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陰熒一體

破界

《後宮之烏》 · 白川紺子 · 2.3萬 字

《後宮之烏》5 陰熒一體 破界插圖(1)
《後宮之烏》 · 5 陰熒一體 · 破界 · 第1張插圖

壽雪幾乎每天都會想起麗娘。尤其是最近這陣子,麗娘說過的話語,不時在壽雪的耳畔迴盪。

──烏妃當一無所求。

──烏妃當孑然一身,夜明宮內不得置侍女宦官。

每當麗娘以嚴厲的口吻如此告誡壽雪時,凝視她的雙眸必定帶着一抹悲傷。

麗娘是個很少露出笑容的人。不管心中有再多的悲愴與苦楚,她幾乎不曾在壽雪的面前流露。剛開始的時候,每到新月之夜,麗娘總是會吩咐壽雪不得靠近。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麗娘承受着痛苦煎熬時,壽雪會陪伴在她的身邊,握着她的手,在她的背上輕撫。

身形削瘦的麗娘,如何能夠擁有如此強大的耐力?她爲何能夠承受每個新月之夜的折磨,長達數十年的歲月,直到成爲佝僂老者?自從嚐到了新月之夜的痛楚之後,壽雪每每回想起自己過去從不知道麗娘長年忍受着這樣的煎熬,便感覺到胸中刺痛不已。那疼痛的強烈程度,幾乎到了讓人發狂的程度,讓人忍不住想要大聲嘶吼,在地上翻滾掙扎。但麗娘只是在牀上蜷曲着身體,不斷重複着急促的呼吸,安安靜靜地強自忍耐。

如今壽雪每當躺在牀上,總是會想起麗娘爲自己搓揉手掌的那段時光。爲了讓她能夠安詳地入睡,不受惡夢滋擾,麗娘總是默默以她那宛如枯枝卻又充滿皺紋的手指,輕揉着壽雪的手掌,帶給她一陣又一陣的溫暖。

如今麗娘終於從新月之夜的痛苦中解放,安眠於極樂淨土。

這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事。

高峻派來的使者到達夜明宮時,壽雪正在和溫螢下棋。淡海站在壽雪的身旁不停嘀咕,一下說「怎麼會下在那種地方」,一下又說「這一着下得真糟」,正讓她感到心情煩悶。

「大……大家的旨意,請娘娘速至冬官府!」

那宦官不僅大汗淋漓,而且一句話說得上氣不接下氣。看來這件事當真非常緊急。

「大家還吩咐……請娘娘帶上兩名護衛。」

溫螢與淡海不由得面面相覷。

「看來出大事了。」淡海嘴裏咕噥。

壽雪對那使者慰勞了兩句,吩咐了九九帶使者下去休息,接着便依照高峻的指示,帶着溫螢及淡海離開了夜明宮。到底是什麼事情如此緊急,而且還必須帶上兩名侍衛?壽雪不由得暗自心驚。

一到冬官府,壽雪便感覺到氣氛異常凝重,就連在前引路的放下郎,臉上的神情也有些緊張。她正摸不着頭腦,便又看見一間房間的門前站了兩名武官。那兩人擋住了房門口,臉上各自帶着睥睨四方的威儀,儼然有着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與冬官府的氛圍可說是格格不入。壽雪心想,這兩人應該是高峻的貼身護衛吧。兩人朝着壽雪作了一揖,轉身推開門扉。

自窗外透入的微弱陽光,照亮了整個房間。在那片白光之中,可看見高峻就坐在房內。衛青靜靜地站在高峻的背後,彷彿在守護着主人的背部。衛青的另一邊,還站着封一行。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男人跪在高峻的面前。那男人轉頭望向壽雪。只見那人面色冷峻,臉上以一塊白布蓋住了左眼,那人正是白雷。

──果然。

壽雪早有預感是這個人來了。

白雷哼笑一聲,說道:

「可先置於夜明宮。」

高峻沒有應答,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壽雪心想,高峻多半不想讓白雷和隱娘待在同一個地方。但是要將小女孩安置在哪裏,他還想不到什麼好主意。

「沙那賣家確實有兄妹,你也是認識的。」

「陛下可別誤會小人有誆騙之意。小人便有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在陛下的面前裝神弄鬼……根據小人的占卜結果,這兄妹之中的女方將會遭遇危難,就算沒有送命,下場恐怕也與送命無異。請陛下務必謹慎小心。」

──該不該給晚霞一些護符呢?不,還是暫時別輕舉妄動吧……

壽雪眯起了雙眼,眼神凌厲地凝視着白雷,嘗試看穿他的心中意圖。

「這是一種異國的占卜之術,稱作觀風。後來我又改變佔法,連佔了好幾次,還是佔不出確切的結果。」

封一行也鐵青着臉說道。

「沒錯。」

不管是兄妹還是姐弟,都是相當常見的親屬關係,任何人身邊都可以輕易找到這樣的組合。煞有介事說出一些其實可以套用在任何人身上的事,是假占卜師用來騙人的常套手段。

「那兄妹對我厭惡至極,絕對不會聽勸的。」

然而高峻卻說道:

「不……」

東側的門有兩座,位於東北角的小門是夙浪門,往東突出的大門是東蜃門。南側包含正門在內共有三座門,白雷負責的是位於南側東邊角落的小門月滔門。

壽雪心想,此人既然主動找上門來,當然是早已打算要提供協助。但是白雷的態度轉變得如此之快,不禁令她擔心其中有詐。難道他真的與那名叫隱孃的小女孩已有了感情,所以願意爲了她而低頭妥協?是否真是如此不得而知,但當初自己正是抱着這樣的盤算,纔會提出互相幫助的交換條件。

「請恕小人僭越,小人想要告知一占卜結果。」

接着封一行又指着東側至南側的各門,說道:

「在另外一個房間,由千里照顧着。」

壽雪凝視着白雷說道:

隨即高峻便帶着衛青走了出去。而壽雪凝視着白雷的臉,忽地想起一件事。

白雷泰然自若地說道:

「就算真的占卜出這樣的結果,不如別說。」

名義上是照顧,說穿了就是當成人質吧……她心裏正這麼想,沒想到高峻接下來卻說出驚人之語。

高峻說道。

「如果不是鶴妃,那就是前一任的鵲妃了。你的占卜晚了一步,她已經死了。」

大概是不想讓白雷知道吧。

壽雪不禁心想,原來皇帝也不是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雖然權力極大,但不管做什麼都需要有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當皇帝絕對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要進行消災除穢的儀式,也得有個名目。而且還不能與過去的紀錄有所矛盾。」

高峻的口氣雖然平淡,卻帶了幾分冰冷與陰鬱,顯然對白雷有相當大的戒心。然而白雷卻依然是一副氣定神閒的表情,似乎已經相當習慣於遭到他人的厭惡。

壽雪問道。

「幼女亦置於此?」壽雪問道。

此時白雷卻喊了一聲「陛下」。高峻於是停下腳步。只聽得白雷接着說道:

「朕安排好了,會再通知你們。」

「結界使用何物爲『詛戶』?」

白雷低聲說道:

白雷不再理會,轉頭對封一行問道:「你們打算以何策略破除結界?」

白雷俯首說道。

「剛剛不是已經說了嗎?」白雷對壽雪連看也不看一眼,冷冷地說道:

站在高峻背後的衛青聽白雷這句話說得無禮,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陛下的身邊之人,是否有兄弟姐妹?很可能是兄長及妹妹……」

白雷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壽雪的每個步伐,從頭到尾都沒有移開視線。兩人就這麼互相注視着對方。

白雷的占卜所指的到底是哪一對兄妹,實在難以判斷。

封一行從懷裏掏出一張紙,在兩人面前攤開。紙上寫着門的位置及名稱。

封一行回答了這句話之後,看了看壽雪,又看了看白雷。有些巫術需要特殊的異草奇獸作爲道具,但破除結界之術似乎什麼也不需要,只要施術者的體力及精力能夠負荷就可以進行。壽雪點了點頭,白雷也點了點頭。

