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初次化妝

第三章 真夏

《RDG 瀕危物種少女》 · 荻原規子 · 3.2萬 字

(啊!真夏同學在騎馬……)

馬場才一映入眼簾,還遠得無法辨視騎手的長相時,一眼就能看出是宗田真夏騎在馬上。泉水子定睛細看他的身影。

真夏雖然很常待在馬廄,卻極少出現在馬場上。也許他都是趁着早上沒有半個人在的時候騎馬,但泉水子始終沒有機會目睹。能見到真夏騎在馬上的英姿可是非常難得。

真夏的騎馬風格獨特到了讓人不可能誤認。首先,除了他以外,沒有學生會不套繮繩就上馬場。真夏現在也是兩手空空地驅策馬匹往前進。另外,他雖然坐在馬鞍上,動作卻又慵懶得彷彿正要做暖身操。

通常騎手都是透過對馬匹含在嘴裏的口銜施加力道,讓馬匹明白自己的意思。經過調教的馬匹會記得這些指令,或奔跑或停下,或是左右轉彎,這是馬術的基本。但現在馬兒正上下搖擺着頭,隨心所欲地做出各種動作。然而,馬兒又與騎手配合得非常完美,真夏也看似輕而易舉地牢牢坐在馬背上,一點也不危險。

可以感覺出馬兒正歡欣鼓舞地往前奔馳,坐在馬背上的真夏看起來也很開心。但聽說他只有指導人員未在一旁觀看時,纔會這麼騎馬。據說馬術社的顧問對於形式又更加嚴格。

(這裏果然很棒呢……)

泉水子在這個地方感受到的明亮感,如今依然沒有改變。式神一類的存在並不會靠近馬場周邊。畢竟這裏與校舍有段距離,另外也是因爲對馬匹的敏感度有所警戒吧。泉水子雖已不再那麼害怕式神,但還是因爲能夠放鬆而定下心來。

好一陣子着迷地看着真夏自由奔放的騎馬英姿後,繞着馬場的真夏忽然偏離跑道,接近站在柵欄外的泉水子。明明未套繮繩,是怎麼辦到的呢?真是教人嘖嘖稱奇。

「你來了啊。有什麼事嗎?」

泉水子有些爲難地左右張望。站在柵欄外的觀衆不只有她一個人而已。果不其然,學生的目光頓時不約而同投在她身上。

(不行,我必須更加習慣纔行……)

最近泉水子慢慢體會到,如果要與宗田姐弟一起行動,這是避免不了的情況。真夏以爲這是姐姐真響帶來的副作用,有時還會揶揄真響,但泉水子認爲不光是這個原因。儘管真夏滿腦子都只有馬,又老穿着陳舊的運動服,但會自體發光的人仍會綻放光芒。

「我並沒有什麼事情,只是來參觀而已,你別介意。」

泉水子小聲地回答真夏,他卻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你不是和真響約在這裏碰面嗎?」

泉水子還沒搖頭,身後就傳來了話聲:

「我們並沒有約好,但也很類似了唷。因爲我聽說泉水子在這裏。」

真響正飄揚着一頭秀髮,走近兩人。

泉水子單純地提問後,真響一瞬間喫驚地看向她,接着才慢條斯理開口:

「這會跌破所有人的眼鏡吧。論受歡迎的程度,宗田的分數比高柳要高。就算想競選學生會長,一旦宗田加入瞭如月副會長派,高柳大概就沒有勝算了。」

「更何況,不論我是以何種方式入學,我都有權利選擇自己喜歡的社團。」

「沒有啊,你怎麼會這麼說呢?」

真響往泉水子身旁一站,對真夏說:

「別這麼說嘛,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喔。跟你們說,我決定答應相樂的條件,加入學生會執行部了。」

真夏意興闌珊地附和:

泉水子悄悄地在真響背後搜尋人影。自從知道了SMF的存在後,她就發現真響四周一直存在着窺伺照相機會的視線。不知自何時起,那些偷拍的相片已經在男學生之間廣爲流傳。

這鐵定就是泉水子免試入學的真相。開學之前,深行並未提到這件事,但現在他應該也知道這則內情了吧。

有些事即便對真響來說是理所當然,泉水子卻是一頭霧水。但是問了之後,她馬上就後悔了。因爲真響氣勢十足地接着說:

錯過了入社的時機後,時至今曰,泉水子還未決定想加入的社團。不是社團不讓她加入,而是她提不起勇氣交出入社單。她不認爲自己能和正常人一樣,和其他學生一起並肩運動。偶爾來到馬場,也只是想看看真夏在做什麼,卻不曾想過採取更多行動。

「算吧。畢竟宗田真響去年起就在高中部聲名大噪,對周遭學生的影響力也非同小可。」

深行終於走向泉水子,於是泉水子因擔心他人目光,移動至沒有半個人在的一年C班,再向深行轉述真響說的話。

「相樂的條件就是代替你加入SMF吧?真可憐。結果真響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成爲粉絲倶樂部的會長吧?」

「不,不是的。」

真響揚起下巴,看向弟弟。

「搭檔是什麼?我和相樂同學之間什麼也不是啊。」

真響撥開頭髮,接着又說:

(搭檔的身分……)

泉水子羞紅了臉,無法反駁。

轉述完畢後,深行十分高興。真響的參戰果然是一則喜訊。

這是泉水子第一次看見真響來到馬場。先前她曾說過不會在弟弟的擅長領域裏努力,因此寸步也不曾接近這裏。但是,走上前的真響在日光與綠意的襯托下顯得明豔動人,雙眼與肌膚更加充滿生氣,令人覺得她其實更適合戶外活動。

泉水子不禁抬高音量。光是想象,全身就冒起了雞皮疙瘩。

「但是你現在還沒有加入半個社團吧?就連馬術社,你每次也只是在旁邊參觀而已。」

對於被迫幫忙傳話,泉水子啞口無言,正想說「爲什麼要由我傳話」時,真夏卻早一步結束了這個話題。

「學生會長這麼重要嗎?」

「真是麻煩。」

「宿舍會設計成雙人房,也是爲了不讓學生爲所欲爲。沒有人有了室友後還很開心吧?但是,高柳卻能盡情施展法術,甚至還召喚式神,就表示只有那傢伙擁有特權。假使他的室友是他的同夥——或假使室友是高柳的式神,他就可以大大方方在自己的房間裏設置祭壇。」

泉水子看向眨眼間就越過柵欄的真夏,再轉回臉龐時,真響也正朝她揮手。

「纔剛入學就想成爲學生會長?」

有幾次她還覺得深行是故意對她視而不見,讓她乾等。有時她會死心離開,但這回可不行。泉水子一面孤伶伶地等待,一面苦思爲何事情會變成這樣。

「宗田終於願意起身對抗了嗎?我本來還以爲她答應的希望很渺茫。這下子勢力版圖會出現很大的變動呢。如月副會長他們也會覺得幫了大忙吧。」

「不行。」

真夏興致缺缺地說:

「麻煩你長話短說。今天可是顧問出差的大好機會。」

「爲什麼我要加入呢?」

「那麼話都說完了吧?我先失陪啦。」

「有的話我就傷腦筋了呢。因爲泉水子說過高柳的式神不會接近這裏,我纔會過來。」

泉水子更是瞪大了眼睛。

「喔,這件事啊。」

真響點點頭。

「很遺憾地,好像可以。如果不這麼想,很多事情就都說不通了。還有呀,聽說高柳一條接下來打算競選學生會長。不過,這還只是謠言而已。」

「你說高柳同學會施什麼法術?」

泉水子心想,既然不是深行主動告訴自己,在他佯裝不知情的這段期間,自己最好也假裝還不知道吧。

「下來一會兒吧。我有話跟你們兩個人說。」

夕陽灑了進來,將地板和桌子照得通紅。深行坐在靠窗的桌子上,手塞進口袋裏,一隻腳還靠在椅上,坐姿不怎麼端正。

「現在嗎?」

「你是指學生的派系?」

即便好不容易找到他,他也大多不是獨自一人。深行雖然極少和團體一起行動,但經常有人向他攀談。泉水子也不敢插進他們的對話。自從前陣子衝進A班以後,她就難爲情得不敢再嘗試第二次。

「還問我爲什麼,你不是相樂的搭檔嗎?要和那傢伙站在相同的立場吧?」

「那當然,我纔不想成爲那種團體的活招牌呢。不過,祕密社團的存在也不算是毫無意義吧。你們知道嗎?聚集在SMF裏的學生,都是抵抗得了高柳法術的人喔。因爲高柳的式神一直在對他們施法。」

「你不要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我加入執行部的話,你也要加入喔。既然是搭檔,這也是當然的。」

「我猜二、三年級裏頭也有陰陽師,他們私底下也結成了同盟——搞不好連老師內部也有。努力一下應該可以查出來,但等到高柳成了學生會長後就太遲了。必須阻止他纔行。」

真響注視着泉水子說:

管理學生會的學生想必都是極具人望的優秀人才,所以真響一年級就加入學生會並不稀奇。但是,並非所有人都對這件事情感興趣。就連泉水子實際感受到的情況也是如此。

「他什麼也沒有跟我說。」

泉水子驚訝地回望真響。

「所以你纔會突然想與去年的執行部成員聯手嗎?」

「怎麼想都一定有陰謀吧?儘管高中部尚未形成任何傳統,但現在明明已經有單憑信任票數就等同當選的單一候選人,他竟然還想中途參加競選。」

「咦咦?我已經是馬術社的社員了耶。」

「只是在旁邊參觀又有什麼關係?又不一定非得加入某個社團。自己的放學時間,就隨自己高興去運用就好啦。」

泉水子提出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泉水子眨着眼睛看向真響。

「室友是式神——?」

(我爲什麼老是這副德行呢……)

「別問東問西的,就是現在。」

「怎麼了?你看到式神了嗎?」

「泉水子早就知道相樂爲什麼這麼快就盯上執行部了吧?」

因此她決定間隔一段距離,等着深行發現她。當她呆站在角落,連她也覺得自己這樣子簡直跟式神沒什麼分別。

泉水子自始至終都站着。說話期間,她一直習慣性地差點把玩起麻花辮,但每一次都驚覺地將辮子撥到身後。

「嗯。我也想知道學生會有什麼內幕,現有成員一旦輸給了高柳,那傢伙手下的陰陽師集團也會擴大勢力範圍吧。我可受不了這麼討人厭的事情發生。」

泉水子心頭一驚,總算明白了真響爲何特地來到馬場。真夏一臉心不甘情不願地換腳支撐身體重量,邊嘀咕抱怨:「竟然丟給我這麼麻煩的事情——」真響更加強了語氣:

見到泉水子東張西望,真響問。

「真響同學曾說,高柳同學會設壇施法,你能告訴我是什麼意思嗎?」

「只要聯合泉水子能識破式神的力量,和真夏身上式神不敢靠近的力量,我想就可以打敗高柳最強大的式神了。而且非得儘快打敗不可。因爲現在的高柳八成可以設壇施法。一旦法術對周遭的學生起了作用,就太遲了。要是真的變成那樣,對我們來說絕對是百害而無一利。」

「可是,如果如月副會長當上了學生會長,泉水子也打算加入學生會執行部吧?」

(我根本不敢公然說我是深行的搭檔。因爲不論是誰,都不想和我成爲搭檔吧……)

「同時參加兩邊也可以喔,反正我也不期待你真的幫忙做事。不過,總之一到選戰,你就要幫忙。我需要對抗高柳的人手。」

真響似乎無法理解泉水子的驚慌失措,果決地道:

