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咒縛之結

金盃

《後宮之烏》 · 白川紺子 · 2萬 字

跪在玉座前的男人年約四旬,體格有如武官一般壯碩,表情恭肅嚴正。他正是沙那賣族的當家,沙那賣朝陽。

高峻賜平身後,朝陽昂然而立,說了幾句場面話。高峻坐在玉座上聽着,同時觀察男人的舉止儀態。

朝陽目光犀利,有如一把分筋斷骨的利刃。他的舉措沉穩凝重,神情嚴酷冷峻,雖然給人難以親近的感覺,但偶爾嘴角揚起一抹微笑,卻又流露出迷人的風采與魅力。

朝陽的身後站着兩名年輕人,應該都是他的兒子。一位看起來跟高峻年齡相仿,另一位則是將近二十歲年紀。兩人的外貌都跟朝陽頗爲神似,哥哥的神情不若父親嚴峻肅穆,舉止儀態更像是個風雅的文人墨客,弟弟的眼神則流露出一股強烈的好勝心。

「小人帶來了沙那賣最上等的蠶種,請陛下笑納。」

朝陽一說完,隨從立刻恭恭敬敬地端上一隻託盆,盆裏擺着一張紙,紙上黏着許多貌似植物種子的東西。那正是蠶種,也就是蠶的卵,由於蠶卵有黏性,只要讓蠶把卵產在紙上,就會牢牢附着。

這托盤裏的蠶種,只是本次進貢蠶種的一小部分而已。剩下的蠶種都已經送入宮廷蠶室了。蠶種會以卵的狀態度過冬天,等到明年春天孵化,就可以開始進行品種改良的實驗。

只要能夠讓霄國的蠶吐出更加強韌且美麗的絲線,必定能夠成爲霄國最寶貴的財富。然而對於過去靠着這美麗蠶絲獲得龐大財富的沙那賣一族而言,勢必將是一大打擊。

對朝陽而言,這就像是自己多年來耗費苦心培育出來的蠶種竟遭人橫刀搶奪,不知他心中作何感想?當初他逼死自己的叔叔時,是否曾想過事態會發展成今天這個局面?

──然而依他的城府,這些恐怕也在他的算計之中。

他刻意與朝廷保持距離,不過問政治,卻在賀州擁有絕對的影響力。沙那賣朝陽這個男人心中到底在打着什麼樣的如意算盤,高峻直到今天依然捉摸不透。

高峻試着仔細觀察朝陽的表情,卻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端倪。

「……賢人來貢,朕心甚慰,可至鯊門宮歇息。」

高峻也以場面話應對,說完便走了出去。每次以這種古風的口吻說話,都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壽雪,心裏不禁有些莞爾。

朝陽一行人會在宮城內的離宮鯊門宮待上一陣子。高峻打算趁着朝陽還沒離開之前,與他針對蠶業及賀州等議題好好交換意見。實際談過之後,或許就能掌握朝陽的內心想法。

坐在返回內廷的轎子上,高峻心裏想着最近得找個時間去看看鶴妃,順便告訴她朝陽已經抵達宮城的消息。

在某個朝霧蔽日的清晨,某一名內侍省宦官到了應該要接班的時間,卻沒有出現在工作崗位上,他的同僚於是前往他的宿舍房間去找人。

同僚打開門踏進房內一看,霎時驚聲尖叫,連滾帶爬地逃出門外。

那宦官赫然倒臥在地板上,雙眼圓睜,鮮血從頭上汩汩流出,早已斷了氣。

「娘娘,餅烤好了。」

「如何,烏妃娘娘?偷走了傳家之寶的人物,就在這後宮之中,這不就是最大的鐵證嗎?若說這是命運的安排,那倒也不見得。誤入歧途者的下場,不是處死就是當宦官,他們兩人會在這後宮裏相遇,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不是走投無路,有誰會願意當宦官?」

「汝等勒房子,至此何爲?」

「知家事……」

淡海目不轉睛地看着壽雪。

「……淡海何故見疑?」

「就算我是個殺人魔頭嗎?」

「知亦可,不知亦可。吾之識人,但憑吾心。勒房子欲擒汝,吾必阻之。」

「遭殺害的宦官名叫牧憲……淡海,你應該記得這個名字。」

那勒房子以銳利的眼神望向淡海,而淡海一聽到這名字,表情瞬間變得僵硬。

「這不是抱怨,是提出要求。餅裏有肉會比較好喫。娘娘,妳說對吧?」

「我想喫裏頭包絞肉的餅。」

「但是娘娘實在很了不起。光憑那樣的理由,就要把人押走,實在是太蠻橫了。而且那個叫漆雕坤的人,也讓人看了很討厭。」

「何事喧鬧?」

後宮基本上受皇后管轄,但如今高峻並無立後,管轄權目前落在位階最高的鴦妃花娘手中。然而花娘所擁有的權責,並不包含調查發生在後宮內的重大犯罪。而且自從有了皇太后擅權干政的前例後,高峻大幅縮小了皇后的權力,並建立起了直屬於皇帝的勒房子組織。

「……這件事,下官將會稟報衛內常侍。不久之後,相信也會傳入大家的耳中。」

剛剛說話的那名宦官站了起來,抬頭答道:

原本壽雪是這麼期待的。

「這淡海的出身之家,原本乃是在於州擁有領地的名門望族。但是到了他祖父那一代,家門開始失勢;到了父親那一代,更是徹底家道中落。最大的原因,就在於他父親連續數次應考貢舉落榜,從此與高官無緣。隨着財產日漸減少,僕人與婢女也一個接着一個離開……在如今這個時代,就算是累世公卿的名門世家,也有可能從此沒落。淡海這個人頗有才幹,如果能夠撐到由他當家,或許還有中興之望。可惜他的父親明明沒有經商之才卻硬要經商,將家產賠得一乾二淨。」

「然也。」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牧憲真的是我殺的,妳要怎麼辦?難道妳心中不曾有一絲懷疑?」

壽雪想也不想地回答。漆雕坤說淡海曾殺害家婢,壽雪並不清楚那是不是事實,壽雪只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自己所認識的淡海。

簡單來說,就是皇帝讓一部分的皇后權責迴歸到自己的手上。

「腰懸利刃,令人生懼。」

那勒房子宦官揚起嘴角,眼神流露三分同情。淡海不久前也是勒房子的一員,但那宦官似乎對淡海沒有半分同僚情分。

他口中所說的無禮,指的是未經通報就來到夜明宮外。一般來說宦官有公務要面詣后妃,必定要事先通報,然而勒房子身爲皇帝直屬組織,不受這項規定限制。因此對方這麼說,只是單純的場面話而已。

就算是壽雪,剛剛也相當緊張。

「娘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漆雕坤不假辭色地說道:

「妳纔是吧?」

壽雪見漆雕坤說得眉飛色舞,心裏不禁佩服他竟然能把這些事調查得這麼清楚。漆雕坤似乎沒有察覺面前之人已經皺起了眉頭,繼續滔滔不絕地說道:

「好可怕……勒房子果然都是一羣可怕的人。」

「烏妃娘娘,請原諒我們的無禮。」

壽雪吩咐衣斯哈,將溫螢及淡海一同喚進房內喫餅。所有人之中,唯獨老婢桂子說什麼也不肯踏進壽雪的房間。打從當初侍奉麗孃的時候,她便秉持這樣的立場,如今她似乎也不打算改變這個習慣。平時她總是緊閉着雙脣,看起來就像是個脾氣暴躁的老婆婆,但其實她並沒有心情不好,更沒有動怒,衣斯哈剛來的時候很怕桂子,經常擔心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令她生氣的事,壽雪總是告訴衣斯哈不要想太多。事實上桂子相當關心衣斯哈,或許是衣斯哈會讓桂子想起壽雪剛來到夜明宮時的樣子吧。因爲衣斯哈身材削瘦的關係,每次喫飯的時候,桂子總是會在衣斯哈的碗裏多放一些肉。

壽雪冷冷地看着那宦官說道:

淡海錯愕地看着壽雪說道:

「夜明宮內事,由吾一意而決。後宮規矩萬千,於吾皆不適用。」

溫螢說道:

「我怎麼會知道?」

所見人數約十人前後,全部都是宦官,身穿藍鼠色1長袍,腰間掛着刀。

「如果是忠心護主的婢僕,這種時候應該會全力輔佐主人重振家業,可惜淡家的婢僕沒有一個抱持忠義之心。他們不僅一個個離開,而且還把家裏的值錢東西都偷走了。說起來令人感慨。娘娘,您說是嗎?」

──內侍省的宦官遭到殺害?

