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佈局
《RDG 瀕危物種少女》 · 荻原規子 · 3.3萬 字
《RDG瀕危物種少女》前作概要
在世界遺產熊野古道上的玉倉山神社裏出生長大的泉水子,直到國中三年級前都過着往返山腳下學校和住家的平靜生活。
但當週遭的人擅自決定她必須就讀東京八王子的鳳城學園後,生活便發生了劇烈轉變。
與青梅竹馬深行一同進入鳳城學園後,她才發現這所學園,竟聚集了家系中擁有特殊能力和技藝之後裔。能否在學生中脫穎而出成爲學園第一,更具有特別的意義。
這些事和害羞怕生又無任何能力的自己完全無關吧!泉水子始終置身事外地這麼想。
然而,能夠分辨非人事物、跨越不同次元、與神靈對峙,以及被名爲姬神的神祕存在附身……她,纔是無人知曉的特別存在嗎?
過去曾兩次親眼目睹人類滅亡、如今是第三次轉生,姬神的目的與真面目究竟……
泉水子的命運,已開始轉動。
一
「第五屆鳳城學園祭 1O月2日(六)暨3日(日)上午9點~下午3點30分」
「校園化身戰國繪卷——全校學生換裝戰國時代服飾的學園祭!」
「第一天 高中部活動:話劇、攤位、鬼屋、舞臺表演等
國中部活動:合唱比賽、舞臺表演、戰國遊行等」
「第二天 國高中部聯合活動 戰國會戰——八王子城攻防戰」
「戰國相關商品家長義賣會」
自制的海報上如此宣揚着,鳳城學園大膽又創新的戰國學園祭終於揭開序幕。
兩天天氣看來都會不錯。尤其星期六一早就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真可說是好兆頭。
看見張貼在街角和學校公佈欄的海報,學生親屬以外的一般民衆似乎也對全校學生穿戰國服飾產生興趣。儘管學園的交通不算方便,但一早參觀民衆仍是慢慢地湧現。
雖然號稱是第五屆學園祭,但鳳城學園是剛成立不久的新學校,其實到第三屆爲止都只有國中部,在社會大衆間的知名度依然很低。學園經營者的意圖很明確,就是積極向外界宣傳推廣,以便下學年度招收新生。必須吸引到大批的參觀民衆纔行——否則投入高額預算舉辦學園祭就沒有意義了。
高中部的學生會成員見到活動開頭還算順利,皆暫時鬆了口氣,但還不能鬆懈大意。工作人員從前一天的準備工作就忙得人仰馬翻,幾乎所有人都徹夜未眠。
「爲什麼要找高中部的我?」
聽到大家都有自己的照片,泉水子感到坐立難安。那一天她爲什麼會刻意讓自己暴露在大庭廣衆之下呢?直到現在她還是想不明白。
另一方面,男生們看起來都威風凜凜,甚至教人感到不可思議。宗田真夏和相樂深行穿上黑色和服、繫上低腰帶後,更是英姿煥發得連泉水子也暗暗另眼相看。搞不好這身裝扮比學園制服更適合他們倆。
泉水子大喫一驚,也感到佩服。然後突然發現,原來有人彬彬有禮地向自己表示尊重時,會讓人這麼開心,因爲她幾乎從來沒有體驗過這種感覺:心情放鬆下來後,她不由自主露出微笑。
「不會啦,那天是我自己決定要當模特兒,所以我想我也有責任。」
泉水子這時才察覺,也附和同意。真響又說了:
「我才心想你們偷偷摸摸在說什麼,竟然提出這麼無理的要求!」
高遠說完,綠川也接着說:
大略佈置好舞臺後,執行委員也各自換上戰國服飾。僅有執行部成員集結在一起時,現場黑壓壓一片,看來就像一幫盜賊集團。大夥互相對看,忍不住笑了起來。
「如月會長爲學園祭工作人員選了黑衣人裝束,所以這是我們的特權。就算看見我們,也要當作沒有看見,這就是黑衣人的規則。但話雖這麼說,並不代表大家都看不到我們。」
「……真是對不起……」
泉水子和真響一起在大禮堂等候室換上黑衣人裝束後,行動之方便讓她興奮不已。尤其知道其他學生必須耗費一番工夫才能穿上不習慣的時代服飾,她更是開心得不得了,也一下子就適應了黑衣人的這套衣服。
泉水子抬起頭,只見高遠和綠川神色緊張地站在眼前。
就算把她說得像是戰地的和平使者,這個要求仍然讓她非常困擾。
「我知道學姐覺得自己不過是代打上場。可是,我們都認同妳纔是公主殿下。只要鈴原學姐願意答應,我們也會努力說服其他人。」
「拜託我?」
泉水子蹲着在筆記夾板的表格寫下確認完畢的數量時,聽到有人用陌生稱謂呼喚自己。
「怎麼樣妳才願意答應呢?請告訴我們條件,我們什麼都願意做。」
從鳳城學園大門一踏進校園,右手邊是高中部校舍,左手邊是大禮堂,國中部校舍並不起眼。因爲國中部校舍背對地建在高中部校舍的對面。邊界線上的成排街道樹叢又形成圍牆,站在道路這邊很難看得見。但若單看校舍間的距離,其實就在旁邊。
照向等候室的鏡子,泉水子突然想到一件事,對身旁的真響說:
高遠與綠川慌忙收斂態度。旁人也能看出宗田真響是他們敬畏三分的學姐。
「不,那個,真的非常謝謝妳。」
泉水子想拒絕,國中部學生會的兩人卻是態度更加強硬。
擔任執行委員的女生們毫不避諱地直接對本人說,他們看起來比平常帥了幾倍。兩個人原本就擁有一定的粉絲,學園祭期間身價又會看漲吧——一思及此,泉水子沒來由地有些心浮氣躁。
高遠會長用力點頭。
「我們第一天舉辦的遊行絕對不能失敗。求求妳了,就當救救學弟妹吧。」
泉水子看着真響和學生會長如月·金·仄香等女性成員,稍微能理解學園祭執行委員長爲何會說很可惜。看到黑頭巾面紗下精緻秀麗的五官,確實會想讓她們穿上更加華美繽紛的服飾。
「怎麼這樣……說得好像是我的錯一樣……」
「不需要向我道歉啦,我沒有放在心上。」
初春之際,泉水子曾在深行的帶領下前往國中部餐廳,但那之後一次也沒有再接近過。所以這是她頭一次目不轉睛地直盯着國中部學生會長高遠信之介,和副會長綠川三葉這兩名學生看。
同樣是高中部一年級,從國中部便就讀鳳城學園的真響當然將他們視爲學弟妹,就連國三第二學期才轉學進來的深行,似乎也與學生會幹部打過照面。但泉水子無法毫無隔閡地向國中部學生搭話,儘管對方年紀比自己小,她還是膽怯怕生得裹足不前。
前一天準備之際——
準備階段期間,衆人才體會到要備齊全校學生的服飾有多麼艱辛。以學校規模來說,國高中部學生加起來只有六百多名,人數並不算多,但當業者把東西送到大禮堂休息區,仰頭看向出租服飾和小道具堆成的龐然大山時,他們才領悟到這是一項多麼浩大的工程。
泉水子整個人不知所措。
「是的……?」
解開包裝確認數量,因應各班所需的數量分配完畢後,時間已經接近凌晨十二點。此外還必須趕在開幕之前,在大門和操場設置吉祥物,因此執行部成員根本沒有時間返回學生宿舍。
(記得真響同學說過,學園祭期間會出現很多情侶……)
「鈴原同學參加遊行的可能性是零!你們也稍微想想,高中部學生會爲什麼決定當天所有成員都要穿幕後黑衣人的衣服,因爲必須要有人監督所有活動纔行啊。所有人都不能離開自己的工作崗位,也沒有時間盛裝打扮!」
「因爲忍者的本質並不是那麼低等的隱遁術。要是站在明亮的大白天底下,這身裝扮反而很醒目吧?」
(跟我畢業的紀伊山地的國中生相比,果然有些不太一樣……)
泉水子有生以來第一次在沒有寢具的地方過夜。而且僅是稍微迷迷糊糊入睡,全身上下到處都肌肉痠痛,完全不覺得有休息到。話雖如此,大概是被大型慶典活動的興奮感傳染了吧,她不怎麼覺得難受,甚至覺得這種與平常有異的日子真是好玩。
「說得也是……很醒目呢。」
但學園內,國高中部的交流活動並不稀奇,也有少數課程是國三和高一一起上。運動類社團也會合並練習,更有不少社團是國高中部都可以一同參加。所以單純是因爲泉水子第一次在東京生活,適應上就已分身乏術,纔沒有多餘心思注意國中部的情況。
真響搖搖頭。
泉水子一頭霧水,眨了好幾下眼睛。
高遠和綠川垂頭喪氣地離開。
「爲了反省那天的失態,我們後來再一次討論了美女選拔該怎麼辦。可是,越討論情況越是惡化……看樣子不論選誰,事後都會留下芥蒂。」
泉水子反省地說,然後想起許多國中部學生都用手機拍了她的照片。
高中部學生不論走到學生宿舍,還是走向高中部的操場或體育館,都必須上下往返丘陵坡道,但國中部的生活空間都集中在低窪的平坦地帶上。儘管在同一片校地上,彼此的活動範圍卻幾乎沒有重疊。
「而說到所有人都認同的公主,就只有鈴原學姐而已。其他女生也說如果公主是鈴原學姐,她們就願意心服口服地擔任侍女。能不能請妳爲了國中部的永久和平,答應我們這個請求?」
一年級的泉水子和真響也終究無法回到自己的房間,只是在休息區的椅子上短暫小寐。
但這並非因爲真夏是忍者的後裔,或深行是山伏一族的後裔,她才格外如此認爲。在現今這個時代,泉水子也知道這種特殊身分不會輕易顯現在外表上——無論真夏的父親還是深行的父親,外表都與其真實身分迥異。然而,他們身上某些男性特質仍然反映在黑衣人的裝束上。
「沒錯。明天戰國遊行時能請學姐擔任我們的公主嗎?我知道很突然,妳一定很喫驚吧。」
「以娛樂眼光來看的話囉。」
「真的很抱歉。國中部的女生沒能好好溝通協調,還爲學姐添了麻煩。」