深行的表情開朗明亮。想必是覺得邀請了她的自己也臉上有光吧。

真響笑容可掬地回答。

「泉水子,那就麻煩你囉~」

真響說得慎重其事,但泉水子和真夏都不怎麼感到意外,反應相當冷靜地看着她。

「說得也是呢,一般人都認爲學生會長這個頭銜,不過是成績調查書上的裝飾而已。可是在這所學園裏,代表的意義應該不太一樣喔。學生會確實自成一派,也名副其實成了學生的中心。既然高柳想參加競選,就表示學生會長的地位可以行使權力。想在國中部稱霸的話,方法就是考到第一名,但高中部的情祝又不一樣。我也相當意外他的目標竟然是學生會長,看樣子是相樂的第六感比較敏銳呢。」

看樣子除了乖乖向深行傳話,沒有其他方法了。

泉水子聽得一楞一楞時,深行導出了結論:

學生會固然值得尊敬,但如果不是品行端正的人就無法擔任,因此平常總讓人覺得有些難以親近。與老師走得近也是原因之一吧。如今泉水子也知道了開學典禮上,致歡迎詞的眼鏡美女是三年A班的神崎美琴。也知道現在幾乎可以確定去年的副會長如月·金·仄香,會在本月的選舉中就任學生會長。

真響本人倒是不以爲意,就算發現了相片,也只是一笑置之,彷彿在說逐一去在意也無濟於事。泉水子也不想徒增是非,但有些照片甚至會碰巧照到自己,讓她內心惶惶不安。

泉水子窘迫地瞟向真夏後,一派悠哉的真夏就爲她幫腔:

現在深行也不再成天待在圖書館,所以泉水子費了一番工夫才找到他。

「你到底想叫我做什麼?舉標語牌嗎?還是發表助選演講?」

深行滔滔不絕地開始講解:

「我不常和相樂同學說話,而且有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

真夏躍下馬匹後,輕輕鬆鬆越過柵欄。那匹馬則停在原地不動,自柵欄內將鼻樑蹭向真夏。

泉水子試着強力主張,結果只是反被真響調侃。

真響說,言下之意似乎是人類的話就無所謂。

泉水子終於明白方纔真響爲何會一臉訝異。因爲她誤以爲泉水子和深行是並肩作戰的夥伴。竟然產生了這麼嚴重的誤解,泉水子大喫一驚。

「喔,關於這個,相樂應該已經調查過了,你再向他問清楚吧。順便替我轉告相樂,說我決定加入執行部了。如果直接在班上告訴他,四周馬上會引起軒然大波,而且我個人也有些難以啓齒。身爲術者,相樂雖然看起來還是初學者,但判斷狀況的能力比我還要精準呢。」

真夏大驚失色,但真響毫不理會他的抗議。

「不,是消滅式神。」

「既然那傢伙是陰陽師,最高境界就是設壇施法吧。典型的做法就是擺放咒術所需的各種物品,再架設特殊的祭壇,並在施法之前花上幾天的時間誦讀祭文。最大的問題點,就在於他是在學園內的哪個地方進行那麼盛大又正式的陰陽師儀式。一般而言,不論在哪裏都不可能。鳳城學園的佔地雖然遼闊,但建築物內每個角落,都有保全公司設置的防盜攝影機監視,宿舍又是雙人房,根本沒有地方可以擺設那些東西。」

「式神可以做到這種事情嗎?」

「我個人是無所謂啦,但泉水子是以相樂搭檔的身分入學,的確是事實,我想相樂也沒有否認過這件事吧。」

「每天都和式神一起起牀睡覺,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嗎?」

「在他人看不見的地方,用不着特意讓式神維持人形吧。只不過,我想最靠近主人的傢伙,應該會是最強大的式神,無法輕易消滅。」

深行的口吻顯示出,他已經知道那名式神是誰。

「和高柳同學同寢室的人是誰?」

「小坂信之,是我們班的。」

泉水子試圓回想,但憶不起對方的長相。她還未將學年所有學生的長相和名字連在一起。但是,她仍然記住了A班中幾名較引人注目的學生,也注意到了一些看來古怪的人。因此如果小坂就是式神,表示他被創造得比瑞嘉爾德還要精緻巧妙。

「那麼,真響說的消滅式神指的就是……」

「就是指小坂吧。」

深行答得乾脆。

(真討厭……)

泉水子一點也提不起幹勁,回想起瑞嘉爾德在眼前被消滅時那種難以言喻的空虛感,泉水子不想再思索下去,決定改變問題。

「相樂同學,你爲什麼會加入學生會執行部呢?真響同學還說,你判斷狀況的能力比她還要精準呢。」

「宗田這麼說了嗎?」

深行反問,但意外地沒有得意洋洋。他的表情反而變得凝重,斟酌地說:

「我並沒有那麼長遠的意圖。只是在尋找對自己有利的道路時,學生會躍入了眼簾而已。更何況一般而言,學生都是爲了讓推甄入學的成績調查書體面一點,纔會加入學生會這種組織。這所學園執行部的學生考上知名大學的升學率是真的很高喔。」

「你現在還在考慮念東大嗎?」

泉水子不禁脫口詢問,但轉念一想,才發現這根本不需要問。深行先前之所以無法以東大爲目標,就是因爲雪政不容分說地替他辦了轉學手續,只好就讀泉水子所在的深山內地國中。但是,如今他已得償所願地進入東京的高中。

「選擇當然是越多越好。」

深行說得讓人聽不出其中的真意。

「而且,我也想跟在這所學園內最有遠見的學長姐身邊。雖然學生會的立場相當偏頗,但也有學長姐非常正派且成績優異。畢竟我是後來才進入這所學園,也不像高柳和宗田,一出生就屬於某個組織,所以先確保自己的前程也是很正常的吧?」

泉水子立刻察覺到情況和瑞嘉爾德那時不一樣。即便鼓起勇氣看小坂,他也不至於令她狂冒冷汗。但是,也並不代表他就是一個正常人類。

真響和泉水子佯裝靠在走廊的牆壁上聊天,同時不露聲色地觀察教室內部。由於下一堂課是選修,留在A班教室裏的學生零星無幾。高柳似乎也已經移動至下一個定點,不見蹤影。

「更何況,如果要施展高難度的法術,根本沒有我能出場的餘地喔。宗田也是明白這一點,纔會特地透過鈴原,要你轉達吧。」

「真響同學果然是一出生就屬於現在的組織嗎……」

「什麼後盾?」

深行正要走出教室,訝異地回過頭。

「我們是室友。」

「忍者?難道——」

真響變這種語氣時,態度都很強硬,因此周遭的人也會不由自主聽從她說的話。但是,只有這一次即便是泉水子,也無法輕易點頭答應。

「我最害怕這種場合了。」

「應該不是所有人。再怎麼說,在我們這個年紀就能施展法術的人不可能太多。但是,與神社或是寺廟有關的學生,的確是比一般的學校多吧。」

儘管透過泉水子互相傳話,但平時真響和深行兩人仍會交換資訊。感覺上,無論如何都揮不去自己這種不明所以的想法,於是泉水子抿着嘴脣點點頭。

此時,當事人正巧自教室前方的大門走出,真響一言不發地目送他。小坂對走廊上的女生看也不看一眼,直接走向專科教室大樓。等到他的背影遠去,真響才驚歎地回頭看向泉水子。

「雖然尚未公開,但我知道極少部分人之間流傳着一則傳聞。不知道是流言還是事實,但我現在還無法開口詢問執行部的學長姐。」

「照你這麼說,真夏也差不多啊。可是,我也打算讓真夏加入。你用不着這麼自卑呀。」

泉水子一遇上真響就沒轍。經過一番爭論後,真響帶着泉水子與等着她們的深行會合。

「你就牢牢跟着那像夥吧。這樣一來應該就不會太危險了。」

真響忽然矛頭一轉。

「你都騙人。」

「當然,如果高柳選上學生會長,現在的執行部成員會全部換新吧,所以這也只是暫時的而已。只要想成還不確定是否是成員之一,至少一起去見面認識一下也無妨嘛。」

「啊!好可愛。我第一次看到泉水子鬧彆扭的樣子,好可愛。」

泉水子默然不語。儘管沒有問出口,她也察覺到了——這就是所謂的自既定的環境中另闢蹊徑吧。

這真是出乎泉水子的意料。深行正在冷靜分析真響與自己的差異,彷彿在說他不會無謂地與人競爭,白費力氣。

由於好不容易壓下的恐懼又快要再次復發,泉水子無法詳細說明。但是,只有小坂一人彷彿是由粗大的粒子構成,在人羣之中顯得非常突兀。即便想誤認也沒有辦法。

學生會室通常都是大門敞開,因此泉水子也曾在往返上下課時,瞥見過裏頭的景象。教室內正中央並排着兩列共計六、七臺的電腦,牆邊的鐵製書架上擺放着各種物品,堪稱是雜物區。牆面上也裝飾着以往學園活動的海報,靠窗的長桌上經常放着許多咖啡罐。

「別看如月學姐那樣,她穿上和服後非常漂亮喔。不論是誰,如果在文化祭上看見她跳日本舞,都會大喫一驚呢。」

語畢,深行又補充道:

「你這樣說太狡猾了。」

真響強勢地拉着她的手往前進,泉水子卻提不起勁。

「可能因爲她是混血兒,才反而能致力於學習傳統技藝吧。聽說她會剪短髮,也是爲了跳日本舞時戴上假髮。但是,我想那終究只是一種興趣而已。紮根於土地和文化的事物,光靠憧憬並不能達到最高境界。我們不得不被迫面對的那些事物,根本不是可以當作興趣的東西喔。」

深行說得一派輕鬆:

小坂信之待在自己的教室裏。

泉水子問什麼,深行都會條理分明地回答。但是,還是有很多事情沒有告訴她吧。SMF這件事也是。但是,依泉水子現在的立場和能力,她無法問得那麼深入。

真響挺起胸膛,語氣彷彿在說因此她們兩個人是生命共同體。泉水子難爲情地很想鑽進地洞裏,只能全權交給真響。

「但我很希望你們加入喔,不管是泉水子還是真夏。我想這應該可以當作是我成爲其中一員的條件。」

「真響同學也說過,這所學園的學生會有些地方不同於一般學校……」

「泉水子,女孩子呢,絕對不能照對方所想的去做喔。不該管相樂怎麼想,而是你想怎麼做吧?而且你其實很想加入執行部,讓那傢伙刮目相看吧?都寫在你臉上了。」

真響懶洋洋地接着說:

深行鎮定地接着說:

真響緊盯着泉水子的臉龐斥道:

泉水子正猶豫着該如何形容看見的畫面時,真響略帶愁容地接着說:

(……深行其實很想抽身離開吧?從這個充斥着式神、法術和破解法術的世界……真要說的話,還有脫離山伏和姬神。)

「你完全不打算插手真響同學消滅式神這件事嗎?」

真響答得毫不猶豫。

泉水子不禁皺臉。由真響說這句話,聽起來很沒有說服力。

「這點錯不了。」

但是,看向真響以眼神示意的方向後,現在終於自座位上起身、外表顯得沉默寡言的男學生就是小坂。他戴着眼鏡,身高和體型都沒有特別引人注目之處。泉水子悄悄凝神細看時,真響就在耳邊竊聲低語:

深行說得斬釘截鐵,又道:

「相樂說過,相片上也可以照出他的身影。又說就算他是式神,我們大概也很難找到證據。我也曾經假裝不小心,觸碰過小坂,可是觸感就跟正常人一樣。就算這樣,泉水子還是看得出來他跟一般人不一樣嗎?」

遲疑片刻後,泉水子再次確認:

「啊?不,纔沒有,沒有這回事……」

「不要看比較好吧?一看,對方也會發現。如果現在被對方發現,那就糟了。」

現在神崎美琴和如月·金·仄香都在學生會室裏,一同迎接一年級生的到來。相較於身材高挑、留有一頭長髮的神崎學姐,如月·金·仄香的個子顯得相當嬌小。她蓄着深褐色的短髮,有着一眼就能看出是混血兒的立體深邃五官,同時又不會顯得過分豔麗,是個散發出沉穩氣質的二年級生。

「可是……」

(完全不被需要……嗎?)

