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之咎人

壽雪在一片漆黑中睜開了雙眸。

她的全身似乎浸泡在水裏，根據肌膚上的觸感判斷，那確實是水無疑。但不知爲何，壽雪一點也不覺得寒冷。

水正不斷地流動，自己似乎置身在河水之中。那是一條很淺的河，因爲此刻壽雪的身體有一半露出了水面。儘管遠處一片昏暗，但河面正散發着微弱的光芒。這正是目前她所能察覺到的事。

她以手撐着河底，坐起了上半身。

─螢火蟲在河面上隨波逐流。

這是壽雪心中的第一個念頭。數不盡的光點，在黑暗的河面上載浮載沉，緩緩漂流。那些光芒是如此微弱，彷彿隨時會消失，卻又不曾消失。

壽雪試着朝光點伸出手。仔細觀察，會發現那光芒是白中帶青的顏色。她以手指輕觸光點，那些光點竟穿透了手掌，流動絲毫沒有受到影響，既不冷也不熱，沒有在她手掌上留下任何觸感。壽雪遙望光點流逝的方向，遠方依然只有寬廣的河面及漆黑的夜空。極目四望，除了河面之外什麼也沒有。

驀然間，壽雪發現了一個疑點。這明明是一條河，卻沒有潺潺流水聲。空中無風，水中無魚，整個廣大的空間裏聽不見一絲一毫的鳥蟲鳴叫之聲。

─天底下竟然有這樣的一條河。

這裏到底是哪裏？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對了，那些烏妃的屍骸……

壽雪回想起了失去意識前發生的事。

─我死了嗎？

壽雪低頭審視自己的手掌。明明置身在河水之中，雙手卻一點也沒被浸溼。她又試着握拳，卻使不出半點力氣。那是一種相當奇妙的感覺。明明自己正存在於肉體之中，卻感受不到肉體的存在。

壽雪看着眼前的景色，陷入了沉思。原來人死之後，會來到這樣的地方，一條蕭瑟、寂寥而昏暗的河川。

「看那邊。」背後驀然響起了說話聲。

壽雪喫驚地回頭一看，一名身穿黑衣的嬌小少女，就站在自己的正後方。少女有着蒼白的臉孔、骨瘦如柴的身體，以及一對大得異常的雙眸。她的雙脣乾裂，而且毫無血色。

少女伸出手指，指向前方。壽雪看見少女的手，不由得心中一突。少女的每一根手指都只剩下半截，鮮血不住滴落。

「星光墜地，又是一新生命的誕生。」

壽雪朝少女所指方向望去。漂盪在河面上的微弱光點，一面搖曳一面緩緩沉入水下。

「看，那也是……」

「除非受到人世間的親人呼喚，否則妳永遠沒辦法離開這裏，只能像我一樣在這裏不停地走來走去。」

高亢的笑聲迴盪在整個河面上。那宛如鳥鳴的笑聲久久不曾止歇，餘音彷彿纏繞住了壽雪的身體。她再也不敢回頭看一眼。她明明全身幾乎凍僵了，卻又不住冒出涔涔汗水，身體的每一寸肌膚都在打着寒顫。就在這一刻，壽雪徹底見識到了香薔的執着。正是這股可怕的執着，在漫長的歲月裏囚禁了烏及烏妃們。

「幫我取了名字的人。」

「汝囚烏於烏妃，囚烏妃於結界，是何居心？」

香薔停下腳步，轉過了頭來。

「……」香薔瞪着壽雪，發出了不耐煩的咕噥聲。

驀然間，壽雪感覺自己的腳踩進了泥淖之中。她纔剛驚覺不妙，小腿以下都已陷入了泥中。河川的底層似乎是極深的泥漿，想要將腳拔出來，身體反而陷得更深了。

背後響起了香薔的聲音。那虛弱卻清亮的聲音鑽入了壽雪的耳中。

眼前這個女人到底是幾歲呢？壽雪看着香薔，心中驀然產生了這樣的疑問。剛開始的時候，壽雪以爲她是個年紀和自己相仿的少女。但如今的香薔，看起來既像個佝僂老嫗，又像是個滿面風霜、受盡病痛折磨的四十多歲婦人。她的雙眸有如少女，皮膚卻乾裂且鬆弛。

