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真澄
《RDG 瀕危物種少女》 · 荻原規子 · 2.9萬 字
一
這是個難以入眠的夜晚。
真響死了心地起身,在關了燈的房內,注視着充電中手機的亮光,抱着膝蓋坐在榻榻米上。泉水子也注意到了,但無法向她搭話,睜着眼睛躺在牀上。
(所有有生命的事物,有朝一日都會死去。可是,當喜愛的事物比自己先走一步,就會非常難過。這些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泉水子如此心想。這恐怕跟是人還是馬,壽命長或是短,都沒有關係吧。泉水子尚未經歷過親人的死亡,但即便是很少見得到面的紫子,如果與她生離死別,自己也會非常難過吧。
(因生命的死去而悲傷,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泉水子重新思索起最根本的問題。會覺得難過,是因爲自己喜愛的事物肉體腐朽了,將從這個世界消失,再也無法觸摸到對方,再也無法與之交流。既然如此,又該怎麼定義真澄的存在纔好呢?
「真夏同學有什麼感覺呢?見到死去後又返回人間的真澄的人,對死亡有什麼想法呢……)
泉水子的思緒也轉到了真澄身上。雖然真澄無法共同分擔姐弟兩人的痛苦,但仔細想想,他無法理解死亡的悲傷,也是理所當然的。真澄本人大概也不清楚並非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樣,還會回到這個世界。
縱使泉水子從未經歷過特別椎心刺骨的事情,但只要一想到死亡,還是覺得悲傷沉痛。身爲旁觀者都如此難過了,她更加擔心直接面對死亡的真夏。此外,真澄完全不具有這類的情感,反而還能開懷大笑,這點也令她心生些許恐懼。
腦袋不停思考事情後,好長一段時間泉水子都睡不着,但最後還是不知不覺墜入夢鄉。可能也是因爲白天太累了吧。她作了很多支離破碎的夢,但張眼醒來的時候就忘了。
看向時鐘,確認已經早上了以後,泉水子看向真響,發現她沒有罩着外衣就倒於一旁睡着了。即便泉水子起牀,她也沒有醒來。泉水子猜想她可能是天亮之際纔好不容易睡着。爲了不吵醒她,泉水子躡手躡腳地走去洗臉、洗頭髮。
早晨的空氣非常清爽,金色的朝陽灑落下來,宣告着今天將是好天氣。洗完、吹乾頭髮,重新編好辮子後,泉水子也不再覺得睡眠不足,身體湧出了活力。
(還有一點時間,去散散步吧……)
就讓真響再多睡一會兒吧。泉水子走出旅館的玄關,發現深行就站在庭院。他將手插進口袋,正準備走回旅館,身旁沒有看到真澄。
「早安,昨晚睡得好嗎?」
「還可以。」
深行回答。隱約可以看出他的睡眠不算充足,但沒有嚴重到會讓他神情憔悴,臉上還是標準的一號表情——泉水子心想。
「真澄還在睡嗎?」
「看起來是……因爲真夏很會賴牀。柴田學長完全沒有發現,也沒有發生任何奇怪的事情。自那之後,真夏有再聯絡過妳們嗎?」
「沒有嗎……」
確認公車站的時刻表後,公車大約會在十五分鐘之後抵達。雖然沒有時間喫午餐,但與其往後拖延,兩人還是決定直接搭乘這班公車。
泉水子還有些怔愕,真夏的爺爺就親切地問:
「這是真夏的想法喔。」
到了早餐時間,儘管真響一臉無精打采,她還是勉力起牀,趕上了喫早飯。接着聽到了坐在餐桌旁的泉水子和深行的提議後,皺起臉龐斷然說道:
真響一臉不甘不願,但還是小聲回答:
「考試前在圖書館。他還說了類似要我別站在真響同學那一邊,加入他的陣營那種話。」
「怎麼可能!」
泉水子錯愕地反駁。
「昨天真是承蒙您的照顧了。」
真澄未對泉水子的發言表現出興趣,大概是回到了真夏喫飯時就不聽他人說話的狀態。真響先看向他後,點一點頭。
「就是這一點和高柳的式神不一樣嗎?」
真澄插嘴。由於他無懈可擊地冒充成真夏,狼吞虎嚥地喫着早餐的他這麼一問,只覺得是真夏在說話。
泉水子將臉蛋湊向真響說:
聽完泉水子說的話,深行尋思了半晌後,說道:
「不會。雖然和還活着的真夏同學並非完全相同,但我也感覺不出來他已經死了。」
「爲什麼一直都沒有說?妳和高柳之間做了什麼不能告訴我的事情嗎?」
「我覺得真正影響真響同學的人,應該是真夏同學。因爲真響同學只有針對真夏同學的事情纔會格外意氣用事。雖然真夏同學有時候也會啦。」
「因爲我們已經決定站在真響同學那一邊了,所以有說和沒說都一樣吧?而且你討厭他,我想你可能也不想聽啊。」
對於不好的預感,泉水子也抱持相同的意見。
真響試探性地看着他。
「來到這裏以後,我開始覺得,真澄太強會不會也是一個問題。尤其現在的宗田反而是被真澄玩弄於股掌之上。」
「那我也要。」
「雖然不想嚇到馬匹,但既然是真夏的朋友,應該能守規矩吧。你們儘管走進去沒關係。」
老人似乎這時才發現真夏不在身旁,四下張望後打開大門,探頭看向會館內部。
等待公車到來的期間,兩人都大口吃着買來的燒餅。咀嚼着野澤菜的時候,泉水子突然覺得很奇妙,不曉得真澄能否體會空腹的感覺。
兩人登上短短的坡道,走近會館後,後方是一片闢建了窪地的具樂部佔地,上頭可見細長狀的馬廄和以柵欄圍起的馬場。四周環繞着山丘密林,涼爽宜人的綠意美不勝收。
泉水子心跳漏了一拍。因爲深行說的「我們兩個」太過出乎意料,擂鼓般的心跳聲在體內激烈迴盪。
「我打算喫點長野當地的燒餅填填肚子,妳呢?」
「爲什麼?」
「我說你啊,就算是因爲在戶隱,從昨天起就有點任性過頭了吧?」
「喔?你們不是鳳城的學生嗎?沒想到會在這裏又遇到你們。」
「不管是哪一邊,妳完全沒有搞清楚。真是的,起碼有點自覺,明白自己被人盯上了吧!」
「比起我的心情,你果然更以那傢伙的心情爲優先吧?我昨天也問過你,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偏向真夏那一邊了?」
「嗯,高柳同學說過會在學園祭的時候一決勝負,還說之前不過是前哨戰而已。」
兩人在公車站旁的土產店買了加有炒野澤菜的燒餅。泉水子忽然發現,自從去年的畢業旅行以後,這是她再一次和深行兩個人單獨外出。
「應該是回馬廄收拾整理了吧,要我叫他過來嗎?」
上午的會議結束後,深行和泉水子便趁其他學生討論著午餐要喫什麼的時候,偷溜出旅館,急忙趕往公車站。
身穿工作服的人朝深行點點頭。這個人應該就是三村。
「就算真響去了,也只會明白地突顯出你們之間的感受有多麼不同。就算泰比死了,妳也不會太難過吧?反倒覺得鬆了一口氣。露骨地展現出這份差異,不太妙吧?」
(……與兩個世界接觸的同時,又要在表面上表現得跟一般人一樣,這點內心需要相當堅強。也需要就算發生了不好的事情,也能面帶笑容不被他人察覺的意志力。)
真澄喝着味噌湯,抬眼瞥向真響。
此外,泉水子也不由得想,不論是誰,或多或少都會在羣體中這麼做吧。唯獨這點和一般常人一樣。因此她也覺得,自己只是因爲一直住在深山裏,還不太習慣而已。
半路上,兩人遇見了從具樂部裏駛出的貨櫃車,便靠向路邊,等待貨櫃車經過,卻沒有意識到爲何會有貨櫃車。車子離開後,兩人再一次看向會館入口,只見穿着工作服的人和疑似具樂部員工的人正站在門廊外說話。
「不,不是的。我們是聽說宗田同學在這裏纔會過來。他昨晚沒有回到集訓地點,請問現在還在這裏嗎?」
「你們來看馬的嗎?對騎馬有興趣嗎?」
「如果你們兩人的看法徹底分歧,我也無法維持住真澄的姿態喔。」
「那傢伙給妳的感覺是已經死了嗎?」
「真澄的確很強,畢竟我們也親眼見識到了那傢伙吞噬式神的場景。身邊有這種弟弟,宗田明明站在絕對有利的情勢上,但她卻沒有這種自信,還想網羅一起對抗的夥伴……感覺光靠真澄,就能一舉殲滅敵人了吧?」
由於公車行駛的一路上都立有巨大的招牌,兩人沒有迷路地抵達了騎馬具樂部。從馬路可以看見的地方有着小木屋風格的建築物,這棟建築物應該就是具樂部會館。
「那就拜託你們了,就這麼辦。」
「他什麼時候告訴妳這件事情事情的?」
「不必麻煩了,我們自己過去找他吧。請問如果看見宗田同學,我們方便走進馬廄嗎?」
「他不希望妳去,而我也這麼認爲。至少在那傢伙想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妳就陪陪我嘛。」
「鈴原妳真的什麼都不明白耶。」
「嗯。」
泉水子搖搖頭。
「我也這麼覺得。是不是泰比死掉了,真夏同學無法在電話中好好說明呢?」
「這麼說來,他好像也要我向你轉達呢。但我忘記了。」
(那麼,剛纔那輛貨櫃車就是……)
從那時候到現在,我也改變了很多啊……既可以平心靜氣地搭公車,也可以平心靜氣地自己買東西喫……)
「我也不曉得,或許她覺得夥伴也很重要吧。」
泉水子傾首。
泉水子暗暗倒吸口氣。由於對方身穿棉質襯衫和一般長褲,一時間沒有認出來,但那是真夏的爺爺。他看起來比在道場會面的時候矮小,像是尋常可見的長者。儘管如此,他朔兩人投來的視線還是比一般人銳利。
泉水子很想對他說,就是因爲深行老是在瞬間態度丕變,他們才很難敞開心胸說真心話,但最後還是決定閉上嘴巴。因爲她真的忘了高柳那件事,對於自己直到現在都沒有說,也在心裏稍微反省了。
深行露出焦躁的神色。
「我們會代替妳去,所以妳別擔心。一到了自由活動時間,我們就馬上出發,帶真夏同學回來。雖然對真澄很不好意思,但欺騙如月學姐他們也不好,所以還是請真夏同學本人待在這裏比較好。」
泉水子微微縮起肩膀。
「剛纔說了是靠他們兩人的意志吧,也許就是這一點不同於利用術式束縛、操縱式神的高柳。宗田他們因爲是兩個人才會那麼強,但相對地也難以掌控。」
對於深行的看法,泉水子也覺得有幾分道理。但是,她總覺得原因早在很久前就存在了。
「什麼意思?」
「算是吧。因爲這不是光靠一個人,而是靠兩個人的意志才能辦到的事。也許直到真夏滿意爲止,我有時候也該讓步吧……」
真響本想反駁什麼,但又轉念一想閉上了嘴巴。似乎是承認了他的說法。