「此有何難?但言城門消災除穢即可。」

「朕另有打算。」

壽雪暗自沉吟着。

「隨時都可以。明天就動手,亦無不可。」

「汝急喚吾來,便是爲此?」

白雷聽了高峻的回答,以略帶無奈的口吻說道:

「烏妃,妳在信中對我保證,只要我幫助妳,妳也會幫助我。」

「……初代烏妃的手指。」

高峻淡淡地說道:「說吧。」

「白雷,你負責東側的夙浪門、東蜃門及南側的月滔門。」

高峻接着轉頭問封一行:

「……她說自從她開始聽見鰲神的聲音之後,就經常覺得很困。」

「不,給朕三天的準備時間吧……朕這邊也有一些事情要安排。何況要在城內進行儀式,也得先知會各處。」

白雷以一隻眼睛仰頭瞪着壽雪說道:

或許這可以說是巫覡的特質吧。受神靈依附時,內在的精力會大量流失。

白雷皺眉說道:「看來初代烏妃是個偏激的狂人。」

高峻淡淡地說道。

「占卜……你做的占卜嗎?」

高峻看着地板,思索了片刻後,只簡單說道:

高峻話說得親切,實則擺明將隱娘當成了人質。白雷這才皺起眉頭,顯得有些不滿。

「朕對術法一無所知……當在何日破除結界?」

「吾絕不食言。」

「我可不是沒來由地刻意佔卜這種事情,是風帶來了消息。」

壽雪緩步前行,接着衣角一翻,站在白雷的面前。

「只會躲躲藏藏的老賊,還敢對我說教?我原本也不想把這個占卜結果說出來,要是惹得皇帝不開心,搞不好還會被砍頭。但沙那賣家是我的重要搖錢樹,倘若這占卜真的會應在鶴妃身上,我可不能不說。」

旮旯門位在宮城西側邊角處,鄰近禁苑及官衙。西蜃門爲往西突出的大門,朔老門則爲北側的大門。封一行由西向北指着各門,向兩人解釋。

宮城的正門名爲紓禍門,取自紓除災禍之意,是一座宛如豪華殿舍的氣派大門建築。南側的西邊角落小門爲月噬門,西側的南邊角落則有昃昏門。封一行的手指一一指過南側至西側的諸門。

壽雪這個問題原本是對着白雷提出,高峻卻代爲答道:

「你這占卜結果,應該告訴沙那賣家的兄長。」

「那小女孩纔剛來到這裏,就睡着了。」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

「此佔是否應於鶴妃,汝當真不知?」

「何況這占卜的結果,並不見得一定應在鶴妃娘娘的身上。」

「最重要的門,是位於西北方的小門旮旯門。以此門爲中心,以西爲西蜃門,以北爲朔老門。這三門由烏妃娘娘負責……」

壽雪詢問高峻,視線依然對準了白雷。

「所爲何事?」

「顯然她對這結界有着很大的執着。」

「信或不信,陛下可自行裁決,小人僅告知而已。」

「模棱兩可的占卜,反而容易招致災厄。」

「白雷這陣子就待在冬官府吧。封一行跟千里都在這裏,另外朕會在外頭加派護衛。」高峻說道。

宮城共有九座城門,分別爲南側三門、北側一門、西側三門、東側兩門。

「南側的正門紓禍門、小門月噬門、西南方的昃昏門由老夫負責。」

封一行以嚴厲的口吻說道:

「結界使用的是『補綴』之術,所以要分別在三個位置,各自破界。」

「城門共有九處,要如何分配?」

「你身邊的那名小女孩,朕會派人好好照顧,你不用擔心。等事情辦完之後,朕就會讓她回到你的身邊。」

──對了,烏也是梟的妹妹……

高峻說了這句話,便起身想要離去。

壽雪不禁心想,這小丫頭可真是大膽,在皇帝的面前竟也敢如此不敬。當然就對皇帝失禮這點而言,壽雪自己也是不遑多讓。

「只要妳能夠信守承諾,我也可以立下誓言,將協助妳破除結界。」

壽雪不禁皺起了眉頭。言下之意,是晚霞將遭遇巨大的災厄?儘管高峻的神情絲毫沒有改變,但衛青的臉上卻已微微變了色。

「年幼巫女今在何處?」

「他說要協助我們。」

「風……」

「她隨時隨地都可以躺下來睡覺,想來聆聽鰲神的聲音會奪走她相當多的體力。」

白雷看着城門方位圖,輕撫着下巴說道:

「我原本以爲最重要的門應該會是南側或北側的大門……」

「初代烏妃爲何如此安排,老夫也不明白。」

封一行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句話可說是切中了問題的核心。正因爲不明白,所以無法預測這麼做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

「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所施之術,破解起來竟然這麼麻煩。」

白雷以嘲笑的口吻說道。

封一行露出狐疑的眼神,說道:

「初代烏妃確實在很年輕的時候就佈下這個結界,在這不久後就過世了……但你怎麼會知道這一點?」

「這丫頭也是烏妃。我看着她,總覺得所有的烏妃都是這副德性。」

白雷朝壽雪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壽雪聽他稱自己爲丫頭,心中有些惱怒。

「施術的要點,我已經明白了。如果你們沒有其他要問的話,麻煩帶我到我的房間。」

封一行面帶慍色,不再對白雷開口說話,倒是對壽雪恭敬地作了一揖,說了一句「烏妃娘娘,老夫先告退了」,接着走向門口。

壽雪見兩人走了出去,於是也跟着走向門口。溫螢與淡海都守在門邊。溫螢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淡海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壽雪朝淡海瞥了一眼,決定先離開再說。

三人走出了冬官府,淡海再也按捺不住,開口說道:

「娘娘,初代烏妃的結界是什麼東西?你們爲什麼要打破那玩意兒?」

「淡海……」

溫螢正要斥責,壽雪卻先說了一句「無妨」。如果可以的話,她也實在不想讓他們蹚這個渾水。但是到了這個地步,再瞞下去也沒有意義。

「初代烏妃曾於宮城之門設一結界,囚烏妃於宮城之內,一出城門必死。何故囚烏妃於宮城之內?實欲困烏漣娘娘於烏妃體內。烏漣娘娘僅爲半身,另有半身沉於東海某處。吾欲尋此半身,令烏漣娘娘離開吾身。欲往東海,當先破宮城結界。」

壽雪簡單扼要地說明了大致的狀況。淡海聽得目瞪口呆,似乎一時之間無法理解。溫螢則早已明白大致的狀況,只是尚知道過多細節。此時他聽了壽雪的說明,表情相當嚴肅,一句話也沒有說。

「等等,我還是不明白……把烏漣娘娘困在烏妃體內?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既是如此,破界後當往界島?」

但不管去不去阿開,總之壽雪將會離開宮城,前往一個安全的地方。不管那個地方是哪裏,都不會是在自己的身邊。

壽雪心想,多半不是雲家,而是羊舌慈惠。接下來,慈惠想必將會成爲重要的推手。尤其是在自己不再受烏束縛之後……

──白雷是真心想要協助我們嗎?

杼女之血,與我最適。

因太陽受到雲層遮蔽之故,室內變得有些昏暗,寒意登時大增,就連身上的衣物也感覺又冰又重。

香薔即初代烏妃,將烏漣娘娘困於烏妃體內的始作俑者。

──爲什麼要破除那個結界?