雖然覺得他們有些可憐,但泉水子更感覺到如釋重負。她籲一口氣後,對真響說:
「鈴原學姐。」
執行部二年級的星野和大河內的興趣之特殊是衆所公認,但連他們兩人穿上黑衣人服飾後都顯得氣宇軒昂。整體看來,這套服飾可能對男生特別有利。
高遠點點頭。
「截然相反嗎?」
泉水子說不出話來時,幸好有人出面爲她解圍。是真響。
因此她沒有請任何人幫忙,自己默默地在休息區角落,埋頭確認數量。多數學生都想負責華麗的盔甲,所以整理其他服飾是相對比較單調的工作。
「也有其他高中部的學長姐參加遊行喔。像是我們也請了馬術社的學長擔任騎馬武士,所以妳擔任公主一定不成問題。」
下半身的黑色服飾就和寬鬆的褲子沒有兩樣。黑色上衣也只要綁上細帶,戴上黑色手背套,再穿上綁腿和附有面紗的頭巾就好,不費吹灰之力便完成了一個人的裝扮,而且腳上也是方便行走的膠底布鞋。
老家是貨真價實忍者組織的真響有些苦笑地回答。
「欸,黑衣人跟忍者好像喔。」
綠川發出短笛般輕脆的聲音說:
「由於必須隱密地藏身在黑暗中,黑色裝束一直是忍者的固定扮相。但是就這點而言,這個成見反倒讓我們很感激,因爲事實上截然相反。」
「太好了。雖然道歉後還說這種話很不應該,但其實我們有件事情想拜託鈴原學姐。」
「我們也直到最後一刻都很猶豫。可是,學姐在着裝說明會上的模樣,真的讓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還有學生將妳的照片當作是護身符喔。」
「當時是非不得已……」
(……原來如此……)
高遠一看就知道是人緣好而獲選的少年,偏長的捲髮四處亂翹,比起學生會長,看起來更適合在樂團或足球場上大顯身手。綠川則是名讓人聯想到小動物的嬌小女生,看起來聰明伶俐,但個性上似乎有些神經質,眼神一直四處遊移。
當天早上——
泉水子瞬間心想。如果他們是驚訝於她的本來面貌如此樸素,她不太想搭理他們。
除了演出話劇的相關人員外,高中部學生第一天都穿着日常生活用的戰國服飾。武將的盔甲則讓給國中部的戰國遊行,隔天再重新分配、準備會戰用的服飾。數量上來說,窄袖和服和褲裙還是比盔甲多。
「真是得救了,謝謝妳替我拒絕他們。」
真響明明白白表示:
高遠語氣拘謹地確認:
「你們不覺得丟臉嗎?竟然要高中部的學長姐協助自己籌辦的活動!」
「呃,當時擔任國中部公主的人就是學姐吧?」
(他們要說看起來不像嗎……)
「這種事情不行啦!」
對於就讀國中部的學生而言,校舍絕對不算位於深處。校舍正面朝東,還擁有國中部的操場和專用大門。他們的學生宿舍、餐廳和室內運動場也座落在校舍的同一側。
高遠和綠川深深地朝她鞠躬致意。
分發戰國服飾給全校學生時,國中部的執行委員和學生會成員也來到大禮堂幫忙。
「就算說是爲了國中部的永久和平……」
「我覺得不應該這麼做。明明是國中部策劃的遊行,主要的公主卻是由高中部的人扮演,這樣子不對吧?」
綠川的小巧臉蛋上滿是凝重,殷切懇求道:
回到大禮堂大廳一看,證實了真響所言不假。即便在寬敞的會場裏,也能一眼認出全身漆裏的執行部成員,因爲擔任執行委員的其他學生都還穿着體育服工作。
國中部不僅不招收留學生,聽說去年畢業生還有三分之一去了其他學校。不過向全國各地招收學生這點與高中部一樣。被選進學生會的學生,在泉水子眼中看來都應對得體且聰明機靈。
「身爲從國中部升上來的一員,真是太沒面子了。看來我們當初沒有教育好學弟妹。」
「宗田學姐……這是……」
泉水子高中部才進入鳳城學園,幾乎不認識國中部學生。她還是上上週着裝說明會時不得不擔任國中部的公主時,在大批國中生的包圍下,才首度注意到他們。
黑衣人服飾的穿法簡單到甚至讓人想笑。
如月會長止住笑意,環視執行部所有成員。
「終於要開始了。請各位把我們今天的工作想像成遊擊部隊吧,既然執行委員必須待在定點不動,我們更要四處巡視、監督所有活動,防範突發狀況於未然。此外,我已經在專門發給參觀民衆的導覽手冊裏,清楚明白地大大寫上了『需要導覽時請叫住身穿黑衣的學生』,所以請大家務必親切應對。我知道你們很在意自己班級的活動,但切記要秉持中立的立場。」
所有人點點頭後,仄香又告知大家早川執行委員長會在校舍二樓的廣播室待命。
「一旦發生任何狀況,請集中往那裏傳遞資訊。早川會判斷該不該播放全校廣播。那麼,接下來執行部的集合時間分別是十一點半、下午兩點和結束之後,一樣在這個地點。」
執行部成員從大河內手中接過各自的輪班時間表後,將輪班表塞進懷裏,就此原地解散。
發現自己不用一開始就負責巡視,泉水子十分開心。因爲就算只有開頭一段時間,仍能待在一年C班的攤位。
雖然知道要站在中立立場,但一想到班級活動會成爲人氣投票的選項之一,要完全不在意實在太困難了。身爲烹飪組一員,截至今日她也付出了許多心力。
真夏也還不用擔任巡視人員,因此兩人一同並肩趕回教室。
真夏看向泉水子,笑道:
「少了麻花辮後,我瞬間還認不出來妳是誰呢!妳的辮子都變成妳的註冊商標了。」
泉水子很想苦笑。
「從以前就常常有人說只注意到我的辮子。」
「我不是那個意思。不過,妳今天頭髮是怎麼處理的?」
泉水子抬手摸向黑頭巾邊緣,向真夏說明:
「還是編成了辮子,只是綁的位置比平常高,然後再纏成丸子形狀。真響同學也有幫忙。」
「就像中國女孩一樣?」
「真響同學也這麼說。她說這下子根本不是戰國風,而是中國風了。」
「真想看,讓我看看吧!」
真夏滿臉期待,泉水子忙不迭搖頭。
「不行啦,這個髮型一點也不適合學園祭。直到結束前我都不會脫下頭巾。」
至於何時、在何種情形下會確定所有學生選出的學園第一,身爲判定者的影子學生會長村上穗高握有決定權。儘管他總是隱藏起來,極少在校園裏看見他,但他似乎透過學生會長仄香對學園的一舉一動了若指掌。
泉水子慌忙想按住頭巾,但爲時已晚。波多野一看見沒了頭巾的泉水子,立即發出響徹整間教室的大叫聲。
「她在喫棉花糖耶。」
「風雲棉花糖」和「下克上炒麪」的攤販雖然無視於時代考據,但教室角落還設有朱漆鳥居,風格十分獨特,概念來自於神社的廟會。盡頭還設有小廟祠,前方擺着互相對視的兩尊狐狸雕像,也就是稻荷神社。
真響說過,學園第一的實力並非依據學業成績或體育這種一般的基準。而是在某種形式下,學園所有學生都認可了某人突出的能力,認定再也無人能及其聲望的時候,纔會確定誰是學園第一。高柳和真響兩名術者間的勾心鬥角,就是在比誰能夠讓學園所有學生都站在自己這一邊。
窗戶跟牆壁上貼着純和風海報和招牌,到處都立有戰國風格的旗幟。隨着開幕時間即將到來,手上拿着攬客標語牌的學生們有些穿着無袖外褂、有些穿着旅行裝束各就各位。來賓接待處的帳篷設計成兵營外觀。
波多野向周遭衆人徵詢意見,大家更是一窩蜂擁來。
(附在我身上的姬神曾經成爲世界遺產……對她來說是過去,對我來說卻是未來……)
「上海雜技團?」
「鈴原也可以稍微擔任幕後工作人員吧?組長長谷川頭一個小時沒辦法來,所以烹飪組現在人仰馬翻。人手越多越好!」
他同時也是與C班競爭的攤位店長,當然該在意他,但這只是學園祭表面上的假象,暗地裏進行着更加激烈的鬥爭。
泉水子無法肯定姬神的未來與自己的未來是否相同,也不敢說自己能夠完全理解姬神說過的話。只是,那些話語雖然隱晦不明,仍是化作了不安的疙瘩,殘留在她心裏。
立牌設計和用色都宛如漁船上的大漁旗。一路走來看習慣了和風古雅色調的人,突然見到如此單純的原色圖畫,反而還會覺得刺眼吧。
但是,泉水子個人也很在意高柳。因爲幾天前她當面惹怒了他,總覺得他有可能伺機報復。
「啊,太好了!我一直想喫喫看。」
泉水子怔怔地看着神社時,身後響起銀鈴般的輕笑。一回過頭,波多野美優就站在眼前。
泉水子點點頭,但心底非常驚訝。
「髮型好可愛喔!」
「我也不太清楚,但多半有結界吧。」
「妳知道嗎?聽說一A攤位的服飾設定是天正遣歐少年使者耶!要套上襞襟衣領(注2:中古歐洲用以裝飾衣領的絲織品,外形有如圓盤狀,將頭頸部圍在中間。),或是打扮成傳教士。」
波多野喚道,但泉水子出神地想着事情,沒有反應。波多野露出惡作劇的表情,悄悄朝泉水子的黑頭巾伸長手。
再者,泉水子也不再覺得世界遺產候補一事與自己無關。
高柳已向泉水子宣告,他會在學園祭上與真響一決勝負。另外,當天還會與身分不明的夥伴一同設下結界。泉水子一行人也已知道結界會從戰國城址中喚來亡靈。情況可以說非常危險。
「今天一定是我們班賣最好!」
波多野全然忘了自己班級也無視時代考據,一臉氣憤不滿。
「我知道跟戰國時代很不搭……可是,因爲原本會戴頭巾……請你們別再說了!」
泉水子瞪大雙眼說:
泉水子正想戴上頭巾時,真夏走了過來,朝她遞出大小較爲迷你的「風雲棉花糖」。泉水子於是停下手,接過上頭纏繞着粉紅色棉花糖的竹筷。
(……高柳同學訂定的主題是歐洲風格?傳教士?)