「我今天當然也要去啊,你們以爲我能就這樣放着他不管嗎?那傢伙老是教人放心不下,我一定要去罵罵他纔行。」
「難道這就是條件嗎?宗田你們兩個人必須對真澄抱持着相同的看法?」
大概是稍微安心,或是下定了決心,真響之後就恢復了開朗活力。真澄則表現得像真夏一樣,看不出來他是否一整晚都擔心着弟弟。
「嗯,我們去看看吧。我也覺得不能讓真夏同學一個人落單。」
「沒有。不過,真響同學一直沒睡,等着他的電話。」
馬廄共有三棟,規模遠比學園的還大。深行和泉水子在第一棟馬廄裏沒有發現人影,在第二棟馬廄才找到了真夏。
「請問,泰比怎麼樣了?」
深行陷入沉思。接着他將手插進頭髮,撩起髮絲後說:
與深行一同打招呼後,泉水子鼓起勇氣問道:
泉水子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後,深行大喫一驚地看向她。
「你們也聽說泰比的事了嗎?早上牠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剛纔正好請業者送往處理場了。」
深行迅速打岔:
「既然那傢伙認爲姐姐和真澄留在這裏比較好,那至少我們兩個去一趟騎馬具樂部,看看他的情況比較好吧?」
深行立即回道:
「你說鬆了一口氣是什麼意思?」
深行以驚人的速度繼續喫着燒餅,不久後才問:
深行惡聲惡氣地說:
深行也一臉若無其事。就算突然有人提起昨晚那件事,他也一概宣稱那是惡作劇,說笑地矇混帶過。泉水子也向他們看齊,當作這些事情沒有什麼大不了,同時暗暗心想,他們從以前就訓練有素了。
但深行沒有回答泉水子的問題,只是嘟嘟噥噥地發牢騷說:
「看起來不像他們那麼毛骨悚然喔。我想是因爲真澄不像是隨時都要分解,而是非常強烈地存在於那裏。可是,如果問我是不是完全不害怕他,又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真澄持續主張:
「這種事情妳自己動腦想啦!」
「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就算真夏是爲了宗田着想。」
深行說,回想般地又接着道:
「我會待在這裏,直到真夏主動想說些什麼之前,我們就乖乖參加集訓吧。真夏打算將這個機會讓給我,我也想好好享受喔。」
真響狠瞪向真澄,但他似乎毫無所覺,泰然自若地接着說:
「這種事情要早點說啊!」
「我們就是因爲活着,纔會像現在這樣喫東西吧。不喫飯的話,就會肚子餓。真澄果然是很不可思議的存在呢……」
「明明式神被真澄吞噬了,高柳現在卻一點也不消沉,這點也讓我很在意。」
疑似是泰比曾經待過的馬房空空蕩蕩,飼料桶等東西都已收拾撤掉,地板連角落也清洗得乾乾淨淨,形成了一個無馬使用的圍欄。真夏單手拿着鐵鏟,當作是柺杖抵着地面,注視着清理乾淨的馬房。
「真夏同學。」
「啊,你們來啦。」
真夏看見逆光下出現的兩人,面露訝異地說,但語氣十分單調沒有起伏。看起來像是筋疲力盡到了連表現情緒的力氣也沒有,眼睛也有點紅腫。
「不好意思,讓你們白跑一趟了。已經沒辦法向你們介紹泰比了。」
「沒關係啦,我們也不單是爲了這件事纔過來。不過,泰比是匹怎樣的馬呢?」
泉水子體貼地詢問後,真復彷彿馬兒還站在那裏般,再次看向馬房。
「牠的毛色是黑鹿毛,偏向黑色,但腳尖是白色的呢。這種馬一般稱作白腳蹄,但泰比的白色部分比白腳蹄的馬還少,所以我才爲牠取名爲泰比(※Tabi,日文漢字寫作「足袋」,爲日式短布襪之意。)。不過最近,牠的顏色看起來比以前黃了一點……即便是馬,上了年紀以後,也和人一樣呢。」
「牠是真夏同學的第一匹馬嗎?」
「還很小的時候,我騎過適合當時體型的小馬練習。可是,在別人奉勸還太早了的時候,我就很想騎泰比了。那時候的泰比也很血氣方剛,我和真澄兩個人常常被牠摔下來。」
「那牠算是很長壽呢。」
泉水子自認說得小心謹慎,但真夏突然不發一語。片刻過後,才低聲說道:
「馬的壽命,是由馬主決定的。」
「咦?」
「馬只要無法站起來,就會越來越衰弱。因爲身體具有極大的重量,躺着的時候,內臟會受到壓迫,如果一直無法起身,內臟就會開始壞死。當然,馬會非常痛苦。獸醫會下達判斷,但決定的人是馬主。」
深行顯得很喫驚,小聲問道:
「是安樂死嗎?牠早上嚥下最後一口氣,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沒錯。施打藥劑,讓牠的心臟停止跳動。也就是投藥安樂死。」
「你一直在旁邊看着嗎?」
真夏點點頭,話聲非常平靜。
真響停在距離泉水子數步遠的前方,全身僵硬,注視着馬匹。緊接着聲音有些顫抖地對馬說道:
真響一邊努力撫平激動的情緒,一邊問向真夏:
真夏嘆一口氣,再次倚靠在柵欄上。
「真夏?」
「看,妳完全不明白……卻在不明白的狀態下略過這個問題。可是,妳擁有未來。再繼續和我有所牽扯的話,甚至會葬送掉妳的未來。」
「快點和真澄交換。一直待在這裏,也排解不了悲傷的心情吧?」
回過頭,眼前竟是不知何時趕來的真響。她的臉頰有些泛紅,頭髮被風往後吹,緊緊握着兩隻拳頭,穿着牛仔褲的雙腳張開站在那裏。看起來既像非常生氣,也像大受打擊。
真夏沒有否認,用有氣無力的口吻接着說:
「你在說什麼啊?」
「妳明明不可以過來啊……」
「阿深說不定能成爲不錯的準女婿呢。你跟真響很登對。如果我留下這句遺言,你會怎麼做?」
真夏細聲說:
真響纔剛反駁完,更加低沉沙啞的嗓音就接着響起。兩人的爺爺走上前來。
「我不回去。回去的話,真澄就會失去容身之處。」
「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呢?」
泉水子問,突然心生不安,不等他回答就接着說:
「真澄毫髮無傷吧?身爲人類,當然會更重視受傷的人或是難過的人啊。你甚至不明白自己現在很難過吧?」
經她這麼一說,那的確不是尋常的馬匹。泉水子也承認這一點,卻無法肯定那是真澄。對方只是像馬一樣動了動黑色耳朵,沒有回應真響的呼喚。感覺上是一種心靈無法相通,疏遠冰冷的存在。
從泉水子的背後響起了尖銳的問話聲:
真夏堅決地向姐姐宣告。
「對啊,你明明總是做些和真響同學截然相反的事。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太奇怪了吧?」
「你這樣想根本是大錯特錯!」
「……我會好好想想,怎麼做對真響纔是最好的。」
泉水子問,但真夏搖了搖頭默然不語,半晌過後才又說:
「我不要。」
「這種像是老爺爺的臺詞算什麼?竟然還說遺言,你太離譜了吧!」
「……對我來說真響最重要,對真響來說我最重要,這種情況已經沒辦法再持續下去了。」
泉水子和深行都大喫一驚,真夏也瞬間屏住呼吸,望着站在前方的姐姐,之後緩緩地吐出了大氣。
「回答我,真澄其實只屬於真夏嗎?其實和我完全沒有關係嗎?」
真夏也拒絕了爺爺的提議。
「真夏同學,我們回去吧。你難過了一整晚,又熬夜,應該好好睡一覺。你很累了吧?」
真夏衝上前,將手放在披着黑色鬃毛的馬匹脖子上,接着無能爲力般回頭看向真響。
深行厲聲駁回。
(難道是……泰比……?)
身旁沒有跟着照料的人,看起來像是自己擅自走出了馬房,呼吸自由空氣。馬兒有着充滿光澤的焦褐色毛髮,以及長長的黑色鬃毛和尾巴,鼻樑和腳尖帶有一點白色。如果是從馬廄走出來的,泉水子一行人應該會注意到,但馬兒卻彷彿憑空出現一樣。
「朋友和真響都來接你了,你爲什麼不回去?泰比已經享盡天年了,如果你的意志力軟弱到無法接受這項事實,將來該怎麼辦?如果無論如何都不想返回集訓地點,就回來我這睡覺吧。再繼續待在這裏,只會對其他馬匹造成困擾。」
「你想讓什麼事情結束?」
「你是基於什麼想法才這麼說的啊?你認爲自己也不是人類嗎?」
真夏說,語氣聽來像是死了心。
「我們兩個人都是爲了真響而存在。」
「我總覺得現在是讓一切結束的好時機。現在的話還來得及。至少要在我們再也召喚不出真澄,日後我又讓那傢伙孤單一個人之前。」
深行斷然回絕。
老人的話聲更是陰沉。趁着真響呆若木雞時,真夏越過她拔腿狂奔。
「即便是現在,民法上只要父母允許,十六歲也可以結婚喔。」
「爺爺說得沒錯。真響會身體強健又長命百歲,然後招贅夫婿,生下小孩養育他們,就和一般正常人一樣回應周遭衆人的期待。和我不一樣。」
「那只有女性,男性是十八歲。」
「真是的,你已經完全迷失自我了。這些全都是泰比過世的關係。我們要儘快離開這裏,跟我來。」
真響的目光犀利,氣勢咄咄逼人地走向他。
真響不容分說地想拉過真夏的手,卻被他甩開。見到弟弟這樣,真響非常驚訝。
「你完全沒有搞懂吧?就算要騙人,我也是有忍耐限度的。你以爲我還能繼續若無其事地假裝真澄就是真夏嗎?」
「我也很清楚,真響不可能一輩子都和我在一起。但是,真響還不明白……」
「真夏!」
「……我現在想的事情和真響不一樣。」
「真夏同學!」
「你在說什麼啊?」
「你們說的話跟做的事情完全不一樣吧?既然如此,爲什麼你們都不明白我的心情呢?」
真夏喃喃自語地又繼續道:
「我說你們,現在還在玩假扮真澄的家家酒遊戲嗎?真是不像話,年紀都這麼大了。」
「不是的,絕對不是那樣。」
「也許還有方法可以讓牠康復。就算沒有,單是等着死去,馬也會在不曉得我們會做什麼的情況下,既痛苦又難過地努力活到生命最後一刻。也許讓牠自然死亡,泰比會更加心滿意足吧。但牠實在太痛苦了,我決定讓牠解脫。可是,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人類做的決定是否正確。」
「可是,真澄很活力充沛吧?這對真澄來說事個好機會。經過這次的事情,我想了很多。泰比死後,我總算明白了。我們人類可以不用聽天由命,下定決心結束一切。」
(真澄……?)