遭到指名的淡海發出了摸不着頭腦的輕呼聲。

「淡家有一隻傳家的金盃,據說是無價之寶。就連這隻金盃,也被知家事牧憲盜走了。失卻金盃,對淡家來說是最大的憾事,淡海的父親憂憤成疾,就此抑鬱而終,母親自縊而死,就連獨生子淡海也被賣給了人口販子。自從他家沒落之後,整個家族也跟着四分五裂,境遇大體相同,一整個名門望族就這麼徹底煙消雲散。淡海落入人口販子的手中之後,又遇上了些什麼事,我們並不清楚,只知道他後來加入了盜賊集團。」

「而且他做事一板一眼,絕不草率行事……這次爲什麼會如此武斷地認定淡海就是兇手?淡海……他是不是對你有什麼不滿?」

他很少會露出這種不耐煩的表情。

九九端着一盤燒餅走了進來。那薄薄的燒餅是她親手揉制,裏頭摻了蔥花,九九的老家是餅肆,所以很擅長制餅,一次可以揉制很多塊,正好可以當作下午的點心。自從來了衣斯哈跟淡海後,夜明宮變得熱鬧得多,因此九九經常跟紅翹及老婢桂子一同做餅給大家喫。

──淡海?

「此話於理不通,汝既言淡海有才幹,豈會於後宮殺人而不知避嫌?汝無憑無據,如何拘拿吾宮宦官?」

從前壽雪的房間裏只有兩張坐椅,但後來因爲人變多了的關係,還特地從其他房間搬了幾張過來,有時甚至還會拿寢室的榻來當椅子坐。當初麗娘在世的時候,絕對不可能發生這樣的狀況。

「淡海殺牧憲報仇,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因爲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壽雪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壽雪走向兩人。溫螢迅速往旁邊退了一步,讓她能夠通過。壽雪向外望去,只見臺階下方的鵝卵石地面有一羣人,正朝着夜明宮步步逼近。

「汝識得此人?」壽雪朝淡海問道。

「請恕下官失禮。下官是勒房子勒上2,姓漆雕,名坤。」

殿舍外有人。不僅人數衆多,而且是過去從來不曾到過夜明宮的人。溫螢與淡海聽見那腳步聲,各自臉色一變,不約而同地起身奔向門口。

此時面對外廊的門扉都敞了開來,整個房間裏顯得非常明亮。每當衆人聚在一起的時候,最多話的人總是淡海,九九經常和他鬥嘴,起初溫螢還會充當和事佬,但後來也懶得理他們了。

「那是因爲妳對我一無所知。」

「淡……」

「汝可速去。淡海是吾宮之人,休得擅動。」

──這些勒房子,怎麼會跑到夜明宮來?

──殺人魔頭……

淡海難得皺起了眉頭,沒好氣地說道:

淡海緊閉雙脣,默不作聲,反倒是勒房子的宦官代爲他回答。

壽雪慢條斯理地嚼着餅,靜靜看着兩人爭吵。反正等他們吵了一陣子,溫螢看時機成熟了,就會把淡海強行帶出門外。

壽雪當然不知道這件事。如果是其他宮的妃嬪,或許還會聽到風聲,但夜明宮距離內侍省頗遠,而且沒有任何交集。九九等人也都走出來了,神情緊張地站在壽雪身後,不曉得發生了什麼。

一羣勒房子宦官在臺階前停下腳步,仰望壽雪。其中一名貌似帶頭者的人物往前站出了一步,這個人雖然五官端正,卻是目光如鷹,一看就知道身手不凡。但他的神情帶着一絲疲累,眼中佈滿血絲。他朝壽雪跪下行禮,身後的宦官們也跟着跪下。

「要抱怨就別喫。」

「娘娘,您對淡海的底細一無所知?」

漆雕坤說到這裏,朝淡海瞥了一眼。淡海只是靜靜地望着前方,臉上不見絲毫表情。

漆雕坤見壽雪等人臉上都露出了些許驚愕之色,得意洋洋地帶着一衆宦官轉身離去。

「淡海動不動就想要拉娘娘支持你那一邊,真是太狡猾了。娘娘,您說對吧?」

那宦官面不改色:「我們懷疑夜明宮宦官淡海涉嫌重大,請娘娘將他交給我們處置。」

「豈止淡海,吾對汝亦一無所知。」

表面燒得酥酥脆脆,裏頭柔軟又有彈性,還有蔥的氣味。加入絞肉的餅當然也很美味,但是對胃的負擔比較大。

那是勒房子,是直屬於皇帝的組織,由於職責是取締後宮內的犯罪事件,因此可以攜帶刀械。

「烏妃娘娘,今天早上有一名內侍省的宦官在宿舍遭到殺害,此事不知您是否有所耳聞?」宦官的口氣極爲冰冷。

「不曾。」

「吾甚好此餅。」

溫螢正想譴責他幾句,他卻不再理會溫螢,走到壽雪面前,說道:

「漆雕坤……那牧憲便曾是淡海家中知家事,何以知此人爲淡海所殺?」

漆雕坤明明自己也是宦官,卻把宦官說得一文不值。事實上他這幾句話說得也有幾分道理。會當宦官的人,通常都是在外頭已沒有謀生能力,或是死刑囚獲得寬赦。當了宦官之後,如果沒有過人的容貌或才幹,一輩子就只能當個打雜的低階宦官。

這意味着淡海的出身之家必定頗爲富裕,纔有能力僱用總管。

漆雕坤丟下這句話,便轉身離開殿舍。走了幾步,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說道:

九九見那羣人走得一個也不剩,才終於大大吁了口氣。

「牧憲是淡海家裏的『知家事』。」

壽雪嗤嗤一笑,說道:

「知家事的意思,就像是家裏的總管。」

九九氣呼呼地說道。她雖平日愛與淡海鬥嘴,但是當聽見他人數落淡海的罪狀時,她並沒有因此而害怕,反而憤怒於漆雕坤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壽雪不禁心想,九九正是這樣的一個女孩。

「聽說漆雕勒上是個相當固執又嚴厲的人。」

兩人一踏出殿外,驟然停下了腳步。即使從他們的背影,也可以清楚感受出他們心中的驚愕。

壽雪瞪着漆雕坤,接着說道:

「娘娘,妳爲什麼要回護我?這可是會讓妳惹上麻煩。」

「不知。」壽雪回答得簡單扼要。

「烏妃娘娘,您可能不知道淡海是怎樣的人物。當初他會被捕,是因他擅闖民宅,殺害家婢。打從一開始,他就是個殺人魔頭。您若要將他留在身邊,請務必再三提防。」

漆雕坤微微皺起了眉頭。這個人有着圓弧狀的臉型輪廓及端正的五官,臉色卻是異常蒼白,不知是天生的膚色還是過度操勞。

「咦?」

淡海緊緊咬着牙齒,不再說一句話,轉身走下臺階。溫螢喊了他一聲,但他仍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但是就在燒餅喫得差不多了的時候,星星忽然喧噪了起來。壽雪原本以爲牠是因爲沒喫到燒餅在鬧脾氣,但片刻之後,便發現並非如此。