泉水子漲紅了臉想拿回頭巾,波多野卻像調皮小鬼一樣往後跳開。
「我猜他們是自己準備吧。可能有留學生提供了門路。幾乎算是犯規了嘛!」
(歐洲風格有什麼涵義嗎?好比說和結界有關……)
泉水子覺得時間簡直是一眨眼就過去了。她抬頭看向時鐘,發現已到自己負責巡視的時間。
「我們班沒有愛慕虛榮而選擇了庶民裝扮,真是選對了!既好穿又方便行動!」
所有人都角色扮演的這一天,自己卻還得綁着辮子讓她很難爲情,但不綁又不行,因爲必須儘可能降低姬神出現的風險。直到確定母親的暗示已徹底消失之前,她還沒有勇氣置之不理。
雖說是後臺,但根本沒有遮蔽物,外頭的客人一覽無遺。泉水子纔想起自己正穿着很醒目的黑衣人服飾,而且還露出了臉部。再加上現在的時間,她也該出去巡視了。
如果是深行,不會說得這麼輕描淡寫吧,姐姐真響應該也不會。但是,真夏的樂觀從容有着令人感到安心的傳染力。泉水子突然覺得心情輕鬆許多。
泉水子語氣興奮地說完,忽然臉色一沉看向真夏,因爲她想起了各方相關人士都有可能進入校園這件事。
來到教室後,只見一年C班也正埋頭奮戰。兩人前一天沒能在班上幫忙,看見鮮豔醒目的立牌後發出歡呼。
「藏起來太可惜了!大家快看,今天的鈴原很可愛吧?」
「完全不覺得有喫到東西呢。」
泉水子笑容滿面地答。看起來真的很開心吧,真夏感佩地注視着她。
「襞襟衣領——傳教士?」
她正覺得生意興隆的攤販活動非常好玩,相當捨不得離開這裏。
不過,肩頭上沒有了搖來晃去的兩條麻花辮後,這對她來說也算是一大改變,仍能充分品嚐到參加化妝舞會的心情。看見穿着戰國服飾的學生與自己擦身而過,她越來越興奮雀躍。
高柳是現代陰陽師集團的希望,泉水子是少數直接知曉這件事的學生之一。而且,問題就在於她拒絕與高柳聯手。
「聽說主題是咖啡館,賣長崎蛋糕。長崎蛋糕的語源是葡萄牙語吧。設定的確也算在戰國時代啦,但妳不覺得打造成歐洲風格太奸詐了嗎?看到襞襟衣領,留學生們還興奮歡呼呢。」
「啊!是鈴原同學!」
攤販前方的人羣中有人指着泉水子笑道:
「真好玩!大家都卯足了勁。」
「這種事情在發生之前,最好都別去想。該享受學園祭的時候就盡情享受吧。慶典就是玩得開心的人才是贏家!」
「今天會怎麼樣呢?真夏同學,你現在也感覺得到陰陽師結界的影響嗎?」
全校廣播宣佈學園祭正式開始後,一開始還沒有工作的學生們迫不及待地湧進C班。可以說是在攤販類活動大獲全勝吧。「風雲棉花糖」的攤位前頃刻間擠滿了人,會場設計組學生還必須引導客人排隊。
真夏瞥了一眼泉水子,但一聽到召喚後急忙跑去。波多野也回過神,神采奕奕地說:
波多野自己穿着嫩草色的短版和服,袖子以紅色束衣帶綁起,上頭再穿上圍裙。腳上穿着稻草鞋,頭部以手巾包起,後頭垂着長長的假髮束。
「難不成妳從來沒有喫過棉花糖?」
泉水子張口咬下有着甜蜜香氣的軟綿綿糖絲,嘴角沾上了棉花糖,糖絲在舌尖上迅速融化消失。泉水子喫驚得瞪大雙眼,又接連喫了幾口。
「……說得也是。」
「鈴原同學……妳看起來真幸福耶。」
環顧校舍,日常的風景也完全變了一個樣。
「……我沒在目錄上看到這種服飾啊。」
她看向真夏,但這時待在攤販後頭的古田叫道:
「鈴原好可愛!」
泉水子目瞪口呆,波多野聳聳肩說:
話雖如此,現場也旋即忙到沒有心思在意髮型。
「好奇怪喔,根本是黑漆漆的煤炭球。黑衣人裝扮反而更顯眼嘛。」
鈴原,妳乾脆別在後臺幫忙,和我們一起招攬客人吧?」
有洞的話,泉水子真想鑽進去。原本她就非常不習慣衆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了。她雙手抱頭,連耳朵也變得通紅地說:
「妳在說什麼啊。」
「嘿!」
「真厲害耶!」真夏說。
「鈴原~妳怎麼處理平常那頭長髮呀?」
泉水子不得不向佐川說明,黑衣人不能支援班級活動。由於開幕時間迫近,佐川也放棄了讓泉水子拿標語牌,但波多野遲遲不肯把頭巾還給她,巡視之前也只好忍耐了。
「都說不行了嘛!」其實是真響後來覺得好玩,在盤起麻花辮的丸子別上各種顏色的髮圈,而且還是熒光粉紅、綠色和黃色。真響說服着說:「只要不脫下頭巾就好了嘛!」又因爲沒有時間理會頭髮,泉水子也就忘了拿下發圈。
「把頭巾還給我啦!」
「喂!真夏,快點來幫忙!你不是想自己操作棉花糖機嗎?」
「鈴原同學,古田說這是慰勞妳的辛苦。」
這麼說來——泉水子也回想了歷史教科書上的內容。十六世紀歐洲王室的肖像畫上,都像傘蜥蜴一樣脖子圍着襞襟衣領。
高柳試圖利用陰陽師的法術,讓自己成爲學園第一。阻擋在他面前的是宗田真響和真夏兩姐弟。高柳的目的是被選爲只有學園第一才能當上的世界遺產候補,這同樣也是真響的目標。
「對啊,真是選對了。」
泉水子繞到攤販後方,爲手指消毒殺菌。攤位後方的桌子鋪上了望膠墊,烹飪組女生站在砧板前切着高麗菜絲。衆人背上一字排開的束衣結小巧可愛,動作看起來比實際上還要靈活。
大批學生也聚集在以透明塑膠布圍起的棉花糖機旁,興味盎然地觀看操作。藉着這股熱潮,儘管距離午餐時間還早,「下克上炒麪」也連帶相當暢銷。
「中國風很好啊,視覺效果太出色了。既然C班的主題是下克上,什麼風格都有也很好啊。
女生裝扮都相同,僅是顏色不同;男生則穿着茶色短褲裙,頭上戴着柔軟的烏帽(注1:平安時代直至近代的和服黑色禮帽。)。雖然還有些不習慣稻草鞋,但所有人都活蹦亂跳地跑來跑去。
走進教室一看,內部佈置成了戶外模樣,還擺設了松竹盆栽作爲裝飾道具。由於目錄中也有可以出租的大小道具,班上同學是選了目錄裏的東西吧。
「喔喔,是中國女孩!」是真夏的聲音。
班上同學的視線瞬間都集中在她身上,泉水子狼狽不堪。
「波多野,妳好可愛喔!」
「呀~好可愛!鈴原,這樣子好可愛喔!妳這個髮型太棒了!」
「對吧對吧!」
波多野得意洋洋地攤開兩邊袖子,又笑了起來。
但泉水子再怎麼埋頭苦思也無從得知,最後她轉念一想,既然真響和深行也是一年A班,不可能事前不知道,有蹊蹺的話也會採取行動吧。
真夏沒有否定,但也沒有半點擔心之色。
波多野志得意滿地發下豪語。
「來參觀的民衆一定會很開心吧。」
「啊,嗯!」
泉水子勤奮地拆開油麪包裝,但心裏仍惦記着一A的攤位,因爲她很擔心高柳一條的動向。
「我要我要!讓我試試看吧!」
「嗯,今天是第一次!」
兩道特大立牌上分別寫着「風雲告急」和「下克上」。
「真的耶,是中國風!」
「啊!不行!」
現在已確定陰陽師一行人在學園內佈下了特殊結界。但是,真響和真夏兩姐弟卻還沒有表示過具體的對抗方法。
會場設計組的佐川往前跨出一步,莫名正經八百地說:
她心中暗暗叫糟,想戴上頭巾,但戴上的話又無法喫棉花糖,可是沒喫完就走出去又太可惜了。當她內心陷入天人交戰、舉止因此變得奇怪可疑時,真夏忍不住笑了出來。
「沒關係,妳就帶出去吧。很多人都是在走廊上邊走邊喫。」
泉水子至今也不曾體驗過邊走邊喫。原來如此——她點點頭,這才走出教室。
二
來到走廊上後,泉水子發現果真走路的時候比較不起眼。就算有黑衣人手上拿着粉紅色棉花糖,但其他還有更多惹人注目的學生走來走去,所以路人很快就移開視線。
在走廊上徘徊、招攬客人的學生們都精心盛裝打扮,連泉水子也忍不住邊走邊東張西望。她一邊左顧右盼,一邊問真夏:
「真夏同學在哪裏巡視?」
「一開始是大禮堂。」
「我是校舍。那麼下次集合時間之前,我們要先道別了呢。」
真夏冷不防問:
「妳一個人巡視真的沒問題嗎?」
泉水子詫異地抬頭,真夏摸向自己的後腦杓。
「啊,呃,因爲泉水子今天就像小孩子一樣。我纔想如果是真響,肯定會這麼問妳吧。」
「真失禮!」
雖然手上握着棉花糖竹筷很難理直氣壯,但泉水子還是裝出生氣的樣子。
「我也是執行部的一員喔!當然清楚自己該做什麼。」
泉水子加強語氣說完,對方也點點頭。真夏總是懂得適時打住。
「嗯,說得也是。那之後見囉。」
泉水子行經一年A班前方,這裏也聚集了不少人潮。
A班似乎正提供長崎蛋糕試喫。人羣間可以瞥見一名身穿傳教士長袍的高大金髮男子,好像是與高柳交情甚篤的室友克勞斯。有他在的地方應該也有高柳,因此泉水子急忙走上樓梯。
泉水子喫驚得向後倒退,太田黑笑盈盈地說:
麻由沒有等泉水子說完就打斷她。
「……是沒有發生奇怪的事情。」
「只有值班的時候要穿,因爲大家通常還要兼顧班上的活動。」
泉水子眨了眨眼。一眼就能看出這幾名少女是國中部的美女選拔候選人。但她沒想到她們不是爭相當公主,反而截然相反。
「果然是鈴原學姐吧?沒錯吧?」
經她一說泉水子才恍然想起。接着憶起了合唱比賽冠軍的預測表,忍不住掀開面紗問:
「妳可以跟我們回去嗎?」
「呃,我記得你是……」
眼見沒完沒了,泉水子打斷她們。這時麻由忽然往她靠近一步,用再認真不過的語氣確認:
「咦……!」
三樓的展覽中,泉水子最在意的就是日本史研究會。儘管她自願加入研究會,卻完全沒能幫上忙,讓她很過意不去。雖然會長兩國說她不幫忙也沒關係,但至少該去打聲招呼。
貼在上頭的表格與忍者及歷史全然無關,而是合唱比賽的獲勝班級預測表,以及將在傍晚舉行的人氣投票的獲勝班級預測表。最後一張表格,則是明天會戰遊戲的分組預測和倍率。
「所有日本史研究會的成員都要穿這套服飾嗎?」
「所以我們只是出一份力,讓學園祭更加熱鬧而已。當然不會賭錢,這只是一種交換點數的遊戲,爲今天活動結束後再增添一點樂趣。很好玩吧?」
一名身穿深紫色忍者裝束的會員坐在入口處。不僅蒙面,背上還插着忍者刀,完全就是電影裏的忍者。
「我的墜子壞掉了!」
「啊!快看那個人,一定就是她吧?」
「這就是所謂的資訊蒐集和資訊操作。戰國時代忍者的職責就是這樣,所以我們要在學園祭上,嘗試實踐當時忍者的真正作用,很深奧吧?」
「麻由去吧!」
由於已經喫完了棉花糖,泉水子放下黑頭巾的面紗後,發現巡視變得十分輕鬆。一旦遮住臉部,便能親身體會到黑衣人的規則。所謂沒有臉的人,果然也就沒有存在感。
其中一個人聲音顫抖地回答泉水子:
我還以爲是有人故意欺負我……」
基督教傳教士分發試喫的長崎蛋糕和餅乾也在轉眼間空空如也。泉水子也很想試喫看看,但又不想被看到長相,所以硬是忍住了。
每項活動都沒有發生什麼大問題,校外的參觀民衆看來也很開心。這下子能向執行部報告令人高興的好消息了,泉水子的腳步也變得輕快。
「該怎麼做鬼怪纔不會作祟呢?」
「呃,總之要先確認是不是鬼怪作祟……」
就在她毫無防備地走在大門前的廣場大道時,在熙來攘往的地方,忽然有女學生叫住她。
「我什麼也沒有幫忙,真是不好意思。現在也正負責執行部的巡視。」
「就是預測的紅利。下賭注之後,有多高的倍率會賺錢。」
其中一個有着令人印象深刻大眼睛的女孩問:
「妳們——不想當嗎?」
(這樣啊,很好玩嗎……)
泉水子納悶地回過頭後,發現有四名穿着國中部襯衫的女生朝自己跑來。所有人都是身材苗條的美少女,藏青色的格子短裙很適合她們。站在一起後,簡直就像某個偶像團體。
「有可能喔!」
泉水子有些不知所措。她難以啓齒地想起被姬神附身一事,但轉念想,這應該不算是鬼怪作祟吧。
這個問題真是難以回答。而且國中生們都一臉認真,就算說些安撫的話恐怕也聽不進去。泉水子傷透腦筋,這算是執行部該介入的問題嗎?