泉水子不由得和真夏一同注視深行,以防錯過他的任何細微反應。深行有些不知所措後,彷彿打定了主意,說什麼也不會在當下表現出失措神情。
「說啊,真夏。你說讓一切結束的好時機是什麼意思?」
「不是的。」
「妳爲什麼把真澄丟在那裏?妳明明不能選擇我啊。這樣一來,真澄就會判定對妳而言,我比較重要啊。」
泉水子也揚聲大喊。在真夏奔往的前方,出現了一頭未裝上馬鞍也未繫上繮繩的馬匹,優雅地佇在原地。
「你一直以來都這麼認爲嗎?」
「我並不是因爲泰比死了才難過。是我自己親手殺了泰比,如果還因此對牠的死感到難過,就太自私任性了,也對泰比很失禮。我真正難過的,是沒有了泰比的守護以後,不得不獨自去面對的自己。」
「我會說很噁心!」
真響只是一味重複問句。如今再也掩飾不了不安,逼近弟弟。
聽到這些話後,真響也無法再反駁,瞪大了眼睛動也不動。她像在尋找什麼般仔仔細細地端詳弟弟的表情,平靜地問:
真夏緊咬着牙根般說:
深行和泉水子好一會兒都不曉得該對他說什麼,呆站在原地。連先前擔心真夏,互相討論的時候,他們都沒料到真夏會面臨如此黑暗的深淵。
真夏轉頭看向深行,始終望着遠方的雙眼重新聚焦,稍微變回了平常的他。
「爲什麼你不一樣呢?」
「現在反倒是真澄更能開心地和大家玩在一起。我很少會認真想事情,所以想趁這個機會好好想想。」
深行蹙起眉。
「我只是試着模擬爺爺腦袋裏的想法而已。因爲他會要求真響帶她認識的男生朋友來,就是爲了這件事。如果是阿深,我倒是不介意推薦你爲準女婿喔。」
「……我不想回去。」
深行終於開口說話:
泉水子等人一言不發地目送他離開後,宗田爺爺在身後清了清喉嚨。
真夏說,同時輕輕鬆鬆跨坐上馬背。沒有馬具對他來說,似乎不構成任何障礙。馬兒載着真夏往前踏步,轉眼間轉爲疾奔,繞過具樂部的佔地後,消失在林中道路。
「所以你纔不叫宗田過來嗎?可是,你姐姐也很擔心喔。」
泉水子很想揉揉眼睛,但有着黑鹿毛色的馬就栩栩如生地站在那裏。她腦袋一片混亂地看向真響。
「爲什麼沒辦法?」
「真是的,真澄,你在開什麼玩笑?」
「因爲我是真澄的另外一半。」
「決定什麼?」
催促真夏後,總算勉強將他帶到了馬廄外。因爲泉水子他們認爲,待在明亮的陽光底下,心情會比待在馬房裏開闊吧。真夏雖然移動了腳步,但似乎不想走向具樂部會館。走向圍繞住馬場的柵欄後,就此停住。馬場上沒有馬,真夏用兩邊手肘倚在柵欄上,眺望着對面的樹林。
「怎麼可能讓真澄陪我們比較好?詳情之後我再告訴你,但宗田和我們昨天可是喫足了苦頭喔,所以現在纔會來接你。畢竟你是人類,偶爾會沮喪失落也很正常。你幹嘛這麼客套,不讓你姐安慰你啊?」
「幸好我有來。我本來想交給他們兩個人,但越想越覺得這樣解決不了事情。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泰比死掉這件事讓你這麼難過嗎?」
聽到了這番只能說是誤解的話語後,泉水子屏住呼吸,但看向板着臉孔的老人,他似乎是真心如此認爲。宗田爺爺皺起眉,不耐地看向真夏。
「別在交往之前,就直接跳到女婿那裏去啦!你也很沒有常識耶。就算是開玩笑,也別在對方還只有十六歲的時候說,那是哪個時代的事啊。」
「我不要。」
「是千惠美阿姨開車載我來的。她就在入口等我們,快點回去吧。」
「……真響不可能一輩子都和真澄待在一起。真澄也非常清楚這一點。」
「爺爺這麼說——不僅殺了泰比,也殺了真澄。老叫我們要煉身心,結果卻害死了真澄。」
「嗯……」
「你要面對什麼事情?」
深行錯愕地說,泉水子也出聲附和:
「你們兩個平常想的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吧?」
「不論怎麼往後拖延,我都會比妳早一步去真澄那裏。既然如此,不如趁現在真澄想待在妳身邊的時候還比較有利。」
「真響……妳爲什麼來了?真澄呢?」
真夏遲遲沒有回答,之後混着嘆息說了:
「看樣子,讓真夏那小子稍微冷卻一下腦袋比較好吧。等他想開了,就會回來了。你們也回自己的旅館吧。真響也別再陪他一起瞎起鬨,真澄、真澄地說個不停。對那孩子不會有好處。」
泉水子轉過頭。宗田爺爺顯得老大不高興,一旁的三村也露出了憂心忡忡的表情,然而,由此可知兩人都沒有看見馬匹。如果見到應該已經死去的馬出現在眼前,不可能還會冷靜地站在原地。清楚親眼看見了靈活躍動的馬匹後,這種落差令泉水子感到喫驚,但畢竟他們不知道直一夏是騎馬離開。
大概是習慣了這種情況吧,真響沒有反駁爺爺,繼續凝視着真夏消失的綠色樹林。宗田爺爺和三村等了一會兒後,便折返回具樂部會館。
真響的肩膀大力一聳,用力嘆了口氣,終於有力氣和朋友說話,來回看向泉水子和深行。
「不好意思喔,事情演變成這樣。我本來不想白費你們的好意,可是你們離開之後,我突然胸口躁動不安……雖然,最後好像造成了反效果。千惠美阿姨還開着車等我們,一起回去吧。」
深行開口說了:
「妳爺爺說的話其實也不算有錯。現在的真夏,不管別人說什麼都聽不進去,讓他稍微冷靜一下,可能比較好溝通吧。」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真響答得虛弱無力。
「真夏竟然會和真澄個兩個人單獨離開……這神事還是第一次……。而真澄變得無法回應我,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
「可能是因爲真夏同學很難過,真澄也想安慰他吧?」
泉水子說,想讓真響寬心,但她卻左右搖頭。
「不,我不這麼認爲。可是,我也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真夏爲什麼會說出那種話,又在想些什麼,我突然間都不明白了。在我開口插話前,那傢伙對你們說過什麼嗎?」
「呃……」
泉水子支吾遲疑。因爲「準女婿」這件事情難以啓齒。但是,她還是儘可能如實轉達:
「真夏同學說了類似妳應該會身體強健、長命百歲,但自己不一樣這種話。因爲他說得很理所當然,反而更讓人在意。」
真響呻吟般地應道:
「嗯,果然是這件事嗎……」
深行審慎地發問:
「如果不能問,妳可以不用回答……但真夏是不是被診斷出了什麼疾病?」
「我覺得,不一定非得判定真澄是不好的存在吧?真澄是好是壞這種事情,或許是不應該說出口的。」
深行停下腳步,納悶地看向泉水子。
教授平靜說完,隔着鏡片注視深行。
「爸爸!」
泉水子急急忙忙表示。她昨晚都沒有睡,一直在想某件事情。
緊接着,教授似乎是心想抱怨也於事無補,急忙結束自己提出的話題。
泉水子也無法給予更多的說明。
(神隱……說得真是沒錯……)
「妳弟弟是否說過,他覺得執行部的氣氛讓他很難待下去這種話呢?」
「怎麼辦?真夏要是……就這樣一去不回……」
看完簡訊,真響隨即撥打了無數次電話,但真夏都沒有接聽。終於她改變了撥出的號碼,發出近乎悲鳴的聲音朝着電話大喊:
「今晚的失蹤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惡作劇。他是怎麼了呢?因爲宗田同學看起來有點像是容易遇到神隱(※指被妖怪或神明擄走的小孩,通常引申爲人突然離奇失蹤。)的人,我很擔心呢。」
「我投降了。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等真夏改變主意回來了。我無法靠自己一個人召喚出真澄,也沒辦法到真夏身邊。」
「不,這我們就不清楚了。不過我想,真夏確實直到最後都和真澄在一起。」
「妳冷靜一點,怎麼可能不知道?」
不停有人打電話或當面詢問真響,關於真夏有可能會去的地方,有沒有什麼頭緒,但她都無法明確回答。在她身旁的泉水子,非常能明白真響爲何含糊其辭。因爲真夏也許正待在誰都看不見的空間裏。
「宗田現在非常虛弱,別讓她出去外面亂跑比較好。妳就留在房裏陪她吧。」
泉水子暗暗同意。現在的情況,正好可以這麼形容。
宗田教授和靜枝都與不久前彷彿判若兩人,神色顯得十分蒼老,讓人看了於心不忍。泉水子切身地感受到,骨肉親人擔心真夏的心情正是如此迫切。宗田父母開車離去時,時間已過凌晨一點。距離天亮,也只剩幾個小時了。
「真響……妳說真夏被真澄帶走了,是怎麼一回事?」
「今晚妳就和我們一起住爺爺家吧。妳這副看起來快昏倒的樣子,只會讓大家擔心而已。」
泉水子說完,當事人略微皺起臉蛋。
截至目前爲止,真響絕不肯掉下一滴眼淚,這時終於用雙手捂住臉龐,痛哭失聲。
一想到真夏內心盤旋着死了比較好的這種想法,泉水子也不禁感到坐立難安。現在他已經受到了那一方的誘惑,甚至察覺不到真響的嘆息。
泉水子不由自主開口:
見他走出玄關,深行和泉水子也跟着走到外頭。移動到停好的車輛附近後,教授才轉身面向兩人。
「在騎馬具樂部,聽說我父親只看見了真夏跑進森林深處。但那一帶對真夏來說就像自家的庭院一樣,他不可能會迷路。」
夜深人靜之際,真響的父母兩人一同造訪旅館,他們向上前迎接的千惠美低頭致歉,表示爲她造成了困擾。
深行有些過意不去地回答:
這下子,學生會執行部的學生也無心休息玩樂了。千惠美開始四處打電話詢問探聽,深行也打了電話給兩國,但他們那邊也沒有人見過真夏。
「我會想成爲學園第一,也全是爲了讓真夏活得久一點。明明一直、一直以來我都是爲此而努力,只要能讓他活着,我也打算往後這一輩子都竭盡所能。他爲什麼就是不明白呢?」