「那是因爲你之前是面對面地與瑞嘉爾德互相對視吧?只要別讓高柳發現,偷偷地看幾眼就好了。」

「我也是啊。畢竟對方都是高年級生,只有一個人的話我會很緊張。」

「你這樣子不行啦!」

「真響同學好像打從一開始就認定我也會加入學生會執行部。」

「嗯,我準備拜見她的本事。先前是宗田看我,所以這次改換成我參觀,這樣纔算是互相扯平吧。」

泉水子看到名字後,一直以爲仄香是女生,所以見到仄香穿着學生長褲時暗暗喫驚。但是,在觀察對方脖頸和手腕的纖細度之後,依然覺得仄香像是女生。泉水子越來越搞不清楚,腦筋一片混亂。

一走上二樓,左手邊就是學生會室,旁邊是廣播室,與錄音室各佔了教室一半的空間。由於地處校舍中心,來往的學生很多,但只要緊閉教室大門,大家也會毫無所覺地直接經過。

「真的嗎?可以這麼有自信地說嗎?」

深行散發出就到此爲止吧的氣息離開桌子。

「你在說什麼啊?泉水子,你好厲害喔。」

深行的語氣更是變得小心謹慎。

「那傢伙的老家是長野縣的戶隱。在修驗道中,戶隱山與飯繩山自古以來就是名地,那裏同時也是知名的戶隱流忍者村。就算家系特別也不奇怪。」

泉水子心裏半是覺得果然是這樣啊,另一半也仍是感到喫驚,接着困惑地開口:

泉水子深深地可以理解,只能就此打住。

「你就是日本史研究會的宗田真響學妹吧?三年級也有很多人都認得你喔。很高興你對我們學生會有興趣。這邊這位辮子學妹,是從高中部才進入這所學園的新生吧?」

「你看,他並沒有跟在高柳身邊喔。在人前,他既不會找高柳說話,通常也都是錯開時間分頭移動。他好像也不和任何人交朋友,經常都是一個人。可是,和他說話他會有反應,上課時老師如果點到他,他也會回答。」

「原則上只要有成員的推薦就能參加,既然宗田以執行部員的身分那麼說了,你確實就能進來吧。只不過,執行部大多是利用電腦處理業務,如果你可以接受的話。」

「他們確實和式神那一類的存在沒有關係,但問我普不普通的話……那個,你覺得如月副會長是女孩子嗎?」

「我腦袋好混亂。我們到底來到了什麼地方?鳳城學園的學生實際上都與修驗道或是陰陽道這些組織有關嗎?」

泉水子繼續壓低音量說:

「嗯,她是女生喔。」

「我辦不到。相樂同學也壓根沒有想過我會成爲執行部的一員。」

根據真響的說明,他在A班並非隨時隨地都跟在高柳身邊,在人前反而不會當他的小跟班。但是,既然兩人住在同一間寢室,他有時確實會做出與高柳相同的舉動。

「啊啊,討厭。我明明不想看見這種東西的」

真響大大吁了一口氣,音量突然拉高。

「嗯,我看得出來。小坂同學不是人類喔。」:

「學長姐都非常普通呢,我還以爲他們會更令人畏懼。你覺得怎麼樣?」

泉水子吞吞吐吐地反問:

「……聽說鳳城學園的學生會長其實和去年一樣還是同一個人,也因爲這個原因,學生會纔會擁有強大的後盾。」

泉水子最後鼓起勇氣開口:

「你是指與式神有關的這件事嗎?」

星野學長塞了一片光碟給深行後,深行就開始幫忙處理業務,真響和泉水子則在對話大致上告一段落後就適時撤退。走下樓梯以後,真響說:

「我不知道,但似乎值得深入研究。說不定能開拓出新的解決對策。」

「山伏與忍者這兩種存在並沒有太大的差異。甚至也有人說,忍者是修驗道的分支經過特殊的演變而形成。就結論而言,伊賀忍者也經歷一樣的演變。但虛構故事裏出現的那種荒誕無稽的忍術,倒是另當別論。」

見到真響牢牢牽着泉水子的手以防她逃走,深行意外地沒有反對。大概是不想多費脣舌,浪費更多時間吧。

「那還用說嘛,泉水子。不然,我們直接去比較看看吧。看看小坂與那種平凡的人類有多大的差別。」

泉水子嘆氣說道:

「的確很適合她。」

「因爲那個人……仔細盯着看的話,身影會突然晃動。雖然不像瑞嘉爾德那樣嚴重到模糊不清,但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樣。」

真響是基於什麼目的與對方競爭呢?泉水子百思不得其解。是必須向某個對象證明自己很優秀嗎?證明之後,又有什麼好處嗎?

「纔沒有呢。現在真夏已經腳底抹油逃跑了,連泉水子也不陪我的話,我一點也不想上去二樓。今天不過去的話,相樂就會顏面掃地喔,這樣也沒關係嗎?」

「在我們這一學年,高柳和宗田是實力派的兩大龍頭,在國中部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了。那兩個人彼此也知道這一點,私底下一直在互相較勁吧。」

「要我加入執行部真的太強人所難了。我又不能碰電腦,就算加入也毫無意義,而且學長姐也不可能讓我進去。」

「我從沒聽說過她有什麼性別認同障礙的大問題,所以那身打扮只是一種時尚吧。校規也沒有規定不能穿男生制服。」

深行介紹完兩人後,神崎學姐就口齒清晰地說:

仄香則是溫文含蓄地小聲說:「如果選舉的時候你們願意幫忙,我會感激不盡。」身爲會長候選人,仄香相當文靜,因此泉水子對她頗有好感。除此之外,其他還有兩名操作着電腦的男學生,分別自我介紹是大河內和星野,都是二年級。

不光是小坂平凡無奇的五官、頭髮和四肢,連眼鏡和制服也不具有原本該有的密度。他的姿態確實比瑞嘉爾德清晰,但仍舊可以看出他一旦消失了,就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麻煩替我向宗田轉達,明天我會將她介紹給如月副會長。畢竟開口邀請的人是我,至少有義務負責介紹。其他我想,應該也能爲她介紹神崎學姐和去年擔任主要幹部的成員。」

「就算你這麼說,還是太強人所難了啦。」

老實說,我怎麼樣也看不出來小坂和普通的學生有哪裏不同。要是事到如今還重蹈高柳的覆轍,誤以爲真正的人類是式神,這可是比那傢伙犯下的錯誤還要丟臉,所以我正有些裹足不前呢。啊啊,我放心了。」

泉水子反而想問問說這些話的真響。

「爲什麼你看不見那種景象呢?就只有我看得到,太奇怪了。明明你比我更有經驗和知識,也很習慣這種事情。」

「不可能不可能。一眼就看得出來的人肯定非常稀有。」

真響連連擺手,又說:

「一旦看到那種東西也無動於衷,有時候反而會無法辨別真僞。不曉得是在這個世界裏接受異常事態的能力變強了,還是修行的成果造成反效果的關係,我和真夏從小就習慣了,所以就算遇上也不覺得可怕,但相對地神經大概也變得比較大條吧。」

「我比較想變成不會感到害怕的人。」

泉水子心有不甘地咕噥後,真響輕笑了起來。

「這樣啊,對本人來說是很大的困擾吧?不過,泉水子這樣的人很寶貴喔。甚至也有人承受不了恐懼,就認定那些事物不存在,閉上眼睛視而不見。而那種閉上眼睛的人,代價就是容易受到暗示,然後被陰陽師玩弄於股掌。」

泉水子不禁暗想,以前戴着媽媽眼鏡的那段期間,自己是否就是那樣子呢?不論好壞,如今她都無法再次回到戴眼鏡的狀態。可是,真響稱讚了她的眼睛以後,泉水子突然對自己剛纔的斷言感到歉疚。

「就只有我一個人看得見,或許也不能說我絕對沒有看錯吧?」

真響的語氣變得再認真不過。

「看東西時,用的不是眼睛,而是大腦喔。包括眼睛看的、耳朵聽的、手摸到的,甚至是氣味,都是在經過大腦的解釋後,才變成我們的感覺。換言之,我們相信的是,存在於大腦內部的事物就存在於那裏。我想式神就是存在於那個地方吧。如果真要探討他是否真的存在,也就不得不追究這世上所有的事物是否也都真的存在了。我認爲我摸到了小坂,但在泉水子眼中那傢伙不是人類。光是這樣子就足夠了喔。」

泉水子和真響並排着椅子,利用電腦螢幕觀看電視劇。

學生宿舍的大廳置有大型電視螢幕,在就寢時間之前都可以觀看,但互相搶搖控器太麻煩了,因此多數學生都是待在自己的房間裏,輕鬆自在地看節目。真響也不時會在房裏收看現在最熱門的電視劇,似乎是不想成爲跟不上班上話題的人。

最近泉水子很感激可以跟上電視的話題,因爲她開始能夠加入C班女生的聊天陣容,看完之後,與真響互根分享無意義的感想也很開心。

由於時時謹記要尊重彼此,待在寢室的時候,反而很難挑起私人的話題。因爲如果一不小心觸及了對方不想提起的事情,狹窄的房間立時會讓人覺得喘不過氣來。但是,這一天電視劇播畢之後,泉水子鼓起勇氣重拾白天的話題。

「我一直在想,式神和神靈有什麼不同。」

「哎呀,怎麼這麼突然?」

泉水子緊張得眨了眨眼。話題突然變得驚悚駭人,她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好過分,他怎麼做得出來呢?」

泉水子搗着嘴角。直到現在這一瞬間,她都不曾考慮過亡靈。但這時才發現,這也是很有可能的事。她見到式神後會那般全身僵硬,也許就是因爲那是她至今不曾接觸過的死亡。

「我之前就這麼覺得了,現在也還是一樣。光是可以對抗使喚式神的高柳同學就夠厲害了,在學校裏各種領域又比一般人更加活躍。我也很想向你看齊。」

「你還不知道嗎?太好了,找到可以傳教的人了!」

「真響同學今天說過,式神位在大腦的內部吧?神靈也是一樣嗎?我們都是透過大腦,感受到不存在於眼前的事物嗎?」

(高柳同學的網站?)