若得杼女,我當不食此女。

爾破結界之際,我當趁機奪杼女。若此事得成,則烏可殺。我必殺烏,烏亦誓殺我。

這麼做是爲了拯救壽雪。這是高峻在歷經了緇衣娘娘騷動之後,在深思熟慮下做出的結論。既然決定要救她,就一定要實現。就算這意味着將與自己訣別,也絕不能有所動搖。

當時在那河岸邊……神明透過隱娘之口,下達了神諭。雖是神諭,內容卻極爲現實,一點也不莊嚴肅穆。

「不……」

不管壽雪是不是欒朝遺孤都一樣。一旦烏離開了,壽雪將不再受到需要,不再是爲了夏王而必須存在的人物。

想到這裏,壽雪不禁陷入了沉思。

壽雪不等千里說完,已搖了搖頭。千里應該並不知道她身上流着欒朝的血脈。

高峻簡短地下了命令。衛青應了一聲,從櫥櫃裏取出大海螺,拿到高峻面前。這黑色的大海螺,是神明的使者,能夠傳遞梟的聲音。那聲音只有高峻才聽得見。

淡海嘆了一口氣,說道:

針對這一點,高峻的心中依然抱着一抹疑慮。正因爲壽雪很少懷疑他人,更令高峻感到放心不下。這真的是正確的做法嗎?是否應該尋找其他的巫術師比較妥當?但如果沒有把握這次的機會,破除結界的日子恐怕遙遙無期……

但是……他們是後宮裏的人,自己有可能把他們一起帶走嗎?

「汝此言正與溫螢同。」

「如今我們不清楚的事情還太多,煩惱也是無濟於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只要持續努力,最後一定會找到辦法。」

白雷透過隱娘聽着鰲神的言語,不禁感慨神明並不見得聖潔無私。其心機與城府與凡人相比,可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不管是欺瞞、折磨還是誆騙,都不會有半點遲疑,甚至可以形容爲無所不用其極。祂們既不統治凡人,也不守護凡人,因此並不需要擁有像君主一般的賢達聖德。

隱孃的口中發出了宛如嘆息的聲音。但白雷無法判斷神明的這聲嘆息是同情還是嘲笑。

「娘娘,妳該不會打算把我們丟在這裏吧?」

白雷答應了。於是他來到了宮城之內。

「……青。」

爾當爲我破除香薔結界。

或許是鰲神看穿了白雷心中的疑問,祂接着說道:

「……自烏解放後,吾將不復留於此地。」

──壽雪或許快要得救了。

千里還提到,他尋找烏的半身沉沒之處,已經有了眉目。

兩人都堅持要待在壽雪身邊的一言一語,都深深地沉澱在壽雪的內心深處,而且將永遠不會消失。

高峻已派人告知,破除結界的行動將在四天後執行。對外的名目,是即將舉行一場祭祀門神的儀式。這是高峻與千里討論之後的決定,因爲曆法並沒有詳細規定必須在什麼樣的日子祭祀何種門神。

如今有望破除結界,高峻卻反而感覺一顆心七上八下,心情同時交雜着焦躁與寂寥。

「彼女」指的當然就是壽雪。

千里說道。

「……雖然我聽得似懂非懂,但總而言之,我們現在的目標就是破除初代烏妃設下的結界,對吧?」

「微臣相信在界島一定能打聽到更加詳盡的細節,或是情節並不完全相同的傳說故事。只要在界島好好訪查一番,想必能找到一些新的線索。」

區區烏妃結界,難道鰲神沒有能力破除?爲何還要假手他人?鰲神解釋,祂當然能夠破除結界,但如果這麼做的話,會引起烏的戒心。說穿了,鰲神想發動一場突襲。

神明能夠展現出多大的神力,取決於神明與巫覡之間的適性。以鰲神而言,祂似乎特別偏好杼朝的巫女。

白雷心想,難不成鰲神想把壽雪喫了?

順利破除結界之後,壽雪將會啓程前往尋找烏的半身。千里推測半身的沉沒地點,應該是在有着海底火山傳說的界島附近海域。當年界島出身的烏妃序寧,一定也有着相同的想法吧。如果她當年破除了結界,應該也會回到界島。

──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白雷知道杼朝是信奉鰲神的古代王朝,也知道壽雪是欒朝皇族倖存者,卻不知道欒氏是杼朝後裔。

「這孩子不如就讓微臣來照顧吧。」千里曾經這麼希望,但高峻認爲讓隱娘與白雷生活在同一處的風險太高,因此還是將她帶走了。將隱娘交給做事面面具到的衛青負責照顧,應該是不會有問題纔對。

彼女繼杼血脈,當爲我巫。

高峻面對着寂靜的大海螺,心頭感覺到一股晦暗的不安感正在步步逼近。

淡海似乎看出壽雪不願意進一步解釋,因此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千里那沉穩的嗓音,化解了壽雪心中的不安。不知道爲什麼,千里的聲音有着一種能夠讓人信服的魔力。或許是因爲千里擁有淵博的知識,他說的每一句話必定有其根據,而非單純想要讓人安心的空泛之詞。

壽雪目不轉睛地看着淡海。

高峻仰靠在榻的靠背上,忽然呼喚了衛青,彷彿想要甩開心中的思緒。

破了也好,沒破也罷……壽雪在心中反芻着淡海這句話,不禁揚起了嘴角。

香薔設結界,實可悲可嘆,何其愚也。彼女嘔心瀝血,鞠躬盡瘁,反爲夏王所惡。

溫螢面色如常,對淡海的話充耳不聞。

淡海朝溫螢瞪了一眼,說道:「你這傢伙真是『惦惦喫三碗公』。」

梟如今正被關在幽宮的大牢裏。因爲祂違反禁忌,干涉了凡人的世界。由於聲音的傳遞會受浪潮影響,再加上梟身陷監牢之中,雙方能夠順利交談的機會本來就很有限,但至少偶爾還是能順利交談,如今卻是好一段日子得不到任何回應了。

「我明白了,那就這樣吧。」他頓了一下,接着又說道:「我可先說好,我要跟着娘娘一起去。」

鰲神最後說出了這句話。過去鰲神從不曾表明要以隱娘獻祭,如今卻說得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事。

彼女當歸於我。

──自己絕對不可能逃走,他們根本不用擔心。

──杼?古代的杼朝……?

因爲這是鰲神的命令。

不,或許應該說曾經是。

淡海的領悟力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纔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但壽雪並沒有回答。剛剛說出口的那番話,已經是目前打算告訴他的一切。至於烏妃其實是冬王,爲了維持國家安定而被藏於後宮,以及烏漣娘娘的力量越來越弱,難以維持現狀,乃至於自己是欒朝皇族後裔等等,她並不打算說出這些祕密。

自從白雷出面答應提供協助之後,壽雪突然變得相當忙碌。

「不見得會是這樣的結果,我們只能一步步……」

「該不該解放烏……您依然遲疑不決?」

「吾必不得歸矣。」

──雖然壽雪拒絕前往阿開……

「唔……能否順利破界,尚在未定之天。」

白雷自槅扇窗望向外頭,看見了沐浴在陽光下的中庭。白色的陽光分外刺眼,令他忍不住別過了視線。相較之下,還是陰暗的室內讓自己感到安心。

會見了白雷的隔天,壽雪又前往了冬官府,針對烏的半身沉沒地點,與千里交換意見。

高峻明明這麼告訴自己,胸口卻彷彿不斷有乾冷的寒風穿梭而過。風聲蕭蕭,宛如令樹木皆瑟瑟發抖的嚴冬之風。

「烏妃將成無用之物。」

「然也。」

「咦?」

千里見壽雪默然不語,問道:「娘娘是否有什麼掛心之事?」

高峻讓隱娘穿上宦官服裝,將她帶至內廷,讓她住進了某宮殿裏,並派人嚴密看守。隱娘是個很少開口說話的小女孩,整天只是看着卷軸發呆。那些卷軸是千里所送,上頭畫着各種海中的魚貝類生物。千里很喜歡孩子,隱娘還在冬官府內時,千里不僅送了卷軸給她,還跟她說明了各種海中的生物。

──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就是鰲神的命令。

千里凝視着壽雪說道:

千里默不作聲,只是凝視着壽雪,顯得有些關心,又像是在摸索着壽雪的心思。

高峻的心裏還有好多問題,想要向梟問個明白。關於破除結界的事情,關於烏的半身沉沒之處,關於鰲神……

「是的,陛下也很清楚這一點,應該會做一些安排吧。雲家在界島有一些人脈,或許會請雲家提供協助。」

壽雪忍不住呢喃說道。

「取海螺來。」

衛青將大海螺放在桌上,底下墊了一塊錦布。然而大海螺沒有傳出任何聲響。高峻只要一有空閒,就會命衛青取出大海螺,嘗試聆聽梟的動靜。但最近這一陣子,大海螺一直維持着沉默,沒有辦法聽見梟的聲音。

乘人之危對祂們來說,當然也只是家常便飯。

「結界破了也好,沒破也罷,反正我是跟定妳了,娘娘。」

白雷被帶進了冬官府角落的房間裏,門外則站了兩名衛兵做看守。白雷不禁心想,他們提防得可真是徹底。

隨着目標一步步實現,這也意味着與壽雪分開的日子一步步逼近。

──原來如此……將來自己如果要離開宮城,只有兩種選擇,一是與他們訣別,二是把他們帶在身邊。過去自己一直沒有想到這個問題。

「娘娘將來打算要出城,尋找神明的半身,對吧?我也要一起去。」

「如何尋覓半身?覓得後又當如何?吾等實一無所知……」

「溫螢也說過一樣的話?」

「非也。」

壽雪笑着說道:

「此事既決,吾不疑也。」

千里臉上卻絲毫不帶笑意。

「既然如此,您在煩惱着什麼事?」

壽雪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應。一想到必須離開宮城,甚至是離開霄國,便感覺心慌意亂,內心忐忑不安,卻不知該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

千里將手放在壽雪的額頭上,說道:

「我們現在正在做的事情,即將顛覆過去的一切,您會感到不安也是很自然的事。但微臣建議您不必過於悲觀,暫時先把心思放在眼前。」

千里的手掌冰涼而枯瘦,與麗孃的手掌有幾分相似,令壽雪不由得想起了麗娘。

壽雪抬頭仰望千里。他的雙眸是如此慈和而溫柔,彷彿帶走了自己心頭所有不安。

「眼前……」

壽雪低聲重複了千里的話,半晌後輕輕點頭。

千里眯起了雙眼,移開了手掌。

「身體是否感到不適?像上次新月之夜那樣的變化,是否又曾發生……?」

「並無異狀。」

「請適度休息,不要太勉強自己。」

壽雪淡淡一笑,說道:

「汝亦當保重。」

千里也笑了起來。

千里站在冬官府的門口,目送壽雪離去。然而當壽雪的身影一遠離,他臉上登時浮現了一抹憂色。

壽雪一想到這點,便感覺到有一股冷流自胸中深處向外擴散。

「……花娘要是知道朕鼓勵妳去阿開……」

「要不要出去走一走?」

這一晚,高峻造訪了夜明宮。

「那些菊花,是新種的吧?」

「並非其中一邊是陰影,另一邊是光明,而是兩者都包含了陰影,也包含了光明。在朕的心裏,妳就像是朕的半身。」

「美味。」壽雪坦率說出了感想,黃英的表情登時變得開朗。

「阿妹,妳也喫喫看這個。」

壽雪一邊喫着甜膩的蜜棗,一邊環視三名妃子。黃英與晚霞的身上都穿着襦裙,因此身材看不出明顯變化,但腹部確實已稍微鼓起,臉部輪廓及手臂也都比以前豐潤得多。驀然間,壽雪感覺這兩個女人好陌生。不知道爲什麼,直到這一刻,壽雪才切身感受到她們都是高峻的妃子。

當初晚霞入宮時,高峻也曾改造泊鶴宮的庭院,派人種了梔子花。不過高峻在這方面倒也並不完全是個心思細膩的男人。事實上高峻會送菊花給黃英,乃是出於壽雪的提醒。現下回想起來,當初自己似乎說了一句「竟然沒送黃英(※菊花的別稱)」還是「怎麼不送黃英」之類的話,這才點醒了高峻。

壽雪見高峻一臉惆悵之色,不禁停下了撕杏乾的動作,凝視着這個男人。

黃英一臉憂鬱地說道。她挾了一些果乾及蒸糕放進碗裏,交給身後的侍女,吩咐遞給烏妃娘娘。

壽雪聽見了衣角摩擦聲,原來是高峻站了起來。

壽雪也跟着仰望月色。此時的月亮有一半閃耀着清澈純潔的熠熠白光,另外一半卻有如沉入了漆黑的深淵之中。

高峻話一說完,已走向門口。

「朕跟妳,就像這月亮。」

接着壽雪垂下了頭,說道:

然而從壽雪的神情中,千里感受不到一絲的希望與喜悅。一句「不復留於此地」,流露出的是彷徨與無助。

「聽說妳跟花娘她們見了一面?」

──求則苦,若無力制之……便生妖魔……

「妳們的身子近來可安好?」

離開這裏,就等於是捨棄這裏的所有一切。

母親之死,讓高峻的心中充滿了哀悼與悔恨之意。壽雪推測這樣的心情,正造就了其對女人的憐憫之心。另一方面,高峻從小親眼目睹母親在後宮承受的種種痛苦,她認爲那樣的經驗或許也讓高峻對後宮抱持着一種厭惡之情。但這些都只是自己的推測罷了,高峻的實際想法是如此令人難以捉摸。

「真像是陛下的作風,實在是太會爲人着想了。」

花娘所派出的使者,來到了夜明宮。使者告訴壽雪,花娘想要舉辦一場餐會,慶祝黃英平安遷宮。花娘甚至連壽雪要穿的衣物都準備好了,讓使者一併送了過來。表面上的理由,是自從發生了緇衣娘娘騷動之後,後宮內便禁止穿着黑衣,花娘擔心壽雪沒有適合的衣物,因此特別送了一套過來。如此細膩的心思,確實很像花娘的作風。

自己絕對不可能像這些女人一樣,變成真正的皇帝妃子。

高峻朝壽雪瞥了一眼,接着說道:「上次妳不也大發雷霆?」

「聽說烏妃娘娘好喫甜食,這蒸糕裏頭和了蜜糖慄泥,請嚐嚐看,希望合妳的口味。」

花娘以湯匙舀了一口看起來像蜜豆的食物,朝壽雪遞來。「這是以芋頭及棗乾熬煮成的,很好喫唷。」

現下外頭已頗有涼意。這陣子陽光普照的白天還算溫暖,但是到了入夜之後,就必須在衣服夾層裏塞入絲綿,或是披上外衣,才能抵禦風寒。高峻遠離了殿舍,走向池畔。一到水邊,寒意更增,但高峻依然挺直了腰桿,絲毫沒有表現出畏冷之意。弦月的倒影落在池面上,隨着漣漪輕輕擺盪。高峻凝視着月影,說道:

壽雪打開了錦袋的袋口。裏頭裝着一些杏幹。「花娘言已獲汝恩准。」

「然也,吾不應赴約?」

「我最近這陣子已經不再害喜了。」晚霞也以沉着冷靜的口吻說道。

「無事。」

高峻一邊說,一邊將一隻錦袋擱在小几上。那似乎是他帶來的伴手禮。

壽雪不禁納悶,不明白大家爲什麼都要拿東西給自己喫。略一思索,這才恍然大悟。

解放烏,原本應該是自己的唯一獲救之道。然而自己的心中卻一直存在着迷惘。

壽雪的情緒看起來相當不穩定。當然面臨這種關鍵時期,感到不安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千里還是擔心事情沒那麼單純。