「第一名是三B。可是,三A和三C同樣是第三名,沒有分出勝負。所以我們還沒有辦法決定人選。」
「既然如此,我想大家都不當也沒關係。不用勉強推舉出公主啊,」
從樓梯間的窗戶往外俯瞰,走在校舍前方道路上的一般民衆也增加不少。但是,可能是因爲校舍三樓只有展覽,參觀的人還不算多。泉水子決定在此喫完棉花糖。
泉水子不自覺抬高音量,但太田黑神色自若。
「換成小友之後,就在味噌湯裏發現了長長的頭髮!」
(……明明真夏同學自己也說了,要在還沒有發生事情前好好享受……)
「相信就能得救。要不要嚐嚐看呢?」
泉水子語帶責備後,太田黑才壓低音量告訴她:
二年B班的攤位是由茶道社社長推出的抹茶大名宅邸。
可能是在場會員只有自己一人,太田黑也拋開工作人員身分,說話爽朗直接。
此外她也有些期待,也許真響或深行會在那裏出現。就算看自己的輪班表,也不曉得A班的兩人負責在哪一帶巡視。姑且不說真響,但昨天和今天都沒有和深行說到話。因爲深行雖是一年級,卻幾乎相當於學生會幹部,四處奔走下達指示。縱使泉水子想向他搭話,也馬上有其他人搶先一步,然後深行的身影便轉眼間消失無蹤。
「我是一般會員,一B的太田黑。」
對方馬上叫出自己的名字,但泉水子卻想不起他的名字。
泉水子滿腹疑惑地問:
「嗯,我想沒有。」
「直接切入重點的話,這張圃就是我們的研究成果和實際應用喔。希望妳能看看結論,結論是我們所追求的忍者本質。」
她逛了逛校舍內的話劇會場,自信心增加後,鼓起勇氣走進一年A班的教室。沒有看見其他黑衣人。相對地,她在接待店員中發現了高柳一條,慌忙轉身向右。
「鈴原學姐當上公主以後,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吧?」
教室內只有一、兩個觀看展覽的學生,沒有其他日本史研究會成員。儘管有些失望,泉水子還是向太田黑表達歉意。
「我知道我們學生會幹部已經提出過請求,而且遭到了拒絕。可是,已經沒有時間了!」
一思及此,泉水子突然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好好享受學園祭。
「咦咦!」
泉水子冷靜下來,但也覺得自己窺見了另一個未知的世界。她僅看了一眼攤位類別的預測獲勝班級是一年A班後,便急急忙忙離開教室。
「寫在這上面的賠率是固定的嗎?還是還會有變動?」
「可是,賭博這種事情——」
「哪一班獲勝了呢?」
展覽本身多是講解歷史的文章,其他還有特殊武器和備用食糧的說明,有些內容泉水子也覺得有趣,但無法一一看完。感覺得出是內容豐富、極具學術氣息的展覽。接着太田黑跳過中間,帶她走到貼在路線最後頭的一覽表前方。
「難不成之前沒有半個人來着裝說明會,就是因爲這樣?」
「沒有一個人想當嗎?爲什麼?」
太田黑迅速變回工作人員,口齒清晰地爲他說明。男學生聽明白後走了出去,泉水子才問:
明明遮起了臉卻被猜中,泉水子不禁當場僵立。
「不過,機會難得,鈴原同學也參觀一下吧。我們靈活運用了在戶隱採訪到的內容。」
「那個,妳難道是鈴原學姐?」
「對不起。一開始本來是由我擔任模特兒。可是決定好之後,就接二連三發生奇怪的事情。
「換成和子之後,和子就看到了穿着和服的女幽靈!」
「合唱比賽剛剛結束而已,等一下就會換衣服了。」
這是最正統的古代店鋪。由於一開始就預想得到這種光景,一年級班級纔會努力標新立異。
少女們一擁而上,異口同聲地急急表示。雖然聲音重疊在一起聽不清楚,但泉水子總算明白當初候選人們都哭了起來的問題源頭出在哪裏。她們互相懷疑對方欺負自己,最後開始深信自己遇到了鬼怪作祟。
「這可是祕密。其實開設賭局的人就是早川委員長。」
(可是這樣一來,我算是看完所有校內活動了呢……)
她用力點頭。
高柳身上確實穿着綴有白色襞襟衣領的西洋服飾。上半身是胸前有着華麗紅色刺繡的鵝黃色上衣,下半身是長及膝蓋的褲子,小腿是白色高統襪再穿上褐色皮靴。高柳平常在宿舍房間都穿白色褲裙,也許是學園祭期間沒有興趣又穿和服吧。店裏頭還有三名學生是同樣的打扮,泉水子暗暗點頭,原來這就是遣歐少年使者。
「這就是……研究成果?」
泉水子內心一驚,環顧衆人。從她們凝重的神情看來,很顯然所有人都如此深信不疑。泉水子看向最先朝自己攀談、名爲麻由的少女。
「賠率是什麼意思?」
太田黑就像導覽般跟着走來,因此泉水子問:
一名短髮女孩語速極快地說:
「妳們怎麼沒有穿戰國服飾?」
「我的梳子壞掉了!」
「太好了~我們還以爲再也找不到妳了!」
泉水子怔怔地凝視圖表,望着同一張圖表的另一個參觀男生看向太田黑,問:
「關於這點呢……」
「要不要叫住她?」
忍者不以爲意地報上姓名。
「賭注?這是忍者的研究嗎?」
她探頭看向以三年級教室爲展覽會場的日本史研究會,只見內部的空間以隔板隔開,放大至模造紙大的展示圖一字排開,圖上文字密密麻麻,研究主題是「戰國時代的忍者實態」。
(……真是好險。)
其他還有無袖外褂上套着白色襞襟衣領、束着長髮的年輕武士。泉水子猜是「島原之亂」的天草四郎,這是與傳教士有關的角色吧。店內高朋滿座,還有客人正排隊等候,他們的招待相當受到歡迎。
店內以豐臣秀吉的黃金茶室爲雛型,佈置得金碧輝煌、閃閃發亮,接待的店員也穿得豪華氣派,泉水子探頭看向店內,由衷肅然超敬。
「宗田學姐也是吧?高中部的女生宿舍也沒有傳出看到幽靈的謠言吧?」
「沒關係、沒關係,從一開始我們就知道參加學生會的話會變成這樣。」
「本來是最後一名班級的女生要擔任公主,可是我們真的非常、非常不想當公主!」
「呃,是的,就是我……」
「歡迎光臨。啊,鈴原同學。」
「因爲當公主的話,會遭到鬼怪作祟。」
「就算妳這麼說,但我怎麼能正式上場時擔任公主——」
「不,絕對沒問題的。一定只有鈴原學姐或是宗田學姐,才能擔任戰國時代的公主殿下!」
「等一下——真的不行啦!」
四名國中生的態度非常強硬,就算泉水子想勸阻,她們也充耳不聞。四人一同催促泉水子,還伸手勾住她的手臂、從後頭推她的肩膀,想讓她走向國中部校舍。多半是因爲走到校舍的話,就能聚集更多的人包圍泉水子、進而說服她吧。
一旦演變成那樣,泉水子也不曉得自己能否拒絕到底。她方寸大亂,但又沒辦法粗魯地推開她們,或是抬高音量厲聲怒斥,就這麼拖着腳步跟她們一起往前走。
「那邊的國中部學生,妳們在做什麼?」
男學生的聲音突然響起,少女們這才停下腳步。回頭一看,一名身材高跳的黑衣人正站在那裏。雖然臉上蒙着面紗,但泉水子一看到對方交叉手臂的姿勢,馬上就知道對方是誰。
「執行部接下來要開會,妳們擅自帶走成員的話,我們會很困擾。」
相樂深行跨着大步走來,掀開面紗露出臉來。四名國中生明顯不知所措。
「啊!相樂學長……」
四名女生都認識他,看來深行在國中部也相當受歡迎。由於身材高大,近距離站在眼前後,全身漆黑的模樣又格外有壓迫感。
「妳們是不是以爲直接拜託鈴原,就能夠闖關成功?這樣子等於讓高遠顏面掃地喔。」
深行彷彿確認似地逐一審視每個人的臉孔,少女們一個個顯得忸怩不安,還有人漲紅了小臉。最後,那名短髮少女下定決心開口說:
「鈴原學姐不願意擔任公主的話,就只能我或是和子上場了。可是這樣一來,我們就會遭到詛咒。這件事情高中部的學長姐不能幫幫我們嗎?」
「遭到詛咒?這是什麼意思?」
見深行願意傾聽,國中部學生說明了只能聯想爲鬼怪作祟的種種現象。可能對象是深行吧,
她們不再像剛纔一樣歇斯底里,但說明的內容還是一模一樣,看來說得都是真的。
聽完以後,深行向一行人表示:
「既然如此,用不着冒險,大家都別當公主就好了吧。聽說遊行時,公主會坐在轎子裏出場吧?只要別掀開轎子的帷幕,就算裏頭沒人也能矇混過關。」
四名國中生面面相覷。
「呃,不是,這不是鈴原的錯。」
真響聳一聳肩。
宗田姐弟穿着黑衣人服飾並肩站在一起。身穿相同服飾的真響和真夏看起來既相像,又彷彿截然不同。真夏的膚色比較黝黑,也略高兩、三公分,男女體型的差異也比平日更加明顯。另一方面,黑頭巾遮住了髮型後,兩人的額型與英眉線條如出一轍,可以清楚看出五官的相似度。儘管兩人並非長得一模一樣,但很顯然擁有相同的遺傳基因。
「鬼怪作祟這件事,像剛纔那樣推給真響同學好嗎?」
「我也這麼認爲。算很普通吧?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纔會在那種鬼屋裏感到身體不適?」
女學者秋之川冷冷地說:
「進去鬼屋後,感到身體不適的人出乎預料地多。聽說有五、六個人都在保健室休息。情況並不嚴重,好像都只要休息一陣子就能離開,但是光上午就有這麼多人的話,可能需要稍微討論一下了。因爲到了下午,國中部學生和出席合唱比賽的家長會一窩蜂跑來這邊參觀吧。」
「不過,遇到緊急情況的時候,我也許辦得到吧。既然知道了神靈的存在,或許就能產生效果……話說回來,那宗田妳呢?」
深行明確地斷言後,她們終於鬆開泉水子的手臂,回到自己該待的地方。泉水子目送她們離開,放下心來後渾身虛脫無力。
「一開始我就知道,三年級的鬼屋會是最大的問題,因爲主打內容很明顯就是八王子城的幽靈。」
「既然國中部美女選拔候選人會成排走在轎子外頭,應該更有可看性吧?」
四名女生無法接受地支吾其詞時,深行倏地揚起微笑。由於表情嚴肅時,他的目光非常銳利,笑容引發的效果確實驚人。
「就放任結界不管這點而言,宗田多少也算共犯。宗田也明白自己必須出面解決吧。高柳的計謀八成就是在衆人面前展現除靈的力量,這也是陰陽師的本職。」
泉水子嘆了口氣。既然陰陽師製造的結界召來了靈,果然不可能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多半也明白這樣很失禮,深行拚命假咳,壓下想笑的慾望。
四名國中生的表情終於變得明亮。
仄香朝有爲的兩人點點頭。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她確實鬆了一口大氣。
仄香下令後,深行第一個開始報告。他簡明扼要地列舉出幾件事後,補充說明國中部遊行的公主角色現在還在爭議階段。他敘述了國中部女生前來苦苦央求泉水子,但沒有詳細提及鬼怪作祟這個主因。
泉水子忘了深行還沒有看過自己的丸子頭。由於在C班已經被不少人看見,她纔會不小心疏忽。爲了趕在他開口嘲笑自己之前,泉水子急忙說了:
仄香的表情顯得若有所思。
「如果姬神在妳綁着這個髮型的時候降臨,反差實在太大了……」
仄香冷淡地說,向今井確認:
「我去調查吧。剛好我下午第一個負責的巡視地點就是那裏。」
但是,多虧於此,深行纔會再三幫助自己也是不容忽視的事實。現在所有執行部成員都正趕往集合地點,深行會路過此地也不奇怪,但他如果沒有出聲叫住她們,事態恐怕更加難以收拾。
大禮堂裏,上午時段的舞臺表演正好順利結束。大廳裏的觀衆魚貫離開,執行部黑衣人們陸續在休息區盡頭會合。
「相樂,你除靈的準確率有多高?」
深行不滿地答腔後,稍微轉念心想,又說:
「那麼,從那邊的人開始,依序報告發生過什麼事吧。」
「竟然被年紀比妳小的女孩子看輕,不覺得丟臉嗎?鈴原就是在面對人類時最沒用吧。」
泉水子偶然間看向映照在大禮堂玻璃窗上的自己,發覺頭巾歪了一邊。似乎是因爲方纔和國中部學生互相推擠。只是拉回來的話還是不整齊,因此她決定先脫下來。
「是指沒有亮點這件事吧?這也難怪。轎子裏頭空無一人的話,那傢伙會很失望吧。」
大河內也歪過頭。
「……這大概是反作用力吧。因爲之前被姬神嚇得半死。」
「你的建議很正確,雖然事後早川委員長可能會抱怨幾句。」
「……就這樣。因爲如此,我建議她們不必推派公主,直接舉辦遊行。以上是我的報告。」
「可是,他們會做得這麼超過嗎?客人相繼暈倒的話,這樣很糟糕吧?」