「我也這麼認爲。」
「我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因爲……真夏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啊。」
來到了走廊的角落,泉水子切入正題。
真響再三保證,玲奈則一臉尋思地說:
「妳不用放在心上,因爲其實我也相當良心不安。昨晚那件事,妳弟弟該不會以爲我是在欺負他吧?」
「真夏同學會回來的,他不會就此丟下妳不管。他也說了『還在考慮』呀。」
「相樂同學,還有鈴原同學……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真響的情緒激動起來,聲音顫抖,忽然噤口不語。她強烈的心願傳達了過來,泉水子也跟着顫抖,思索着爲什麼。
「搜索真夏的準備就交給我們,還請你們多多留意真響的情況。這麼晚還打擾你們,真是非常抱歉。」
玲奈的表情也有些尷尬。
真響用力搖頭,動作透出了絕望。
「妳爲什麼不阻止他呢?明明我一直警告你們,別再裝作真澄還在的樣子了。至少媽媽也感覺得出來會發生不好的事情啊,終於演變到了這個地步……也要怪妳一直陪着他起鬨。」
(就連擁有如此強大羈絆的真響同學他們,有時候也會看不見彼此。然後,即便只是細微的摩擦,就會增強操縱神靈的力量。真澄說不定會在這種時候演變成危險的存在……)
「我認爲,這世上大概沒有人可以做到和他們兩個人一樣的事情。這並不是一件精通術式就辦得到的事,看起來也像是與生具來的某種能力。我也曾聽見他們詠唱護身真言,但我覺得那些真言完全不具意義。」
所有人看起來都沒有睡好,天空泛魚肚白後,也確定了事態並沒有出現變化。宗田家在打來了好幾通電話後,最終宣告已經報警處理。
教授短短地吐一口氣,聽來也像是自嘲的嘆息。
「他沒說過。而且他也不是會在意這種事情的人。」
「聽說依現在的醫療,還無法查明原因以及施加治療。但是,真夏的心電圖很少出現異常,就算運動,也不會出現令人頭疼的症狀,運動神經甚至比常人好上一倍。可是,真澄以前也是這樣。所以我的家人才會不想回想起真澄,纔想當作他不曾存在過……爲了還活着的真夏。」
真響彷彿在對空氣說話般,恍惚失神地接着說:
真響既無法起身出現在早餐桌旁,其他學生也全然沒有心情召開學園祭的研討會。儘管宗田的父母說過他們無須出動,但衆人還是一致決定,與其靜靜待着不動,還是去附近搜索看看。
「妳這孩子真是的,又說這種話……」
「但是,我自身只專於研究,從未修行過,也不曾加以實踐。我只是心想起碼能稍微引領他們,但實際上並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說來慚愧,但我和我父親都無法清楚看見真澄。據說以往的親人中也出現過靈能者,但所有的文獻都沒有關於三胞胎案例的記載。」
「他的心臟和突然猝死的真澄一模一樣,僅此而已。」
「爸爸,你快點過來!真夏要被真澄帶走了!」
他的語調很溫柔,聽不出來他心急如焚。但可以感覺出真響的父親正認真不過地對高中生提出問題。
教授伸手扶住鏡框,嗓音沉重地接着又說:
真響探頭看向玄關,見到了父母后,大聲呼叫,衝上前去。泉水子也在附近,只見宗田教授看向女兒,臉上浮現着再清楚不過的擔心,全然看不到先前在花園派對上展現的沉穩表情。
真響只是越哭越厲害,已經到了無法好好講話的狀態。靜枝責備完後,似乎馬上就感到後悔,讓女兒坐在玄關旁的沙發上,挨在她身邊安慰着她。
靜枝冷不防厲聲說道。大概是看見真響哭泣,自己也無法保持冷靜了吧。
「這三個孩子似乎是特殊的返祖現象……好像可以回溯到太古神話。所以現代沒有任何人可以給予他們指引。至於母親,又很忌諱兩人召喚出的真澄。大概是生下他們的人特有的直覺,感覺到真澄是不好的存在。」
深行對泉水子說:
「……再繼續待在這裏,也只會爲各位造成困擾,我們會回家裏待命。如果到了早上,真夏還是沒有回來,我就會向警方提出搜索的請求。請各位按照原訂計劃,繼續舉辦集訓吧。讓各位擔心了,真是非常抱歉。」
泉水子不禁眨了眨眼望向仄香,但仄香非常認真地睜大了有着灰色瞳孔的雙眼,詢問真響。
「相樂同學,你對真響同學的爸爸說過,在你的親人和認識的人中,沒有人可以做到和他們兩個人一樣的事情吧?」
教授說完,靜枝也站起身,向在場衆人致歉,接着小聲對真響說:
宗田教授向千惠美和聚集而來的學生們,詳細地詢問了真夏消失前的情況。大家都想盡可能幫上忙,此起彼落地紛紛說明,但始終沒有出現可以掌握到真夏行蹤的線索。
「沒錯,就修驗道這方面而言。」
真響以細若蚊蚋的聲音說完,仄香就搖了搖頭。
不久過後,仄香和玲奈從會議室回到了女生房間。學生會長看向掩飾不了蒼白神色的真響,語帶關心地出聲說:
來到女生房間的拉門後頭,真響纔對泉水子說:
「不好意思,給大家添麻煩了。」
「因爲昨晚宗田同學消失的方式實在太完美了,一瞬間我還以爲他就是原因所在。早上我也因爲這件事稍微調侃了他一下,可能不應該那麼做吧。不過,我完全沒有排擠他的意思喔。」
騎馬具樂部的三村等人和戶隱宗田家的人們,聽說都已前往樹林附近展開搜索。然而,山中的能見度只是越變越低。
真響用沉重的口吻回答。
「等一下,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由於這件事情伴隨着很多危險,我平常總是耳提面命地告誡他們,精神修行非常重要,但也許反而過於鼓勵他們了。因爲我以外的周遭旁人,也開始注意到那兩個孩子了。」
三人搭乘千惠美駕駛的車輛回到旅館,但當天直到晚餐時間,真夏和冒充真夏的真澄都沒有出現。但是,真響的手機收到了簡短的訊息。
教授朝泉水子點點頭,但看起來有些不以爲然。接着話聲變得頹喪,自言自語般地說:
宗田教授環視學生,眼神與深行互相交會。
「你是否也能召喚出真澄呢?就算你沒辦法,你的親人或是認識的人當中,是否有人可以做到這種事情?」
「雖然叫妳打起精神來也無濟於事,但今晚就先等等看宗田同學會不會回來吧。大家一起討論過了,由於我們不熟悉這片土地,就算摸黑出去找人,說不定反而會有更多人迷路,所以今晚就先耐心等候。不過,如果天亮後妳弟弟還沒回來,我們就分頭出去找人。畢竟他也可能是因爲這種地形而遇難,想回來也回不來吧。」
二
「他爲什麼就是不明白呢?最爲我好的事情,就是他長命百歲,然後待在這裏呀。明明想來想去,這纔是最理所當然的答案。怎麼會以爲兩個弟弟都成爲神靈,力量增強就足夠了呢。真是不敢相信。」
泉水子只能拚命安慰她。真響的腦袋已經陷入了一片混亂,明顯意志消沉。在其他人面前還能佯裝堅強,但就連堅強的假面具也在逐漸崩毀。
「那又怎麼了嗎?」
「您的意思是,能否施展術式嗎?」
「我可以肯定,絕對不是因爲這件事。」
深行猶疑了一會兒後,下定決心般開口:
「所以我早就說過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啊!」
「嗯……是啊。」
「那些真言是我告訴他們的。」
我還在考慮。我果然應該變成和真澄一樣的存在,才能夠待在真響身邊吧。
真響低垂着頭,有些凌亂的髮絲垂落在臉頰上,看起來的確是她比較像遇難者。彷彿失去了依靠般,臉色蒼白憔悴,連存在的氣息也變得薄弱。但是,聽見母親這麼說,她還是用力搖頭。
「我覺得他並沒有離開妳喔。他一定是太爲妳着想,現在有點想太多了。」
「……其實真夏比較親近真澄這件事,我也早在一開始就知道了。我和真澄無法像他們兩個人一樣融爲一體。可是,畢竟是我和真夏一起召喚出真澄的啊。所以我完全想不到真夏會離開我,選擇留在真澄身邊。」
「真響告訴過我,你們是他們最親近的朋友,而且還能心平氣和地看見真澄。你們知道真澄究竟做了什麼事情嗎?」
「我也不知道,我什麼都做不到。我甚至不曉得真夏人在哪裏……」
「不要,我要在這裏等。待在爺爺家的話,真夏和真澄都不會回來。」
「就算叫雪政嘗試宗田他們做的事情,他也辦不到,因爲等級和朗誦加持祈禱文差太多了。畢竟他們是直接將神靈變成自己的兄弟。」
「那姬神呢?」
泉水子下定決心說出口後,深行大喫一驚,小聲反問:
「什麼『那姬神』呢?」
「你不覺得姬神應該知道怎麼召喚真澄嗎?」
「妳在說什麼啊?」
「我沒辦法和姬神說話,也沒辦法問她問題。可是,你已經和她說過話了吧,所以我——」
「等一下!」
深行倉惶失措地環顧左右。
「不可以在這裏談論這件事。必須改到絕不會被人聽到的其他地方纔行。」
深行帶着泉水子走出旅館,走進道路前方的樹林,站在樹蔭底下後,這纔開口說話:
「不要突然提這麼危險的事情啦!妳到底在想什麼?」
「因爲我想不到其他辦法了啊。」
泉水子握緊兩隻拳頭,急迫地覺得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今天就是真澄的忌日喔。如果真夏同學去了另外一邊再也不回來……就算出動警察找人,可能也找不到他。」
聞言,深行並不驚訝,似乎也考慮過了這個可能性。
「妳是指真澄創造出來的,那個像是另一層空間的地方嗎?」
泉水子點點頭。