雖然只是細語呢喃，但在這連潺潺流水聲也聽不見的死寂世界裏，香薔的聲音有如清脆的鈴聲一般清晰而響亮。

她的聲音變得陰沉而沙啞，雙眸變得更加陰鬱而深邃。

「嗚嗚……嗚嗚……」香薔一面呻吟，身體一面左右搖擺。壽雪心中驚懼，不由得自她的身邊退開，香薔也隨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在這個時候，如果能聽見他的聲音就好了。高峻的聲音，總是能讓自己產生不可思議的感覺。

「當然是爲了不讓她們逃走。就像小鳥、蟲子一樣，如果不關起來，她們就會逃走。」

香薔的口吻，彷彿在說着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壽雪一時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晁華救了香薔，所以香薔對晁華景仰愛慕，願意爲晁華做出任何犧牲，就像是跟在母鳥身後的雛鳥一般。在香薔的心目中，晁華的地位或許就像神一樣。但是被當成神一般膜拜的感覺，恐怕相當不好受。

香薔垂下頭，似乎是回憶起了往事。

「麗娘……」

壽雪舞動雙手，不停撥水，雖然水花四濺，身體卻沒有上浮的跡象。又過一會兒，壽雪只剩下頭部還露出水面，河水逐漸淹沒臉頰，流入了口中。

「晁華？」

難以言喻的怒火，以及各種複雜的情感不斷湧上壽雪的心頭。烏妃們的痛苦……麗孃的痛苦與仁慈……

「我感覺得到，妳的身上流着晁華的血脈。」

─沒錯，自己的名字是壽雪。

壽雪環顧四周。根據香薔的說法，這裏是迴廊星河。香薔因爲遭幽宮諸神排拒在外，所以只能在這種地方遊蕩。那自己呢？爲什麼自己會來到這個地方？

壽雪閉上眼，伸出了手。明明身體不斷往下沉，卻有一種正在上升的錯覺。此時的壽雪已分不清上與下，感受不到身體的輪廓，不知道手腳在哪裏。身體動彈不得，彷彿正在逐漸溶解、消逝。一切馬上就要消失了，就連自己的名字也逐漸變得模糊。

不，如果繼續下沉，下場可能不是溺死，而是在泥漿中窒息而死。

「妳沒有死，所以靈魂不會進入幽宮。」

「但是……後來晁華來了，他救了我，我成了晁華最重要的人，所以我也把晁華當成最重要的人。不管晁華身邊有多少漂亮的妃子，就算晁華和那些妃子生了孩子，到頭來，就只有我纔是晁華絕對不能失去的人。在晁華的心裏，只有我絕對無法被取代……不管我做什麼事，晁華都會原諒我。」

香薔再度伸手，抓住了壽雪的手腕。

香薔一臉納悶地說道：

「受神宮導引之魂，於此川中受盡沖刷洗滌，周遊巡迴，終於化爲新生命。」

不知何時，香薔竟來到了壽雪面前，壽雪大喫一驚，急忙向後退了一步。香薔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只剩半截的手指陷入她的肌膚之中，手指的傷口不斷有鮮血噴出。

以這樣的形式死去，也算是「死」嗎？

「連妳也說跟晁華一樣的話。」

「……香薔！」

「我一定能夠認出他來。到時候，我會把他牢牢抓住，再也不放開了。」

香薔露出一臉不悅的表情，仰望着她。壽雪勃然大怒，抓着香薔的衣襟用力搖晃。

香薔忽然笑了起來，不知想起了什麼。壽雪暗想，不曉得她當年做了什麼可怕的舉動。雖然心裏納悶，但她並沒有開口詢問。

壽雪目不轉睛地看着香薔。眼前這個少女，到底把人當成什麼了？

「……」

少女放下手臂，轉頭面對壽雪。她的眼神空洞陰鬱，有如晦暗的樹洞。

就連晁華眼中的事物也不例外。香薔根本不知道晁華的感受。

「晁華……」香薔的手掌隱藏在黑衣的袖子之中，隨着身體的晃動，袖口不斷滴出鮮血，乍看之下有如淚珠。

少女又指向另一光點。那光點同樣在擺動中緩緩沉墜。放眼四周，還可以找到諸多正在下墜的光點。

「我爲晁華做了那麼多事，真不曉得他爲何這麼怕我。不只找來了一大羣巫術師，蓋了一棟受鰲神庇佑的殿舍，還把我的屍體和鹽混在一起……我不顧一切幫助他，甚至不惜犧牲了自己的手指頭。我後來會死，說到底也是因爲這個傷的關係……沒想到他卻把我的屍體……」香薔的雙眸散發出異樣的神采，骨瘦如柴的臉孔有如骷髏般駭人。