漆雕坤說完了這些話,重重嘆了口氣。

這天夜裏,有一個人造訪了夜明宮,既不是有求於烏妃的宮人,也不是高峻。

「聽說妳把勒房子趕走了?」

那個人正是衛青。

「……是便如何?」

壽雪將頭轉向一旁,說道:「汝獨至夜明宮,便欲追究此事?」

衛青以他那一對美麗的雙眸瞪着壽雪說道:「大家太寵妳了,所以我才一個人來。勒房子是直接受命於大家的組織,任何人都不能等閒視之,若有不服之處,可以依照相關規定提出抗議,可不能不分青紅皁白地把人趕走。」

壽雪聽着衛青的牢騷,心裏不禁有些不耐煩。整個後宮裏會責罵自己的人,大概就只有衛青了。正如他所說的,高峻很寵壽雪。

「何言不分青紅皁白?勒房子副官勒上漆雕坤蠻橫無理,單憑一己之見,便欲擒拿淡海歸案。」

「不是擒拿,只是找他來問幾句話。」

「休得瞞吾。名爲問話,實欲屈打成招。」

「勒房子絕對不會做那種事……不過我也認爲這個時候訊問淡海有些言之過早,所以我跟漆雕溝通過了。除非取得更多的證據,否則他不會再來。」

「如此甚好。」

既然已經溝通過了,爲什麼不打從一開始就這麼說?壽雪心中如此咕噥。

或許是這樣的想法流露在臉上了,衛青一臉無奈地說道:

「勒房子不會再來,跟妳硬把他們趕走是兩碼子事,請妳好好反省。」

壽雪皺眉說道:「無過無失,何須反省?」

「不要鬧彆扭。意氣用事對妳自己沒有好處。」

衛青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壽雪說道:

「婦人之仁往往會帶來錯誤的判斷。」

「……吾向不求無過。俗世是非,與吾無涉,亦無益於吾。」

壽雪一邊取筆蘸墨,一邊說道:「爲正吾之過,償吾之失。」

「請問衛內常侍說了什麼?」

有時候壽雪心中會有一股想要招麗娘魂魄的衝動。但一想到只有一次機會,便不敢貿然行動,加諸麗娘生前也再三告誡,除非有緊要之事,否則不要輕易招魂。壽雪深知自己違逆了太多麗娘告誡之事,實在不想再添上一樁。

「吾欲招牧憲之魂。」

「對我來說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牡丹花頓時化爲一股輕煙,往銀盤上飄落,一接觸到那張紙,霎時轉爲淡紅色的火焰。不過一轉眼之間,那張紙已經燃燒殆盡,但並非化爲灰燼,而是與火焰融爲一體;接着火焰又化爲煙霧,淡紅色的煙霧逐漸飄散在四周,望去有如晚霞,遮蔽了眼前的視野。壽雪將手伸進了那紅色霧氣之中。

「既是腦後遇襲,應不知兇手身分?」

──這樣的想法,遲早會惹禍上身。

「啊,就像當初爲花娘娘做的那樣?」

雖然昨天逐走了勒房子,但只要今天能夠證明淡海並非殺人兇手,相信那些人也不會再有怨言。壽雪在蓮瓣形的紙上寫下牧憲的姓名,置於銀盤內。接着從髮髻上摘下牡丹花,輕吹一口氣。

「勿作兒戲。」

淡海凝視着牧憲原本所站的位置,臉上依然看不出絲毫表情。

「吾亦以此自責多年……唯今想法已略不同。」

不一會兒,淡海走了進來。打從昨天起,他就一直板着一張臉。

壽雪反握溫螢的手掌,將他拉了起來。那自掌心傳來的陣陣暖意,正是自己必須守護之物。她在心中下了決定,自己是這些人的主人,無論如何必須保護他們周全。

「是誰害汝性命?」

牧憲說了好幾次「都是我不好」,轉眼間已是淚流滿面。壽雪心想已沒有必要將他留在這裏,於是放開了他的手。牧憲的身影逐漸變得模糊,緩緩隱入了霧氣之中,接着她朝霧氣輕吹一口氣,那霧氣頓時煙消雲散,轉眼間,空氣中什麼也沒有留下。

「堂姐被關在那種地方,連想要自盡也沒有辦法。我不知道她被關在那裏多少日子,也不知道她遇上了什麼比死還要痛苦的事。只知道她的下場這麼慘,全是因爲她是我淡家的親戚,我想要幫她,但卻什麼也做不到。」

「何其愚也。」

「惹禍上身……」

宦官以沙啞的聲音問道。

牧憲再度垂下了頭,氣若游絲地說道:「知道。」

在壽雪的心裏,同伴比是非對錯更加重要得多。然而這也讓壽雪明白了一件事──不能擁有同伴,正是因爲那會讓自己做出錯誤的判斷。

「……是啊。」

當初壽雪曾嘗試爲花娘招過世情人之魂,但那一次沒有成功。

衛青的口氣,似乎帶着三分對壽雪的關心。

「招魂?」九九一臉狐疑地問道。

想要避免惹禍上身,唯有一個做法,那就是將錯誤的部分導回正軌。

「娘娘……」

牧憲深深嘆息,接着說道:

「娘娘。」

壽雪低頭看着溫螢,忍不住笑了出來。

隔天一喫完早餐,壽雪立刻如此宣佈。

「這樣的想法,遲早會惹禍上身。」

淡海以手掌捂住了雙眼。

「……牧憲。」

「金盃……自從在主人家中看見了那個東西之後,我就對它朝思暮想,說什麼也要得到它。它又輕又薄,拿在手上的重量就像一根羽毛,且上頭雕滿了精緻細膩的花紋,令人移不開眼。那天我簡直像着了魔一樣,將它塞進了懷裏,躡手躡腳地逃出了主人家……我明明知道它是主人家的傳家之寶,而且還是個妨主的寶物。」

──最輕鬆的做法,就是自責。

不,等等。壽雪的心中閃過了另一個念頭。既然兇手奪走了金盃,這也是一條線索……

「這一定是報應。」牧憲接着說道:「我背叛主人,偷走了金盃,這是我應得的報應。我對不起淡老爺……我沒有臉見夫人及少爺的面……」

「娘娘,妳知道嗎?因爲我父親欠下了龐大的債務,害我們整個家族的所有人都流落街頭。經歷悲慘遭遇的人,可不是隻有我而已。我當了將近三年的盜賊,最後一次搶劫的目標,是地方上某富農的宅邸。我闖進宅邸裏,把所有人用繩子綁起來,想要搶走值錢的東西。幹盜賊這一行,我很明白絕對不能在一個地方久留,那天我也打算拿了值錢的東西之後,就立刻走人。但只能說我運氣太差,在離去之前,竟然打開倉庫看了一眼。那時候我總覺得倉庫裏有聲音傳出來……於是打開了那堆放着農具及稻草的倉庫,便看見有個女人蜷曲着身子窩在倉庫的角落。我還記得那是個有着皎潔明月的夜晚,月光從窗外透了進來,照在那個女人的身上。我走過去一看,那是個年輕的女人,抱着膝蓋坐在一張草蓆上,左腳釦着腳鐐,腳鐐連接着鎖鏈,不知該說是奴隸,還是家婢。女人的身上只穿着一件髒兮兮的麻衣,全身到處都是傷痕,那些傷痕絕對不會是因爲下田工作所造成的,有些舊傷甚至都已化膿,散發出酸臭味。我不知道那個女人曾經遭受什麼樣的對待,但光是想像,就讓我忍不住想吐。我以刀鞘敲斷腳鐐,告訴她『快逃』,趁着宅邸裏的人都被綁了起來,現在逃走是最好的時機。但那個女人只是抬着頭,不停地盯着我看。」