「我一直在想,相樂同學只是被捲進來,明明和這些事情沒有關係,你一定覺得很困擾吧。可是,聽完真響同學的爸爸說的那些話,我才瞭解到其他人甚至無法看見真澄,光就你曾和真澄面對面相處這一點,我想現在的情況就和平常不一樣了。而且你又和姬神講過兩次話。」
深行有些無措地說:
鬥嘴這段期間,四周已經徹底變暗。不過,還是能辨別出地上的景物和藍色的天空。穿過樹林,可以看見前方是一面擋住了去路的陡峭巖壁。巖壁黑壓壓地朝天聳立,上方也生長着外形扭曲的樹木,但絕壁的大半面積都直接裸露出了岩層表面。
「這也只是剛好而已。」
「我也很討厭姬神啊,很怕她,也不想再變成她了。每天也都在想,如果自己沒有這種體質就好了。可是,現在不試試看所有自己辦得到的事情的話,真夏同學真的會消失的。」
深行顯得無比震驚,用像是第一次認識泉水子的眼神看着她。
「真澄,你這樣子不行,怎麼能惹哭真響同學呢?現在馬上把真夏同學送回來。」
見到出乎預料的巨巖,泉水子驚愕地問:
泉水子說,忍不住想緊咬住牙根。
「妳真是一個有趣的人呢。待在這種地方時,好像反而自己一個人更加堅強。這麼奇怪的女孩子很少見喔。」
「好像哪裏都一樣,那我就在這裏解開頭髮吧。」
「咦?沒有變化?」
「……你怎麼穿成這樣?」
「妳這種說法,簡直像在說手機收不到訊號一樣。」
「難道……真澄快要消失了嗎?」
終於泉水子劃圓地走了一圈,停下腳步一看,只覺得自己置身在空氣與方纔的空間更加不同的空間。映在眼中的樹林還是和剛纔一樣,但是,一種扎着肌膚般的刺痛感卻異於往常。
真澄一副理所當然地答。
轉頭看去,穿着浴衣的真澄就站在深行原本該在的位置上。他沒有環抱雙手,而是將兩手插進浴衣兩邊的袖子。
「嗯,我討厭看到真響難過。」
泉水子原本忘得一乾二淨,也只覺得是作夢,但站在這個與現實脫離的空間後,當時的感覺就清晰浮現。
然而,眼前卻沒有半個人。
「既然如此,妳也想起來了當時我問過妳,要不要被我搭訕吧?」
巖戶是什麼啊?——泉水子滿腹疑惑,一邊緊緊追着真澄的話語:
泉水子用手指梳開麻花辮後,站在原地,雙手交握,閉上眼睛等着那一刻到來。
「之前我們不也在半夜裏見過面嗎?」
「因爲看到學生會長這樣穿,我覺得很好看。畢竟真夏的衣服都沒什麼意思。」
如果這是現實,就會利用挖土機、炸藥或是用起重機吊起鐵球鑿開巖壁吧——泉水子一邊如此心想,一邊走到巖壁前方,伸手觸摸岩石。巨巖無法輕易撼動的重量感傳達到了手心。
泉水子重新打起精神,將披散開來的長髮撥往身後,雙手抆腰。
「在更裏面。」
深行語速極快地接着說:
跟着真澄往前走後,灑落着早晨陽光的林道就如日暮般轉眼間變得昏暗。黑暗果然會引人心生不安。而且不只是變暗了,更有一種越來越遠離現實的感覺。彷彿朝着深夜夢中的底層,往下走着坡道,明明實際上是往山上走,卻有一種下降的錯覺。
三
「妳覺得那傢伙不會回來了嗎?」
在樹林裏走了一會兒後,兩人來到了一處較爲寬闊的空地。由於泉水子全然沒有頭緒,不曉得什麼樣的場所適合姬神降臨,總之就停下腳步。
「很不知所云。」
泉水子大口深呼吸。
由於真澄身上的白色浴衣和仄香之前穿的浴衣十分相似,泉水子一瞬間啞然失聲。而且,他把頭髮變長了。見識過他穿女生制服的模樣後,就算看到這副姿態,她也不會誤以爲真澄是女生,但這身打扮相當適合他。
泉水子暗暗屏息。到了這時候,她終於能肯定,真夏是受到了真澄的影響,纔想讓自己變成永恆不變的事物。
「不是我惹哭她的喔。」
「爲什麼會有這片岩壁?真夏同學是怎麼進去的?」
「鈴原同學真是個路癡呢。」
泉水子披着散開的長髮,瞪大了雙眼呆站在原地。姬神遲遲沒有降臨,相對地,深行卻憑空消失了。
「不知道。可是,如果換作是真響同學去了不應該去的地方,我們也必須去接她纔行。」
「門?」
幾分鐘過去了。
然後響起了有些錯愕的聲音。
泉水子忽然回想了起來,說道:
真澄停下腳步,邊說邊努起下巴示意巖壁。
「門在哪裏?整片岩壁都是嗎?」
真澄的口吻相當佩服,又繼續問道:
泉水子解下了綁在兩條辮子尾端的橡皮筋。雖然不明白編麻花辮爲何會變成一種封印,但姬神降臨的時候,確實都是在頭髮散開的狀態下。
「她現在就很難過喔。」
「我兩邊都不會選。」
「不論是真夏同學還是我,另外一邊都還有人在等着我們。供品又是什麼?麻煩你用更像人類一點的思考模式說話。」
「恐怕沒辦法喔,因爲他在巖戶的深處。」
「因爲這裏是戶隱啊,所以會有這種東西。」
「嗯,算是吧。」
「我想起來了,可是,現在最重要的是真夏同學。我一定要帶他回去。」
「真夏同學,你在裏面嗎?快點出來!」
「那只是剛好而已啦,又不是我主動召喚她的。」
「不曉得,但必須試試看纔行。」
泉水子試着大聲呼喊,但無法傳達出去。感覺得出聲音被岩石彈了回來。她回頭看向真澄。
(我應該……回得去吧?)
「真夏同學在哪裏?」
「現在的話,她只會難過一下子而已。等到今後我和真夏都消失了,真響會哀傷嘆氣很長一段時間。」
真澄不疾不徐地搖頭。
「咦咦~我說的話這麼讓人不知所云嗎?」
「我覺得由妳代替真夏也無妨喔。鈴原同學無庸置疑地擁有成爲供品的價值……就和以前的真澄一樣。鈴原同學,如果我說妳和真夏只能一個人回去,妳會選誰呢?」
「也是我的想法。」
「咦……?」
「那一帶很深,是黑夜喔。進入黑夜也沒關係嗎?」
真澄用有些自鳴得意的語氣說:
「那是真夏同學的想法嗎?」
(現在不可以感到害怕……)
泉水子歪過頭,爲了改變方位,繞行地走了幾步路。剎那間,她覺得氣息改變了,於是轉過身想告訴深行這件事情。
張開眼睛後,深行只是環抱雙手,閒閒無事地站在那裏。什麼變化也沒有。深行一副百無聊賴地發表評論。
深行先是沉默了數秒,問道:
「是方位不對嗎……像是在深山裏就進不來之類的。」
茫然自失了一會兒後,泉水子總算察覺到,消失的恐怕不是深行,而是自己。她在變不了姬神的狀態下,直接以泉水子的姿態倏然進入了其他空間。
「姬神太危險了,危險到她一出現,我們根本預料不到會發生什麼事。既不能保證她會聽我們的話,之前村上學長那麼厲害的人也斷言過,她的危險程度等同天災。還要我們儘可能別讓她出現,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而且你又和真澄睡在同一個房間。」
(怎麼辦……這樣一來,真夏同學完全被關在裏頭了……)
「我也不是自己高興才這麼做的。如果真夏沒有這個打算,也不會發生這種事情。那傢伙是自己跑進去的。」
「我知道是我把你牽扯進來,可是,爲了找到真夏同學,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就算我不想做,我想還是得做。等我解開頭髮,變成姬神以後,你能代替我誠心拜託姬神嗎?」
「這就是巖戶。」
「讓我和真夏同學說話。」
「必須打開那扇門纔行。」
「若要由妳主動召喚她,可能還少了一點東西吧。」
「別說得這麼簡單!」
深行似乎也死了心,不再製止泉水子。
「這可是很大的賭注喔。自己主動呼喚姬神,天曉得會發生什麼事。這樣做真的好嗎?」
「戶隱有很多層空間喔。」
泉水子意志決絕地說完,真澄就意外老實地說:「往這邊。」然後邁開步伐。
她跨出相同的步幅試着後退。感覺到氣息再度改變了,但也僅此而已,深行並沒有突然出現在原本的位置上。她再繼續邁步。
泉水子拚命在心中告誡自己。但是一想到真澄說過自己是路癡,以及自己並不認得回去的路,她就不由得擔心起來,腦袋更不由自主地想像,要是真澄將自己丟在這裏,她會不會無法回到現實世界,一直留在這個空間裏徘徊。
「結果都一樣。你爲什麼撇下真響同學,和真夏同學一起走掉了呢?明明知道真響同學不會爲此而開心。」
「嗯,既然哪裏都一樣,就快點動手吧。」
真澄好一陣子都默不作聲地走着,這時冷不防開口:
「等一下,妳辦得到這種事情嗎?」
「長時間變作真澄以後,我也有點不想要就此消失呢。正確地說,是這樣子很無趣。可是,如果要真響在我和真夏之間選一個人的話,她會二話不說選擇還活着的真夏吧。與其那樣,不如從一開始我們兩個人就合而爲一比較好。」
「我一直在思考,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夠回報真響同學至今爲我做的事情。到頭來,好像只有這個辦法了。我也希望自己有能力採取其他方法,但還是隻有這麼做才能幫助到她吧。」
深行再次確認後,泉水子咬着嘴脣,點了點頭。
「那麼,請帶我去巖戶。」
「裏面是指哪裏?」
「只要還待在戶隱,我就不會有任何改變。可是,我很喜歡真響和真夏召喚我過去。要是人類不是這麼善變的生物就好了。」
泉水子開始感到焦急,慌忙動起腦筋思索,接着忽然注意到了真澄說過的話。
(因爲這裏是戶隱……所以會有巖戶。)
她憶起了戶隱神社供奉的諸神。戶隱最有名的傳說——就是天手力雄命投出了天之巖戶後,形成了戶隱羣山。此外,仄香和玲奈前往參拜的,是相傳爲了打開天之巖戶而跳舞的天鈿女命。
仄香當時爲了守護學生會而跳的那些特殊舞步也浮現到了眼前。
(也許現在我能做的,就只有跳爺爺教我的舞了。搞不好打開巖戶的方法就是跳神樂舞……)
但是,自從升上高中以後,泉水子就再也不曾跳舞。
因此她不由得猶豫,這樣的自己,還能在這種地方集中心神跳舞嗎?她想到的方法也許沒有錯,但真要實行的話,情況又另當別論。不知不覺中,她伸手摸索着胸口一帶,然後發現自己並未攜帶本該插在胸襟上的扇子。