「要是逃走了，晁華會不開心。雖然我不會逃走，但我的後繼者就很難說了。我沒有辦法，只好把她們全部關起來。晁華曾經送我一隻鳥，我把牠從籠子裏放出來，牠馬上就飛走了。後來晁華告訴我，鳥一定要關在鳥籠裏，這都是晁華說的……」

少女的聲音雖然清澈透亮，卻是尖細而微弱，彷彿隨時會中途消失。

香薔這種一廂情願的性格，正是令晁華感到恐懼的主因吧。畢竟晁華的心中，多半並沒有「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念頭。何況香薔的所作所爲，只是「香薔認爲對晁華有利」，而不是「晁華認爲對自己有利」。

「我爲晁華做了這麼多事，他卻從來沒有稱讚過我，還說不希望我做這些事。我知道他在說謊，晁華其實很希望我做，只是嘴上不說而已。我很清楚他要的是什麼，所以就算他不肯說出口，我還是願意爲了他做任何事。因爲這個人不管心裏再怎麼希望，也不會對我下命令。他還說，我已經不是奴隸了，所以我不用再聽任何人的命令，他也絕對不會要求我做任何事……」香薔以虛弱的聲音滔滔不絕地說着，同時不斷甩頭，視線左右飄移，顯露出極度的焦躁。

「諱其名，故以字稱之？晁華乃欒夕之字？」

原本已溶解的心靈，開始重新凝聚。回想起了身體的輪廓，手指可以動了，同時感受到了睫毛的輕顫。

─自己根本沒有親人……

「……晁華即欒夕乎？」

「我在這邊能做的事，就只是一直看着、一直看着……」

壽雪的頭部也沒入了水中。水面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此時，她的腦海不知爲何浮現了一名年輕人的臉孔。壽雪在心底發出了無聲的叫喚。

香薔即使遭壽雪推倒，表情依然沒有變化，空洞的雙眸也沒有絲毫波瀾。

─沒時間聽她說這些永無止境的瘋話。

香薔的臉上忽然張開了血盆大口。壽雪心中驚懼，半晌後才察覺她在笑。那是多麼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壽雪……壽雪……」

那聲音是如此興奮而雀躍。

據說香薔死後，欒夕擔心她會復活，所以將香薔的屍體醢了。

「晁華一定會很失望吧。要是晁華變得討厭我，那都是妳害的。」

「晁華命汝斷指爲界？」

壽雪發出呻吟般的呢喃，放開了香薔的衣襟。就算再怎麼責備眼前之人，也沒有辦法消除麗娘所受之苦。一切的作爲，都已沒有意義。

「妳破了我的結界。」

「晁華的新生命，終究會漂到這裏來。」

「所以不管晁華做了什麼事，我也會原諒他。他再怎麼討厭我，再怎麼害怕我，也不會離開我的身邊。」

「我的父親偷東西被抓到，母親和我都受到連坐處罰，變成了奴隸……除非官府發出赦令，否則我們永遠都只能當奴隸。每一天，我們都只能拿着杵搗糙米……就算搗到磨破了皮，手上長出了水皰，也不能休息……妳知道嗎？罪犯只能穿紅色的衣服，所以我們每天都穿着紅衣，從早到晚不停地搗米，永遠沒有搗完的一天……除了烏之外，我沒有其他的說話對象。」

壽雪幾乎可以肯定，眼前這名少女就是香薔。至於她爲何會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壽雪壓根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在這個瞬間，自己所感受到的只是對初代烏妃的憤怒與憎恨，在胸中不斷膨脹、爆發。