──如果真的做到了……

其實高峻算是一個溫柔、周到的男人,只是太不懂女人心。不懂的原因很簡單,因爲他對女人不感興趣。如果是感興趣的事物,必定會想要深入瞭解。這整座後宮就像是高峻一個人所獨有的花園,然而高峻本人卻缺少了一股男人的氣味。跟高峻相處時,壽雪完全聞不到記憶中那模糊卻強烈的氣味。那股孩提時代在青樓之中所聞到的氣味。瀰漫在整個房間裏,滲入了柱子、牆壁與牀板之中,既像是某種油脂,又像是由脂粉與汗水混雜而成的獨特氣味。雖然高峻完全沒有散發出那樣的氣味,但他卻懂得與妃嬪們書信往來,適時造訪各宮,如果有妃嬪生病還會前往探望,對後宮可說是照顧有加。乍看之下這似乎是兩種完全相反的特質,但其根源或許相同,都是來自於對母親的憐憫與懺悔。

──只要沒有烏妃,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事了。

花娘的視線自敞開的門扉投向外頭的中庭。如今中庭正盛開着一些花期較晚的菊花。有看起來氣派華美的碩大黃花,有宛如夕陽一般嬌豔欲滴的硃色菊花,還有看起來清雅純潔的白色小菊……各式各樣的菊花爭奇鬥豔,有如攤開了一塊錦布。

壽雪嘴上雖這麼說,籠罩在心頭的陰霾卻揮之不去。

「她一定會把朕臭罵一頓吧。」

壽雪轉頭望向花娘,只見花娘也正對着自己微笑。對於她的縝密心思,壽雪不禁大感佩服。過度的信仰與恐懼,都會帶來混亂。自從發生了緇衣娘娘騷動後,花娘一定費了相當多的心思在維持後宮的秩序上吧。

壽雪閉上了雙眸,試着在心中想像自己只是個普通的妃子,正與眼前的這些妃子們坐在一起喝茶。一陣陣乾冷的風,在壽雪的心中穿梭而過。

──原來這個聚會是爲自己舉辦的。

就在胸中閃過這股念頭的瞬間,壽雪感覺到一陣寒意竄上背脊。

到底是什麼事情,令壽雪的心思如此紊亂?

──如果真的做到了,自己反而會失去一切。

千里感覺到一股涼意在胸口擴散,臉上的憂色比剛剛更濃了三分。

壽雪將頭轉向一邊。

桌上擺着蒸糕、包子等食物,各自冒着熱氣。壽雪拿起一顆包子,用手撕開,裏頭有着飽滿的蓮子餡,散發出陣陣甜香。

「這是陛下的心意……因爲我一直很害怕遷入鵲巢宮,陛下說把庭院的模樣換掉,或許就不會那麼怕了……」

黃英以些許緊張的神情說道。

「這陣子好多了。」

不僅要破除結界,還得找到烏的半身,將烏解放。未來可是困難重重。

──難道她不想離開後宮?

──只有自己不同。

「啊,那也喫喫我的吧。」晚霞也從身旁的容器裏取出了糉子。

「接下來兩人的肚子應該會越來越明顯吧?」

慶祝黃英遷宮云云,不過只是藉口而已。花娘安排了這麼一場聚會,真正的用意是爲了促進壽雪與其他妃子的交流。只要烏妃與衆妃能夠有良好的互動,宮女及宦官們自然也會降低對烏妃的恐懼之心……

裙的上半部會拉到胸口附近,因此就算下腹部鼓起,也看不太出來。黃英與晚霞各自點了點頭。兩人的臉頰看起來都比以往豐腴得多。

「吾亦知此事無可奈何……吾願赴阿開。」

──真令人擔憂……

但壽雪馬上搖了搖頭,在心中告訴自己「不可能」。

──一神爲陰二神熒……

「並非因爲朕是夏王,而妳是冬王……不,這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但除此之外,不知道爲什麼,朕覺得我們兩人有着切割不開的關係。」

高峻喃喃說道。壽雪轉過頭來,望向高峻的側臉。

壽雪拿出一顆橙色的果實,撕下一塊放進嘴裏。雖然是果乾,還是相當柔軟,甜香之中帶着適度的酸味。

花娘準備的是一件絳色1的襦,以及一件蘇芳色2的裙,兩者的布料皆織了蔓草與鳥的底紋。壽雪另外又披上了鮮紅色披風,並在肩上掛了薄紅色的披帛。

「身體變得好沉重,連走路都覺得累。」

高峻見了壽雪的舉動,問道:「怎麼了?」

「花娘豈不知其理?」

高峻接着仰望頭上的明月。「月亮確實是半光半影……」

只要能夠從烏的束縛中獲得解放,壽雪就不必待在宮城之內。變化雖然令人恐懼,但也應該會帶來幾分雀躍。畢竟這代表她距離自由已經不遠了。

關於後宮的生活,千里當然一無所知。但此時浮現在千里腦海中的,是壽雪與高峻和樂融融地下着棋的景象。

「且……且慢……」壽雪慌忙起身。高峻經常會像這樣毫無前兆地採取行動,總是讓壽雪窮於應付。

驀然間,壽雪回想起當初九九曾經詢問過自己,對於這些妃嬪的懷孕有何感想。但直到如今,壽雪才真正深刻體會到自己絕對不可能變得像她們一樣。

「即便欲往,亦是事成之後。」

侍女將蒸糕端到壽雪的面前。壽雪一看,糕裏確實和了淡黃色的慄泥,看起來鬆軟可口。撕了一小塊放進嘴裏,栗子的甜香登時在口中擴散。

與周圍的深藍色夜空相比,月體的陰暗處更加深邃無光。

「半身……」

──但如果真的做到了呢……?

「……壽雪。」

「傳說中月光落在海上,化成了雙神……」

「心自知理,胸自惱怒,兩不相關。」

高峻聽了這句話,身體卻是端坐不動。由於壽雪將頭轉向一邊,看不見他此刻臉上是何種神情。

既然已經有妃子懷孕了,後宮的事情應該是不需要擔心纔對,壽雪明白自己根本沒有必要操無謂的心。但不知道爲什麼,總是忍不住會胡思亂想。

一到鵲巢宮,便看見黃英穿的是帶有金絲刺繡的山吹色3襦裙,晚霞穿的是以銀泥繪着花鳥圖案的若綠色4襦裙,花娘穿的則是織了銀絲的天藍色襦裙,每個人的色調皆不相同,應該是花娘刻意的安排。四人圍着桌子坐下,看起來就像是五顏六色的花叢。

「那真是太好了。」花娘笑着說道:

「妳當然可以赴約,這件事朕已交給花娘全權負責。」

魚泳生前屢次警告的話語,在千里的腦中不斷迴盪。壽雪與高峻的關係過於親近,一直是魚泳心中的隱憂。

──是因爲陛下嗎?

一旦出了宮城,就再也見不到花娘她們了。夜明宮那些人原本都是後宮裏的宮人、宦官,能不能帶走還很難說。跟千里他們當然也無法再見面。還有高峻也是……

花娘一邊啜着茶,一邊詢問黃英及晚霞。

高峻轉頭面對壽雪,寧靜的表情沐浴在月光之中。

「朕有時覺得看着妳,就像看着一面鏡子。只要妳開心,朕就開心,妳受苦,朕也不得平靜。因此朕雖然想要拯救妳,但一想到必須將妳送至遠方,朕就感覺有如半身遭到切割一般痛苦。」

高峻的口吻雖然平淡一如往昔,一字一句卻宛如輕聲耳語。在那靜謐的氛圍之中,他的雙眸的深處卻不斷閃爍着激烈的火花。宛如洗滌着黑夜的月光,照耀出了高峻內心深處最真實的自我,呈現在壽雪的面前。

