!」

「除了今天以外,妳還有很多機會可以打扮自己啊。既然鈴原這麼不甘心,我再替妳想想辦法吧。況且聖誕夜還是很久以後的事。」

才一走出準備室這邊的門扉,泉水子立即癱坐在走廊上。見她站不起來,深行慌忙摘下馴鹿裝的面罩。

「我說不出口嘛,因爲大家都是爲了我着想。」

「究竟發生什麼事?」

「我懂,那些幻覺太可怕了。妳真的很努力。」

「……因爲布偶裝裏面很暗,我慢慢覺得無法呼吸:又只能看到一點身邊的人,覺得大家都在好遠的地方,然後就覺得自己是孤單一個人。」

「你是指我們又進入其他次元這件事嗎?」

泉水子覺得她在說自己的老家:心頭一驚。

「大家都是很棒的學生,父親大人非常滿意喔。你們的能力極爲出色。」

「全部包括在內喔,連同學生會。」

一旁的克勞斯,表情再認真不過地表示同意。

泉水子眨了好幾下眼睛。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但是,仔細回想起來,她從以前就不喜歡封閉的空間。因爲過度忍耐,也沒有發現自己不適的原因來自戴着面罩這件事。

深行不怎麼在乎地說:

泉水子吸着鼻子聽他說話,赫然發現自己停止了哭泣。

「鈴原,妳沒事吧?」

「就是我們自己人辦個活動,可以去唱KTV,也可以去看電影。」

深行很乾脆地一語帶過,趕在泉水子反駁前又說:

泉水子沒能欣賞到真響的華麗變身。黑色亡靈們消失後,確認現場變回現實世界的派對,她的膝蓋以下突然使不上力。深行與克勞斯察覺這一點,從兩側攙扶着她離開大廳。

「那個,妳說像紀伊山地那樣是什麼意思?」

「我怎麼知道,是它自己跑出來的。」

高柳神色複雜地說。

泉水子好一會兒只是大口喘氣,無法開口說話。但是,劇烈的恐懼和身體的顫抖慢慢一點一點退去。危機過去,現在可以直接和深行及克勞斯說話。只是,呼吸平復下來後,她還是不曉得該怎麼有條不紊地說明。

見深行一副事不關己地生氣,泉水子有些火大,但也發現自己因此恢復了些許力氣。

「妳那是幽閉恐懼症吧?妳原本就有幽閉恐懼症的徵兆,穿上布偶裝才覺得不舒服嗎?」

「還好啦,可能我已經習慣了吧。我不是不明白你的意思,正因爲是泉源,山伏他們纔會以『姬神』這個名字稱呼姬紳。但是,一味恐懼的話也很愚蠢。擁有那種力量的鈴原本人,只是滿腦子想着派對的衣服而已。」

「父親大人說了,大家也許會成爲像紀伊山地那樣的世界遺產喔。」

「……這明明是我第一次參加派對。」

高柳反駁:

「好……好可怕……」

深行一臉困惑地問。

深行看向身旁的泉水子。

「鈴原同學從剛纔就很不舒服的樣子。」

抿溼嘴脣後,高柳接着說道:

「變質後賺到的人是高柳吧?在我看來,術式好像變得比之前更強大喔。」

「紀伊山地世界遺產是史無前例的複合遺產。不分寺廟和神社皆列爲靈場,由巡禮參拜的道路連起各種不同宗教。說不定可以沿用這種情形,也以團體的形式推薦你們爲世界遺產候補——父親大人是這麼說的。」

「大廳裏會出現西洋的怪物,是因爲鈴原被星野學長的話影響了嗎?」

「我都說了,不要爲這點小事哭啦。」

「我一直以爲鈴原同學的能力與陰陽師的術式處於對立,但實則不然。她是一切術式的根源,是更上一層的次元。」

「安潔莉卡,妳說的團體是指哪些人?該不會連宗田他們也包含在內吧?」

「高柳同學說的這些事,我今天自己也仔細思考過了。我想高柳同學的感覺肯定沒有錯。所以正如山伏隱藏起我一樣,陰陽師也必須藏起我纔行,以免我被奇怪的組織利用。」

深行突然慌張起來,在坐於地上的泉水子旁邊蹲下,綁着手背套的手放在她從布偶裝裏冒出來的小腦袋瓜上。

「什麼所以呢。明明親眼見識到那種東西,相樂爲什麼不害怕?鈴原同學會不分善惡地讓一切增幅喔。不論是我的式神,還是來路不明的亡靈。」

泉水子喫驚地承認後,深行重重嘆了口氣。

「今後恐怕還會發生這種事情喔。看來我們的合作還有研究的餘地。」

她只好試着沒頭沒尾地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泉水子三人坐在準備室裏,喫着紙盤上的蛋糕時,高柳一條走了進來。

「鈴原同學和守護鈴原同學的所有人都很貴重。另外,我想大家還不知道,但這纔是理事長的目標喔。父親大人總算有意願了~」

這時,真響穿着參加舞會的灰姑娘禮服出場,與仄香扮演的王子一同亮相後,會場再度熱鬧非凡,全場歡聲雷動。

「相樂同學,你這樣說太過分了。」

「我想可以肯定是從外部進來的,因爲與校園沒有半點相融的感覺。」

他穿着狩衣,但這時已脫下長長的烏帽子,看起來沒有先前高大,表情也比派對開始前內斂許多。

大口吃完剩下的蛋糕後,深行放下紙盤。

「……好像是呢。因爲面罩裏頭很窄,手和腳也全被包起來,我覺得很不舒服。」

「我還特地準備了今天派對要穿的衣服,還有飾品……」

「爲什麼不一開始就說妳討厭穿布偶裝?真是笨蛋耶。」

「我知道了,停!我知道啦,妳別哭。」

面罩底下出現臉色鐵青、汗水淋漓、氣喘吁吁的泉水子。麻花辮有些鬆開,幾絡頭髮緊貼在太陽穴上。

「我知道妳很忍耐,別在這種地方哭啦。現實中的派對什麼也沒有發生,我們可以說成功了喔。現在應該要笑纔對。」

安潔莉卡天真無邪地又說:

泉水子出聲抱怨,放下紙盤。不過,由於心情已經平靜下來,現在也能冷靜看待自己做出的事情;與高柳四目相接,也能不結結巴巴地開口說話:

「我去看看派對最後會端上來的蛋糕出來了沒有,順便也拿鈴原同學和相樂的份,大家一起喫吧!」

高柳握着兩手越說越激動,深行聳了聳肩。

深行迅速直指核心。

一想到是自己讓場面變得那麼可怕,泉水子也有些懊惱。

(只是站在派對的角落,根本沒有心情送費心準備的聖誕禮物嘛……)

「妳爲什麼會恐慌?這次誰都沒有找妳的麻煩吧?妳明明只要穿着布偶裝站在原地就好,卻險些造成停電,會場內也差點出現其他次元……」

發覺自己比起生氣更想哭泣以後,泉水子再也沒有餘力強忍住堆在眼眶的淚水。眼淚就這麼滾下,滴在馴鹿的茶色絨毛上。

「鈴原同學並不是封印我的式神。她原先就不擅長封印或束縛這種事。她是從根本改變式神的本質,明明就不是自己的式神。」

「所以呢?」

「團體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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