「誰在叫我?」

壽雪讓九九退下,獨留淡海在房間裏,告以招魂之事。確認了牧憲的姓名寫法之後,壽雪以硯臺磨起了墨。

壽雪在淡海的背上拍了一記。淡海錯愕地瞪大了眼睛。

壽雪說道:

那是一個男人。他的年紀大約四、五十歲,身穿淡墨色長袍,臉上顴骨突出,面色慘白,皮膚粗糙,眼窩凹陷。只見他垂着頭、弓着背,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

衛青皺眉說道:

「是故此次蒙冤,汝亦無所作爲。在汝心中,即便含冤受罰,亦屬天意。」

淡海抬起了頭,露出一副「妳怎麼會知道」的神情。

「我只記得被人敲了一記……」

壽雪不禁皺起眉頭,彷彿眼前看見了一片血海。淡海的身體還在微微打顫,壽雪於是拉過一張椅子,讓他坐下。

「爲什麼要爲我做這種事?」淡海露出百思不解的神情。

壽雪的低聲呢喃,彷彿消散在夜色之中。

「妨主?」

「啊啊……」他發出了一聲輕嘆。

「汝以此爲報應,故甘之如飴。」

他長嘆一聲,不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出殿舍。壽雪也跟着走了出來,站在臺階前,看着提燈的火光逐漸遠去。

過去壽雪一直認爲自己成爲烏妃後所受的苦,全是對母親見死不救的報應。然而壽雪後來想通了,認定自己對母親見死不救,就等於是否定母親希望女兒活下去的期盼。

「……非止淡海,汝亦相同。汝便是殺人後避於吾宮,吾亦當護汝不爲勒房子所擒。」

因爲一切不合理的事情,都可以在自責中找到理由。

「……主人必須盡主人的職責,才能算是主人。不是牧憲背叛了我爹,是我爹放棄了他的職責。他丟下了一切,任由整個家族凋零沒落,背叛者不是牧憲,是我爹。我爹積欠了他非常多的僱傭金,他想要金盃,大可以跟我說,我會把金盃給他,以補償他的損失。」

既然兇手穿的是淡墨色長袍,那就絕對不會是淡海,但勒房子可能會主張「是淡海爲了掩人耳目而穿上了基層宦官的服裝」。

「我嚇得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就在那一瞬間,堂姐忽然拔出我的刀子,往脖子上抹去。登時鮮血狂噴,她就這麼倒在地上,動也不動了。」

她勾動手指,有如拉扯絲線一般,在霧中遍尋着魂魄的所在位置。驀然間,指尖碰觸到了某種冰涼的物體。那物體原本若有似無,但逐漸凝聚成形,壽雪接着五指緊握,過了一會兒,一隻冰冷的手也反握住她的手掌。

壽雪坦白說出了隱約浮現在心中的念頭。溫螢喫驚地睜大了雙眼。

壽雪點了點頭。

同時壽雪也想通了一件事。

黑暗中忽然傳來了呼喚聲。壽雪轉頭面對聲音傳來的方向,那是溫螢的聲音。

只見淡海臉色鐵青,聲音微微顫抖。壽雪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半晌後淡海才又開口說道:「女人雖然骨瘦如柴,而且一張臉被打得紅腫變形,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長相……我仔細一看,才發現她是我的堂姐……大我兩歲的堂姐……」

牧憲呢喃說道:「我倒在地上,身體動也動不了,只覺得全身發冷,彷彿要凍僵似的……然後我就死了。」

「烏妃在此。」

溫螢聽了壽雪的抱怨,只是淡淡一笑,沒有多說什麼。壽雪看着溫螢,衛青的話驀然湧上心頭。

──當初勒房子找上門來的時候,就應該這麼做。

牧憲那空洞無神的雙眸在半空中游移了一會兒,終於看見了壽雪。

「但發牢騷耳。衛青亦言此時訊問淡海言之過早,勒房子當不再來……此人當真嘮叨,惹吾心煩。」

溫螢跪在地上,對着壽雪輕聲呼喚。他以宛如祝禱般的動作捧起壽雪的手掌,垂首說道:「就算娘娘惹禍上身,我一定會陪在娘娘的身邊。」

「即召喚亡魂至此地,僅以一次爲限。」

「我把金盃藏在牀底下,每天晚上都把它拿出來,就這麼傻傻地看着。明明很後悔將它從主人家中偷了出來,卻又陶醉於它的美麗……那天晚上,我正在看着金盃,突然被人從腦後敲了一記。因爲看得太專注的關係,我竟然沒有發現有人開門進來。那個人拿起金盃,就這麼逃走了……」

溫螢難得會問這種問題。看來勒房子的事情很令他感到憂心。

淡海的全身不停抖動,無處宣泄的憤怒與悲傷充塞在他的心中。壽雪伸出手,在他的背上輕撫着。當他說出「什麼也做不到」時,內心有多麼痛苦,壽雪完全可以體會。因爲自己也一樣。當初母親遇害時,自己同樣什麼也做不到。

「汝身已死,吾招汝魂魄,汝可知之?」

壽雪皺起了眉頭。

那宦官聽見壽雪的呼喚,驀然回神,抬起了頭來。

「完全不清楚……不過我在倒下的時候,眼角餘光隱約看見了對方的衣襬,那是跟我一樣的淡墨色長袍。」

──原本以爲只要詢問受害人就能知道兇手身分,看來是想得太簡單了。

壽雪吁了一口氣,起身緩緩後退,同時手臂向後,將那樣物體從霧氣中拉了出來。

「擁有金盃的人,必定會遭受詛咒,落得悲慘的下場。因爲這個緣故,那隻金盃不斷易手,不知換了多少個主人。它不僅害我的主人家破人亡,而且也害死了我自己。我在淪落爲宦官之後,依然捨不得放棄那金盃,每天晚上都把它拿出來看……那天晚上也是……」

淡海一看見那人,霎時倒抽了一口涼氣。

「我一點也不恨牧憲。我還記得小時候,他常常陪我玩耍。而且其他奴婢和僕人都已經走光了,他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人。如果要恨,我該恨的是我爹和我自己。我被人口販子帶走之後,又轉了好幾手,差點成爲變態暴發戶的玩具……我設法逃走,幸好有一個盜賊首領收留了我……如今回想起來,那段日子我竟然能夠活得下來,只能說是命大。」

淡海乾笑了兩聲,以手掌抵着額頭,接着說道:

但壽雪轉念又想,做出錯誤的判斷又如何?拘泥於是非對錯,對自己有什麼幫助?