(啊,沒有扇子,明明如月學姐就有帶來。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我就該準備一把扇子。沒有扇子的話,我也無法跳舞……)
瞬間,泉水子懊悔地咬住嘴脣,突然間她轉念一想,錫杖曾爲了深行出現。此處的空間異於現實,說不定只要祈求,扇子就會出現。
「真澄,我想要扇子。」
「我早有預感妳會這麼說。」
真澄很快接話,從懷中抽出扇子,遞給泉水子。
「那麼,妳加油吧。」
既然接下了扇子,就不能回頭了。泉水子下定決心,環顧四周,確認是否寬敞得足以跳完所有舞步後,站在正中央。
這裏並不是高聳入雲的山巔,而是反方向穿透直達現實的底層。天空陰暗,岩石散發的壓迫感讓人感到難以呼吸。在這裏別說能敞開心胸、伸展四肢了,反倒只要有一絲鬆懈,就會墜入漫無邊際的恐懼,想要逃離這裏。
泉水子完全想像不到自己會在這種地方跳舞,也是第一次跳舞的時候鬆開了頭髮。但也因此體悟到,頭髮比想像中更妨礙跳舞。因爲泉水子的頭髮始終不肯老老實實往下垂落,而是輕飄飄地隨風飛揚。
但是,現在不是抱怨東抱怨西的時候了。
「真夏同學,快點出來。去那一邊是錯誤的。真夏同學回來,我們纔會最開心啊。」
雖然她認爲真夏多半聽不到,但還是開口說了。接着踏出步伐。
梓弓之弦,或張或弛,爲君之思,實勞我心;
「妳太魯莽行事了吧?嘴上說要變成姬神,爲什麼跑來這種地方,又做這種事情啊?我的計劃都被妳打亂了。」
「話說回來,都要怪妳被其他紳靈迷惑,傻乎乎地就跟着對方走,結果纔會變成這樣。」
「那個,相樂同學……你好像長了翅膀耶?」
泉水子心中一邊隱隱爲這份力量感到害怕,但促使扭曲加速,又產生了一種快感。泉水子湧出了自信,更是昂揚地高舉起扇子。
深行焦急地看向宗田姐弟。
「變成真澄的只是一部分而已。要是連關在巖戶裏的東西也跑出來,他就再也不是真澄了。會變得比我和真響還要巨大。」
「在裏面的是真澄!不叮以打開!」
「……呃,該不會真夏同學比較知道怎麼回去?」
快語說完,真夏吸了一口氣。
「太好了,變回原來的真夏同學了。大家都在等我們喔,快點回去吧。」
「可是我從前天晚上起就沒喫東西,全身沒有力氣……」
「我們只努力召喚真澄過,但從來沒想過怎麼將他送回去……」
「……我之後再臭罵你一頓,搞不好還會揍你。但我現在沒有力氣,就先這樣吧。」
真夏的聲音氣若游絲。
「畢竟我以前從來沒有嘗試過嘛。」
泉水子很想哭。目前爲止她一直壓抑忍耐,但至此終於被恐懼佔據了心房。擁有鱗片的巨大生物正推擠着巖壁的裂縫,試圖跑到外面。她根本無法在這種東西跟前冷靜鎮定地跳舞。
「……邪魔外道,魍魎鬼神,毒獸毒龍,毒蟲之類,聞錫杖聲,摧伏毒害……」
真響發出了顫抖的聲音:
宛若水木 搖曳隨波
「只是錯覺。」
「現在我明白了,真澄之前也是差一點就要吞噬掉真夏了吧?」
「宗田你們呢?有沒有什麼辦法?」
深行旋即將攻擊的炮火轉向真夏:
(……要被喫掉了!)
「都要怪我啦。鈴原同學只是爲了我好才趕來。」
深行朝着真響和真夏大吼。比起用雙眼確認,泉水子更先透過氣息得知深行也停在原地,轉過身來。泉水子竭力撐起上半身,但不由自主在起身之前確認後方的情況。然後僅瞥了一眼,她就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不可以打開巖戶!」
「被你丟下了以後,我當然來不了啊。是相樂帶我來的。」
泉水子訝聲大叫。因爲並不是換了一副姿態,眼前的人千真萬確是真夏。泉水子目不轉睛地重新凝視後,對方看起來還是真夏。面前的人帶有溫暖的體溫,也沒有散發出刺人的危險氣息。
真夏無精打采地附和。
「妳振作一點!既然是妳打開的,應該也有辦法關回去吧?」
深行仰頭看向巖戶。戰裂的最高點又再往橫裂開,某種形似巨大頭顱的平坦物體正一邊搖晃,一邊試圖擠到外面。
泉水子回嘴後,深行更是接着抱怨:
(不行,一想像那是蛇……就真的會變成蛇……)
「什麼啊,你的意思是全都是我的錯嗎?」
「可是我真的看到了。」
可能是太過耀眼,她一時間無法在蛇平坦的頭顱上找到眼睛。連綿覆着珍珠色鱗片的胴體從巖戶的縫隙間往外長長延伸。本體還在巖戶裏,但光憑頭部,就能毫不費力地觸碰到泉水子。看起來之所以不如想像大,是因爲頭顱朝着比巖戶更高的高空伸直。
話是沒錯,但很難讓人信服。話又說回來,深行一派冷靜沉着地單膝跪在泉水子身旁,將錫杖抵在地上的畫面也很不尋常。
「一開始並不是真夏同學吧?直到剛纔,在這裏的都是真澄吧?」
蛇瞬間化作光箭,彷彿鎖定目標的閃電般疾速落下。緊接着一旁響起了劃破空氣的某種聲音,聽來像是鳥類的振翅聲。
「回去的話,是走這一邊嗎?」
深行心浮氣躁地說:
泉水子再次大叫出聲,覺得不會再有事情更讓她驚訝了。她大感不可置信地看向臉色不太好看的深行。
泉水子戰戰兢兢地開口:
真響始終將手放在弟弟身上,彷彿怕一鬆手,真夏又會再次消失,這時,她突然用力捉緊真夏的手臂。
泉水子嚇了一跳,這才注意到周遭的景色。自從覺得空間因爲舞步而搖晃扭曲後,風景就產生了變化。四周暗得無法清楚看到遠處,眼前也變成了樹木比方纔少的荒地,地面滾落着凹凸不平的堅硬岩石,找不到來時的直線道路。另外,真夏回來了以後,取而代之地換真澄消失了。
泉水子的震驚未平復,但真夏的道謝讓她很開心。泉水子展露笑容,品嚐任務完成的喜悅。
其餘三人也循着真響的視線望去。因爲一行人忙着尋找回去的方向,好一陣子都沒有留意巖戶的動靜。在必須抬頭仰望的巨巖壁面上,出現了一條縱向的長長裂痕,裂縫中迸出了星光般青白色的光芒。在凝視的期間,戰裂又一點一點繼續擴大。
(錫杖……?)
「咦咦!騙人!」
泉水子甚至無法閉上雙眼,只見一對黑色翅膀擋下了下墜的白光,然後耳中傳來了深行搖動錫杖金環的聲響。
「這不是現實。」
在藏青色的夜空中,浮現了一顆月亮般清澈亮潔的白色頭顱。
她不該分心的。心中暗叫不妙時,腳就被石子絆倒。深行牢牢捉住她的手也不由得鬆開,泉水子猛力往前撲倒在地。
深行倏地伸長手,搖晃泉水子的肩膀。
梓弓之弦,或緩或急,君子來兮?君子不來?
由良瀨戶海石間
「那繼續跳舞呢?」
雖然撲倒時感受到了劇烈的衝擊,卻沒有馬上感到疼痛。因爲後背感受到的威脅更加讓人難以忽視。停下腳步後,泉水子才明白巖戶已經遭到破壞,裏頭的東西正緊迫在泉水子們的身後。
泉水子忍不住反駁後,一旁的真夏不得不尷尬地介入調停:
「裏面是真澄的全體,也是真正的真澄。真澄的全體就是那麼巨大。全部都跑出來的話,我們很輕易就會被吞噬了。」
真夏細聲有如耳語:
「別停下來!繼續跑!」
泉水子每次參加運動會,從來只會得最後一名,因此這說不定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達到的新紀錄。頭髮往後飛揚,她不禁心想,箭步如飛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不久,她察覺到每當他們飛也似地跨出一步,金環聲就響起一次。抬眼看去,只見深行另一隻手握着錫杖。
「不行,我已經怕得……沒辦法再跳舞了。」
「妳怎麼來的?真澄明明不在。」
「我不知道。我做得到的事情,只有跳舞而已。」
「爲了讓我出來,鈴原同學幾乎把巖戶打破了。」
「正確地說……現在大概也是。」
「總之別呆站在這裏了!快點逃吧!空間不同的話,說不定逃得掉!」
到了可以聽見彼此聲音的距離時,真夏小聲道歉。真響一句話也沒有說,走向真夏,然後張手用力環抱住弟弟的肩膀。維持了數十秒以後,纔開口說道:
「我覺得大概是這邊。咦?真響來了!」
「咦咦?這是怎麼回事?」
「真響……對不起……」
「爲什麼相樂同學辦得到這種事情?」
突然有人在近處大喊,泉水子停下舞步回過頭,發現真澄變成了真夏。短短的頭髮,身上是T恤、短褲加上帆布鞋。
泉水子放聲高歌,在腳掌緊貼住地面跳着舞步的期間,深切感受到了這裏果然不是現實世界。舞步發揮出了泉水子難以想像是自己造成的強大作用。次元的空間開始搖搖晃晃,肌膚感覺得到巖壁的厚度逐漸變薄。同時也可以感覺到扇子翩翩翻轉時造成的微風,有如香氣般往四面八方蔓延擴散。
「我之後再說明。鈴原,姬神怎麼樣了?」
「你爲什麼做得到這些事情……」
有船枯野 燒以製鹽
真夏神色認真地應道。面頰有些消瘦這一點,也的確很像真夏。
泉水子拚了命地在心中提醒自己,但不是蛇的話,又只能想到比蛇更可怕的生物。一旦見到了鱗片,就無法改變腦海中的既定印象。
高舉起鐮刀狀脖子的蛇下一步要做什麼,連泉水子也猜想得到。
真夏詫異地大喊,泉水子看過去後,也懷疑起自己的雙眼。黑暗中,有人影不斷走近。而且不是一道,是兩道——真響和深行正並肩一同走來。
聲聲動人
泉水子先是緊緊閉上眼睛,然後再一次張開。光之巨蛇撤退了,自己則維持着起身到一半的姿勢不動,並沒有被喫掉,還好端端地在原地。四周再次被黑暗籠罩,但延展在泉水子上方的黑色羽翼依然存在。
「嗯,我好像終於明白了,也終於清醒了。」
「我也知道啊……」
「開什麼玩笑!只能任由他跑出來了嗎?這下子有生命危險吧!」
「我之後再說明。」
深行捉起泉水子的手腕,拔腿狂奔。一旁的真響和真夏也開始奔跑。但是由於四周昏暗,腳下土地又不平穩,四人無法發揮出最快速度。儘管不是現實,跑着跑着也開始上氣不接下氣。