壽雪可以強烈感覺到,自己的雙眸其實也閃爍着相同的火光。

「吾亦……有此感。」

彷彿遭到循循誘導一般,壽雪也吐露了心聲。雖然很希望能夠得救,但是一想到自己將會失去的東西,她便感到既恐懼又難過。

──得救正意味着與高峻訣別。

胸口的深處是如此冰冷,彷彿雪花正無聲無息地堆積着。

驀然間,壽雪感覺到有片溫暖的物體貼上了自己的臉頰,不覺喫了一驚。原來是高峻伸出了手,輕撫着自己的臉頰。

高峻的手指沿着她的臉頰邊緣移動,宛如在確認着臉龐的輪廓。壽雪不禁有種錯覺,彷彿那手指輕撫的不是臉頰,而是自己的心。

──啊啊……

那手指彷彿正在攪動、掬起壽雪胸中深處的沉澱之物。

高峻微微睜大了眼睛。

不知不覺之中,壽雪竟輕輕舉起手掌,貼在高峻的手掌之上。她感覺高峻的手指是如此溫暖,而自己的手指卻是如此冰冷。

高峻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靜靜地將手掌從壽雪的臉頰移開,並改以雙手溫柔地包裹住她的手指。一絲絲暖流不斷自冰冷的指尖流入壽雪的體內。

高峻就這麼默默低着頭,俯視着壽雪。好一會兒之後,他放開了手,一句話也沒有說,便轉身朝着來時之路往回走。

壽雪並沒有追上前去,只是愣愣地看着高峻的背影。

一直等候在殿舍前方的衛青察覺了這邊的動靜,快步朝高峻走來,期間似乎朝壽雪瞥了一眼,然而高峻並沒有回頭。

衛青點亮了燭臺,持舉在高峻前方引路,那不斷搖曳的微弱火光,與被月光所照耀的背影逐漸遠去。驀然間,高峻終於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但因爲距離相隔的過於搖遠,壽雪已然看不清他的表情。

這一天清晨,就連被關在殿舍房間裏的隱娘,也感受到了門外的嘈雜氛圍。不斷有宦官在殿舍外來來去去,每個人的腳步聲都顯得相當急促,就連說話速度也快得異常,隱娘只聽懂了一句「不是那個,是藍色的錦布」。她將臉貼在槅扇窗上,觀察着房間外的狀況。只見房門上了閂,門前站着兩名看守的宦官。女孩轉動圓滾滾的眼珠,朝兩名宦官的方向望去。

「是……是的……」

──那是什麼聲音……?

「什麼?」

──結界已破!

黑色的霧氣凝聚成了一條三頭大蛇,蛇身有如滾沸的泥漿,呈現出令人心驚肉跳的陰鬱之色,卻又釋放出異樣的耀眼光芒。那三頭大蛇盤踞在拱門下方,高高抬起了頭,朝着壽雪張開了口。那三頭大蛇的口中一片漆黑,一眼竟望不到盡頭,彷彿連聲音也會被吸進去。

烏的使部。不對,剛剛那說話聲……

──原來自己是高峻的半身,高峻也是自己的半身。

這句話沉甸甸地落在壽雪的內心深處。自己與高峻乃是一分爲二,就像是弦月的光亮面與陰暗面,也像是空中的明月與池面的倒影。

那彷彿帶着腥腐惡臭的咒術,令壽雪不寒而慄。她屏住了呼吸,再度一劍揮落,斬斷最後一顆蛇頭。一陣狂風迎面襲來,令她忍不住閉上了雙眼。霎時間天搖地動,以沙土堆砌成的祭壇由外向內開始坍塌。壽雪一個踉蹌,跪倒在地上,四周轟隆聲大響。

大鷲不斷繞着大蛇的頭部飛行,氣急敗壞的大蛇張開了血盆大口,想要將大鷲一口吞下。此時壽雪從懷裏取出了一根羽毛。那羽毛爲黑褐色,上頭佈滿了白色斑點,是壽雪昨晚在夜明宮旁邊的森林裏,向星烏借來的羽毛。星烏是烏的「使部」,其羽毛可化爲利劍。

壽雪這才驚覺,原來自己錯估了。不只是自己,其他的所有人也都錯估了。

──在朕的心裏,妳就像是朕的半身。

「那是……骷髏……」

周圍的人聽見衛士所說的話,陸續有人發出尖叫聲。原本羣衆就因旮旯門崩塌而亂成了一團,如今又聽到這驚人的消息,登時引起了一陣恐慌。

「骷髏……一大羣骷髏……從禁苑的方向走了過來……」

一隻星烏自天上翩翩飛落,停在高峻的肩頭,爪子抓住了他的肩膀。或許是因爲沒有站穩的關係,那星烏又拍了幾下翅膀,調整腳爪停放的位置。

這個時候的高峻,還能維持着沉着冷靜。但是當看見衛士一個又一個從西邊的方向倉皇奔跑到正門前,而且每一名衛士的臉上皆慘無血色時,高峻皺起了眉頭,已察覺事情不妙。

「儀式?」隱娘重複了這個字眼。

壽雪緊緊握住了劍柄。雖然還沒有加以證實,但幾乎可以肯定,結界已經破了。

──衣斯哈……

「旮旯門」的意思,是「位於角落的門」。這道門就像是宮城的後門,雖然有着鋪石、丹柱及瓦蓋,看起來相當氣派,但因爲位在照不到陽光的陰暗處,大多數的人都不喜歡走這道門。押解囚犯或搬運宦官遺體,都是從這道門進出宮城。

高峻點了點頭,說道:

壽雪持着羽毛用力一揮,那羽毛幻化成了一把褐色的雙刃劍。大蛇被繩索緊緊捆綁住了,頭部向前伸出。壽雪抓住了這瞬間的機會,迅速揮出手中長劍,當即斬斷一顆蛇頭。突然間,一陣強烈的衝擊自下方傳來,整個地面都在劇烈晃動,整座門體建築也跟着不斷震盪。剩下兩顆頭的大蛇像發了狂一樣甩動身體,引發一陣陣的旋風,颳倒了旌幡。蛇身不住翻滾、彈跳,壽雪退了一步,再度揮出長劍,登時破空之聲大響。這一劍打橫揮出,並不是要斬斷蛇身,而是要斬斷術法。一時狂風大起,呼嘯的風聲有如大蛇的呻吟聲。泛着鱗光的蛇身不斷痛苦掙扎,那醜陋的模樣正象徵着香薔的術法有多麼險惡。

溫螢與淡海急忙想要奔到壇上保護壽雪,壽雪大喊一聲「勿來」,抬起了頭。

隱娘一聽到這名字,登時瞪大了雙眼,雙脣微啓。

城門竟然崩塌了,鋪着瓦片的屋頂摔落地面,塗着丹漆的柱子也皆連根折斷,就連土牆也傾頹得不成模樣。奇妙的是柱子及門板皆裂成了碎塊,有如嚴重腐朽一般,像是長久以來沉默地承受某種未知的侵蝕,而今終於不堪重負地碎裂。

──結界已破!

不知道爲什麼,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壽雪的內心變得風平浪靜。

──一想到必須將妳送至遠方,朕就感覺有如半身遭到切割一般痛苦。

──一大羣骷髏?

「啊啊……」

就在心中萌生這個想法的瞬間,忽然有一股興奮感自壽雪的胸中擴散至全身。那興奮感的強烈程度,連自己也感到驚訝。她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只是一直避免思考這件事。因爲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所以一直在避免想像成功時的喜悅心情。

進入本朝之後,相當於高峻祖父的炎帝排斥一切祭祀活動,因此朝廷基本上很少舉行類似儀式。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祭祀現場聚集了大量想要看熱鬧的官吏。雖然大多數的官吏都聚集在正門附近,但也有人發現壽雪在旮旯門,因此聚集在旮旯門一帶。這些官吏從不曾進入後宮,因此並不知道壽雪就是烏妃,他們只以爲壽雪是祭祀方不知從何處找來的巫覡。溫螢及淡海則守在祭壇的旁邊,觀察着周圍動靜,不讓任何人靠近壽雪。

「莫非出現了幽鬼?」

──可以出去了!