「遇害之晚?」

「……故汝遭官兵擒拿,無端揹負殺人罪嫌?」

「親問亡魂,便知兇手身分。」

淡墨色長袍是基層宦官的制服。位階越高,灰色的成分就越多。淡海此時身上穿的依然是勒房子的制服,顏色爲藍鼠色。溫螢穿的是鈍色3,衛青穿的則是鐵鼠色4。

「且慢……」

壽雪吩咐九九,將淡海喚進房內。等待期間,她先從櫥櫃裏取出筆墨及硯臺,硯臺有着紫檀底座,上頭嵌以象牙美玉;筆則是高峻所贈的雀頭筆,便連墨也是最上等的舟形墨。

「詛咒?」

「是非對錯,不值一哂。」

「這一定是金盃的詛咒。」

「吾絕不許。」

壽雪快步走出房間,來到門外,呼喚溫螢。溫螢從殿舍後頭轉出,迅速來到她面前。

「吾欲往牧憲宿舍一觀,請汝帶路。」

「是。」

溫螢率先邁步而行。此時淡海慌忙從殿舍內奔了出來,喊道:

「娘娘……」

壽雪停下腳步,轉過了頭。此時忽然有一句話迴盪在壽雪的胸口。

──妳應該靠自己的力量,拯救麗娘最心愛的妳自己。

當初高峻告訴壽雪的這句話,有如溫暖的池水一般,逐漸滲入自己的五臟六腑,直到現在依然不曾消退。

「吾不願汝蒙受此不白之冤。吾既願助汝平冤,汝亦應有自救之心。」

淡海一時傻住了,久久說不出話來。

壽雪完全沒有想過,高峻對自己說的一句話,自己也會有對別人說的一天。

內侍省及基層宦官的宿舍,都在後宮的南側。壽雪帶着溫螢與淡海,進入了宿舍之中。

「兇手殺牧憲而奪金盃。既是如此,吾尋金盃下落,便可知兇手何人。」

金盃原本是牧憲的持有物,如今遭兇手奪走,而「尋找失物」恰巧是烏妃的拿手好戲。

牧憲的房間在宿舍的角落。雖然只是一間狹窄又簡陋的房間,但是打掃得相當乾淨整潔,由此亦可看出居住者的性格──唯獨牧憲倒地身亡之處,地面有着黑褐色的血跡。

壽雪在房內左右環顧,由於房內整理得相當整齊,看起來東西並不多。她從衣櫃中挑出一件衣物,再拾起被褥上的一根頭髮,放置在桌上。接着從懷裏取出一枚人形木牌,提筆蘸墨,在上頭寫下牧憲的名字,並將頭髮纏繞於木牌,再將木牌放置於衣物上。最後她從髮髻上摘下牡丹花,輕吹了一口氣,花瓣立即如同玻璃一般碎裂開,散落在人形木牌上。

人形木牌先是微微顫動,接着輪廓逐漸模糊起來,且不斷膨脹着。那根頭髮沒入了輪廓之中,而輪廓逐漸變形,最終化成了黑色的煙霧。那煙霧鑽入了衣服之中後,竟有如活人一般立起並跳下桌子,邁步走向門口。此時門扉並未掩上,那煙霧便直接走了出去,壽雪等人只得趕緊跟上。那穿着衣服的煙霧走到隔壁房間的房門口,便停下了腳步。那同樣是基層宦官的居住之處。

「此房間爲何人所住?」

「我去問問看。」溫螢說道。但他尚未邁步,淡海便突然冒出一句「打開來看看就知道」,同時拉開了門板。

此時織布機不斷髮出輕快悅耳的運轉聲。

當然金盃本身製作得相當精美,令人不禁看得入迷。可以肯定這確實是金雕師傅的最高傑作,有着一股吸引人的強烈魅力。不難想像爲什麼牧憲會被這隻金盃迷得如此神魂顛倒。

──他只是想要把一件做錯了的事情導回正軌。

此時站在溫螢背後的一名勒房子宦官跟着說道:「漆雕勒上從今天早上就沒有出現在勒房子,也不在他的房間裏,我們正在後宮裏到處找他……」

「牧憲遭奪金盃,在漆雕奉房內。」

事實上目前已出現了這樣的跡象。

「依漆雕坤的性格,本來就沒辦法做這種事。他做事古板,完全不知通融,而且有着很強的責任感。正因爲是這樣的性格,纔跟我合不來……漆雕家也是近年來沒落的名門世家之一,倘若他家還有當年的權勢,此刻漆雕坤應該是個相當優秀的官吏吧。然而根據傳聞,他的弟弟是個好喫懶做的人,似乎以爲只要當上宦官,就可以輕輕鬆鬆地平步青雲。天底下會因爲這麼想而入宮當宦官的人,除了他弟弟之外大概也沒幾個。」

「發生何事?」

「娘娘的處境相當危險。」淡海再度強調。

「這匹布使用的正是賀州生絲。賀州生絲易上色且堅韌不易斷裂,才能夠織出如此細膩的花紋。」高峻指着布上的含綬鳥與六瓣花的花紋說道。

宦官們在漆雕坤的房間裏,找到了一封寫給勒房子之長的書信,漆雕坤在書信裏,描述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弟弟漆雕奉得知牧憲有一隻金盃,心裏羨慕得不得了。那天晚上,漆雕奉偷偷在牧憲的頭上敲了一棍,原本只是想將金盃搶走,但沒有料到牧憲竟然就這麼死了。漆雕奉求助於哥哥,哥哥漆雕坤明知道殺人是死罪,但不忍心讓弟弟遭處死,於是調查了牧憲的出身背景及生平經歷,想到可以把殺人罪嫁禍給淡海。漆雕坤明知道不應該這麼做,但無法剋制心中想要拯救弟弟的念頭,然而到了後來,他還是親手毀了這一切。漆雕坤先殺死弟弟之後,再舉刀割斷自己的喉嚨,爲這件事畫下了句點。

勒房子的宦官們皆有如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壽雪將金盃舉到他們的面前,說道:

勒房子的宦官們霎時又驚又疑,異口同聲地說道:「這到底是……」

「未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守護娘娘。」

「住在這房間的人,是一個名叫漆雕奉的宦官。」

爲了他心中想要守護的人。

「是的,理由並不清楚……只知道漆雕奉也在內侍省執勤,與牧憲乃是同僚關係。我們剛剛想去把他找來,卻發現他已不知去向。」

原本緊閉雙脣的淡海呢喃說道:「當初我就覺得奇怪,那麼固執、嚴肅且做事一板一眼的勒上,怎麼會那麼急着想要將我逮捕?如今看來,大概是爲了袒護弟弟吧。他知道弟弟殺了牧憲,所以想要讓我揹黑鍋。」

溫螢從樹叢之間走了出來。

──不,那不是布帶!

「連漆雕勒上也不見蹤影。」

弔唁可說是最後的救贖。除了死者的魂魄之外,活人也會因弔唁而得救。

「一定會有人視她爲眼中釘。更何況娘娘並不是一般的妃嬪……」

漆雕坤的表情,並沒有絲毫的痛苦。

「不愧是宮廷名匠,真是令人歎爲觀止。」

壽雪轉頭望向溫螢與淡海。

房間裏空空如也,一個人也沒有。

淡海將金盃奮力擲在地上,接着將腰刀連刀帶鞘取了下來,以鞘鐺朝着金盃擊落。隨着一聲清脆聲響,金盃裂爲了無數碎片。

「娘娘只要有心,掌控整個後宮可說是易如反掌。」

自己願意保護壽雪,不惜與全天下人爲敵嗎?

「啊……!」勒房子的宦官們一邊大喊,一邊往上游的方向奔去。

如果只是一般的妃嬪,或許立場還不會那麼危險。淡海雖然並不清楚烏妃是什麼樣的身分,卻看得出來壽雪只要轉個念頭,就有可能掌握強大的權勢。烏妃所擁有的神奇力量,再配上她的人望……

河面不斷飄來陣陣的寒意。在那小河邊,漆雕坤到底是帶着什麼樣的心情,將尖刀刺入弟弟的胸口呢?臨死之前,兩人有過什麼樣的交談?壽雪完全無法想像……但是另一方面,她也明白了一件事。

淡海眯起了眼睛,說道:「既然如此,我們一定要提高警覺,絕對不能鬆懈。」

壽雪沒有回答他們的問題,轉身走回房內,在地板及被褥上仔細查找,拾起了一根頭髮。天底下沒有不掉頭髮的人,這可說是他人最容易取得的當事人隨身之物,因此經常被拿來當作咒術的道具。

──壽雪的心中有股不好的預感。

──上頭並沒有依附任何不潔之物。

說完這句話後,那名宦官疾奔而去。

勒房子的宦官們將漆雕坤的屍體從河水中拖出,擺在漆雕奉的屍體旁邊。兩人不知道已經斷氣多久了。其中一名宦官離開那羣宦官的身邊,走到壽雪的面前,臉色鐵青地說道:

壽雪又朝煙霧吹了口氣,煙霧瞬間消散開來,衣服亦落到了地上。

一旦決定要守護他們,就再也沒有退路了,她對此有了深刻的體認。就算停下腳步不再前進,也不可能往回走了。

人形木牌化成了一隻鳥,振翅往北方飛去,壽雪趕緊追上。溫螢、淡海及勒房子的宦官們也都緊跟在後。

「……娘娘!」淡海指着房內的桌子。金盃赫然就擺在桌上。

「娘娘現在的處境非常危險。」淡海充耳不聞,接着說道:「娘娘太過熱心助人,就算對象是幽鬼,她也會伸出援手。倘若是在民間,像她這樣的德劭之人或許可以長保平安,但這裏可是後宮。」

驀然間,壽雪看見一條細細長長的紅色布帶,自小河的上游處漂下來。

「兄弟皆爲宦官?」

壽雪則停下了腳步,靜觀着這場騷動。接下來的事情,她已經幫不上忙了。

沙那賣朝陽看着擺在桌上的三塊綾經錦說道。

「他是勒房子勒上漆雕坤的弟弟。」

溫螢前往內侍省詢問房間主人的身分,壽雪則走進房內,拿起了那金盃。她心裏早就好奇,那金盃是什麼樣的寶物,如今拿在手裏一瞧,果然極爲精緻華美。整隻杯身以黃金製成,杯壁極薄,通體輕盈,彷彿稍微一用力就會斷裂。外側的壁面上雕着蓮花、牡丹、蔓草等花紋,刻畫得相當細膩。

「烏妃娘娘……」

這是弔唁死者的儀式。絲羽所化成的鳥兒,將會引導魂魄遠渡大海。

「你應該也是一樣吧?」

就在這時候,遇見了溫螢。

漆雕坤、漆雕奉兄弟爲何失蹤?難道他們企圖逃出宮外?抑或……

淡海心裏如此想着。但如果漆雕坤能夠不管弟弟的事,打從一開始就不會當宦官吧。淡海沒有兄弟,因此無法體會漆雕坤的心情。但是他捫心自問,如果是堂姐求自己幫忙,自己會怎麼做?淡海心裏很清楚,就算是與全天下人爲敵,自己也一定會幫助堂姐。因爲他一直打從心底愛着堂姐。

小河的上游處倒着兩名宦官。其中一名躺在岸邊,胸口一片血紅,看起來早已斷氣;另外一名則手握長刀,身體一半浸在水裏,脖子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鮮血不斷從傷口流進河水中。手持長刀的宦官,正是漆雕坤。壽雪心想,另外一具胸口有傷的屍體,應該就是漆雕奉了吧。

平常總是沉着冷靜的溫螢,此時難得流露出了焦急之色。

一行人離開了內侍省的範圍,穿過一片梅林,沿着水道的堤岸不停地追趕。

「請問娘娘,是否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牧憲口口聲聲說這隻金盃受到詛咒,但所謂的詛咒,往往是當事人的疑心病作祟。

「……」溫螢聽出了淡海的言下之意,眼神頓時變得銳利。

就這一點而言,漆雕坤與壽雪是相同的。

只要能夠受到后妃或皇帝青睞,確實有可能平步青雲。

「娘娘,案情似乎有些蹊蹺。」

殿舍的方向已不再飄出煙霧,淡海轉身朝殿舍走去,驀然又停下腳步,從懷裏取出了那隻金盃。壽雪說那原本是淡海之物,所以將它還給了淡海。

「聽說是弟弟堅持一定要當宦官,哥哥不忍心丟下弟弟不顧,只好也當了宦官。或許當哥哥的,都是這樣的心情吧……」

「當然。」溫螢的回答依然如此簡潔有力,沒有一絲迷惘。

「什麼?」

「追漆雕奉。」壽雪再度從懷裏取出了人形木牌。

「……我知道。」溫螢轉頭望向殿舍。「所以她需要我們的守護。」

遠處傳來了腳步聲。人數不止一人,看來並非只有溫螢而已。壽雪來到走廊上一看,溫螢的背後跟着約五名宦官,身上各自攜帶刀械,看來都是勒房子的宦官。壽雪原本有些擔心,他們可能是要來逮捕淡海,但看他們個個神情有些古怪,似乎不像是要來捉人。

「這次的事情,必定會讓勒房子的宦官們對娘娘心生感激。平常宦官死了,屍體只會被胡亂丟在河岸上,根本不會有人前往弔唁,更何況這次死的還是戴罪的宦官。但是娘娘卻起了惻隱之心,願意加以弔唁。」

壽雪默默地走向兩具遺體。此時宦官們全都不發一語,正在將漆雕坤那濡溼的臉孔擦拭乾淨,光從這個舉動,便可以看出漆雕坤在勒房子之中有着多大的人望。

「……吾當焚絲羽,助其魂魄渡海。此事由吾爲之,魂魄必不致迷惘失途。」

壽雪看着屍骸說道:「然終究未能成事。」

──那如果是娘娘呢?

淡海呼喚了自己的同僚。雖然沒有看到人,但是淡海知道他一定就在附近。

「下官立刻向長官報告這件事。」

宦官們的聲音皆有些哽咽。他們跪在壽雪面前,久久沒有抬起頭來。

「……多半是漆雕坤殺了弟弟之後橫刀自刎。」

淡海也點了點頭。溫螢與淡海,就像是守護壽雪的兩把刀。

「鬆懈的人只有你而已。」

──那個副官的弟弟?

淡海眯起了雙眼,凝視着焚燒絲羽所冒出的嫋嫋輕煙。

壽雪總是願意幫助需要幫助的人,並不因對方是宮女或宦官而有所不同。雖然她並非刻意想要攏絡人心,這樣的做法卻讓烏妃的景仰者與日具增。

聽說漆雕坤是個固執又嚴厲的人。

「溫螢。」

──那個弟弟怎麼想都是塊扶不上牆的爛泥,爲什麼漆雕坤不任由他弟弟自生自滅?

鳥兒開始在天空上盤旋,這意味着漆雕奉就在那正下方。前方可見一整排的楊柳樹,以及一座紅色的拱橋,耳中還可聽見潺潺流水聲。那是流經後宮的一條小河。

這裏是少府監內的機殿。房內約有十座織布機,各自發出輕快節奏的織布聲。織布的聲音不知爲何總是能爲人們帶來心靈的平靜。踏板聲、穿杼聲、拉筬聲……讓人聯想到海岸邊週而復始的潮水聲。

「漆雕?」

壽雪取出手帕,遞給了一名正在擦拭漆雕坤臉孔的宦官。那宦官喫了一驚,抬頭仰望她,滿臉錯愕地接過,接着向壽雪作了一揖,轉頭繼續擦拭漆雕坤的臉孔。

高峻帶着朝陽參觀完了蠶室及機殿,屏退左右,私下對朝陽開口:

「朕真的很感謝你進貢蠶種。」

「陛下言重了。」朝陽恭恭敬敬地拱手道:「這次陛下網開一面,對沙那賣的罪行從輕發落,我們沙那賣一族都感懷陛下的恩德。」

網開一面?高峻不禁暗自苦笑。這聽起來像是一句譏諷之語。

「朕絕對不會白白浪費了你的心血結晶。朕會繼續改良沙那賣蠶,將來有一天,朕希望讓蠶業普及在所有不適合耕種的地區。」

朝陽微微眯起雙眼,接着若有深意地緩緩點頭。

「將蠶種進貢給陛下,果然是正確的決定。請恕小人僭越,小人在陛下的身上可是下了很大的賭注。」

高峻轉頭望向朝陽。「你下了什麼賭注?」

「沙那賣蠶,以及小人的麼女。」

「你想要躋身廟堂?」

言下之意,當然是暗指以外戚的身分在朝廷佔有一席之地。高峻這麼問,主要的目的在於刺探朝陽心中的圖謀。

「小人豈敢有非分之想?」朝陽笑着說道,那笑容果然有着一股迷人的魅力。「野心足以讓人身敗名裂。小人如果自取滅亡,恐怕整個沙那賣一族都會跟着小人陪葬。我們沙那賣一族畢竟是來自卡卡密的異邦人,遠離朝政纔是保身之道。」