「那是什麼?」
「鈴原同學,謝謝妳過來找我。我差一點就搞不清楚這個道理了。如果我死了,會給予真澄過多的力量。」
由於跑步速度不同,泉水子好幾次都險些往前摔倒。被深行拉着的手腕彷彿快要斷裂,被牢牢緊握的手腕也多半會留下淤青,但現在不是喊痛的時候。在對巖戶的恐懼驅使下,泉水子一邊跌跌撞撞,仍是以最快速度飛奔。
餘木造琴 撫琴殍蹤
泉水子瞠目結舌地注視着發光的裂縫,如今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好事。巖戶已變得薄如蛋殼,就像受到雛鳥的衝撞而出現裂痕般,開始崩塌瓦解。
「破壞巖戶……咦?可是真澄不是已經在外面了嗎?」
「我不可以想變成和真澄一樣的事物。真澄也和我們一樣,擁有僅屬於他的意識。那傢伙想破壞巖戶,跑到外面來。」
泉水子猛力搖頭,鬆開的長髮左右飄揚。
「既然你有自知之明,就快點負起責任將這個奇怪的地方變回原樣!這種情況從一開始就是你造成的吧?」
巖壁的裂縫變得越來越寬,逐漸可以看見某種綻放着白光的物體。物體的高度足足超過十公尺,白光的部分頻頻蠕動,看起來就像散發着珍珠光澤的巨大鱗片層層連接在一起。是個讓人渾身寒毛直豎,再明顯不過的威脅。
聽深行的口氣,可知他其實並不冷靜沉着,遠比外在的表情更緊張不安。
「我能做的,頂多是當妳的護身,無法對抗那種東西,將他關回去。因爲我很擅於認清自己的極限。不請姬神降臨的話,這個局面將一發不可收拾。」
「雖然你說得沒錯……」
泉水子依然癱坐在地,和深行一同看向巖戶。對方依然近得教人毛骨悚然。儘管方纔襲擊泉水子的白色頭顱目前已縮回裂縫,但還是可以清楚看見令人渾身發軟的一幕光景——在大幅裂開的巖壁縫隙中,不僅僅一顆白色頭顱正在裏頭互相推擠。
深行也越說越激動:
「那種怪物再多來幾頭,天曉得護身還有沒有用!妳解開頭髮了吧?快點變成姬神啊!」
「我也想啊,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變不了嘛。」
泉水子也束手無策。她撩起披散在臉頰上的髮絲,卻什麼也變不了。
「是不是因爲我太討厭姬神了,所以變不了呢……」
「明明連累我到了這種地步?」
深行用十足懷疑她誠意的口吻說。但是,他沒能再說下去,重新握好錫杖。因爲白色頭顱再次自巖戶中滑了出來。
這回頭顱的位置較低,似乎想模仿蛇的動作在地面上滑行。蛇一邊前進一邊左右搖擺發光的軀體,彎彎曲曲的身體看起來比巨杉神木還要粗壯。深行低聲嘀咕抱怨:
「……明明是臨時變成的姿態,學得倒是維妙維肖。」
「好像是呢。要汝現在對付九頭龍大神,負擔還太大了。」
深行喫驚地看向泉水子。泉水子也嚇一大跳,忙不迭搖頭。
「不是我說的!」
說完,兩人不約而同看向身側。不知何時,一名身穿和服的女性已站在兩人身旁。女性的身材高佻,頭髮也相當長。瞪大雙眼注視了幾秒後,泉水子小聲問向深行:
「姬神?」
深行也是大驚失色。
「可是,這是怎麼回事……」
泉水子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嘴巴一張一合,重新審視了好幾次後,終於虛脫無力地開口:
「我說妳啊,多把自己平常想的事情說出來啦。」
泉水子忍不住莞爾微笑。真夏已經沒事了。
紫子撩起髮絲,仰首看向杉木樹梢,接着又說:
姬神頻頻以錫杖敲擊岩石,清脆地搖響上頭的金環。她的雙眼炯炯有神,臉龐昂揚,一頭緊貼着後背的長髮微微搖曳,意氣風發地挺直胸膛,詠歌般朝着蛇頭繼續勸道:
泉水子吸了一口氣。
「咦?」
「是啊,泉水子。所以我和妳不能太常見面。」
「媽媽。姬神在媽媽身邊,纔會說剛纔那樣的話嗎?」
「我們後來就站在奧社的狛犬(※置於日本神社入口兩側的守護獸雕像。)前面。沒想到會跑到這種地方來。你們沒事吧?那之後有沒有受傷?」
集訓剩下的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
姬神優雅從容地說道:
泉水子沉默不語,思索着這些事情。這時,深行忽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
但那並不是身穿和服的姬神。女性穿着短夾克搭上合身七分褲,脖子上纏着雲朵般柔軟的圍巾,高眺的身材與姬神十分相似,但頭髮長不及肩,幾乎脂粉末施。不過,是一位不怎麼需要化妝的美麗女性。從她提着小提包,穿着不像要登山的時髦鞋子這兩點來看,似乎是開着自家汽車前來的觀光客。
「今後我能將姬神留在自己身邊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本想在妳獨當一面之前,儘可能讓她留在自己身邊久一點,繼續當個沒有臉的女人,但我也不曉得這樣可以持續到什麼時候。」
「……她長得好漂亮。」
「錫杖借我一用。」
「不行啦,我沒有那麼堅強……」
(……媽媽並不是不在乎我。明明是我不回玉倉山,她卻始終留意着我,情況危急的時候,還是勉強自己來保護我。)
「的確,這裏存在着異於山伏的組織,是山伏無法踏入的場所。既然已經大意地暴露出自己的長相,他就不能過來。不過,在這方面,我等同是無臉的人。」
紫子笑吟吟地回望深行。
真夏和真響的身體狀況都沒有糟到必須躺在牀上休息,但仍因爲承受了不少壓力,兩個人的體重急遠減輕,再加上醫生的判斷,最終兩個人沒有和其他成員一同返回學校,而是留在家裏多休養幾天。
「沒錯。有時候甚至連名字和地址也沒有。」
泉水子反駁後,內心也有些認同深行說的話。雖然她不至於感受到了母親的溫暖,但起碼稍微可以理解紫子的立場了。
「媽媽是否有過不想變成姬神的念頭呢?」
泉水子大嘆口氣:
「這個……等去玉倉山我再告訴妳。」
啓程那天早上,泉水子走出旅館後,真響握住她的手,一本正經地說:
白色巨蛇聽話地回到裂縫裏,緊接着巖壁的皸裂也逐漸合起。等到再也看不見向外流泄的光芒時,巖戶已恢復到了原本的厚度。
空間本身的飄浮感也驟然消失,灰暗的天空更是變得澄澈,地面湧現出了紮實的重量感,岩石的硬度感覺起來也和以前一樣。戶隱的巖戶再次一如往昔遭到封印。
「但是,只有這件事情,即便是父母,也不能告訴妳詳情。因爲究竟要愛什麼、如何活下去、當中又有哪裏存在着陷阱,這些都只能由每個人自己去決定。人類是深不可測的。有多少人,就會有多少試驗,也會有多少失敗。這次是我適度地平息了混亂,所以妳真正的試驗往後纔會出現。」
錫杖在她的手中化作煙霧消失無蹤,也不再見得到深行肩膀上的黑色翅膀。四周急遠變得明亮。姬神沒有移動半步,但明顯可以看出她正破解空間,往上飄浮。再繼續發呆下去的話,就會錯失與她交談的寶貴機會!因此泉水子慌忙叫住她:
她不肯見我啊——正想這麼說時,陽光透了下來。是早晨的陽光,但對於尚未適應光線的雙眼來說太過刺眼,瞬間周遭的一切都彷彿綻放着金色光芒。
真夏和真響一同從後方的階梯跑下來。兩個人儘管都經歷了可怕的事情,看起來倒很鎮定,只不過還是隱藏不住疲憊的神色。
泉水子感到錯愕。
紫子略微正色,看向女兒。
「那麼,我重新再說一次。」
重新再說一次?要說什麼——泉水子有些戒備地繃緊身子,等着後續。但在聽到下一句話之前,卻聽到了真夏的聲音。
「可是,我的母親……」
深行沉默了半晌,然後開口說道:
「你在說什麼啊,她明明一把年紀了。媽媽可是比爸爸還大四歲喔。」
「姬神大人,從今以後我也能像現在這樣,作爲獨立的個體嗎?並非在我變成姬神時,而是在我還是我的狀態下和您見面嗎?」
紫子僅是一派從容不迫地答,但表情顯得有些開心,滿意地望着深行。
「媽媽,妳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你的父親從以前就經常協助我。多虧雪政引開了他人的注意,我才能隱姓埋名暗中行動。那個人的行事作風會如此招搖,也是基於這個原因。但是,既然我已經來過戶隱,之後可能也不方便在學園祭上露面了。其實我本來想在學園祭時去見你們呢。」
「騙你又沒有好處。」
紫子像在說明微不足道的小事般,不帶情感地滔滔不絕,但內容非常沉重:
「既然如此……我會加油的。」
「咦!這位是……紫子小姐嗎?」
「你們根本不明白現在的自己有多麼不安定。沒辦法,因爲你們正處在那樣的年齡。也沒有察覺到誕生到這個世上,就是一種等同生死格鬥的冒險。對於擁有靈能的人而言,當自己不再是小孩時,要怎麼改變自己,是一項格外艱難的抉擇。只要前進的方向出了一點差錯,就有可能直接步入死亡。與神接觸的能力因此而化爲烏有的案例也所在多有。你們都是尚未出現結果的存在。」
「沒錯,我很堅強喔,泉水子。」
「雖然一度非常緊張驚險,但也可喜可賀地結束了,就當作大家是來這裏休息充電,促進感情吧。相對地,後半段暑假將會瘋狂趕進度,請各位做好覺悟。」
思索了一會兒後,深行吞吞吐吐地開口:
深行神色恍惚地輕聲說:
仄香說,並沒有太過沮喪。
如今泉水子和深行身旁,仍然站着一名女性。
「妳很多時候都讓人措手不及。」
雖然平安找到了真夏,但畢竟出動了警察,因此宗田姐弟還有很多後續事宜必須處理;執行部成員也因爲太過擔心,心情始終都心浮氣躁。結果只顧着玩,集訓就這樣結束了。預計擬定的學園祭企畫也沒有討論出多少成果就帶回去處理。
當然,這是泉水子第一次親眼見到姬神。