「誰知道啊。我又不是平日就在除靈,哪說得出準確率。況且我也不太明白何謂除靈。」
「怎麼回事?鬼屋裏有太過嚇人的設施嗎?」
一等會議結束,談話對象只剩下深行、泉水子和弟弟真夏三人後,真響立即環抱手臂說:
「我們都沒聽說可以不用有公主。」
「鈴原……妳的髮型是怎麼回事?」
「啊,我也負責同一個地方,可是我很在意剛纔提到的國中部遊行問題。由於我曾擔任過公主模特兒,我想向國中部學生問問情況。可以請其他成員和我交換負責巡視的地點嗎?」
「妳們要懂得臨機應變、換個方向思考纔行。公主極少會在庶民面前露臉,只要花點心思,一定能達到這樣的演出效果吧。」
(……總覺得我真是太喫虧了。)
深行噗哧一聲,急忙搗住自己的嘴巴。好一陣子他都努力壓抑笑意,但終究按捺不住,聳着肩膀哈哈大笑起來,甚至遺忍俊不禁似地轉身背對泉水子,蹲下來笑個不停。
「相樂同學,你什麼意思嘛!」
「可能是發生了靈障吧。」
「如果妳們還是害怕作祟的話,宗田比我們更瞭解這方面的事情,等一下開會時遇到她,我會轉告她這件事,她應該願意提供意見。」
「鈴原也是,妳怎麼能被國中生惹哭啊。」
「我保證。」
「正是如此。那麼,下一個。」
真響說完,打量地看向深行。
深行一面回答,一面邁步走向大禮堂。
泉水子鼓着腮幫子戴上頭巾,感到不知如何是好。
深行一臉沉思。
深行唉聲嘆氣地說。泉水子苦惱得險些哭了出來的確是事實,所以她無法反駁。
「虧我還以爲山伏身處的環境,比較容易遇到除靈呢。嗯,我們也差不多。我知道真澄會吞噬掉變成式神的靈……如果這可以稱作除靈,那就另當別論了。所以我們還沒有機會遇到必須自己除靈的情況。」
「可是……」
「我說,有必要笑成這樣嗎……?」
深行恢復正經的表情,重提原本的話題時,但看向泉水子、吸了一口氣後,再次爆笑出聲。
但是,泉水子自己並未學習任何與除靈有關的技能。因爲比起驅靈,體質上她更算是容易被附身。直到最近,她才終於達到可以爲自己一個人護身的等級。
「我也知道很像上海雜技團啦!」
仄香小臉一沉。
「總比提議找高柳好吧。」
「都是女孩子……嗎?」
「可能是你們的感覺太遲鈍了吧。」
泉水子喃喃地說,深行仰頭看向天空回道:
「不,就算看不到,公主殿下還是很特別啊:」
深行也承認這一點,突然壓低音量。
星野打岔說完,大河內反駁道:
深行一派若無其事地打破沉默。,
真響瞥了深行一眼,然後表示:
今井邊看着紙條邊報告:
「抱歉……」
三
這搞不好是泉水子第一次看見深行在自己面前捧腹大笑。深行在學園是出了名的理智冷靜派人物,而且兩人獨處的時候,也沒有什麼事情會讓他想笑。泉水子茫然站在原地,看着不停上下抖動的黑色背影好一會兒後,慢慢地升起怒意。
至今有好幾次,她都在看見深行的身影后安下心來,內心深處確實很高興。可是,她也覺得不能讓自己習慣深行會近在身邊,不能視他的幫助爲理所當然。也如此,她才更不知所措。
學生會長遲遲沒有開口說出下一句話。但是,曾經前往八王子城址勘察的成員,都察覺到了仄香在猶豫什麼。她認爲自己該去確認,但可以的話又不想進去鬼屋。因爲仄香非常害怕幽靈。
深行與泉水子的關係之所以特別,並非因爲他們是男女朋友,而是因爲姬神介於兩人之間。
(……除靈的力量……)
「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但聽說都是女孩子。」
「天曉得。目前我們只知道,這方面的本事就是高柳與宗田一決勝負的關鍵。」
「我也沒有留意到結界對國中部產生比較大的影響。但也難怪她們比較敏感,因爲對於在宿舍生活的不安,她們比我們更容易擴大。」
星野眨了眨眼,急忙否定:
接下來一年級生的報告都沒有出現需要討論的狀況,校舍內部和大禮堂的活動都進行得還算順利。但是,輪到二年級生報告後,才發現並非所有活動都非常順遂。
「沒問題,我想很適材適用。那麼交換巡視地點,就由你們一年級生自己決定吧。」
仄香立即點頭。
泉水子陷入沉思。神社神官們有辦法驅邪除穢,深行的父親和泉水子的父親隸屬的山伏組織也有這樣的本領。那是習得護身法的人們更加精進技藝後、延伸創造出的術法,不分體系和流派,可以說是與靈有所接觸的人們皆會習得的技能。
「如果是厲害的陰陽師,連神靈也能驅除嗎……」
「都到了當天還選不出公主嗎?內情真是複雜呢。」
「太好了……她們可以接受……」
深行回過頭來正要說些什麼,突然一臉目瞪口呆。
「真的嗎?」
深行會在泉水子面前表現出外人看不到的另一面,由於從一開始相遇就是這樣,所以有一次他以客套的笑容面對她時,她深刻體會到那樣更讓她難過。所以這算是值得慶幸的事吧,但該不該高興就得再想想了。
泉水子的無用之處在深行眼中會變得更加一無是處,也是因爲他與姬神有過接觸。
深行放棄忍笑。
「我也很在意爲何只有女孩子身體不適,而且國中部也是女生宿舍出現狀況。」
「因爲她們……非常拚命地拜託我嘛……」
「呃,我是不這麼認爲。我看過裏面,設施的程度都只會讓人想發笑喔。」
「這時候應該要考慮當事人的心情吧,不能以男孩子的妄想爲優先。」
「宗田學姐真的可以明白我們的心情嗎?」
「你知道是哪些人身體不適嗎?也有一般參觀民衆嗎?」
真響和深行看向其餘兩人。泉水子和真夏則互相對望。
最後真夏說了:
「……這樣子很普通吧。畢竟我們還是高中生。」
只能從爲數不多的經驗加以類推了。他們和因爲工作而學習操縱靈的大人們不同——泉水子心想,感到遲疑之餘,還是開口說道:
「國中部學妹說高中部女生宿舍不會出現幽靈時,我稍微想到了一件事……會不會是因爲之前真澄來過呢?說不定神靈出沒過的地方,幽靈不會靠近?」
泉水子完全沒有在自己的宿舍裏看見過幽靈。她努力思索根據,於是回想起了真澄曾走進二〇八號室,爬上雙層牀鋪的梯子,入迷地望着真響的睡臉。
「會不會是因爲高中部的宿舍裏有真響同學呢?因爲她擁有這種成了神靈的弟弟……」
真響迅速插話:
「這麼說的話,泉水子也一樣呀。是因爲泉水子在女生宿舍吧?」
「原來如此,也有這個可能性。」
深行的語氣變得些許開朗。
「這麼說來,真澄也來過男生宿舍。也許神靈就是如此強大,光是存在於那裏,就能夠清淨那個地方。可能是與神靈有過接觸的人,也在不知不覺間產生了除靈的效果。」
真夏訝異地說:
「什麼啊,所以這就是我們四個人都看不太見幽靈的原因囉?」
「不過也因爲看不見,所以不太好應付呢。」
真響接話說:
「可是,這比較像是受到保護吧。既然幽靈無法靠近與神靈有過接觸的人,我想我應該能夠幫上國中部學生的忙。我希望真夏可以和我一起去……你覺得呢?」
真夏立即頷首。
「我去。我也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且馬術社的學長也會參加國中部的遊行。」
結論顯而易見。泉水子與真響互相交換巡視地點,中午過後前往體育館最適宜。但是,真響一臉憂心忡忡。
掛在牆上的解說是泉水子如今也知之甚詳的八王子城淪陷史實。戰國時代末期,八王子城原是小田原城的分城,豐臣秀吉進軍攻打之後,淪陷時死傷人數之多,可說是爲了殺雞儆猴。城主宅第裏的女子和農民兵死傷慘重。
「那個,可以拍張照嗎?當作是今天的紀念。」
對方竟然認爲流傳她的照片是理所當然,這讓泉水子大受衝擊。自從擔任公主模特兒以後,好像有什麼事情正急劇地產生改變。
泉水子反倒驚訝於深行打算一個人進去。
然而,泉水子無法像其他人一樣心平氣和地等待。爲了稍微分散注意力,她決定看看大廳裏展示的圖板。
「我不認爲被列爲人氣投票選項的學園祭活動,會變成危險到難以應付的節目。只要過去看看,就能找出原因吧。」
泉水子往後倒退,出言調侃的那兩個人相當冒失無禮。
(所以我可以明白他爲什麼看我那麼不順眼,因爲我的生長環境和深行截然相反,他覺得我太過受到呵護,所以到現在什麼也不會做。可是……)
「哎呀:因爲很少見啊,從早上消息就傳遞了喔。」
但是,她也隱隱知道有這種想法的自己太任性了。
三年級由同好舉辦的鬼屋,從準備階段就廣受學生好評。泉水子多少也耳聞了相關消息。
泉水子也不覺得截然相反的自己過得幸福。有姬神附身體質的人儘管受到慎重對待,卻非常孤獨。因爲與其他人之間的隔閡太過深刻,不論是家人,還是爲自己鞠躬盡瘁的人,實際上都離得非常遙遠。
「咦!爲什麼?」
父親雪政在深行升上小學時離了婚。儘管父子兩人相依爲命,但雪政似乎對深行完全採取放任政策。更何況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雪政都不像是個父親。外表像是哥哥,即使說出真實年齡,還是年輕得難以想像已有小孩。
「那就等妳忙完吧,我們陪妳一起去。」
「可是,我要負責真響同學的工作啊。而且你自己也說過,列爲人氣投票選項的活動不可能有危險節目。」
「正好能試試看和宮附身時,我可以做到哪些事。我還想體驗看看與術者對抗。」
無論小學還是高中,泉水子始終都是內向又不起眼的女孩,並未受矚目到會有不認識的高年級生叫住自己。直到這一瞬間,她甚至作夢也沒想過大家會拿着手機評論她的丸子頭照片。
「嗯,我會小心。」
「這種時候就行使黑衣人的特權插隊吧,我纔不要排隊。」
時間過得越久,泉水子越是坐立難安,她放棄繼續閱讀瑣碎的文章,正準備放下面紗時——
深行會變成一個凡事都能獨力完成的人,是因爲他必須這麼生活吧。看似八面玲瓏地與周遭的人相處,其實從未打開心房。因爲從以前到現在的生活中,他從未受到寵溺或是呵護,讓他可以放鬆地將事情交給其他人做。
敵軍放火燒了宅第後,在宅第裏工作的女人們無處可逃,紛紛以短刀自盡,或是互相了結性命,再投身進庭園的瀑潭裏。由於是當地發生過的歷史,更能切身體會到那是什麼心情。
體育館入口排着等候入場的人龍。由於隊伍最尾端還有學生拿着標語牌引領觀衆,泉水子大感佩服地看着這一幕。
面紗隱藏住了深行的表情,但從聲音聽得出他興致高昂,似乎對對方的挑釁萬分期待。
「妳看!」
「妳的能力就留下來當作王牌吧。」
她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但對方自然是置若罔聞。
(這明明就是逞強嘛……)
另外兩名裝扮和他相仿的男生笑着從後頭走來。
「不用再被那傢伙以爲我比他弱,我也爽快多了。」
泉水子逐一瀏覽文字,但比起同情侍女們的薄命,她更是想到深行。因爲她忽然心想,深行或許過得也不算幸福吧。
「呃,不一起拍也沒關係,只要有鈴原同學的照片就夠了,我並不是想請妳跟我交往。那個……但如果妳願意考慮的話,我會更開心。」
「你覺得明天的比賽纔是真正決戰嗎?」
「相樂呢?鬼屋這件事全權交給你處理,沒問題嗎?」
她一下子後悔自己綁了熒光色髮圈,一下子後悔自己擔任公主模特兒,好一半晌都沒有注意到自己踏進了遭到禁止的鬼屋。但是回過神後,她也不能回到大廳。
一路上許多校外參觀民衆熱鬧非凡地來來往往,這是平常學園裏看不見的盛況。一過正午,人潮明顯增加不少。走到左側可以看見圖書館、右側可以看見體育館的地方時,人羣更是擁擠得超乎想像,由此可知鬼屋受歡迎的程度。圖書館前的家長義賣區也有許多人走動、問價。
「妳以爲我會在這方面逞強嗎?不過,姑且不論我能不能除靈,至少我有足夠的自信不會被幽靈附身。」
深行放下頭巾的面紗,邊走邊說:
「幹嘛找藉口啊,乾脆一點告白吧!」
「不,我要進鬼屋裏頭巡視。」
(怎麼會變成這樣……)
深行火速穿過隊伍旁,走進體育館大廳。泉水子跟着走進去後,大廳內的牆壁上也展示着講解歷史的圖板,這裏也有不少參觀的人。鬼屋就設在垂着黑布簾的樓梯口後方,一次只能幾個人進去,煽動着等候觀衆的恐懼與期待。
泉水子嘴巴一張一合,卻說不出話來。她拚命東張西望,滿腦子只想着逃離這裏。
「總會有辦法的。」