她似乎無論如何都需要真夏點頭答應。考慮到真響的行動力,泉水子多少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爲在泉水子看來,真夏會對學生會感興趣的那一天,彷彿永遠也不會到來。

「相樂同學也是這麼說。我送對方畢業旅行的禮物後,他突然開始作怪,我才知道他的真面目。後來勉強平安無事地解決了,但當時只要一個不小心,我也許早就死了吧。可是,就算是這樣,那位男同學仍然不像式神一樣,會讓我感到毛骨悚然。即便他現在已經消失了,也還是一樣。」

「如果今後鈴原同學也能傳給別人,成爲一條信徒,說不定就會發生更多好事情喔。」

泉水子面有難色地露出苦笑。

泉水子眨眨眼皮,納悶地看向一臉高興的佐川,高瀨也說:

(跟着真響同學加入看看吧……不要再互相比較,覺得對方太過優秀而感到自卑。只要向她看齊,說不定我也能有些微的改變。)

「你想知道密碼嗎?想看網站的話,必須先輸入登錄過的人的名字和密碼。你可以用我的名字,但相對地一定要在今天之內登入網站喔。我之後馬上就會知道你有沒有登錄。」

真響微笑回望,點一點頭。

她的聲音聽來像是發自內心的感受,泉水子不禁脫口問出:

「我們都會看到自己很重視的東西喔。與神祕莫測的存在打交道時,這種與之親近的心情是非常重要的。企圖支配、使其服從自己命令的想法,實在太傲慢了。泉水子說式神很令人毛骨悚然,真是說對了呢。我猜高柳大概會殺害寵物。這點也是我無法容忍他的地方。」

真響也還無法採取具體的行動。她腦海裏似乎已經有了消滅式神的明確構思,但因爲真夏遲遲提不起幹勁,一直沒有付諸實行。真響皺起臉蛋說:

對方笑道,但泉水子無論如何都想問明白。

在希望自己變成平凡人的同時,泉水子也一直儘可能不去正視自己異於常人的部分。但是,泉水子翻身後將臉頰壓在枕頭上,暗暗想着:

(儘管如此,他還是受到大家的喜愛,真是教人羨慕……)

雖然有些猶豫,但怎麼想這件事都不能就此置之不理。泉水子甩開遲疑,說:

當晚,泉水子很晚才鑽進被窩裏,好一陣子仍是不停動腦思索。出乎預期地與真響促膝長談後,她感到又驚又喜。

真響柔聲說,因此泉水子鬆了口氣。

真響仰頭,撩起頸部的頭髮。每次泉水子稱讚真夏,她總是不以爲然。

真響神色明亮地微笑。

「那傢伙太無憂無慮了,都不相信我的決心,也覺得這件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像是小狗或是貓咪,種類我不清楚,但就是可以飼養的小動物。」

「一旦進入了這個世界,知道一般人所不知道的事物,有時候就會無法跳脫出來,而偏離一般人的思考邏輯。我爸爸說——啊,之前那些在大腦內部看到神靈的話,也幾乎是套用我爸爸說過的話喔——希望我們不要年紀輕輕就陷進去,學生時期就該好好讀書。所以,我也打算努力這麼做。」

泉水子坐在教室一隅,有些出神地望着真夏時,聽到自己的名字後恍然回神。

「是嗎?」

「他是守護神呢。」

「真響同學見到的神靈長什麼樣子呢?」

「我對這種網站還好耶……加上我很怕占卜。」

是自己將曾是玉倉山神靈的和宮塑造成了那副姿態、會受到攻擊也是因爲這個原因,這些事泉水子還說不出口。泉水子心裏也確實有着不想被人觸及的部分。但是,真響非常認真地傾聽,試圖理解泉水子想表達的意思。

「欸欸,鈴原同學,你有空嗎?」

真響尋思般接着說:

「真響同學也曾經見過神靈吧?」

她果然大感意外。真響會如此眉頭深鎖也很少見。還以爲真響正認真思索時,她卻冷不防轉身回教室,接着帶着深行一起出來。

多半是看出了泉水子的表情倏地丕變吧,佐川故弄玄虛地說:

(能夠鼓起勇氣聊和宮同學那件事真是太好了。相對地,真響同學也敞開心胸對我說了很多話……)

真響略微正色,注視着泉水子。

「嗯……我從來沒有想過高柳對式神有什麼感覺呢。可是,先說結論的話,式神與神靈並不相同喔。高柳大概不曾見過神靈,所以才能面不改色地驅使式神吧。」

「泉水子曾經見過神靈嗎?」

「不,我們講的不是京都,是一個網站。」

「是一個會回答問題的網站喔,感覺上像是免費佔卜,又像人生諮詢室或是煩惱諮詢室,但是,類型又和這些截然不同。你可以在上面得到療愈性的留言喔。只要按下滑鼠,內容就會變得越來越深奧,看了會很感動呢。不過,這個網站不實際體驗的話,就無法產生共鳴呢。」

「泉水子總能不帶任何嘲諷意味地說這種話呢。」

「當然有啊。因爲從前最貼近自己的存在,就是神靈喔。在學會法術之前,守護神就已經存在了。這種人壓根不會想要施法束縛住神靈,進而使喚他喔。神靈既不該依附在人類底下,行動時想法也與人類不同。」

「沒錯,就是一年級代表高柳同學。聽說他在二年級學姐之間非常受歡迎呢。這個網站最初也是從二年級開始流傳的。由於這個網站沒有介紹人就進不去,也沒有那麼容易就傳開呢。」

沉默了一會兒後,真響又接着開口:

泉水子點頭之後,佐川自口袋裏掏出記事本。

「只要看過一次,絕對就會迷上喔。因爲這世上沒有毫無煩惱的人嘛。就算心想和自己沒有關係,最後還是會情不自禁流淚呢。第二次再去看,又會因看到其他的內容而感動到哭喔。」

「那傢伙是因爲漠不關心,纔會不討厭任何人喔。我常常會沒有自信,不曉得他到底放了多少注意力在我身上。人類果然很醜陋呢。」

「你有興趣了嗎?」

「我也不曉得在哪裏。如果是在學園內部的話,那就更加不可饒恕了,但應該是在老家。創造出式神的條件非常嚴苛。最常見的方法,就是先飼養動物,再殘忍地痛下殺手。束縛住被殺害的動物的念之後,再當作式神使喚。這樣子也難怪會變成強大的術式呢。正因爲明白這些事,我才無法置之不理。」

「和我同年的人。」

「告訴我那個網站吧,我也想去看看。」

高柳一條要競選學生會長的謠言傳得更加沸沸揚揚,但聽說當事人一概裝傻,沒有給予確切的回應。但反正再過幾天,就會張貼學生會長的選舉公告,所以目前仍然止在傳聞的階段。

(說不定……我能和真響同學成爲朋友。)

「我想我也明白你的意思,所以更是無法想象神靈並不存在於眼前。我總覺得他們就和其他人一樣,是實實在在地存在着。」

「那傢伙竟然會成立占卜網站,太可疑了。這種東西不應該存在吧?」

「對高柳同學而言,小坂同學和瑞嘉爾德也是同樣的存在嗎?雖然我看了會不寒而慄,但他看到他們,是不是會覺得安心呢?」

泉水子坦白說出自己的經歷:

「京都的戾橋嗎?」

「這是一種古老的咒術喔。大概是在不計其數的人們悽慘死去的時代裏,纔開發出這種咒術吧。會殺害動物,應該是因爲總比犧牲活人好。」

高瀨也連聲附和:

「座敷童子?」

由於住在神社院落內,泉水子至今當然不曾養過寵物。但是,她暗中也很嚮往,很想養養看。甚至還在房裏擺上小貓或小狗的照片,聊以慰藉。她簡直不敢相信會有人殺害寵物之後再加以利用。

泉水子反問。雖然覺得突然,但聊天時提到京都的一條戾橋並不奇怪。自從安倍晴明因小說和漫畫而聲名大噪後,戾橋也連帶搖身一變成了知名觀光景點。

真響立即脫口而出,泉水子心想她果然很清楚這方面的事。

「你的意思是,明明遇到了差點喪命的事情,卻還是覺得神靈很親切嗎?」

佐川和高瀨都是普通的女高中生,一眼就能看出她們在穿着和髮型上花了不少心思。兩個人都綁着令泉水子不禁心想「每天早上得花多少時間啊」的髮型。

泉水子不由得讚歎。

「什麼網站?」

聽完泉水子說的話,站在A班教室門口的真響深深皺起眉頭。

「泉水子真是沒有競爭心呢。我跟你相反。雖然我覺得自己算是努力派的人,但也非常不喜歡認輸。不過,比起我,真夏的個性應該更接近泉水子吧。感覺上他似乎真的對人類社會沒有興趣,害我有點擔心。」

佐川真子撕下寫有資訊的那張紙條交給泉水子,心滿意足地說:

「就說不是單純的占卜網站啦,絕對不會讓你感到害怕的。那個網站都會說出一些彷彿非常瞭解我們每一個人的話。聽說是一A的高柳設立的,而且也只有知情的人才知道。」

「真是難得呢。現在一年級裏頭,大概很少還有人不知道吧。」

真響陷入沉思屈起膝蓋,抱住膝關節。

「爲什麼要殺害寵物?在哪裏?」

那個網站……那麼厲害嗎?」

泉水子緊握着那張紙條,心跳加速地想。雖不曉得與法術有無關係,但這一定是高柳佈下的某種計謀。如果真響還不知道,這肯定會變成非常嚴重的疏失。

泉水子屏住呼吸。

「起初我一直以爲他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學,也以爲從小學就認識他了。班上的其他同學也都這麼說。可是,其實不是這樣。是多了一個名字,根本不存在於班級名冊上的學生。」

數天之後。

佐川東張西望之後,悄聲地咬耳朵說:

出聲叫她的是迄今很少交談的女生。泉水子略感喫驚地看向對方。是佐川真子和高瀨彩野。「啊,嗯。怎麼了嗎?」

「那我就不知道了。因爲我很少上網。」

「真響同學好厲害喔。」

「既然如此,這是網址和密碼。第二次之後,就是用自己的設定登入喔。」

這大概是她第一次有這種感覺。真響雖然很親切,但泉水子總是有所顧慮,覺得將真響當作朋友太自以爲是了。可是,試着坦誠相對以後,可以如此瞭解泉水子立場的人並不多。

「當然,我當下也很害怕。可是,我也覺得他會作祟,是我自己罪有應得。我反而覺得他曾經存在於班上是件根棒的事。」

泉水子想起了真響的父親是大學教授。真響的聰穎是承襲自父親,他自身也具有很強大的影響力吧。

泉水子鬆開緊繃的肩膀。

在C班裏,真夏確實是受歡迎的人物之一,不論男生還是女生,很少有人能像他一樣,聊天聊得那般輕鬆自在。但是,意識到真響說過的話後,泉水子發現,真夏的確在班上並未與某個人特別親近。對於同班同學,也沒有事情會讓他傾注如同對馬匹的熱情。上課時間經常睡覺,好像也對男生之間熱烈討論的遊戲等東西不感興趣。

「你聽說過戾橋嗎?」

(這件事情絕對有什麼陰謀……)

「我也不是說他們全然不存在喔。你會有這種感覺也是當然的。我只是在解釋,爲什麼神靈和式神會在我們眼中形成那副姿態。他們大概是在與我們不同的次元裏,存在於大自然當中。在那種情況下,我們的五感不會感應到他們,因此當他們變幻成可以看見實體的姿態時,我們就會在大腦內擅自形成影像。所以既可以是神明的模樣,也可以是同班同學的模樣。可是,就算現在存在於此處,有時候也會消失。一旦他們不再致力於影響我們的大腦,我想我們就看不到他們了吧。」

「真夏同學也很受歡迎喔。他和班上所有人都處得很好,又會講許多笑話,隨時隨地都有人和他聊天。」

深行一到走廊,真響就氣勢洶洶地質問:

「聽說二年級學姐幾乎都知道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如月學姐明明是二年級的,卻完全不曉得高柳架設的網站嗎?」

「她八成不曉得吧。知道的話,應該會在學生會室裏提出來。」

深行也不掩飾驚訝。

「原來如此,還有這一招啊……既然如此,就表示那傢伙在高年級生裏也已經擁有衆多支持者了吧?」

「執行部的學長不是網站達人嗎?」

「他們總不可能搜索到這種口耳相傳的事情吧?而且通常都是女生纔對占卜感興趣,所以不會傳進他們的耳裏。」

深行說完,真響就交叉手臂。

「那不就等於都不和女生說話嗎?不受歡迎的學長就是這樣。」。

「別直接說出別人的痛處啦。」

泉水子戰戰兢兢地將紙條遞給真響。

「我沒有說出我不會用電腦,就跟佐川同學問了密碼。感覺很像是騙了她,很過意不去。」

「泉水子,你做得太好了!能夠順利取得情報,真是幫了大忙。如果只有我們,大概會一直被矇在鼓裏,到時候就來不及了。」

真響注視着那串手寫的英文字母,再次皺起臉龐說:

「我先登入網站看看吧,必須調查它究竟出現多久了纔行。既然光靠口耳相傳就流傳得這麼廣,說不定上頭施加了誘使登入者拉人進來的法術。雖然在網路上施法是種新手段,但我想只要看過,大概就能知道是什麼了。我真的很介意,現在就去電腦教室試試看吧。」

如果要去圖書館二樓的電腦教室,下一堂課絕對會遲到。但是,泉水子也點點頭。因爲她也覺得必須及早調查清楚纔行。

深行叫住邁開步伐的兩人。

「等一下。學生會室裏也有可以自行使用的電腦。那邊比較近,也不會被人偷聽吧?」

「可以嗎?」

「都到了這種地步,這也不完全算是公器私用。更何況,我也想看看高柳架設的網站。」跟着深行走上二樓後,只見學生會室裏沒有半個人。三人皆對可以省下說明的時間鬆了口氣,開啓手邊設定爲休眠的一臺電腦。

最後泉水子氣惱地這麼說時,背後的玻璃窗發出了叩叩叩的聲音。彷彿有人在敲打般,聲音非常清晰明確。

「我就是大笨蛋啊,以前你就知道了吧?」

真響如今才發現到般地看向泉水子,柔聲說:

「是爲了保護我們的關係嗎?」

深行低頭察看後,感佩地說:

額頭和右手覆着白色繃帶的真響自牀上起身。真夏與她正面相對,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姐姐好幾秒鐘,接着吸一口氣。

「不,稱不上不公平吧。雖然令人火大,但這個做法相當聰明。」

泉水子聲音沙啞地說:

「不要!」

一股野獸臭味直撲鼻腔,在半空中盤旋飛舞的某種東西發出了胡蜂振翅般的低鳴聲。當聲音變大猛然逼近時,泉水子感受到了危險的氣息。

她以爲四周變得一片雪白,但可能是搞錯了,實際上是變成了一片漆黑。總之,電腦和教室都消失了,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但是周遭出現了偌大的聲響和衝擊,可以感覺到窗戶玻璃倏然破裂。總覺得她是在破裂的那一瞬間恍然回神,但也覺得正好相反,是破裂之後才恢復意識。

「我自以爲很小心了呢,但看來我的想法還是太天真了。他竟然能滿不在乎地設下足以致命的詛咒。老實說,我沒想到他會做到那種地步。」

真響和深行皆遠離電腦蹲在地板上,但兩個人都比泉水子靠近窗戶。泉水子也倒臥在地板上,但飛散在她身旁的玻璃碎片數量不多。但是,其他兩人就不同了。

「不是的,我想是因爲你保護了我。謝謝你在那麼危急的時候救了我。」

真響終於小聲開口:

「你回來真是太好了。我還很擔心會有什麼事呢。」

泉水子滿懷感激地說:

「爲什麼連相樂同學也來了?」

「不,不是的。是最一開始的護身來不及……真是太丟臉了。」

「你幹嘛趟這渾水啊!。我明明都叫你別管了,現在卻受了這麼嚴重的傷。這件事有重要到值得在臉上留下傷口嗎?這種學校不過是個遊樂場罷了。爲什麼老是不知分寸地橫衝直撞?你明明就很寶貝自己的臉。要是因此失去了一隻眼,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你也無所謂嗎?」

真響單手拿着紙條,另一手輸入網址後,跳出了要求輸入密碼的小視窗。真響又敲了幾下鍵盤,出現了一個富有和風的畫面。上頭有寫着「戾橋」的紅色標題和ENTER一字。看向顯示登錄人數的計數器後,數字爲六千開頭。如果是單憑學園學生的介紹來傳播,就表示有相當多人會反覆登錄。

他光着腳丫,應該是在下面就脫掉了鞋子,跳下窗戶的動作就像貓咪一樣。雖然身穿制服,但襯衫下襬完全拉在外面,衣領也往旁敞開。

「居然只有什麼也不會的我沒有受傷……」

深行手腕上的割傷並未深到必須縫合,但真響就不能只做簡單的緊急處理了。兩個人一同坐車,被載往了醫院。

深行低聲問:

「唵、嚩日羅儗侕、鉢羅捻跛眵野、娑婆訶!」

「當時真的很危險吧?」

「你這個野丫頭,到底在幹什麼啊!」

真響在舍監西條的陪同下走進宿舍,額頭上包着覆蓋住了左眼的紗布和繃帶,右手上也纏着繃帶,教人看了於心不忍。下意識護住臉龐的手掌上也有割傷。大批學生聚集在走廊上,想出聲關心真響,但西條厲聲告誡道:「今晚先讓她安靜休息。」趕走了所有人。

泉水子屏着氣息,看着真夏那既不掩飾也不隱藏的震怒神色,真響則是始終不發一語。平常,她都會氣焰十足地回嘴,現在只是站在原地回望真夏。但不出多久,她的眼眶頃刻間變得溼潤,閃着亮光的液體滑落而出。

「宗田,你沒事吧?」

「欸,泉水子,那時候推開你的人,我和相樂,哪一個你會比較開心?」

「因爲都怪我去找你呀。早知道不該那麼做的,我太沖動了。」

真夏沉默地往前跨步,真響朝他伸長了手,倚在弟弟的肩膀上,將臉蛋埋進他的襯衫裏,開始放聲嚎啕大哭。泉水子只能呆若木雞地看着兩人。

「對不起。都是我害的……」

「只不過,因爲是女孩子臉上受了傷,所有人都非常擔心。連外科醫生也一直提這件事,不過聽說傷口非常完整,所以不至於留下疤痕喔。醫生還說真想不到這是玻璃造成的傷口呢。」縱然她說得一副沒什麼大不了,但在房中飄散的消毒藥水氣味仍舊不會消失,也無法抹除這起事件的異常。

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自電腦螢幕飛了出來,她被彈開似地往後倒退,但並不是真的肉眼看見有東西飛出來。所有事情彷彿都在同一時間發生,她搞不清楚事情發生的前後順序。

泉水子大喫一驚地打開窗戶的鎖釦,真夏輕巧地鑽了進來。

「真是的,我明明都說過了,這又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重傷。」

深行彎着腰按住手腕,真響則是頭部朝下,捂着單邊的臉龐。地板上同時散落着玻璃碎片和斑斑血跡。在泉水子屏着氣息注視的期間,淌下的血滴數量仍在逐漸增加。

「你哪裏受傷了?拜託,讓我看看傷口。你的——你的眼睛怎麼樣了?」

「……你果然是在捉弄我吧?」

「剛好而已啦。因爲教室很小,誰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他根本不打算透過競選演說搏得支持呢。的確,這又不是總統選舉,他也很清楚自己並不是靠演說就能加分的角色。」

「真夏同學,這裏是女生宿舍,請再小聲一點……」

真響出言反駁:

「你不要捉弄我啦。」

「西條老師很恐怖喔。」

「爲什麼要向我道歉呢?」

深行自窗戶探進頭來,只露出了頭部和肩膀。泉水子不禁喫驚得身子後仰。

「可是,是你把我推開的吧?」

真響微微抬頭,看樣子傷口是在額頭的髮際附近。泉水子遞出面紙後,真響自己按在額頭上,但面紙轉眼間被染成一片鮮紅。

「咦咦!這裏可是二樓耶!」

真響旋即擺出饒富興味的表情,有些壞心眼地問:

「嗯,要是無法護身就慘了。不過,因爲我們基本上都會學習如何護身。」

由於嗓門大得出奇,泉水子縮成一團。

用不着深行催促,泉水子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她衝出學生會室,竭盡所能以最快速度奔跑,向保健室的保健老師求救。

「不用這麼慌張。我的傷勢並不嚴重……只是血流進了眼睛裏……」

真響的左眼隱藏在紗布的陰影當中,幾乎看不見,但右眼眨了好幾下注視着泉水子。是試圖看穿泉水子想法的眼神。

「我也沒有展現出什麼厲害的本事啊,所以纔會變成現在這副德行。」

深行伸出手後,卻發現自己的手指也被鮮血染紅,在快要碰到真響的肩膀前又縮了回去。泉水子拼命鞭策自己起身,腳步踉蹌地衝到真響身邊。

由於長髮往下覆蓋,看不清楚真響低垂的臉部表情。但是,鮮血不停地自她捂住臉龐的指縫間往下滴落。見到她是臉部負傷,傷又在左眼一帶,泉水子不禁嚇得魂不附體。她心慌地將手疊在真響的手上,試圖從她的臉上拉開手。

真夏如此答腔。眼神直接越過泉水子,筆直望着真響。

「在暗底裏討好學生,真是太卑鄙了,這樣不公平。」

真響中止話題,按下ENTER。

本人的模樣倒是比預期中還有精神。關上房門前不但向大家揮手,還露出了笑容。見狀,泉水子也稍稍安心下來。尤其真響不需要住院這點,讓她深感慶幸。

「我聽相樂說你已經從醫院回來了,所以就趕過來了。」

但是,看見真夏的表情後,泉水子又將話吞了回去。他臉上不再是以往半摻雜着吊兒郎當的神情。

唯獨泉水子一人,只要在破皮的膝蓋上貼上OK繃即可。獨自一人在宿舍房間裏乾等,令她備感煎熬,甚至心想真希望自己也受了可以去醫院的重傷。但是,在晚餐時間宣告結束的八點左右,真響就回到了學園。

「先別管這個,我是認真的,哪個人保護你,你會比較開心?」

下一瞬間,泉水子其實不太肯定發生了什麼事。

真響靠在真夏身上哽咽啜泣,真夏則動也不動地支撐着她。

泉水子頓時語塞。由於完全沒考慮過會是深行,因此就算真響這麼問,她也無從比較。但是,被人追根究底地質問後,可以感覺到臉龐變得越來越燙。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泉水子說出一直憋在心裏的話:

「因爲宗田弟弟說要來探望他姐姐。」

「那是……真響同學吧?」

「就算這回沒有上當,我想高柳遲早也會盯上我喔。我們彼此都很清楚這一點。」

「笨蛋!我也很害怕啊……」

「相樂同學不是也說了嘛,是你保護了我們。」

泉水子嚇得目瞪口呆,但還是忍不住提醒他。

被某個人一把推開後,泉水子撞上了堅硬的物體。一瞬間她只覺得那物體硬得讓她分不清楚上下左右,但原來是地板。撞到地板的膝蓋痛得令她想哭,泉水子放聲大叫:

「鈴原。」

「真夏同學,那個……這裏是女生宿舍。」

「真夏是大笨蛋!」

同一時間,玻璃粉碎的聲音響起。泉水子倒抽口氣張開雙眼,學生會室的窗戶玻璃掉下了一大塊,化作碎片往外飛散。

「等看完裏頭的內容,你再稱讚他吧。」

真響露出微笑。

「嗯,我知道。」

「……我剛纔錯過進去的時機了,現在可以進去了嗎?」

(沒有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爲我從來不曾努力到瀕臨崩潰的地步……)

見到真響一直堅強壓抑至今的內心層面,泉水子相當受到震撼。此外,有人可以讓自己靠着哭泣一事,也令她大爲感動。泉水子自身從來沒有嚎啕大哭的經驗,也不曾倚在大成或竹臣身上哭泣——但已經記不得的孩提時期則另當別論。

「吾靈呀,護身!」

「泉水子沒有被詛咒波及呢,真是太好了。」

泉水子聽不見自己發出的聲音,但她聽見了真響和深行的驚訝大叫。也聽見了在破裂發生的前一秒,真響迅速喊出的話語。

真響面對泉水子也是開朗活潑。她坐在牀沿,籲一口氣後,接着又展露笑顏。

泉水子狐疑地回過頭,不可置信的光景便映入眼簾。因爲真夏正腳踩在窗沿上拍打窗戶,彎着腰察看房間內部。

由於她的反應出乎意料,泉水子不知所措。

泉水子急急忙忙說,不想被真響看出自己的心慌。

就在泉水子如此沉思時,敞開的窗戶傳來了話聲:

「真響同學!」

思索了半晌後,真響又補充說:

「你也是傷患吧?傷勢呢?」

「我沒事,還能爬上二樓。」

深行撐起身體,抬腳踩在窗沿上。左手腕雖然纏着繃帶,但似乎確實如他所言,不至於行動不便。

但這樣子還是太亂來了吧——泉水子瞠目結舌。由於深行平常看起來不像這麼調皮不守規矩的人,頓時產生了極大的落差。但深行若無其事地說:

「只是一點小傷而已。因爲老師擔心有玻璃碎片刺進去就糟了,纔會也帶我去醫院,但其實這不是玻璃造成的傷口。」

泉水子回想起了在空中嗡嗡低鳴飛舞的東西后,倏地打了一個哆嗦。

「如果是比玻璃更加可怕的東西……那該怎麼辦?」

「只能聽天由命了吧。」

深行將腳放進房間。他同樣光着雙腳,但態度比起真夏較爲矜持一點,似乎多少有自己是闖入者的自覺,也始終壓低音量。

「我想宗田不可能一味捱打不還手,所以纔會過來看看,但真是出乎意料的發展呢……」

見到哭泣的真響,深行也一樣喫驚。坐立難安的人增加爲兩名以後,泉水子沒來由地鬆了一口氣。

「真響同學也一直都在逞強呢。」

「這麼說來,是高柳遙遙領先的勝利囉?這也很教人火大。」

就在泉水子與深行悄聲竊竊私語時,真響慢慢止住了淚水,也發現了來到房間的深行。她自真夏的肩膀抬起頭來,邊用手捂着臉龐邊難爲情地說:

「啊啊,討厭。竟然讓你們看到這種畫面,我明天振作不起來了啦。」

泉水子見狀,自抽屜裏抽出手帕,無比真誠地遞給真響。

「纔沒有這回事。因爲你真的遇到了很可怕的事情啊。」

「謝謝。」

真響坦率地接下手帕,似乎已經恢復冷靜,不會再哭泣了。

「真響,你明天請假吧,乖乖留在房裏休息。」

「嗯,你可以相信我啦。畢竟我今晚沒辦法再逞強了,我也不會再哭了。」

「啊,是C班的弟弟吧?」

泉水子急忙詢問後,真澄嘻嘻一笑,意外地爽快。

這時就算焦急無助也很正常,但她的心情卻沒來由地平靜。好久沒這麼晚出來外面了,泉水子陶醉在夜晚的氣味中。

「相對地,我會在今晚之內解決這件事情。你可以嗎?」

(真澄……)

深行也默默地跟在真夏身後。即便沒有說出口,但他的企圖非常明顯——他打算觀看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直到最後一刻。

「我贊成他的意見。」

打從看見了白色人影起,泉水子就依稀察覺到了,但還是忍不住喫驚地凝視對方。儘管身上散發着一般學生沒有的奇特氛圍,但對方的存在感非常強烈。現在也像是看見了罕見的事物般,興致勃勃地打量泉水子。穿着裙子的雙腳毫不忌憚地往旁張開,稱不上是纖細柔美的人。

「怎麼傳喚?」

一旁的真夏皺起臉。

「觀衆?」

剩下兩、三公尺的距離時,高柳才停下步伐,然後依序看向靜默站在原地的真夏和真澄,再看向間隔了一點距離的深行,最後是又隔了好幾步的泉水子。他似乎一點也不在意人數的差距,從容不迫地說:

「唵薩嚩婆囀、輸馱薩嚩、達磨薩嚩婆嚩、輸度唅。」

真響仍然有些遲疑。真夏察看她的臉色問:

「就算是當然,但爲什麼是女生制服?」

乍看之下,站在真夏與深行之間的是一名女學生。

真夏終於露出少許笑意。

「真澄,她就是鈴原同學喔,是真響的室友。」

「啊,不過,我的健忘症有點嚴重,所以以後可能又會問你的名字喔。到時請不要覺得不舒服,再告訴我一次吧。我隨時隨地都非常歡迎看得見我的人看到我喔。這樣一來,精心打扮纔有意義嘛。」

「歷經了白天那件事還沒有學到教訓嗎?沒想到相樂也不是個聰明人呢。不管你和宗田還是其他人聯手,也無法顛覆我處在優勢的地位。我之前早已經明明白白告訴過你,我們的等級相差太多了。」

真夏說。話聲中依然有着不同於以往的音色。

真夏反脣相譏:

他的語調和聲音與真夏如出一轍,更是開朗地補充道:

「他們的等級比我低嘛,我叫他們過來的話,他們也只能過來啊。沒有必要自己過去。」真澄像在跳舞般頻頻換腳。真夏也是一個無法安靜站着不動的少年,但今晚的他看起來反而比較沉穩。

真響乖巧地頷首。

「完全不一樣。」

「我的影響力只是在引導他人而已。除了你們,其他學生造訪我的網站後,都說他們很感動喔。會發生這次的意外,是因爲本人對我抱持的惡意反彈回去的關係吧。」

「穿着裙子嗎?」

「他回應了呢。」

「高柳看起來反而更像是式神呢……」

深行微微聳肩後說:

這點泉水子可以非常肯定地回答。到了這一刻,她才明白和宮悟與式神是天壤之別的存在。眼前的真澄與和宮更加相似。

姐弟兩人動着手指,以併攏的手做出手印。結出的手印又緊接着變化成了好幾種形態。

「我只是覺得,可以的話,我也想一起去。畢竟真夏都這麼說了,真澄每一次都會出現。」

定睛細看,那附近有三道人影。其中兩道是黑色剪影,一看就知道是真夏和深行。但是,另一道卻是對比般的白色人影。

「不過是個式神,竟然還跟學生一樣註冊入學,讓我有點火大呢。既然他可以那麼做,我也可以成爲這所學校的學生啊。嗯,應該可以吧。真夏,我可以變成轉學生,白天也出現嗎?」

「還是說,你的傷口痛到無法呼喚真澄?」

泉水子完全沒考慮過自己這樣子很大膽,就走下了幽暗的小徑。走下通往大禮堂的坡道後,來到了與正門銜接的寬敞大道。大禮堂的正面亮着玄關燈,與校舍管理大樓的燈光一同隱隱照亮操場前方的廣場。

真夏仰起下巴打量對方,然後不疾不徐地問:

「唵怛他誐都、納婆囉耶、娑婆訶。」

忽然一陣澄淨的風自敞開的窗戶吹了進來。真響與真夏張開雙眼後,帶着確信互相對望。

「不,在這裏等就好了。我已經傳喚過他了。」

「那個,不好意思我跟了過來。我會小心不要打擾到你們,可以讓我待在附近嗎?」

真響繼續壓着手帕,張大了紅腫的眼睛看向弟弟。

「喔……原來是這樣的成員啊。真無趣呢。」

「……真夏要出馬嗎?」

「之前的事我已經忘了,但請你別在意我。因爲我這次只是觀衆。」

儘管真澄那麼說了,但見到對方真的出現,泉水子還是大喫一驚,頓時慌了手腳。因爲她本想在暗處偷偷觀看他們的對決,但現在已經來不及躲起來了。

泉水子往前走近,奇妙的是,發出白光的人影也和其餘兩人一樣,直到走近身邊之前,都看不清楚細部。等到泉水子靠近到可以分辨出真夏與深行時,她也終於可以看見第三個人的五官和姿態。再接着,等到站在黑暗中的他們全身皆清楚地映照在眼裏後,三個人影看起來又變得一模一樣,白色亮光也已褪去。

「唵跛娜謨、納婆嚩耶、娑婆訶。」

真澄理直氣壯地斷然宣告:

「你就乖乖遵守約定,躺着休息吧。因爲無論何時,都還能再見面。」

詢問真響後,她意外乾脆地一口答應:

泉水子站在一旁註視後,真夏與真響兩人身上散發出了有別於以往的氣息,再次相對而立。他們邊望着彼此的眼睛邊調整呼吸,手心互相併攏。接着,同時閉上眼睛。

「鈴原同學,這傢伙就是真澄。」

慢了幾拍的泉水子走到宿舍外面時,四下已經不見真夏和深行的蹤影。由於他們不可能等自己,這也是當然的。

泉水子認爲起碼自己該陪在真響身邊,可是,她還是壓抑不了求知的渴望。

「幹勁十足呢。」

「因爲這樣子穿比較可愛啊!」

「來到鳳城,當然要穿鳳城的制服啊。」

高柳再一次看向真夏。他似乎只是知道真夏的存在,這還是第一次直接與真夏交談。

「唵嚩日盧、納婆嚩耶、娑婆訶……」

「惡意?真響嗎?真是笑死人了。」

看着在微弱的燈光中若隱若現走來的兩人,深行有些傻眼地嘀咕:

「都遇到了這種事情,我怎麼能坐視不管?我要讓高柳那傢伙明白自己幹了什麼好事。明明不敢光明磊落地面對神靈,卻淨耍一些小手段。」

「我知道你受了傷,但一定要在今晚之內還以顏色不可,免得那傢伙再一次胡亂操縱式神。你現在太勉強了,由我去吧。」

「可以啊,我覺得我們也有義務讓你們親眼看看。去見真澄,然後張大眼睛仔細瞧清楚,我們的真澄與式神有多麼不同。」

高柳的打扮也令泉水子瞠目結舌。他穿着白色夾衣和白色褲裙,自黑暗中浮現而出的他看起來有如幽靈。學校並未規定在宿舍房間裏不能穿和服,但不管怎麼看,他都很不自然。小坂信之給人的印象,則一直是不論在哪裏出沒都不會引起他人的注意。他看似要融進夜色,但應該是穿着襯衫和學生褲。

縱然見到真澄,他也沒有受到太大的衝擊。高柳轉向深行說道:

「我也可以一起去嗎……」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由我去叫出高柳嗎?反正那傢伙肯定正在房裏勤奮地念着祭文吧。」

「可是……」

「我也很同情宗田真響進了醫院。我想你也有話想說吧,但如果是抱怨的話,我可就傷腦筋了。畢竟是她擅自插手干預我的網站。」

回答的人是真澄。

她也曾經爲了看星星,在日落之後登上山頂。相較之下,夜晚的校園無論多麼漆黑,她也不覺得無法隨意走動。但是,會有這種感覺,也許是因爲夜色中存在着令她感到親切的元素。明明站在幾乎不見星光的東京天空底下,卻只有今晚與平時截然不同。

從他們的態度,可以看出他們一點也不覺得是自己被叫了出來。至少高柳走得一派神氣活現,彷彿自以爲武藏讓小次郎乾等(宮本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皆爲日本江戶時代初期的知名劍術家,兩人約在嚴流島決鬥時,武藏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兩小時才現身。)也是應該的。

「在你眼中真澄是什麼樣子?和式神完全不一樣嗎?」

身高剛好與真夏等高,髮型則是留得比真響還長的直髮。身上穿着鳳城學園的制服,下半身是較短的格子紋制服裙。

「有事找你的人是宗田喔。」

在泉水子如此思索的期間,深行催促他們地說:

「不行嗎?」

雖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但從兩人的語氣可以推敲出是誰。是他們三胞胎中的另一個人——早已死去的那個兄弟。

真夏下定決心般地離開姐姐身旁,接着不發一語、目不斜視地自跳進來的窗戶,用同樣的輕盈身姿跳了出去。

「我說你啊,凡事先考慮一下你和我可是長得一模一樣這一點啦!」

高柳挺起胸膛。

閉上雙眼集中意識的兩個人看起來前所未有地相像。小時候,兩人的睡臉一定像得難以區分吧。感覺到似乎有什麼要開始的氣息後,泉水子不知不覺間屏住呼吸。

深行也附和聲援。真夏再次對姐姐說:

「你是爲了現給別人看,才穿裙子的嗎?」

彎過大禮堂的轉角,高柳一條和小坂信之朝他們走來。

(既不是真響同學,也不是真夏同學,而是三胞胎的第三個人。個性和想法大概也和另外兩個人不一樣吧。所以存在感纔會非常強烈……甚至到了看起來像是一道白光的地步。)

「我說你啊,對別人下詛咒很開心嗎?」

泉水子很膽小,卻極少無緣無故就害怕黑暗。由於在山上長大,她相當習慣走在沒有照明的地方,夜晚的視力也十分良好。如果是在玉倉山,就算深夜走在外頭她也不害怕。

真響下定決心般,將手帕放在一旁。

「可以啊,我不介意。」

「不,不是這樣的。」

(果然跟平常不一樣……和玉倉山夜晚的氣味有些相似。)

真澄說得彷彿這是理所當然。

泉水子一時間不曉得該有什麼感想,悄悄地覷向深行的神色。深行雖然面無表情,但似乎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在真夏與真澄拌嘴的期間,他小聲問向泉水子:

很輕易就能看出真澄是基於在世姐弟兩人的願望,纔會擁有這個形體。但是,正如同和宮不會對泉水子言聽計從一般,真澄也並非臣屬在他們之下。是因爲他本人想這麼做,纔會回應姐弟兩人的呼喚。

「怎麼說是詛咒呢?請你不要使用這種已經過時的字眼。麻煩換個說法,說這是我的『影響力』吧。」

兩人結束唱和之際,房內並未出現任何異狀。但是,泉水子也能明白感受到,有什麼東西在夜色之中降臨了。她甚至覺得空氣因此爲之一變,夜晚本身產生了變化。

三個人似乎正在聊些什麼,這時不約而同地轉身回頭。但是,每個人都不怎麼感到驚訝。真夏極其自然地介紹起泉水子。

「大概也只有你,纔會將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帶進這所學園吧。如果頂多只是覺得礙眼,我倒還能忍受,但既然現在真響受了傷,我就不能坐視不管了。」

高柳細長的雙眼眯得更細。

「不能坐視不管的話,那你想怎麼做?光會耍嘴皮子可是沒用的喔。虧我還特地出來一趟,看來是白跑了。我要回去了,我不像你們有那麼多閒時間。但如果你想被修理得比白天更加悽慘,那倒是另當別論。」

「修理嗎?說得真好呢〜」

真夏忽然笑了。

「那你就試試看啊。我會讓你明白,什麼也不懂的人其實是你。利用術式加以束縛,將可憐的靈當作手下,本人好像還以爲這是高等法術呢,但這種把戲不過是騙小孩子的玩意罷了。」

「其實根本用不着兩姐弟都受傷啊。你們是贏不了式神的。」

在旁屏息觀看的泉水子突然間心想:

(難不成,高柳同學看不見真澄……)

如此思索後,泉水子抬眼望去,也覺得真夏看起來像是獨自站在那裏。泉水子連忙眨了好幾下眼睛。

但是,高柳悠然自得地說:

「我知道有東西附在你身上。可是,你應該無法命令他傷害對手吧?因爲只要沒有術式的束縛,人類根本無法操控他們。難不成你以爲可以使喚他們?如果直接這樣子驅使他們的話,反而是人類會被吞噬喔。」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驅使他喔。因爲我討厭複雜的事情。」

真夏不加思索地往前跨步,飛快地走向高柳。

「只是出現了一個我想揍他一頓的人,我要用自己的拳頭揍他而已。」

泉水子縮起身子交握雙手。依真夏的個性,他很有可能會這麼做吧,她卻至今都沒有發現。真夏從一開始就是爲了赤手空拳毆打高柳。

(……可是,對方那邊還有小坂同學啊。)

見到真夏逼近,小坂緊靠在高柳身旁。儘管看起來乖巧老實,但他是式神。一想起真響受傷時的異常情況,真不曉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高柳輕輕咂嘴後,自袖兜裏掏出束成一束的裁紙。

「作風還真野蠻。我更討厭你這種單純的地方。我可不管會有什麼後果喔!」

他與真夏兩人好不容易纔避開了舍監,將高柳一條送進他的房間,然後草草地將他安置妥當,並且趁着進入他房間這個大好機會,把高柳設置的祭壇等所有物品全都不容分說地塞進垃圾袋,祓除之後丟進了可燃垃圾筒。

泉水子詢問後,深行看向手錶,似乎是在察看第一堂課什麼時候開始,語速極快地說:

「他們已經哪裏也去不了了。吞了他們,也是爲他們好。」

「急急如律令!」

高柳搗着臉低聲咕噥。在他身上已看不見半點狂妄自大。

「啊,你現在終於發現了嗎?」

果然發生了什麼事嗎?就在泉水子按着心跳開始變快的胸口時,從其他方向傳來了話聲。

小坂很顯然地腳步東倒西歪。高柳一臉錯愕地更加後退幾步。真夏停在原地,觀察情況。

高柳完全沒有時間感到驚訝。怎麼看,他都不像是戰鬥型的男生,這一連串的發展甚至引人心生同情。

高柳稍微回覆意識後,就在真夏與深行的左右攙扶下回到了男生宿舍。真澄則是撒嬌,要求見真響一面。真夏反對之後,一瞬間他就又變回了女生制服和長髮,堅持說:「這樣子就沒問題了吧?」拗不過他的苦苦哀求,最後是泉水子帶着他前往女生宿舍。

高柳發出了喉嚨窒息般的聲音,不敢置信地看向真夏。

「見到了那傢伙的房間後,我才深刻體會到他真的是超級有錢人家的少爺。雖然看到白色褲裙時大概也猜到了啦,總之,在這個圈子裏是名門子弟吧。不過,這回三胞胎應該重重挫了他的銳氣。就算重新振作起來,他也會領悟到並非只有自己有能力,稍微變得謙虛一點吧。」

泉水子也深有所感地點頭。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會死的人是你。他們會攻擊解開術式的人!」

「將好處讓給他,就是與那傢伙相處的祕訣喔。」

泉水子忍不住會心一笑。如今,她想她完全可以明白真響和真夏究竟想要強調什麼了。

「你……」

早在真澄氣消之前,高柳就已經昏了過去。有着真夏外表的真澄既不氣喘吁吁也沒有流半滴汗,早點昏過去也許是明智之舉。

泉水子小聲說完,真澄溫馴地點點頭。

真澄以外的三個人都有些擔心不醒人事的高柳。小坂已經不會再回來了,一行人也不想再將事情鬧大。但是,儘管如真澄所言,在高柳身上留下了淤青,傷勢也不算太過嚴重。精神方面的打擊應該比較嚴重吧。

(原來他是個怕寂寞的人啊……)

見到真夏不動如山,高柳的嗓音開始變得尖銳。

高柳對疊起的裁紙吹一口氣後,迅速舉臂一揮,將整束裁紙丟向真夏。

「兄弟姐妹其中一人是神靈,的確非常了不起。有時就算光憑宗田一己之力無法完成,但只要三個人聚在一起,就能化爲可能。我也上了一課喔。」

大家迅速就決定真響今天請假。知道老師們不曉得的內情,泉水子依然憂心忡忡,但健健康康的自己必須去上課纔行。她買了麪包和飲品放在再度入睡的真響枕邊後,前往C班的教室。

「那就好。」

見到這樣的真夏,已徹底跌坐在地的高柳臉色慘白地抬頭看他。

真澄半爬上雙層牀鋪的梯子,躡手躡腳地注視真響。見他可能好一陣子都不會移動,泉水子便將他留在原地,自己去了洗手間。回來一看,真澄已在不知何時默默消失了。看樣子是終於心滿意足了。

「真澄嗎?在女生宿舍之後,他又去了那裏啊。」

「因爲不曉得你的情況,我還以爲真響同學那麼精神恍惚,是因爲高柳同學的法術還在某處發揮效力。」

仰着頭的真夏彷彿在打招呼一般,高舉起一隻手。

「另外,一旦關閉網站,高柳施法造成的影響力也不會持續太久。不論女學生多麼沉迷於那傢伙的占卜,都會一天天慢慢淡忘吧。人爲築起的人氣就是如此不堪一擊。到了下星期,應該所有人都會覺得如夢初醒吧。」

「我纔不在乎那種事情呢。」

「有什麼事嗎?」

環抱手臂的真夏接着又道:

「不要再無謂地創造出生命的怨恨了。總有一天他們會變大到無法消滅,就算術者死了,也會屍骨無存喔。」

「那個……他果然是真的在揍他嗎?」

泉水子總算鬆了一口氣。有一個可以像在閒話家常般,談論昨晚事情的人在,她的心裏相當感激。

「你怎麼敢這麼做?突然放生的話,連我也無能爲力喔!」

她不由得指向高柳,問:

「所以,目前那傢伙的計劃已經失敗了。不過,就算處理掉了他的祭壇,也不代表高柳無法東山再起。學園當中似乎也有他的同夥,以後可能還會再打些歪主意吧。但他的手腳再快,也應該趕不上今年的學生會幹部選舉了。」

「快點護身啊!算我拜託你了,快點護身!」

在空中飛舞的青白色火球拉着變作光束的尾巴,呈螺旋狀往下俯衝,目標正是真夏。高柳發出了近乎悲鳴的大叫。

「喔,我聽說他還在睡覺。」

「你看,真夏同學也說過讓她好好休息了吧。真響同學今天一整天很累了喔。讓她好好睡一覺吧。」

高柳大喝一聲,同時一張張白色的裁紙就像劃空的鳥兒般往前飛翔。在半空中分散開來的紙張在觸碰到真夏時,瞬間彷彿覆蓋住了他的全身。但是,也僅此而已。真夏甚至沒有伸手拍落。見到裁紙極其輕易地就掉落地面,高柳微微睜大眼睛,第一次向後倒退。

「我們先出去吧,還有一點時間。」

「上啊,破解那傢伙的法術!」

做出了這個結論後,深行補充道:

泉水子也漸漸體認到了式神召喚術是一種一體兩面的危險法術。但是,就連施術者高柳都無能爲力了,外人更是什麼也做不了。泉水子只能動彈不得地看着事情的發展。

「當然啊,真澄也很生氣喔。就讓他揍到氣消爲止吧。因爲我也非常明白那傢伙想出場露面的心情。」

「他說他去看了宗田的傷勢,看起來可是殺氣騰騰呢。」

她本想等真夏一到,就告訴他真響的情況。但是,那天早上真夏也沒有現身。顯然他也請假了,泉水子漸漸地越來越感到不安。

最後一團火球消失之後,夜晚又回覆到了原本寧靜的黑夜。真夏放下手臂,細細端詳自己的掌心。

「我先聲明,赤手空拳揍你是基於真夏的意志,這點不會改變。我會讓他知道,不過是留下淤青而已,我也辦得到。啊,我的名字其實是真澄喔。」

深行邊回想邊接着說:

兩人很順利地在未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進入了宿舍,至於真響,早已躺在牀上睡得香甜。她熟睡到即便有一點聲響也沒有醒來,就算真澄探頭看她,她也沒有動一下。

「我會讓你用身體記住,我們是在相同的條件下,變成了現在的我們。這就是和你的式神不一樣的地方。」

「你不是人類嗎?」

青白色的火球一一被吸進了他高舉的掌心裏。

(該不會大家都身體不舒服吧……)

「似乎並不是傷勢惡化呢,大概是受到的衝擊還未完全消退吧。本人也說了傷口不痛,也沒有發燒,血壓雖然偏低,但仍在正常值範圍內,所以應該不需要再去一趟醫院。先讓她安靜休息,再看看情況吧。」