這樣就夠了。壽雪明白自己已擁有了堅強的後盾。

「好……好像……不是幽鬼……」

年幼宦官轉頭仰望站在旁邊較爲年長的那一位宦官,似乎是在徵求他的同意。年長者點了點頭,年幼宦官於是朝隱娘說道:

那衛士回過了神來,慌忙跪倒在地。

壽雪一翻手掌,大鷲忽然散了開來,變回一縷細細長長的輕煙,將大蛇團團圍繞。輕煙接着又幻化成了繩索,將蛇身緊緊縛住。大蛇憤怒地不斷甩動頭部,三顆頭的甩動方向各自不同,時而向右,時而向左,每甩動一次,就會引發一陣狂風。

石板地面的縫隙不斷滲出黑色的霧氣,那些霧氣在石板上不住盤繞,逐漸凝聚成形。但是除了壽雪之外,其他人似乎看不見那霧氣,因此沒有人發出尖叫。她凝神細看了那黑色霧氣一會兒,又將兩朵牡丹花化爲輕煙。接着手掌一翻,淡紅色的輕煙也開始凝聚成形。

而由牡丹花瓣化成淡紅色的輕煙則凝聚爲一頭大鷲,大鷲振翅飛上天際,在大蛇的周圍盤旋了一會兒,忽然快速俯衝而下,以銳爪撕裂了蛇身。大蛇在地上痛苦掙扎,三顆頭糾纏在一起。此時猛然一陣狂風襲來,夾帶着類似哀號的可怕聲響。原本設置在祭壇上的木臺遭狂風推至半空中,壽雪趕緊伏低了身子。圍觀的羣衆皆因這突如其來的強風而連連驚呼。

高峻的沉着聲音,與驚恐的衛士們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何況在一般的情況下,皇帝絕對不會站在和衛士相同的高度,搭着衛士的肩膀說話。那衛士嚇得合不攏嘴,因爲這麼一嚇,他的身體竟不再顫抖。

錯估了香薔的執着。

壽雪朝着牡丹花輕吹一口氣。花瓣宛如融解一般化了開來,失去原本的形狀,變成了淡紅色的輕煙。那輕煙在空中繚繞,緩緩朝旮旯門的方向飄去。驟然間,壽雪感覺到門的下方似乎有某種詭異的氣息……宛如一條蠕動中的蛇。

接着她轉頭遠眺四周的遠方。當然從此刻所站的位置,看不見其他城門,但她感覺得出來,整座宮城的氛圍已經與剛剛不同。

──不論身在何方,都能在這裏找到自己的半身。

衛士想要回報狀況,卻因爲牙齒打顫,沒有辦法好好說話。

「今天外頭要進行一場儀式。」

「出現的不是幽鬼,而是其他東西?」

隱娘點了點頭,年幼宦官才鬆了口氣,接着說道:

高峻立刻朝身旁的禁軍護衛說道:「即刻傳令各門衛士回報狀況。」不一會兒,便有衛士回報「旮旯門」崩塌了。高峻聽了回報後心想,遠方的塵煙多半就是城門崩塌所造成。根據衆衛士回報的消息,諸門之中似乎只有旮旯門崩塌。

這是個晴朗無雲的日子。宦官們將大量的沙土運到門前,砌起一座祭壇,隨後在祭壇上放置一座白木臺,臺上擺着許多容器,容器內各自放着紫萍、藻等祭神用的水草類植物,另有堆積如山的澤蘭之類香草。祭壇的周圍插着錦幡,幡布在風中上下翻舞。

「娘娘……」

原本祭神儀式應該是由君王主導,高峻本人應該親上祭壇。但是千里告訴高峻,在古代夏王、冬王並立的時期,所有的祭神活動都是由身爲祭祀王的冬王所負責。夏王是世俗王,基本上並不參與祭神活動。因爲這樣的觀念,即使到了欒朝,皇帝也不參與祭祀。

紓禍門是宮城的正門,因此祭壇的規模特別巨大,站在壇上的是千里。周圍除了錦幡之外,還插着銅幡。壇下聚集了大量的樂師。紓禍門的正前方是朝集殿,高峻就坐在朝集殿的樓門上,假意觀看千里舉行儀式。

衛士們卻拚命搖頭,每一個都在瑟瑟發抖。

「呃……就是祭祀……向神明拜拜……其實我也不太懂。」

轟隆聲很快就止歇了,只留下漫天飛揚的塵土。眼前的景象,讓所有圍觀的羣衆都嚇傻了,竟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就在那個瞬間,壽雪彷彿感覺到高峻的情感流入了自己的體內。她感受到了相同的心靈煎熬。兩人的情感互相交雜,逐漸合而爲一,不再有彼此之分。當高峻觸摸着自己的臉頰,亦彷彿在觸摸着自己的心。

壽雪、封一行與白雷所使用的術法各自不同。壽雪使用的是烏妃之術,身爲巫術師的封一行使用的是以杖刀及朱墨所繪成的護符,而白雷除了巫術師的術法之外,還加入了漂海民的咒術。三人都必須要切斷結界的接點,只要有一處不成功,破界行動就會以失敗收場。

正因如此,她已能提起勇氣前往任何地方。

深藍色的錦幡不斷隨風擺盪、翻飛。壽雪凝視着旮旯門的下方。在那石板之下,有着香薔的結界。她緩緩伸手,取下了髮髻上的牡丹花。

──如果只是城門崩塌,衛士絕對不會嚇成這個樣子。

「喂,外頭是怎麼了,爲什麼大家看起來好像很忙的樣子?」隱娘詢問距離自己比較近的年幼宦官。

「到底發生什麼事,快說清楚!」長官罵道。沒想到衛士們卻一個個開始啜泣。宮城衛士不同於北衙禁軍之類的皇帝親兵,他們並非身經百戰的戰士,而是一羣受兵役徵調而負責戍守宮城的農民。雖然他們的身體都鍛鍊得強健精壯,但內心畢竟缺少武人的膽識。

頭頂上忽然傳來了說話聲。那頗爲熟悉的聲音,讓高峻抬頭仰望藍天。

梟是烏的兄長,原本跟高峻能夠透過大海螺交談,但近來一直維持着沉默。

「你是……」

就在壽雪想要跨越城門的斷垣殘壁時,不知何處傳來了一陣聲響,令她錯愕得停下了腳步。那聲響正不斷朝着自己所在的位置逼近。

「衣斯哈是在後宮當差的宦官……如果你們的故鄉相同,或許妳會認識他。」

自己的心靈此刻異常平靜,已不再有一絲迷惘。

高峻走下樓門臺階,將手搭在一名正在發抖的衛士的肩上,問道:

當遠方傳來轟隆聲響,同時腳下隱隱震動時,高峻便忍不住站了起來。圍觀的羣衆也紛紛開始交頭接耳,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雖然大地一陣晃動,但正門看起來似乎沒有任何變化。那可怕的轟隆聲響,似乎是來自壽雪所在的旮旯門。高峻轉頭遙望西方,在蔚藍的天空下,隱約可看見遠方揚起了一股淡淡的塵煙。他望向千里,後者停下了進行儀式的動作,同樣仰望着高峻。雖然千里的臉上帶着三分驚愕,但他用力點了點頭。

──穿着黑衣的骷髏?