朝陽說得慢條斯理,雖然聲音低沉,卻沒有被那規律的織布聲所掩蓋。

「陛下,您應該明白,小人的肩上揹負着沙那賣一族的命運。任何魯莽的行動,都有可能招致沙那賣一族的覆滅,小人並不奢望榮華富貴或功名利祿,唯一隻希望沙那賣一族能夠永保安泰。」

「永保安泰……」

「小人相信陛下是絕對不會讓小人失望的明君。爲陛下鞠躬盡瘁,是小人身爲沙那賣當家的職責。爲陛下謀福祉,就是爲沙那賣一族謀福祉。」

──如何在這異鄉之地細水長流,低調卻不衰亡,是朝陽心中唯一關心的事。

高峻心想,難怪朝陽會刻意與朝廷保持距離。明明將女兒送進了後宮,卻又表現出對政治不感興趣的態度。

朝廷局勢詭譎多變,官場沉浮難以預料。古今多少人權傾朝野、位極人臣,下場卻是極爲淒涼,就算是權極一時的名門望族,也有可能一朝凋零。因此最明哲保身的做法,就是打從一開始就不參與權力鬥爭。

這一切都是爲了讓沙那賣一族永保安泰。

「我爹這次進京,有可能會來見我,但他是個相當嚴格的人,所以我心情有點沉重。」

壽雪曾聽晚霞提過她的哥哥。

「在裏頭的房間,似乎在寫信。」正在房間裏喝茶的晨慢條斯理地說道。

而壽雪見九九笑容可掬,胸口也湧起了一陣暖意。但即便如此卻還是無法肯定,這個感覺到底能不能稱之爲開心。

「啊,還是娘娘想插別的?陛下賜的篦櫛嗎?」九九察覺壽雪的視線後問道。

九九看着梳妝打扮好的壽雪,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迫不及待地走向門口。這次如此精心打扮,便是爲了到泊鶴宮探望晚霞。

響亮的腳步聲迴盪在走廊上。隨着腳步聲,一名年輕人走進了房內。這名年輕人有着俊美的相貌,與身上的露草色10長袍可說是互相輝映。而此刻他眼神中流露出的一絲倔強與不服輸的性格,既是他的缺點,卻也是他的魅力所在。他的雙眸總是散發着弈弈神采,有如閃爍着點點繁星。

晚霞嗤嗤笑了起來,彷彿聽見了什麼有趣的話。

「好了,我們出發吧。」

「咦?真的嗎?」九九露出了有如陽光一般的燦爛笑容。

「娘娘,您要告訴我您的喜好,不然我怎麼幫您搭配衣服?」

沙那賣晨是朝陽的長男,此時他身上穿的是風雅人士特別鍾愛的暗柳茶色11長袍。他的性格不像弟弟那麼倔強,雙眸也不像父親那麼犀利,眼神顯露出的是身爲名門世家長男的自尊心,緊閉的雙脣則帶着一絲遺傳自父親的嚴峻。

「開心?唔……或可謂之開心。」

「知道什麼?」

「非也……汝甚好此色衣衫?」

壽雪皺起了眉頭,正要詢問理由,晚霞已站了起來。

「是啊,我織布的技術雖然不太高明,但我很想織給妳……妳願意收下嗎?」

「爹本來沒叫你來,是你堅持要跟,這時還來抱怨?」

「大哥,爹在哪裏?」

「吾已知之。」

「實際上也是這樣沒有錯。」

「唔……清新脫俗。」

九九此時身上穿着薄紅梅色8的衫襦,以及薄柑子色9的裙子。壽雪發現她穿的大多是這種淺色系的衣衫。

那赫然是身穿宦官服色的晚霞。

「娘娘,裙子還是穿這件金茶色5的吧?衫襦是朱底金紋,搭配起來應該很適合,腰帶就用這條低調的朽葉色6……」

「怦然心動……原來如此。」

晨的心裏卻不這麼認爲。沙那賣族一行人所居住的離宮鯊門宮,是一座美輪美奐的殿舍,這裏有着鮮豔的丹紅漆柱、製作精美的吊燈、細膩的欄杆鏤雕,室內的擺設則統一塗上了黑漆,上頭的螺鈿鑲刻極爲精緻華麗。此外,宮殿內從銀盆到玻璃酒器,全都出自名匠之手,當初在賀州時便聽說全國第一流的工匠都聚集在宮廷工坊,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咦?真的嗎?可是我從以前就好想試一次,像這樣偷偷溜出來……妳看我這身打扮如何?聽說妳常常假扮成宦官在外頭遊走,所以我也有樣學樣。」

「能夠知道娘娘的喜好,是一件很開心的事。」

「披帛該用哪一條?這一條是飴色7上頭縫着琥珀,那一條是鮮豔的緋紅色……」

「有所耳聞。」

詢問他人的喜好,確實是一件相當有趣的事。有很多事情必須要問了之後纔會發現。

「小人願意幫助陛下建立太平盛世。任何有可能破壞和諧的禍端,小人都會設法加以摘除。」朝陽的口氣是如此嚴峻而冷酷,令人不寒而慄。

「要是正式拜訪,還得帶一大羣侍女及宦官,不是太麻煩了嗎?」

「訪客?」

「汝兄亦隨父進京?」

「不清楚。無知小弟,不要質疑爹做的事情。」

「沒什麼……」晚霞笑着道:「其實我爹現在來到了宮城裏……妳知道這件事嗎?」

壽雪臭着一張臉沉默不語,九九趁這個機會迅速幫她換上衣物。宮女紅翹則在一旁,把九九一件件拿出來比對搭配的衣物重新摺好。她沒有辦法開口說話,所以只是面帶微笑地看着壽雪與九九的對話,宛如母親或是年紀相差甚大的姐姐。

晚霞的聲音有些開朗過了頭,簡直像是強顏歡笑,令人不禁爲她擔心。

朝陽的三男沙那賣亮皺起眉頭,瞪了大哥一眼。喜怒容易流露在臉上,是亮的一大缺點。大哥晨心裏咕噥着「這傢伙真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三弟亮心裏則抱怨着「大哥講話還是那麼咄咄逼人」。

九九以袖口捂嘴,嗤嗤笑了起來。「能夠讓娘娘覺得開心,我也覺得開心。」

「妳別擔心,我的身體好得很,只是有時候會覺得心情煩悶。」

「好,我知道……上次那蠶繭的事情,真的很謝謝妳。」

「壽雪,我跟妳說……」晚霞斂起笑容,對着壽雪低聲說道:「妳要小心我爹。」

高峻不禁暗自竊笑。嘴上說沒有野心,其實這野心可說是相當大。

「早知道就留在賀州了,這裏真的很無聊。」亮以粗魯的動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且於吾有益。」