鬼屋是用黑色板子隔開體育館的樓層,改造成無法輕易走出去的迷宮。儘管只瞥了一眼黑布簾間的縫隙,也看得出裏頭十分昏暗。然後在迷宮裏一邊摸索出口一邊前進時,就會無預警地過上嚇人設施。
泉水子深深覺得最近老是這樣。雖然也可以想成深行是在保護她,但她更強烈覺得自己是被丟在原地。
(……真響同學的話我還明白,爲什麼連我……)
四周一片漆黑,直到眼睛適應黑暗之前,只看得見腳邊標示路線的藍色燈光。但是,她現在非常感激包圍住自己的黑暗。明白二年級男生無法進來後,她總算能夠大口深呼吸。
「你最好不要太小看對方喔。」
四個人在福利社買了麪包,站着喫完午餐後,在大門前的廣場兵分二路。
「泉水子,妳不要勉強自己喔。雖然妳應該一接近危險的東西,馬上就能夠發現了。」
「今天請務必讓我們拍張稀有的照片吧。」
泉水子嘆了口氣心想。
「但是,我的眼睛也許看得見一些東西呀。更何況,我可以早一步察覺有危險的事物。在有危險以前,遠遠地我就能發現。只是稍微看一下而已,我沒問題的。」
看樣子只剩那裏可以甩開二年級男生了。既然深行沒有排隊就走進去,自己應該也可以吧。
「妳也能爲我們帶路嗎?這是黑衣人的工作吧?」
宗田姐弟前往國中部校舍,深行和泉水子走上通往校地深處的坡道。
泉水子呆站在原地,拚命安撫撲通撲通狂跳的心臟。
深行點點頭。
高柳還聲稱他已想好對策,這點令她擔心。如今對方已知道深行也具有破解法術的能力。
泉水子很想回嘴,但又想到和宮是姬神的從屬神,便很難當面說出口。再者,深行躍躍欲試的口吻中似乎還含有一些認命的成分,也讓她心頭一驚。
泉水子儘可能態度堅決地說。
「鈴原,妳在大廳或出口等我吧。我去問問在後臺工作的三年級生,可能會花上一點時間,但我會盡快出來。」
「對啊對啊,是真響公主外的另一位公主嘛。」
「那是一般情況下,不適合套用在妳身上,所以不需要特地自己跑去測試。」
「是誰做這種事情……」
泉水子眨眨眼後,說話的男生將自己的手機舉到她眼前。
見到泉水子臉色丕變,二年級男生一臉詫異。
「啊!等一下,請等一下,鈴原同學!」
泉水子反問後,深行詫異地看向她。
她也希望至少有一個人可以待在自己身邊。可以說就是這份願望,將玉倉山的神靈塑造成了和宮悟的模樣。
「咦?妳不知道嗎?最近鈴原同學的照片很常在學生間流傳喔。」
會長指示過要親切接待民衆,但沒說過要回應學生要求。對方似乎感受到泉水子的狐疑。
「啊,呃,這不是我的……是我班上剛好有人是鈴原同學的粉絲。」
深行結束對話,揮了揮手後,走向鬼屋入口。他向負責限制入場人數的三年級生簡短報備一聲後,便鑽進黑布簾的縫隙。
「……我還有執行部的工作,先失陪了。」
「你可以肯定自己絕對不會有危險嗎?高柳同學已經認定我們兩個人都是術者了吧?」
偶爾女孩子的偌大尖叫聲也會傳到外面來,不過聽來也像是太過開心所發出的尖叫聲。排隊等候入場的人們聽到尖叫聲後,反而也更是期待得吱吱喳喳。
深行說着說着,兩人已來到了體育館前方。外側牆壁上掛着驚悚駭人的橫形招牌,增添了恐怖的氛圍,上頭以滴着血的文字寫着「八王子城的慘劇」。
(而且,恐怕是我才害他變成這樣……)
二年級男生嘻嘻笑着,越說越起勁。起初叫住她的男生儘管露出了最過意不去的笑臉,但反而因爲說得認真,讓情況更是尷尬。
是她在一年C班的攤販後臺工作時被偷拍的照片,上頭甚至還加了「超罕見」的強調註解。
「分組會依據人氣投票的結果決定。如果他們的佈局都有用意,當然可以聯想到重點在明天。而且比起今天,明天更難監控全校學生的行動,所以明天的會戰才真的不曉得會如何。」
「妳在想什麼啊。對妳來說風險太高了,因爲只有女孩子會身體不適。」
「鈴原同學,妳就和這傢伙一起照張相吧。啊,要先脫掉黑頭巾喔。」
(……他們以爲黑衣人什麼事都要做嗎?)
深行依然面向前方,悄聲說道。
男學生舉高手機。
「明天還有比賽。假使三年級裏頭有陰陽師的夥伴……雖然可能性應該很高……所以妳用不着刻意露面。」
泉水子有些心驚,問:
(雖然個性倔強,但這就是他接受的教育,而且媽媽也很早就不在了……)
泉水子微笑說道。既然她已經可以成功施展深行教她的護身法,就保護自己不受術法攻擊這點而言,她應該可以照顧自己。
「真受歡迎呢……」
真響說完,深行輕笑了聲。
雖說深行曾進行過山伏修行,但他以往從未接觸過靈。現在正爲該怎麼與和宮和平共處而煩惱不已。泉水子也對因血脈而附在自己身上的姬神感到束手無策,但論及突然降臨的次數,深行比她多得多,也許他比外表顯現出來的樣子還要焦急。
泉水子心情沉重地如此說給自己聽。她也不由自主地想,難道就沒有一條道路,可以與深行走得比較輕鬆愉快嗎?
(他完全沒有想過,我可能也想體驗看看鬼屋嗎……)
泉水子沒有時間多想,向限制入場的三年級生低頭致意後,一股腦逃進黑布簾後方的鬼屋。
「鈴原,妳在鬼屋外面等我吧。」
「爲什麼?」
有男學生開口叫住她。泉水子停下動作回過頭,卻看見一張從未見過的臉孔。從對方穿在身上的武士正裝肩衣絝來看,應該是二年級生。
因爲已經有名爲和宮的神靈附在我身上了——深行並沒有明白這麼說。但是,他的語氣和態度在在表現出了這是有根據的自信。真響也看得出來,所以不再多說什麼,轉頭看向泉水子。
的確,照片中是綁着丸子頭、綁着熒光色髮圈的泉水子。
(……而且說不定深行也還在鬼屋裏。)
儘管有些畏懼,但泉水子轉念心想,體育館內雖然昏暗,但並沒有感受到特別危險的氣息。
應該可以一路走到出口吧。
由於看不清楚前方的景象,泉水子很想掀開頭巾面紗,但竭力壓下這股衝動,必須保持住無臉的優勢纔行。
路線往前延伸了三、四公尺後來到轉角,泉水子轉彎後繼續前進。她提心吊膽地彎過兩個轉角,卻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難不成只有這樣?只是很暗而已?)
她正偏頭不解時,高亢的尖叫聲從後方傳來。
下一批客人走進了鬼屋。女孩子尖聲喊着:「好暗、好可怕,我想回去!」然後是男孩子邊大笑邊說話的聲音。
泉水子回過頭,發現兩名男女一彎過轉角,天花板上的藍色燈光就準確地打在他們身上。女孩子發出淒厲叫聲。因爲眼前的牆壁冷不防打開,裏頭跑出一名渾身浴血的瀕死盔甲武士。
燈光幾秒鐘後就暗下,牆壁再度關上。接着兩名男女一起放聲大笑。
(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泉水子總算明白了機關構造,放鬆肩膀籲一口氣。
三年級工作人員會算準客人經過的時機,再按下燈光開關。但是,泉水子因爲混在黑暗中未被看見,工作人員纔沒有啓動機關,看來是黑衣人的服飾發揮了本來的作用。
泉水子佇立於牆邊後,豈止是工作人員,連兩名客人也沒有發現她就直接走過。不過,這對男女原先眼裏就只有互相依偎的彼此了,似乎無暇留意四周。
泉水子決定跟在他們後面走。否則的話,恐怕無法參觀到嚇人設施。
但是,泉水子只有頭兩次稍微嚇到而已。像是血淋淋的人頭從上方掉下來,或是嘴裏銜着長髮的女子突然現身,即便泉水子對鬼屋不甚熟悉,也漸漸覺得星野和大河內的感想十分中肯。
走在前頭的男女也不怎麼害怕。畢竟嚇唬客人的工作人員一看到情侶,還會怨懟地威脅他
們:「太甜蜜的話我詛咒你們喔!」這下子也只能笑了。
互擁彼此肩膀的男女看起來非常開心。跟在後頭的泉水子也感染了他們的快樂心情。
(真好……)
「看她害怕成這樣,我一時間太感動就不由得……真是對不起。」
「啊!是黑衣人。不好意思,請問保健室要怎麼走?」
在切割成四角形的光芒中,她看見了掀起臉上面紗、正與某個人說話的深行。他的身影在泉水子眼中宛如救生浮木,只要抓住他就能得救。
「我不是叫妳去做檢查,而是去那邊繼續調查。必須查清楚去保健室的人發生了什麼事,瞭解詳情纔行。」
泉水子喫驚地回道,但深行直截了當地說:
她依稀記得有人喊過自己殿下,耳朵也對她們異口同聲呼喚的話語感到熟悉。
深行不知所措地安撫哭泣的泉水子。
(……不論是誰,孤單一人都會感到寂寞……)
泉水子認爲,她害怕的並不是亡靈女子們,真正讓她恐懼的是自己的想法。最後則是活人的男生的手。
泉水子點點頭,將吸管插進鋁箔包裝飲料。草莓口味的甘甜滋味將她拉回到平凡的日常生活中,好像更加平撫了她的心情。
但是,兩名三年級學長仍是花了一段時間向泉水子道歉,極盡所能地安慰她。還請她坐在外頭的長椅上,在自動販賣機買了含糖飲料向她賠不是,所以泉水子不久也停止哭泣。
「妳爲什麼沒有比九字?這是基本吧!」
四
「住手,我不想去!」
「等……等一下。」
這時,一旁傳來陌生的聲音。
女子們在瀑潭自盡的那起主殿悲劇,變成鬼屋的表演之一,對於泉水子來說並不意外,畢竟甚至還留下了瀑布被染紅三天三夜的傳說。
「殿下。」
「明明是一年級,你這麼說也太失禮了吧?」
泉水子使力甩開肩膀上的手,就這麼拔腿奔向出口的方向。但是,昏暗的走道卻長得反常。
在三年級學長回到體育館之前,深行都沉默寡言。他們離開之後,纔對泉水子說:
「不,沒什麼。只是有點擔心妳變成了姬神。」
「妳在幹什麼?我不是說過不要進去裏面嗎!」
泉水子間隔了幾秒,才小聲說:
「這是什麼?」
不論多少名女子聚集前來,她們身上都散發着冰一樣的森冷氣息。
「笨蛋!不是訂好規則,不能摸到客人嚇他們嗎?這下子怎麼辦啊,惹哭人家了吧。」
聲音低低呢喃。
「鈴原,妳冷靜一點。沒有半個人覺得這間鬼屋恐怖喔。聽說有人身體不適這件事也是假的。就連我走到一半也差點要打呵欠了。」
「鈴原,妳在那裏嗎?」
在微弱的照明下,動來動去的女子們實在不像是由學生裝扮而成。和服上似乎還傳來了潮溼的氣味,她們的肌膚也冷得像冰塊一樣。
泉水子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若不是有面紗,就會被深行看見自己火紅的臉蛋。
分明說過不會生氣,深行的語氣中卻帶着責備,。
察覺到自己的羨慕後,泉水子心想,現在她的身分正好如實地表現出至今的自己。
「喝吧,我會等妳。」
「敵軍很快就要攻打過來了。」
然而,就在泉水子將要衝出出口的那一瞬間,一隻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泉水子在頭巾面紗中連連眨眼,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都到了這個地步,我也不會生氣妳擅自走進鬼屋,所以快說吧。」
「有人受傷或是生病嗎?」
「咦!我已經沒事了喔。」
「快放開我!」
深行變作嚴肅的語調問:
(所有人都對我視而不見。我一直以爲這樣子比較好,這樣子比較輕鬆……)
「抱歉抱歉!我忍不住就伸手了。」
泉水子不停奔跑,但女子們白皙的手卻伸長到難以置信的長度,搖搖晃晃地緊追在後。
泉水子甚至沒有意識到刺耳的淒厲尖叫聲是由自己發出。她往前摔倒,無法停下,跳水般地猛然撲進深行懷裏。
「鈴原也一起來吧,畢竟妳也算是身體不適的女生。」
這次好幾道燈光打在昏暗的通道上。雖然進行得不是很順暢,但似乎是最後的精彩場面。
「殿下,快點。」
望着零散出現的女幽靈,泉水子如此心想。但是,旋即在下一秒瞪大雙眼。因爲她們看也不看走在前頭的情侶一眼,全部集中走向泉水子。
泉水子想起了自己曾將深行視作是現實世界的救生浮木。
「我明白了。我來帶路,一起過去吧。」
她們的行爲就和方纔的國中部女生一樣,但也有截然迥異之處。
深行反問。他揭起面紗露出臉龐後,兩名少女都露出驚豔的表情看着他。
泉水子抬起眼眸,只見穿着時下流行服飾的兩名少女結伴走來。一眼就能看出是他校學生,但兩個人的氣色都很好,看來神采飛揚,很不適合問這個問題。
「殿下,快點。」
深行立即回答,又對泉水子說:
可是,爲什麼現在卻會覺得痛苦呢?