「晁華命汝困烏於己身，受盡折磨於朔？晁華命汝施禁術，操烏妃屍骨？」

「烏……」

壽雪睜開了雙眼。

「吾豈有過？至此諸事，豈非汝之過耶？」

「烏並衆烏妃之心，汝皆視爲無物？」

─爲什麼會死在這種地方？

壽雪憤然往前一撲，將少女按倒，登時水花四濺。

壽雪拚命掙扎，但越是掙扎，身體越是下沉，轉眼間泥層已到了腰際。

「每到夜晚，我就會聽見她的呼喚，從陰暗的角落傳來。那聲音只有我聽得見。烏每次和我說話都好開心，因爲她終於找到可以說話的對象了……我、我也很開心……」

─怪不得晁華會害怕這個女人。

不管是過去的漫長歲月，還是未來永劫，香薔都只能在這一望無際的昏暗河面上，漫無目標地徘徊遊蕩，永遠沒有止歇的一天。這就是她必須遭受的懲罰。

不知何處傳來了聲音。眼前漆黑一片，卻有聲音迴盪其間。

壽雪驀然感覺到一股寒意自指尖擴散至全身。難道自己得像香薔一樣，永世在這種地方徘徊嗎？

壽雪不禁心想，看來這個女人的心裏除了晁華之外，當真容不下任何事物。晁華以外的任何人，在香薔的眼裏都與路旁的石塊無異。因此不論壽雪如何向她強調烏妃們心中的怨恚與痛苦，都無法撼動她半分。說到底，她根本無法理解石塊的感受。

「晁華也真是的……明明是那麼厲害的人……當初剛相遇的時候，明明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漢……」

─所以她什麼也看不見。

香薔的手指徹底陷入了壽雪的皮膚之中，溼滑的鮮血沿着手掌滴落。壽雪打了個哆嗦，拚命想要甩脫香薔的手。這一甩，香薔的手登時鬆脫，同時她的身體微微傾斜。壽雪急忙轉身奔逃。

「這裏是新生命的誕生之地……」

香薔的眉梢微微一顫，說道：「不能說那個名字。」

香薔的雙眸雖然映照出了壽雪，但她的眼裏根本沒有壽雪、甚至任何事物的存在。壽雪向後一縮，甩開了香薔的手。

─再這樣下去，可能會溺死！

香薔沉默不語。

親人？

將烏困於烏妃體內，將烏妃困於結界之中，始作俑者皆是香薔。若不是她，壽雪根本不必承受這些苦楚。

難道她感覺不到疼痛嗎？壽雪心中又驚又疑。

只要高峻呼喚，自己願意陪着他前往天涯海角。

香薔彷彿看穿了壽雪心中疑問，忽然如此說道。

「高峻！」

那聲音在呼喚着自己的名字。如此平靜，如此沉穩而熟悉。彷彿在冰冷的世界中，落下了一顆微弱而柔和的太陽，散發着若有似無的暖意……

「在晁華對我伸出援手之前，我一直過着不知道自己是誰的生活……」

「我因爲施了禁術的關係，被神明憎惡，沒有辦法進入幽宮，只能在這個鬼地方東飄西蕩……而且身體被砍成碎塊，和鹽混在一起，所以也沒辦法回到晁華的身邊……」

「既然如此，妳就和我在一起吧。」

＊

「壽雪。」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高峻的臉孔。高峻凝視着壽雪，表情似乎有些喫驚，但他向來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壽雪難以判斷他此刻的心情。壽雪再度眨了眨眼睛，緩緩環視左右。

─這裏是夜明宮？

自己正躺在牀上，旁邊有九九、溫螢、淡海及紅翹，唯獨不見衣斯哈。除了這些人之外，牀旁竟然還站着衛青，而且他竟還握着自己的手。壽雪嚇得腦袋一片空白，連該問什麼都不知道了。

衛青似乎察覺了壽雪的反應，不悅地皺起眉頭，放開了相握的手：「好像醒了。」

「壽雪，妳醒了？」

高峻問道。

「焉能有此事……莫非吾仍未醒？」壽雪一頭霧水地說道。

高峻聽到壽雪這句話，不知爲何反而露出鬆一口氣的神情。

「吾何故在此……？」

「妳打破了香薔的結界與禁術之後，心被推出了體外……這是梟說的。」

「梟……」

「所幸烏施了術法，再加上青的協助，才把妳的心喚了回來。」

「烏何故……且慢，汝言衛青相助？」

高峻轉頭望向衛青，衛青臭着一張臉，不發一語。壽雪按着額頭，仰望天花板，細細回想醒來前的記憶。

─當時在星河迴廊，遇上了香薔……

香薔曾說過，除非親人呼喚，否則絕對無法回來。

「……香薔於星河迴廊曾言，若無親人呼喚，吾必不得歸……」

衛青咂了個嘴。壽雪轉頭朝他問道：

「汝何故咂嘴？」

白雷與衣斯哈揹起藥草簍，走下了山崖。陡峻的山崖正下方就是一大片沙灘，山崖的底部有好幾個海蝕洞窟，每個洞窟的洞口都掛着草簾。白雷掀開一面草簾，走進了洞窟內。裏頭擺着大量的陶甕及竹簍，最深處坐着一名少年，正拿着藥杵搗藥。