「真的嗎?我好開心。」

「呃……娘娘……」

壽雪感覺九九是個很清楚自身心情的女孩,與自己截然不同。壽雪很多時候都對自己的心情感到迷惘,總是花很多的時間在摸索自己的心情上。

「……」

「幸好有妳出手相助,纔沒有引起大麻煩。要是驚動了勒房子,事情可就沒辦法隱瞞了。到時候我爹進貢蠶種的事情,可能也會出現變數。」

壽雪雖然錯愕,還是吩咐九九等人煮茶招待,請晚霞就坐,自己也坐在她的對面。

「娘娘又說這種話……陛下可是經常帶娘娘喜歡的食物來呢。」

九九不斷從櫥櫃裏取出五顏六色的衣物,喜孜孜地在壽雪的身上比來比去。

「寫信?這種節骨眼,爹在寫信給誰?」

壽雪無法理解那樣的心情,卻也沒有多說什麼。

「獻給陛下的份當然不能少,但我會以不用獻給陛下的生絲,親自織一匹布給妳。」

「既是如此,何不避之?」壽雪說道。

「……汝有事煩心?」

「這次來的是大哥及三哥……三哥是隻比我大一點點的哥哥。上次我剛好提到了他們,對吧?呵呵……要是他們知道我對外人說大哥高傲、三哥壞心眼的話,他們一定會很生氣吧。跟這兩個哥哥比起來,二哥還好一點。二哥跟我爹最像,既不高傲,也不壞心眼,只是常常讓人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麼。爹吩咐二哥留守賀州,多半也是因爲二哥是爹最信任的兒子。聽說爹以後會指定二哥作爲繼承人呢。」

──但還來不及出門,事態已有了變化。

「娘娘應該也很想知道陛下的喜好吧?」

「對娘娘有益?」

「唔……我自己也沒有發現。或許比起深色系,我更喜歡淺色系的衣衫吧。因爲淺色系比較有春天的感覺。所有的季節之中,我只喜歡春天。我不喜歡太熱,不喜歡太冷,也不喜歡從熱逐漸變冷,因爲那會給我一種寂寞的感覺。但如果是從冷逐漸變得溫暖的春天,我的心情也會跟着怦然心動。」

「皆可。」

「我想見妳一面,所以偷偷溜出了泊鶴宮。」

「別來無恙?吾聞汝身體欠安,此刻莫非強自忍耐?」

壽雪心裏想着「這種事似乎沒有必要對外人說」,嘴上只是應了一聲「原來如此」。

「隨興而擇,並無深意……汝爲何喜形於色?」

九九眨了眨那一對烏溜溜的大眼珠,那神態有如麻雀一般。

晚霞露出了戲謔的笑容。當初高峻說她「氣鬱」,此時看起來卻是精神弈弈,只是雙頰確實削瘦了些。

「原來娘娘喜歡這樣的顏色。」九九眉開眼笑地說道。

系完了腰帶,九九看着鏡子,將髮簪及步搖插在壽雪的髮髻上。她目不轉睛地看着鏡中的九九。

「聞他人喜好,確有其妙處。」

「生絲非獻予高……皇帝之物?」

平常總是穿得一身黑的壽雪,在穿着上根本沒有任何偏好。但她知道九九絕對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的回答,苦思良久後,終於挑選了緋紅色的披帛。

「我得走了,得趁侍女們發現之前回去纔行。」

「吾正欲往泊鶴宮。」

她指的應該是蠶繭遭竊的那場騷動。

衣斯哈的背後站着一名宦官,那宦官突然走上前來,進入了門內。壽雪仔細一看,那原來不是宦官。

壽雪聽晚霞說得殷切,只好點頭說道:「嗯……」

晚霞緊閉雙脣,眨了眨眼睛。那模樣泫然欲泣,壽雪原以爲她會掉下眼淚,但最後她並沒有落淚。

原本正帶着星星在殿舍外散步的衣斯哈,忽然打開了門。只見他懷裏抱着星星,臉上帶着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

蠶繭騷動被私下掩蓋了,知道的人並不多,主要的原因,在於擔心沙那賣一族與朝廷的關係惡化。當然風聲大概已經傳進了朝陽的耳中。

「有訪客……」

「但我也很想見他,畢竟他是我爹。不知道他是會稱讚我,還是會罵我……?」

晚霞呢喃自語,垂下了頭,半晌後又抬頭說道:「啊,對了,我的哥哥們也來了。」

「彼以爲吾但有食物,便不復他求。」

「我想要用這次的生絲,織一匹布給妳當作回報,目前正在努力着。」

晚霞說完旋即轉身,踏着輕快的腳步走出殿舍。壽雪見她的步伐異常輕盈,簡直像是沒有體重一般,心裏反而爲她感到有些不安。

「可令吾對汝所知更勝於前。」

「我好開心……我一定會盡全力織好的。」這少女還是老樣子,乍看之下天真無邪,談吐之間卻流露出一股空虛感,令壽雪不禁爲她擔心。

「汝自織之?」

「娘娘知道關於我的事,也會覺得很開心嗎?」

「哼。」亮不耐煩地將頭轉向一邊。「大哥,你爲什麼不生氣?我們上繳了那麼多的米穀和絲綢,朝廷卻連我們的蠶種也要搶奪。」

「並無此念。」

「……既是如此,吾心稍安。宜多溫食,調氣養身。」

「不是搶奪,是進貢。這次的事情,能夠靠進貢來擺平,已經算是很幸運了。要是當今皇帝是個殘酷的人,搞不好會下令將我們沙那賣一族全部處死。」

私吞原本應該上繳的租稅,等於是與皇帝爲敵,只要稍有差錯,很可能就會落得欺君犯上的罪名。而罪魁禍首,當然就是叔公。

「我們沙那賣一族並沒有軍隊,財富及智慧是我們唯一的武器。蠶種雖然珍貴,但我們沒有辦法永遠獨佔,如果不找機會獻給朝廷,朝廷將來或許會動用武力搶奪。爹趁這次的機會獻上蠶種,乍看之下是委曲求全,其實是趁機賣個人情給皇帝。」

亮沉默不語,似乎並不滿意這個說法。晨無奈地嘆了口氣。亮是三兄弟中相貌最俊美的一個,那美貌來自於過世母親的遺傳,但這三男卻連母親的倔強性格也繼承了個十足十。

「……爹不管做什麼,大哥都會說是對的。」

「那也不見得,但是爹從來不曾做過不利於沙那賣一族的事。」

「到頭來還不是什麼都聽爹的。」

「那還用說嗎?」

沙那賣一族在傳統上特別尊敬年長者。父親說的話無論如何不可違逆,這幾乎已可說是理所當然的大前提。

「要是爹說要讓二哥當繼承人,大哥也會乖乖同意嗎?」

亮口中所說的「二哥」,指的當然是朝陽的次男。

晨瞪了亮一眼,亮將頭轉向一邊,說道:

「……大哥,我心裏有些發毛。爹到底想要在京師做什麼?」

「什麼意思?」

「爹大老遠來到京師獻蠶種,絕對不會只是遊山玩水一番就回賀州。他心裏到底在圖謀什麼?」亮從小就很神經質,而且有着相當敏銳的直覺,讓照顧他的乳母喫足了苦頭。

晨的腦海裏浮現了正在撰寫書信的父親身影。父親從來不做沒有意義的事,那封信到底是寫給誰的?

「……我也不知道,但是爹做的每件事都是爲沙那賣族着想,你不用擔心。」

「爹做事情從來不跟我們商量……」亮呢喃說道:「從來不曾。」

晨對這一點也有極大的感觸。

──爹從來不需要我們的協助。

8 淡粉色。

10 水藍色。

————————————————

9 淡橙黃色。

4 灰綠色。

2 副官。

11 暗褐綠色。

5 亮褐色。

3 暗灰色。

6 黃褐色。

1 青灰色。

7 紅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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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後宮之烏 1 不宣之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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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後宮之烏 2 雙生之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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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後宮之烏 3 水面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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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後宮之烏 4 咒縛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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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後宮之烏 5 陰熒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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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後宮之烏 6 一界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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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後宮之烏 7 海之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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