跑步速度不快的泉水子拚了命地拔腿狂奔。令她感激的是,前方開始出現灑下亮光的出口。
「……抓到妳了。」
「謝謝你……好像有效呢。」
泉水子越跑,黑暗中的時間和距離越是往她奔跑的方向延伸。浮現在黑暗中的無數隻手往前伸長追着泉水子。明明是在背後,她卻可以清楚看見那幅光景。
「是我知道的鎮定心神的咒文,叫做手加持。」
泉水子抬高音量,但身穿和服的女子們卻挽住她的手臂或推她後背,催促她邁步前進。
「……鍐吽落紇裏惡、吽悍漫毗羅……」
「因爲……她們看起來很可憐嘛。」
她茫然地接受事實後,又錯愕地連連搖頭,害怕起剛纔恍惚間有這種想法的自己。一股恐懼湧上心頭,
「咦?這是什麼意思?」
結束後泉水子問,深行聳了聳肩。
沉默地喝着飲料後,深行突如其來發問:
「請加快腳步往這邊走。」
(……因爲之前才被取笑……說落差太大了。)
「喂,鈴原,妳老實說吧,妳在裏面看到了什麼?」
「鈴原?」
泉水子低垂着頭,用非常小聲的音量說,深行似乎沒有聽見。但因爲太難爲情了,他沒聽見也無所謂。
(被她們追上的話,我就再也出不去了!我會深信自己是那個世界的居民……)
邊說邊走出來的學生是名穿着女性和服、頭戴假髮的三年級男生。和服穿得歪七扭八,走路時腳又張開,任誰都看得出他不是女人。
直到前一刻爲止,泉水子還置身在設着無趣嚇人陷阱的鬼屋裏,但現在她正身處在稱不上是現實的空間。
她緊緊揪住深行黑色服飾的胸口一帶,全身顫抖着哭了起來。
接着也想起了她真的那麼以爲,使足了全力緊緊抓住他,兩手上揪住衣服的觸感再次復甦。
深行大嘆口氣,站在坐於長椅上的泉水子正前方,將戴有黑色手背套的手舉至泉水子的頭巾上方,好一會兒詠唱相當長的咒文。
(不可以待在這裏……)
「呃,那個……」
「……我生平第一次看到幽靈了。投身瀑潭的女人們出現……我還以爲我不會看見。」
泉水子回答,有些驚訝於自己能說得這麼篤定。緊接着,她發現是因爲丸子頭的關係。
「不行,就算只有您一個人也好——」
「姬神沒有出現喔。」
爭執不下的期間,泉水子忽然心想:
(……啊,是啊,氏照大人不在這裏。沒有人可以保護我。所以我必須一個人走纔行。)
心情平復下來後,總覺得就她一個人鬧得雞飛狗跳,她尷尬得想找地洞鑽進去。她害怕得心臟像被勒住雖是事實,但之後的發展太過出乎意料,她的恐懼也急速散去。如今她只感謝黑衣服飾的面紗遮住了自己哭泣的臉蛋。
「殿下,太好了,您在這裏。」
女子們沒有惡意,只是竭盡所能地想說服她。儘管如此,她還是不能聽她們的話,不能讓她們將自己誤認成另一個人。
泉水子也察覺出口快到了。她看向一旁,慢慢瞧見幾名穿着沾有紅黑血跡和服的女子。
泉水子根本無法開口說明。發出了高亢的尖叫聲後,始終壓抑着的恐懼一鼓作氣宣泄而出。
和深行說話的學生斥責泉水子背後的人。
也難怪深行好不容易接住她後,喫驚地大叫出聲。
「呃……我們的朋友現在好像在保健室,傳簡訊要我們過去找她。」
(我以前見過這一幕……爲什麼?)
「妳沒有護身吧?」
泉水子抬起頭,深行慌忙別開臉。
(……沒想到三年級的同好中有這麼多學姐呢。)
「真是的……」
原來他校的少女是附近公立國中的學生。
由於打扮得成熟時尚,泉水子還以爲鐵定是高中生。聽說是小學時的朋友進入了鳳城學園的國中部就讀,邀請她們來參加學園祭。
深行間了幾個問題。
「妳們的朋友有說過她爲什麼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簡訊上只有說快去找她。」
「妳們已經進去過鬼屋了嗎?」
「等一下才要進去,而且人很多嘛。」
保健室位於校舍一樓,爲了讓急診病患也能出入校園,還設有專用的大門。泉水子一行人走向那扇專用大門,卻在抵達之前,一名身穿和服的少女就邊揮手邊跑向他們。
「小芳~麻理~這邊這邊~!」
一同前來的國中生們訝聲大叫:
「小滿,妳在做什麼啊?不是身體不舒服嗎?」
「嚇到妳們了吧?正好相反!其實我反倒希望是妳們兩個人身體不舒服呢。如果是校外人士,說不定就會優先看診嘛!」
「咦咦!妳是什麼意思?」
「別問這麼多了,走吧,快點!」
小滿拉起兩名朋友的手臂,這才發現黑衣人站在面前,露出了局促不安的表情。察覺到後,兩名友人連忙向深行和泉水子低頭致謝。
「啊!不好意思,我們已經見到朋友了,到這裏就可以了。謝謝你們。」
深行錯愕地看着少女們一同跑走。
搞什麼?我可沒聽說保健室有辦什麼活動喔。」
(……這個該不會是……難不成……)
泉水子隱隱有些頭緒。但是,該怎麼告訴深行纔是天大的難題。她猶豫着不知該如何開口,最後保守含蓄地問:
泉水子瞠大雙眼,問:
雪政的外表和體態看起來都宛如只有二十幾歲般年輕,女孩子還會拿着手機朝他瘋狂拍照。
深行不敢置信,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深行無法徹底裝作不認識,他用不會被屋內少女們聽見的音量,像是由牙縫中硬擠出話語般悄聲說:
「泉水子原本擁有那些東西不會靠近的強大力量。但是,妳越是同情她們,她們當然越想攀住妳。她們是需要攀住其他事物、存在感薄弱的東西,早在很久以前就只具有負面的能量。」
「既然都來這裏了就進去看看吧。雖然不曉得是怎麼了,但至少要問問保健老師。」
「明明什麼也沒教過我,虧你敢這麼說!我最認真修行的只有學業,這也是你要求的吧!」
「……天感應,地納受,御籤輕響。」
「話說回來,你也差不多該下定決心了吧?你必須明定一個將來的目標,保護姬神的人不能這麼不上不下。只能徹底成爲能爲他人帶來影響的人物,或是徹底成爲他人看不見的人物,兩者取其一。不上不下的優秀和不上不下的毅力都不需要。要選擇未來的話,你只能二選一。」
深行發出一切都已無法挽回般的聲音。泉水子恍然大驚,這才發覺深行已教自己護身法的事情,得要瞞着雪政等山伏一行人才是明智之舉,但已經來不及了。閉口不語後,現場瀰漫着尷尬的氣氛。
「就是妳同情幽靈這件事。」
也幾乎聽不見他的低語聲。然而,泉水子卻突然覺得彷彿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一下子清醒過來。視野變得比方纔明亮,體內的淤塞感消失,血液循環也好像忽然間變好了。
「只有女孩子過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泉水子本想這麼說,卻說不出口。因爲雪政的態度輕鬆得就像是接着聊天,自然而然地開始加持起來。
「誰這麼說了!」
「你這傢伙爲什麼老是隻會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聽完泉水子的話,雪政微微一笑。然而,不知怎地看起來比嚴肅的表情還駭人。
「你沒有想過自己死了以後,家屬該怎麼辦嗎?」
相樂雪政正坐在保健老師的椅子上,聆聽坐在一旁的女生說話。還有幾名女生圍站在後頭。
他完全沒有事先知會一聲,就掀起泉水子的面紗。這個動作就像掀開新娘的頭紗一樣,泉水子不禁倒抽口氣抬起頭。然後心想——雪政就是能夠若無其事地做出這種事。由於沒有一絲遲疑,對方反而會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步調走。
泉水子不自覺眨了好幾下眼睛。就連狹窄房間裏的空氣,也變得比剛纔清淨,鼻腔深處還在一瞬間聞到了深山的香氣。
雪政的加持咒文很短,只是輕輕揮了下手。
「相樂先生看得到幽靈嗎?」
(深行已經是全面開戰了……)
「是我自己有點嚇到而已,因爲我從來沒有看過幽靈,結果在鬼屋裏面看到了以後,就害怕地逃了出來,最後又被三年級學長嚇了一跳。深行什麼也沒有做,是真的!」
「我還沒有說過要成爲山伏吧,二選一是什麼意思?」
隔壁的小房間是諮詢室,是約聘心理諮詢師的工作場所。裏頭放有小桌子和沙發,椅子只有兩、三張。現在裏頭沒有半個人,窗簾緊緊拉起。
「我踐踏了什麼嗎?難道是指你?啊,不對……是指香織吧?你果然還是小鬼頭。是因爲現在還執着於母親,才無法面對泉水子嗎?」
「也就是說,深行沒有派上任何用場吧?明明在妳身邊,卻沒能採取任何措施,害得泉水子獨自一人哭泣。」
「深行,你的火候還不夠呢。你還不算有資格待在泉水子身邊。就算被人說你派不上用場,也沒有權利生氣喔。」
現在不該手足無措。泉水子語速極快地接着說:
「不,我平常不會去看。就算看不見,也不會妨礙我加持。這所學園裏有一些學生體質偏弱,所以我在這,稍微爲靈障情況比較嚴重的孩子加持。難得都來了,我也替泉水子加持吧。」
深行瞪向雪政,又說:
雪政表示抗議。
「那個,相樂同學,你問過相樂先生這週六日他負責什麼工作嗎……?」
「山伏組織就是爲此而存在,組織會補償你的生活費和學費。」
禁止進入的門打開以後,雪政抬起頭,發現兩名黑衣人正啞然失聲地站在原地。但是,他仍舊不慌不忙,鎮定自若地闔上筆記本,溫柔地對坐在圓椅上的女生說:
深行毫不在意地站在大門前。在場衆人都看向他,但由於放下了黑衣人的面紗,這種時候非常方便。他輕敲一敲門,不等回答就打開門,在看見眼前的景象後呆若木雞。
「我稍微離開一下。大約再十分鐘榊葉老師就會回來了,如果還覺得身體不舒服,請她開藥給妳喫吧。」
深行也沒有默不還嘴。
「我將來目標就是死也不要像你一樣!你才當不了榜樣,做的事根本亂七八糟!」
站在這對渾身迸發着火花的父子旁,泉水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但又不能逃跑,可是待在原地也很痛苦。