衛青不耐煩地說道。

白雷是那它利的救命恩人，因此在界島的這段期間，三人隨着蛇古族一同生活。剛開始的時候，衣斯哈很想回到烏妃的身邊，但白雷沒有答應。

「不過？」

「在這一帶就算撿了貝殼，也沒辦法賣錢。」

「我們的棋局還沒有結束。」

─或許會被喫掉的人是我。

阿俞拉傳達了鰲神的指示。

「沒錯，要把根也挖出來。」

強勁的海風不斷自耳畔穿梭而過。白雷站在山崖上，遠眺大海。今天的風浪不小，大小船隻都停泊在碼頭，沒有一艘船準備出海。畢竟討海人最怕的就是遭遇船難，船隻可能會在港邊停靠好幾天，直到風浪轉爲適合航行爲止。附近小鎮上的青樓，此刻應該湧入了大量的水手吧。

壽雪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身體受到掌控？如何掌控？

「妳的心不在體內的時候，妳的身體是由烏掌控，當時我們可以和她交談。」

「千里亦往？」

這名少年屬於漂海民中的蛇古族（注：「蛇古族」一詞在第四集中誤植爲「蛇骨族」，特此更正。）。他就是當初遭一羣孩子們圍毆，蒙白雷出手拯救的漂海民孩子，名叫那它利。

黃連的根莖可以製作成胃腸藥，此外還有止血、消炎等功效。

「既然已達到目的，這件事以後請不必再提起。畢竟我們的母親不同，我也不打算跟妳玩什麼兄妹遊戲。」

「繼續下吧。」高峻的口氣簡直像個孩子。他從來不曾提出任何要求，或許根本不知道這種時候該怎麼說纔好。

「嗯。」衣斯哈放下藥草簍，走向少年。

「關於這件事，朝廷已做出了決議。對妳並不實施任何處罰，另新設一使職，專司祭祀，名爲祀典使，由妳接任。」

少年抬頭問道：「找到了嗎？」

「昔日汝曾問吾母之名，卻是何故？」

高峻說得過於言簡意賅，壽雪聽完後整個人傻住了。高峻的表情從頭到尾都很平淡，沒有任何變化。她目不轉睛地看着高峻，暗自沉吟。

「唔……」壽雪也不知道這種時候該如何回應。

「多虧了千里與行德幫忙說話，還有花娘的功勞也不小。」

「神還說，如果我們沒找到，會把我跟衣斯哈喫掉……」

壽雪在腦中試着理解衛青這番話。

「言歸正傳……」壽雪以手撐着牀板，想要坐起上半身，九九趕緊過來攙扶。或許是因爲身與心尚未完全契合，壽雪感覺有些使不出力氣。試着將手掌開開闔闔了好一會兒，感覺才逐漸恢復。

「此言亦是有理。」

「千里熟知古代的傳承故事，應該會有些幫助。」

壽雪登時醒悟，高峻指的是兩人以書信往來的方式下的那盤棋。

衛青一臉不滿地開口說道。

「對了，妳是欒氏後裔的事情已經傳開了。」

「阿俞拉很擅長找出漂亮的貝殼，孩子們都很開心。」

衛青沒有答話。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白雷：「船隻大概還會有兩三天沒辦法出港吧。」

白雷嘆了口氣。

高峻凝視着壽雪，好一會兒後才說道：「不必向朕道謝，朕這麼做並不全是爲了妳。」

雖然高峻的口氣只像是在說明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但過程絕對不輕鬆。高峻不知費盡了多少苦心，不知獲得了多少人的幫助，才得以實現這件事。

隱娘（阿俞拉）與衣斯哈在鰲枝殿遭鰲神擄走之後，漂流至京師附近的河岸邊，蒙白雷救起。事實上白雷很清楚鰲神擅長以河水、池水或海水爲媒介，因此推測兩人既然遭鰲神擄走，很可能會在水邊出現。白雷在京師附近的河岸及池岸到處尋找，果然找到了兩人。

少年的族人，是有如候鳥般在各海域往來遷徙的漂海民，俗稱「海燕子」。漂海民通常都是在海上搭建小屋生活，但是到了像界島這種大型船隻頻繁進出的港口，有時也會搬到陸地上居住。這一帶的海蝕洞窟，在漂海民的眼裏是絕佳的天然居所。