「宗田同學他們真是厲害呢,真澄簡直像是最強的人。」

高柳像是再也看不下去般就地蹲下。

深行似乎正將所有事情連在一起思考,間隔了半晌後說:

「喔……他們的怨念這麼深啊?」

接收到命令後,小坂毫不猶豫地往前直衝。戴着眼鏡的臉上沒有半點情緒,僅有着集中意識的專注。真夏面對式神也打算以拳頭迎擊。他的架式和拳擊手差不多,手臂先往後拉之後,一拳狠狠揍在對方臉上。

飛進空中的不知名物體變化作了五、六個散發出青白光芒的火球,在頭頂上方來回飛行。那種彷彿正燃燒着磷的顏色,看起來像極了鬼火。

毫無前兆地狠狠往髙柳的臉龐揍了一拳後,真澄又接着說:

泉水子不由得想親眼確認,小跑步趕到了A班。她在走廊上來回踱步,窺看教室內部的情形。教室裏沒有高柳和小坂的身影,但同時也沒有見到深行。

兩人一同移動至校舍的屋檐底下,先確認不會被其他學生聽見後,深行才說出昨晚事情的概略經過。

真夏豪爽一笑,捉住高柳的手臂協助他起身,甚至還幫忙拍了拍他的褲裙下襬。接着和茫然自失,呆站在原地的高柳重新面對面。

「沒有啊。怎麼了?」

「怎麼可能,你解開術式了嗎?」

「我也深刻地體會到,這個世界裏也存在着各式各樣的人呢。」

「因爲連真夏同學也請假,我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

真夏正站在她身旁。泉水子完全不曉得他是自何時起站在這裏的。

「高柳同學的房間裏有祭壇嗎?」

「感覺上神靈既清淨又自由。可是,高柳同學說的,操縱無法掌控的事物很危險的這句話,也讓我很在意。因爲我想起了和宮同學。」

「總之,他們光是願意讓我們看見這些,就已經很好了吧?」

「應該會吧。」

「太好了……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吧?」

「不可能。現在那傢伙的『影響力』已經終結了。」

「我真不該理你這種笨蛋……」

高柳聲音沙啞地低問:

深行的語氣聽起來十分愉快。

看起來一如既往。他的睡眠不足也沒有顯露在外,穿着乾淨的襯衫,一臉神清氣爽。一看到他,泉水子感覺到緊張一口氣煙消雲散,還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我也根本沒有想過要殺人啊。都是你不好,都怪你做了這種事情。」

小坂的身體看似變得比之前更加模糊,但很快地又恢復原狀,高舉起手臂。緊接着下一秒,小坂的全身重重地往後彈飛。一切都發生得非常突然。

到了隔天早晨,鬧鐘響了之後,真響也張眼醒來。但是,她卻顯得有些精神恍惚。既沒有向泉水子詢問昨晚的狀況,向她搭話,她也只是含糊應和,也不想去喫早餐。舍監西條前來關心她的情況時,也相當擔心真響的無精打采,打了電話內線,叫來保健老師。

「剛纔我利用學生會室的電腦確認過了。戾橋網站已經全面關閉。昨晚高柳意志非常消沉,當宗田弟弟逼他二選一,要刊載道歉啓事還是關閉網站時,他沒兩三下就答應了。但也是因爲三胞胎的另一個人之後也跑進他的房間威脅他。這又是一記重創呢。」

泉水子想着想着,脫口而出:

「畢竟昨晚三胞胎的其中一人那般大顯身手,會這麼累也很正常吧。雖說與驅使式神不同,但仍然算是某種法術,所以還活着的兩個人自然會承接下相對的負擔。話雖如此,他們並不是受到他人的加害,所以應該不需要擔心。只要休息一會兒就會恢復了。」

深行說完,摸向纏在手腕上的繃帶。

真夏仰頭看向在空中飛舞的火球。

「嗯,就算只是看看她的睡臉也好。」

「你看,這不是承認了嘛。你帶了足以成爲兇器的東西進來。」

泉水子還無法動彈時,身旁出現了一道話聲:

深行微微一笑說:

難不成連深行也請假了?雖然昨晚的情況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但也有可能在道別之後發生了某些突發狀況。接二連三地見識到了那般異常的景象後,無論再發生什麼事都不稀奇。

深行正從二樓走下來。

「我想我現在也很能明白,式神和神靈是不一樣的。」

「饒了我吧……」

「雖然我們的條件相同,但是,只有我能時時刻刻陪在真響身邊,他卻沒有辦法。如果我是他,也會覺得寂寞吧。所以,有時候我就必須站在只是看着的立場,這樣子才能互相扯平啊。」

「你說得沒錯。我一直以來都覺得很痛苦,以爲只有自己是特別又奇怪的人,但現在終於知道並不是這樣了。來到這所學園真是太好了。」

泉水子很高興自己能帶着自然而然的心情這麼說。

「真響同學他們遠比我還要特別,可是卻不像我一樣老是愁眉苦臉。我想多多向她看齊。」

「你們感情變得很好嘛,這樣子很好啊。你從以前就很想要朋友了吧,甚至還爲此想去唸外津川高中。」

深行難得充滿善意地說。泉水子大感喫驚,甚至不由得偷看他的表情。深行似乎沒有其他含意,但接下來說出的話語就別有深意了。

「宗田他們會放鬆警戒,覺得讓我們看見他們的真本事也無所謂,是因爲那個情況非不得已。鈴原,你不想失去朋友的話,就絕對不要對他們提起姬神喔。」

「咦?爲什麼?」

泉水子瞪大了雙眼,深行加強語氣說:

「你千萬別忘了,宗田知道我身爲一名術者還沒有什麼能力,所以才認爲可以成爲我們的夥伴。他們也以爲你只是我的搭檔而已。就這方面而言,他們的看法算是和高柳一致。」

「可是……」

泉水子支吾猶疑。

「所謂的朋友,不應該這樣子互相隱瞞吧?明明對方都對我敞開心胸了啊。」

「有什麼關係呢?因爲我太沒用了,所以至少要站在有利的立場纔行。」

深行別開目光說。泉水子完全不曉得他是抱着什麼心態這麼說。看起來不像在生氣,說完卻又不發一語。不知所措的泉水子儘可能努力往好的方面解釋。

(所以他的意思是,就算別人認定我是他的搭檔也沒關係囉……)

泉水子一直以爲自己的存在對深行來說是種累贅。她也早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他頗受女生歡迎,所以始終以爲依深行的立場,一定對這樣子的組合感到萬分無奈。

(……這麼說來,在學生會室裏保護我將我推開的人,究竟是誰呢?會是……深行嗎?)

真想問問他。可是,光是想起這件事,泉水子就突然心跳加快,說不出話來。結果泉水子沉默不語後,深行似乎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接着他無預警地挑起毫不相干的話題:

「只是修行過而已,我不認爲自己就能超越身爲術者的他們。起跑點相差太多了。我既不是在那種環境下長大,現在也還不清楚是否想過那種生活。另外我也覺得,在其他領域上多提升自己的能力也比較好。」

深行半像在說給自己聽一般,又補上這一句:

「你不明白也沒關係啊。」

「嗯,很不順眼喔。」

「那當然啊。在重要場合上保護公主的,是真正的騎士喔,而不是那邊那個侍童。」

「纔不會沒關係呢!我也想知道啊。想了解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泉水子的心情就像遇上一場暴風般,目送雪政離去,並且睽違已久地想起了雪政每到一處,四周總會伴隨着情感的驚濤駭浪。同時,也想起了深行每次見到父親都無法保持冷靜。

一開始的驚訝逐漸消退後,深行仍是遲遲沒有開口,因此回過神來的泉水子急忙問道:

與深行之間的距離彷彿一瞬間突然拉開了。泉水子不加思索就說:

「而且,以人的類型來說,比起宗田,我應該與高柳更加類似吧。」

「那個……相樂先生,所以是這所學園需要你嗎?」

微卷的栗色髮絲柔軟滑順,撥成了時下流行的造型。笑容依然顯得相當年輕,就算穿着暗色系的上班族打扮,看起來也確實像二十來歲。他的領帶格外花俏,西裝也和一般的上班族西裝明顯不同。讓人深切地體認到,看起來之所以與C班班導笹本穿的西裝不一樣,不僅僅是因爲剪裁的關係,也是因爲穿衣服本人的身材比例與笹本截然不同。

「公主和隨從湊在這裏做什麼呢?開祕密會議嗎?」

聽見雪政這麼說,泉水子心驚膽顫地問:

就在泉水子胡思亂想之際——聽到了一道耳熟的話聲。儘管耳熟,卻是一道不曾想過會在這裏聽見的聲音。

這個聲明太過出人意表,因此泉水子也終於能開口反問:

「你爲什麼做得出這麼厚顏無恥的事情啊?你到底是靠做什麼過生活到今天的?也不找份正經的工作……」

「是啊。很奇怪嗎?」

她提心吊膽地看向身旁的人,只見深行的臉色有些鐵青。雖然聽不見他在嘴裏嘟噥碎念什麼,但他突然大聲怒吼:

「哎呀,糟糕。我還有面談呢。」

「依據到時的班級分配,說不定我們能在教室裏見到面呢。再會啦。」

(也就是說,他可以和真響同學產生共鳴嗎……)

「現在我在想,學校會怎麼處理小坂消失的這件事。高柳的房間又會有誰進住?教職員當中應該也有他的同伴吧。宗田弟弟大概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但等到宗田恢復活力後,肯定也會和我有一樣的想法吧。」

「相樂先生,你今天是來學校參觀的嗎?」

雪政朝泉水子展露無比燦爛的笑容。

就在泉水子兩人無法應聲,還呆若木雞時,遠方傳來了呼叫「相樂老師」的聲音。管理大樓的後窗打開,一名女教職員探出頭。

「我受夠了,隨便他想幹嘛就幹嘛吧!我又不是僕人,也不想看到那傢伙像個僕人一樣!」

深行總算低聲詰問,雪政遂得意洋洋地仰起下巴。

泉水子與深行異口同聲反問。雪政愉快地來回看着難以置信的兩人。

「我不是很明白……好像有一點明白,但還是不太明白。」

「我記得……你說過你看高柳同學很不順眼吧?」

「不不不,我從今天起就是校方工作人員了喔。我是約聘講師。」

泉水子縮起身子。這就是所謂的怒上心頭吧。

「當然奇怪啊!況且雪政有哪個科目可以教我們啊?」

「別開玩笑了……」

也難怪兩人會啞然失聲。笑嘻嘻走向他們的人,正是相樂雪政。

雪政轉身改變方向,很快地說:

泉水子完全來不及說些什麼,深行就頭也不回地回到了教室。儘管聽見預備鈴響了,泉水子仍是好幾分鐘動彈不得。一點一點慢慢建築起的某項事物就在一瞬間瓦解崩潰,恢復到了等同於空地的狀態,她想,要再重建是不可能了。

泉水子偏過頭。

相樂雪政是一個不論出現在哪裏都會格格不入綻放光芒的人。出現在兩人眼前的他,看起來也正是如此。

「我可不記得生活上曾讓你遭遇過困難,怎麼能這麼說呢?珍惜自己覺得重要的事物,這種生活方式有什麼不對?我只是來到需要我的地方而已。」

「當然是英語會話啊。我從以前就有教師執照了,只是在更新和辦理聘用手續上多花了一點時間,纔會拖到現在而已。」

深行震驚到無話可說一般,聲音嘶啞。

「蠢斃了!誰管他啊!」

語尾慢慢消失,形成了無法磨滅的間隔後,深行比先前更清楚地露出微笑。雖然不敢看他的臉,但從他開朗的聲音可以感覺出這一點。

「約聘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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