雪政略微蹙眉,譴責地問:
「如果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保護另一個人,就覺得打倒敵人、有人犧牲也無所謂的話,那不過是自以爲是的自我陶醉。只是捏造出一個堂而皇之的藉口,再爲所欲爲罷了。嘴巴上說要保護重要的人,卻無動於衷地踐踏自己身旁的人事物。你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做的吧?」
「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和那傢伙說話了。忙着準備學園祭,沒有時間。」
泉水子心頭一驚,無法反駁。
「啊!呃……」
「的確,我將一切奉獻給了姬神。以我這一世代來說,意味着紫子小姐就是絕對。她如果要我現在在這種情況下立即去死,我也會二話不說照做。深行沒有這樣的覺悟吧?」
泉水子小聲勸告,但雪政不予理會。雪政平常總是以泉水子的意見爲優先,但現在似乎打算將該說的事情都向深行說清楚。
不要比較好吧——但泉水子也說不出口。無論如何,深行一定都會不高興,所以她有些心灰意冷地跟在後頭。
但是,穿上醫師袍後的雪政依然英俊瀟灑也是事實。他看起來正直又清爽,柔軟的栗色髮絲更是顯得耀眼飄逸。
(啊啊,果然……)
雪政眯起雙眼。
「鈴原……」
「我們去隔壁吧。」
「真讓人難過呢。我活到現在做的每件事情,都是有信念的喔。」
深行抬高音量。
雪政的態度並未特別親切,僅是在桌上攤開筆記本,一邊聆聽描述一邊靜靜地記錄。但是,四周所有人的視線都緊緊定在雪政俊美的側臉上。
「那個,相樂先生,請你別再……」
深行回答,但非常心不在焉。因爲可以看見保健室外聚集着人潮,衆人都試着從窗簾縫隙窺看裏頭。有學園學生,也有一般參觀民衆,但幾乎都是女生。
「絕對不是!」
「不是的!深行也叫我不要進去鬼屋,是我自己要走進去的。他當然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情,畢竟對一般人來說,那間鬼屋非常無聊!」
雪政做出正經八百的表情。然而哀傷的是,看起來仍然一點也不像父親。
「泉水子,妳哭了吧?發生什麼事了?」
「……我就是看不慣你們這種想法,口口聲聲說是爲了保護姬神,就以爲做什麼都可以。」
雪政僅是從容微笑。
「驅策他人的力量可以派上用場。如果是爲了姬神,在社會上得到地位更是件好事。只要能站上某個領域的巔峯,擁有足以撼動整個社會的影響力,這種人物就能辦到很多事情。這正是大成現在試圖達到的目標。另一種作法,就是像紫子小姐一樣不留下半點存在的痕跡。能夠在他人看不見的暗處中展開行動,有時也會對社會產生莫大的影響。不過,無論你是選擇成爲世人的矚目焦點,還是從世人眼中消失,都還需要大量的修行呢。」
深行一時無措地眨了眨眼,但還沒有被震懾住。
泉水子只能怔怔地聽着雪政說話。縱使雪政以自己的父母爲例子,她還是不曉得該做何反應,只是一味茫無頭緒。
(……相樂先生果然是真正的山伏……)
這時走向他們的雪政已經立於兩人眼前。他將手插進醫師袍的口袋,像面對外人似地問:
「啊,不一樣了。」
深行沉默了一會兒。
是爲了看清楚術式吧,深行也掀開了自己的面紗,此時掩飾不了驚訝的神色。他也親眼目睹到了雪政的加持有多麼準確。
察覺到泉水子的視線後,雪政也看向兒子。
雪政直直望着泉水子。泛着褐色的澄澈瞳孔非常溫柔,並不會讓人害怕違逆他。但是,泉水子也漸漸開始明白,絕對不能百分之百相信這個人充滿魅力的外表。見對方保持沉默,泉水子更是焦急地脫口而出:
雪政望着深行好一半晌,才慢條斯理地說:
「是深行對妳不好嗎?」
雪政彷彿確認般地不疾不徐地說:
「你明明知道只有女孩子會來!別開玩笑了,你已經爲學園祭主辦單位造成了莫大的困擾,快點趁着還沒有引發更大的騷動前消失吧!」
「泉水子,妳聽我說,隨隨便便就產生同情心對所有人都沒有好處喔。」
「爲什麼?深行不想保護姬神嗎?」
雪政然自若地說明:
「況且我並非只爲女孩子看病,也同樣公平地接受男病患喔。」
「兩名執行部成員有緊急狀況嗎?還是說,你們本身就是急診病人?」
「常言道,孩子都是看着父母的背影長大嘛。」
泉水子縮起肩膀,悄悄䝼向深行。
雪政一關上門,深行立即質問:
雖然有着大明星般的俊美五官,實際上卻是修驗者,一般人並不知道他曾在山裏修得驗力。就算知道,還會幾乎忘記這件事。
「給個我可以接受的解釋吧,我都覺得丟臉了。明明陰陽師在學園裏佈下了結界,你卻只會跑到保健室替女孩子看病嗎!」
「我這是擔任義工。榊葉老師最近太勞累了。」
(可是深行已經……)
雪政鄭重其事地穿着醫師袍,完全化身爲冷靜從容的保健醫生。他說過自己擁有護士執照,但現在保健老師榊葉不見蹤影,雪政儼然就是保健室的主人。
泉水子垂頭喪氣地心想。這對父子若不在外人面前,就無法心平氣和地談話。緊接着她又動腦思考,自己能不能說些話稍微緩和氣氛呢?就在她注意力分散時——雪政忽然站到泉水子面前,伸出雙手。
由於推開人羣走進去太過引人側目,兩人決定從校舍內部進入。走廊上的保健室大門緊閉,門上貼着公告「已無空牀,非情況緊急請勿進入」。然而走廊附近仍有人拿着手機徘徊着。
雪政輕嘆口氣,說:
「產生同情心?」
「我並不是害怕幽靈,是真的。雖然會覺得毛骨悚然,但並不覺得有危險,所以纔沒有想到要比九字……深行也已經訓斥過我,不該不比九字——」
「你敢說你是帶着信念十八歲就生下我嗎!」
從一開始的衝擊中恢復過來後,深行終於小聲嘟噥:
「誰辦得到啊!偏偏是你這種背影!」
儘管早已知道,但親眼見識到後,還是再一次感到喫驚。
泉水子隔着深行探頭看向保健室內,見到了正如預料的畫面。
「常識對姬神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
「那就好。你隨時要死就去死吧。」
這對父子真是一模一樣——泉水子暗暗心想。這種程度的互罵多半隻是家常便飯吧。僅有泉水子瞠目結舌,但兩個人都冷靜至極。
聽見兒子叫自己去死,雪政依舊氣定神閒,說:
「既然無法善用得到的機會,你也完蛋了呢。這就表示你只有這點程度而已。明明就算不是如此,你能夠直接接觸到泉水子的機會,也只有就讀學園的這段期間而已。一旦學生生活結束、出了社會,她將會受到多重的保護,你們甚至無法待在同一間房裏。就算裝作不知情也沒有用,姬神的身分就是如此崇高。」
泉水子聞言倒吸口氣,急忙插嘴追問:
「這是什麼意思?」
雪政看向泉水子露出微笑。
一聽完剛纔的內容,妳也清楚明白了這傢伙是不中用的隨從吧?所以妳不可以仰賴深行喔,總有一天會喫大虧的。」
「可是,相樂先生,這跟你之前說的不一樣。你不是對我說了嗎……姬神選上了深行。」
泉水子鼓足所有勇氣說出口,但雪政搖搖頭。
「姬神也可以重來,不能肯定她已經預知一切。有時就算估計錯誤,也是無可厚非。」
「是誰這麼說了?」
「是紫子小姐。」
雪政想也不想地回答,泉水子也閉上嘴巴,然後不由得看向深行。
深行低頭看着地板,動也不動地陷入沉思。緊接着他一骨碌轉身,將雪政逐出自己的視野,也完全沒有回嘴,不發一語地打開門走出諮詢室。
泉水子慌忙想追上去時,雪政又對她說了:
「妳用不着擔心。所以我纔會進入學園,成爲妳的後盾啊。我會確實保護好泉水子的。」
「我怎麼可能不擔心嘛!」
泉水子伸手握住門把後回過頭,加強語氣責怪道:
「相樂先生太欺負深行了!」
「我早就看穿那傢伙的企圖了。但就算知道,讓人火大的地方還是火大到想殺了他。」
泉水子蹲在地上臉龐低垂,小聲回答:
「……我會試着稍微釐清自己的心結。」
「妳在幹嘛?」
泉水子很高興深行這次沒有輕易與自己斷絕關係,但也看得出雪政說的話讓他大受打擊。恐怕這一部分泉水子也同樣覺得難受。
由於太過心慌,泉水子坦率地說出了自己的懇求。
聽到他這麼說,泉水子的膝蓋倏地虛脫無力,就在走道正中央蹲了下來。她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松這麼大一口氣。深行往前走了幾公尺後,才發現異狀,折返走回泉水子身邊。
泉水子也沒有勇氣提起這個話題。但是,她心底不由自主地非常擔心。
「我知道你在生氣。也非常清楚相樂先生會那麼說,全都是我的錯,可是,我不希望深行再因此避着我了。光是先前那一次我就受夠了,現在要是又突然不能和你說話,我會完全無法適應的。相樂先生根本不明白這一點,就算他當上老師,還是一點也不明白學生每天的生活!」
(深行的母親——香織小姐是位怎樣的女性呢……)
「拜託你,和我說話!不要再說再也不理我了!」
雪政放聲哈哈大笑,聽起來非常愉快。泉水子不理會仍在大笑的他,快步重出諮詢室。
深行用混着嘆息的聲音說:
深行總算開口說話。
「我不會那麼說。」
「我也覺得雪政並不瞭解鈴原。可是,雖然很不甘心,但我不能說他不瞭解我。我絕對不會讓他再說那種話……」
深行走得又快又急,泉水子離開校舍後,跑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追上他。
「妳也太沒用了吧!爲什麼鈴原和姬神會相差這麼多。」
「我只是在想……真是太好了……」
「等一下!」
泉水子悄悄抬頭,深行的神色非常凝重。他的表情僵硬,目光望着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