─要促成這件事，絕對沒有那麼簡單。

衣斯哈是個相當認真的少年。阿俞拉經常偷懶不做事，衣斯哈則幾乎做了兩人份的工作。兩人情同姐弟，弟弟勤奮工作，姐姐則經常發呆。

「吾正有此意。」壽雪應道。

「……我的母親生前也是風塵女子。」

高峻的眼神變得柔和，嘴角微微揚起了笑容。

人生在世，沒有人知道自己未來會在哪裏，遇上什麼樣的人。

少年從簍中取出黃連看了一眼，拿起身後的另一隻簍子，遞給衣斯哈。「都放在這裏頭。」黃連必須除去細根後曬乾。

壽雪望向自己的手掌。此時烏想必還在自己的體內吧。封一行曾經說過，烏妃是烏的巫覡，能夠與烏交談。但直到此刻，壽雪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何事傳開？」

「如果妳要道謝，可以寫一封信給千里……」

壽雪暗自想像高峻爲這件事付出的心血，不由得心情激動，一時說不出話來。

不是親人，沒有辦法將壽雪從迴廊星河喚回……既然她回來了，答案就只有一個。壽雪以難以置信的眼神望向衛青，只見後者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臭。壽雪見了他那表情，心中也有些惱怒。不管再怎麼樣，也不必露出那種表情吧？雖然她此時還有些搞不清楚狀況，但已暗自下定決心，絕對不承認衛青是自己的哥哥。

高峻一如往昔說得輕描淡寫，壽雪因此一時會意不過來。

＊

「爲了尋找半身，朕已派千里及之季前往界島。」

「有個男人原本說要幫她贖身，最後卻將她拋棄，令她憤而自戕。那個敗類就是我的父親，也是妳的父親。」

「海上風浪如何？」

「棋局……啊……」

此時白雷的心情，正如同飼養了一頭隨時不知會做出什麼舉動的猛獸。

「妳不必知道，事實已經擺在眼前。」

「或許妳不記得了，當時很多人看見了妳的頭髮顏色。」

壽雪感覺喉頭彷彿鯁了一根刺，半晌後才接着說道：「非謝他人，但謝汝耳。」

這句話已不知告訴她多少次了。

「我們和她約定，要幫助她找回半身。」

但千里體弱多病，壽雪擔心他抵受不了冬季的海風。

少年的呼喚聲，讓白雷轉過了頭。只見衣斯哈站在眼前，手中握着一株藥草。

「吾父之事，吾尚且一無所知。」

「小人只是爲大家辦事，並無他意。」衛青冷冷地說道。

高峻臉上依然是一副淡然表情。但他旋即移開視線，以遲疑的口吻說道：「不過……」

「神說烏的半身就沉在這附近的海里，要我們把它找出來。」

「……吾當言謝……」

「好。」衣斯哈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衣斯哈指着崖下的沙灘說道：「在撿貝殼。」

「對了，還有青也幫了大忙。」

「叔叔。」

高峻不禁苦笑起來。

「真的想要幫助孩子們，應該多摘一些藥草。」

白雷心裏想着。

「烏在何處？烏既助汝等將吾喚回，當可與汝等對語？」

「這就是黃連嗎？」

「這可有點反常。現在應該是界島一帶風浪最小的時期纔對。既然沒辦法出海捕魚，除了製藥之外，也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做。」

壽雪一聽，喫驚地伸手在頭上一摸，頭頂並沒有綰髮髻。抓起下垂的髮絲一瞧，果然是銀白之色。壽雪霎時臉色大變，不知該如何是好。高峻卻依舊神色自若，言語如故。

「阿俞拉呢？」白雷問道。

「……」

「……善。」最後也只應了寥寥一語，點了點頭。

這當然是基於鰲神的命令。

此時衣斯哈的上半身穿着麻衣，腰上繫着粗繩，下半身穿着短絝。那是海燕子的服裝。

當時羽衣也在河岸邊。身爲鰲神「使部」的羽衣，向白雷下達了鰲神的命令：「前往界島。」白雷於是帶着阿俞拉與衣斯哈來到界島，在這裏遇上了那它利。

白雷暗想，鰲神采取這麼極端的作法，應該是被逼急了吧。烏射出的那一箭，很可能已經讓鰲神受了傷。但正因爲受了傷，才更加危險，就好比一頭受了傷的猛獸。

「非也……」

「……吾全然不知……」

「這個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