「現在先沉睡吧,九頭龍大神。如今時機尚未成熟。有朝一日,汝當將自所有的束縛中得到解放。只要汝還是不曾面目驟變的神之身,不出多少寒暑,翹首期盼的那一天終將到來。既已等到今日,再等到那一天也無妨。現在先就此沉睡吧。」
「算了,集訓就是這麼一回事。」
真響立即提議:
泉水子說出長久以來的疑問。由於這個問題卡在心頭太久了,她的聲音甚至有點顫抖。
「所以只要我還活着,我就會保護妳。雖然不能常常和妳見面,也無法保證可以永遠保護妳,但只有這點希望妳能明白。」
紫子說得理所當然。實際上,她看起來的確很堅強。高佻苗條的身型沒有一絲贅肉,看起來既強韌又嫵媚。
「阿深、鈴原同學!太好了,你們回來了!」
「你看,你老是這樣。之前我也曾明白地對你說過,想更瞭解你在想什麼啊。從一開始就無視我的人,明明是你。」
「我馬上就要撤退了,你們就等一下另外兩位朋友吧。他們應該會從後面的石階走下來。」
「無臉的人?」
「騙人!」
僅丟下這句話,紫子就頭也不回,沿着杉木步道颯爽地離去。
泉水子還啞然失聲時,紫子就迅速掏出太陽眼鏡戴上。看起來跟雪政平常戴的太陽眼鏡有幾分相似。
「如果你能努力走到鳥居,旁邊就有蕎麥麪店,那裏有東西可以喫喔。」
「雪——我父親說過他無法來到戶隱,但紫子小姐沒關係嗎?」
深行一臉驚慌失措。由於發生的一切都教人太過震驚,兩個人都失魂落魄地呆站在原地。見到這樣的兩人,紫子露出了惡作劇得逞的表情。
「這樣一來就好了。九頭龍大神再次留下了一顆頭顱,進入巖戶。即便是神,偶爾也需要紆壓透氣。只是其中一顆頭顱的話,就讓祂作作美夢吧。將這顆頭顱作的夢,稱之爲真澄也無妨。前提是還能繼續召喚祂的話。」
深行瞪大了雙眼,仔細端詳着紫子,然後脫口而出般問道:
「雖然我只是猜測……但難不成宗田教授是『上忍』?」
由於危險的氣息消失了,泉水子甚至覺得四周怱然變得萬籟具寂。
由於周遭晦暗,看不清楚花紋,但姬神將外褂當作罩衫般披在身上。在蛇綻放出的青白光芒照耀下,外褂呈現出了紫色色澤。底下的衣服是淡色的無花紋和服及深色褲裙,只要再往上多罩幾層,看起來就會像是十二單衣(※日本平安時代,王公貴族女性所穿的宮廷禮眼,也是現代日本皇室女性的最正式禮服。)。臉蛋和雙手都非常白皙,在黑暗中格外醒目。這位女性有着和風美人類型的清麗五官,但又讓人看不出她的歲數,嘴角隱隱微笑,顯得非常雀躍期待。
「泉水子,真的很謝謝妳。我絕對不會忘記泉水子爲真夏做的這些事情。相樂也是,我希望你們站在我這一邊的時候,根本預想不到你們會給予如此重要的援助。」
泉水子回答了真響的問題後,真夏筋疲力竭地靠在深行身上。
姬神簡短下令,自深行手中拿起錫杖後,測試性地一揮,再將錫杖立於岩石上。接着一字一句清晰地說了:
「沒事,我們都毫髮無傷喔。太好了,大家都平安無事。」
「所以總是沒有『媽媽』的感覺啊。」
「我搞不好會半路昏倒喔。還有好長一段石階要走喔。」
「你們兩個,這樣子可不行喔,怎麼能現在就去招惹那麼厲害的角色呢?單看你們還特地跑來戶隱,就知道你們都太自不量力了。現在明白了嗎?」
姬神只是敲着錫杖,對巨蛇說話,情勢轉眼間就產生變化。
泉水子抬手遮住眼睛,再急忙放下時,立即明白自己回到了現實世界。但是,眼前並不是自己進入其他次元時,集訓旅館附近的樹林。
「汝還一無所知。」
「妳聽我說,沒有半點迷惘的人才奇怪喔。」
「讓人措手不及的是你纔對吧?」
「但我想他絕對不會表現出來喔。就算想找,你也找不到蛛絲馬跡。」
「明明是你經常什麼都不說,很多事情也沒有告訴我。既然你這麼說,那也好好說明一下剛纔的『之後再說明』吧。現在已經是『之後』了喔。」
泉水子感到挫敗。現在就算聽到紫子這麼說,她也不想去想像將來還有比剛纔的經歷更可怕的事情。
明顯異於原先地點的巨大杉木並列於道路兩旁,筆直地往前延伸。道路也相當寬敞,儘管沒有鋪設石板,卻打理得乾淨整潔。前後兩方都看不見鳥居或神社,但依據清淨的程度,可知這條路是神社的參拜步道。從遙遠上方的樹梢往下灑落的日光也清澈透明,散發着神域特有的氛圍。靜寂之中還能聽見鳥兒的啁啾聲,早晨的冷空氣清爽宜人。
支吾其詞到最後,深行這麼回答了。泉水子皺起臉龐。
「許久以前,最初在戶隱設置修驗場的山伏將往昔供奉的地主神封進巖中,令其沉睡,並在上頭建造寺廟,即是九頭龍大神。如今雖然依舊受到供奉,但長久以來未再出現過直接呼喚祂的人。最終,戶隱山上曾繁華一時的修驗場也式微衰落,人事皆非,第一位修行者將其封進巨巖的法術也遭到遺忘。然而,九頭龍是強大的神祇。若任祂在外遊蕩,人類皆將束手無策。」
深行和泉水子一同目送她的背影,緊接着深行大爲感動地說:
「問汝的母親吧。」
姬神回答,緩緩搖頭。
「甚至分辨不出來紫子小姐和姬神有多少差別呢。」
「我不想變成姬神,是不應該的嗎?想變平凡也是……」
「紫子小姐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
「不,沒有妳說的這麼誇張啦。」
泉水子搖頭,絕對不是因爲謙虛。她總覺得自己做的事情不值得受到表揚。倘若紫子沒有出現,事態將毫無挽回的餘地。
「可是,我很開心可以稍微幫上真響同學的忙。」
「妳這已經不是幫忙的等級,而是任誰都辦不到的事情喔。明明我和真夏滿腦子都只顧着自己……」
真響深切反省地說,泉水子頓時不知所措。
「這些事情光靠我的力量是辦不到的,所以妳別把我想得太厲害。」
「泉水子妳……難不成其實……」
真響話只說到一半,面露遲疑,間隔了幾秒之後,便話鋒一轉改變話題:
「我會趁暑假這段期間,仔細回想這次發生的事情。雖然思緒還有點混亂,但我也會再一次重新審視我、真夏和真澄三個人之間的關係。在九月開學前,我會想清楚的。」
「嗯……」
泉水子點點頭,想起了紫子說過的話。真響他們的關係,好像確實可以形容爲艱難的冒險。
(誕生在這個世上,就是一種等同生死格鬥的冒險……)
泉水子不由得深深體會到,自己也是這樣。紫子從以前就不是一個溺愛孩子的母親,雖然特地趕來,但這一次當然也不會對泉水子露出寵愛的表情。留下的話語,也都讓泉水子無法對未來感到樂觀。
(趁着暑假,我也好好想想吧……)
返回東京時,由於沒有真響同行,泉水子感到有些寂寞。當她孤伶伶地站在月臺,等候列車進站時,深行似乎也因爲真夏不在了,自己一個人看著文庫本。泉水子心想這是個好機會,走向深行。
「那個,我想說說自己現在的想法。」
「什麼?」
「真響同學一開始在戶隱測試你的時候,你什麼也沒有做,是因爲想隱藏自己真正的實力嗎?」
深行將視線從文庫本往上拉,大感無趣地回答:
「有那種心力的話,我就不會這麼辛苦了。我也想爲了自己使用啊。」
(下集待續)
「我也有件事情想問妳,可以嗎?」
深行闔上手中的文庫本,看向泉水子。
〈九條錫杖經〉 《修驗道祕經入門》羽田守快着 原書房
《古事記 下卷》 仁德天皇
(我果然完全搞不懂深行在想什麼……)
http://www.eic.or.jp/ecoterm
泉水子喫驚得險些往上跳起,深行冷冷地說:
「這是因爲和宮同學他……」
泉水子只是連連眨了好幾下眼睛。因爲搞不懂深行爲何問這種問題。
《戶隱神社 太太神樂繪卷》 戶隱神社
在見識了戶隱以後,再一次發掘故鄉的優點吧。置身在肌膚最熟悉的空氣、水和樹木之中,再給自己一次機會,重新檢視自己吧。泉水子用力吸了一口氣,心情非常輕鬆愉快。
【引用文獻】
《戶隱流忍法體術》(DVD) 武神館DVD系列 初見良昭
【參考文獻】
卷首關於「瀕危物種紅皮書」的術語解說,引用自EIC網站上「環境用語集」中的部分內容。
「你爲什麼會在意這種事?」
「可以啊。」
「有時候無法使用力量嗎?」
「這件事等去了玉倉山以後,再好好討論吧。」
本人既說過他是泉水子創造出來的,泉水子也已經解開了和宮悟這個姿態。當時是泉水子跳的舞使得玉倉山上飄蕩的神靈幻化作了少年。可是,在知道自己造成這件事之前,和宮就已經存在於班上同學中,和宮爲什麼是和宮那樣的長相,她也不得而知。
「咦咦咦——!」
《萬葉集 第十一卷》 第二六四〇首
「那什麼時候可以使用呢?總覺得我事先知道比較好。」
「不,和我目前還不曉得該怎麼稱呼的傢伙。」
「和野野村先生嗎?」
「沒爲什麼。我只是在想,既然和宮不像真澄一樣有什麼模特兒可以參考,爲什麼會是那種外表。」
越是交談,泉水子越覺得深行這個人難以理解。但是,比起氣氛尷尬無法說話,還是可以交談比較好吧。至少在這件事上,深行自己也這麼說過。
「和宮悟爲什麼和高柳一條長得很像?」
《諸神軼話》 川副秀樹着 龍鳳書房
泉水子一時語塞後,深行做出結論:
「是……玉倉山上的人嗎?」
暑假還有一半的時間。
「沒錯。」
「雖然不關我的事,但妳的喜好真是莫名其妙。」
《名山的日本史》 高橋千劔破着 河出書房新社
泉水子歪過頭,完全一頭霧水。
突然之間,泉水子非常想念故鄉的紀伊羣山。竹臣與佐和也一定會準備各種泉水子愛喫的東西,等着她回去吧。在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以後,現在她已能打從心底渴望回家。
「也就是說,高柳那種人是妳喜歡的類型吧?」
(無論如何,我們會一起回玉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