隱娘聽不懂太難的詞彙,所以年幼宦官說得特別慢,而且使用了特別淺顯易懂的句子。到目前爲止,她已經與這名年幼宦官交談過數次。隱娘並非罪犯,卻被關在內廷的殿舍房間裏,這微妙的身分讓年幼宦官不知道該對她表現出什麼樣的態度。

「神明……」

高峻一聽,也嚇得說不出話來。

壽雪起身走下祭壇,站在崩塌的城門前,小心翼翼觀察着四下的動靜。原本在地下蠕動的大蛇氣息已消失了。

「不過是崩了一座城門,你們堂堂宮城衛士,這副德性成何體統……」

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那是禁術。」

「梟?」

「骷……骷……」

衛士或許是想起了剛剛看見的景象,臉色再度發青。

「那些骷髏都穿着黑衣……一羣穿着黑衣的骷髏走了過來……!」

旮旯門是香薔結界的關鍵之門。高峻原本還擔心破除結界的同時,九座城門都會崩塌,如今只崩了旮旯門,反而讓高峻放下了心中大石。

沒等高峻開口詢問,身旁的人已經大聲斥喝:

──好可怕的咒術……

年幼宦官接下來說的話,已傳不進隱孃的耳裏。

風中傳來了鼓聲及鐘聲,這意味着正門的儀式已經開始了。壽雪等人聽見聲音,也各自開始進行儀式。

壽雪忍不住發出了感嘆聲。終於能夠出去了。真的能夠出去了。她一步步走向城門。不,應該說是原本城門所在的位置。遠方是一望無際的蔚藍天空。

「妳的故鄉應該也有神明吧?妳是哈彈族人嗎?妳看起來跟衣斯哈有點像呢。」

「這次要拜的是門神。除此之外,還有道神、竈神等等,不同的日子要拜不同的神明。過去宮廷過於輕忽拜拜,聽說以後要開始重視了……妳知道輕忽是什麼意思嗎?就是怠慢……呃,沒有好好做。」

那衛士戰戰兢兢地說道。

壽雪登上祭壇,在臺前跪了下來。宮城九門的門口處都已築起了相同的祭壇。由於名義上這是一場祭祀門神的儀式,因此必須要有祭祀用的祭壇。除了壽雪、封一行、白雷之外,負責主導儀式的冬官府人員也各自登壇。

「沒錯。」梟的聲音說道。

「你爲什麼……」

「現在沒時間解釋這些了。夏王,快前往西北之門!」

說完這句話,星烏忽然又從高峻的肩頭振翅飛起。

「歷代烏妃因香薔禁術而復活了!烏妃有性命危險!動作快!」

──那些是什麼東西?

自禁苑的森林逐漸逼近的那羣物體,令壽雪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簡直像是……一大片黑色的浪潮。

旮旯門就位在禁苑的旁邊。禁苑中有北衙禁軍的營區,有欒朝宗廟,還有烏妃冢。

──烏妃冢!

那一大片黑色浪潮的速度並不快,而是以搖搖擺擺的詭異動作逐步靠近。當圍觀的羣衆漸漸看清了那些物體的外貌時,驚叫聲開始此起彼落。就連壽雪自己,一時間竟也嚇得目瞪口呆。

「娘娘……那是……」

溫螢與淡海皆神色緊張地奔到了壽雪的身邊。

視線的彼端,是一大羣身穿黑衣的人形之物……一羣身穿破爛黑衣的骷髏!

每一具骷髏身上的黑衣,都讓壽雪感到相當熟悉。那正是烏妃之衣,烏妃平日經常穿着的黑衣。

「……烏妃!」

自壽雪的雙脣流瀉而出的聲音,竟是如此沙啞。

沒錯,那是一大羣烏妃。一大羣化成了骸骨的烏妃。

羣衆見了那不斷逼近的骷髏,全都陷入了恐慌狀態,有的尖聲大叫,有的四處逃竄。唯獨壽雪愣愣地站着不動。

過去的種種疑問,在壽雪的心頭一一浮現。爲什麼要挑選這西方邊角的小門作爲結界的關鍵之門?爲什麼沒有辦法對烏妃招魂?

壽雪迅速伏下身子,手中長劍橫掃,朝着烏妃們的腿部揮出。數人的腳遭斬斷,摔跌在地上。即便如此,她們依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雙眸空洞而麻木。

高峻的呼喚聲幾乎完全遭大雷雨的聲音掩蓋。滂沱大雨加上光線不足,令他一時找不到壽雪的身影。壽雪在哪裏?她沒事嗎?

麗孃的雙眸筆直凝視着壽雪。

爲什麼麗娘得遭受這樣的對待?

「娘娘!」

雖然雨勢一時之間大到極有可能在宮城引發水災,但過了一會兒,雨勢便開始逐漸減弱,由原先的傾盆大雨轉變爲絲絲細雨。原本覆蓋整片天空的厚重烏雲,也出現了縫隙,透出微弱的陽光。

四周終於稍微恢復了明亮。然而眼前的景象,竟讓高峻驚訝得忘了呼吸。

「麗娘……」

壽雪整個人趴倒在麗孃的骸骨之上。胸口彷彿受到烈火灼燒一般疼痛。

爲什麼麗娘生前必須受香薔咒術所苦,死後還得受香薔束縛,靈魂與遺骸遭到蹂躪?

唯獨麗娘,是壽雪無論如何都不想斬殺之人。她沒有辦法強迫自己做出那種事。

壽雪的聲音微微顫抖。

壽雪奔上前去,想要爲麗娘擊退那些烏妃。麗娘卻將壽雪一把推開,她一個站不穩,仰天摔倒在地上。

壽雪凝視着眼前地面上的白骨。那曾經是麗孃的頭蓋骨、軀幹及四肢骨骼,以及黑衣……她以顫抖的雙手,將那些骸骨堆在一起。感覺幾乎快要窒息……就像是突然忘了怎麼呼吸。

──如果有白雷或封一行在旁邊幫忙,或許還有勝算……

壽雪依然站在原本的位置,一步也不曾移動。

溫螢閃身到壽雪的前方,從懷裏抽出了匕首。淡海拾起衛士們逃走時拋在地上的一副弓箭,搭弓上弦。那一大羣死屍顯然是衝着壽雪而來。

麗孃的手掌輕輕撫摸自己臉頰的觸感,深刻地烙印在自己的心頭。那有點冰涼,又幹又皺的手掌。在每個難以入眠的夜裏,溫柔地爲自己搓揉掌心的那隻手掌。

這也是香薔的邪術嗎?當結界遭破解時,無論如何都要阻止烏妃逃亡……?

「汝莫驚懼……吾生前既悟此術,已施反咒之法。不過須臾,此禁術便當自破。」

原本以爲那是水柱炸裂時噴發出的水滴,但頃刻之後,高峻已明白並非如此。

「麗……」

麗娘伸出的手掌,此刻正輕撫着壽雪的臉頰。那又薄又幹,佈滿了皺紋的手掌,正是當年不知在壽雪的頭上及臉頰上輕撫過多少次的那隻手掌。

──麗娘一直活在孤獨之中……

一陣陣藍白色的電光將周圍照得忽明忽暗,雷鳴聲持續響個不停。宛如瀑布一般的滂沱大雨打在滿地的白骨上,登時變得泥濘不堪。

雖然有着壽雪的容貌,但絕對不是壽雪。高峻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眼前這個人明明是壽雪沒錯,但就是與壽雪有所不同。

──不,這不是真的!

壽雪受到白骨包圍,正伏在地上痛哭失聲。溫螢與淡海皆站在一旁,似乎想要上前安慰,卻又不知如何開口。兩人察覺高峻走來,各自搖了搖頭,臉上帶着沉痛的表情。

當高峻抵達旮旯門時,眼中看見的是不計其數的白骨。

壽雪不知何時解開了髮髻,長髮垂了下來,幾乎蓋住整張臉,看不見表情。

烏妃們行進的速度突然變快了。她們甩動着衣襬,朝着壽雪狂奔而來。每一名烏妃的臉上都不見絲毫表情。

獨自忍受着寂寞與痛苦,直到成爲佝僂老者。

「香薔不在此地。」

「壽雪……」

身旁忽響起溫螢充滿關懷的聲音,讓高峻將頭轉了回來。此時壽雪已站了起來,腳邊多了一隻鳥,看起來像是一隻金色的雞,正是原本應該待在夜明宮裏的星星。

只見壽雪從星星的翅膀上拔下了一根羽毛,那羽毛登時幻化爲金色的箭矢。壽雪手持箭矢,擺出搭弓射箭的動作,手上接着便出現了一把弓。高峻從不曾見過她做出這樣的舉動。那是一把相當大的弓,弓身像塗了漆一般又黑又亮。以壽雪的嬌小身軀,實在不像是能夠拉得動那把弓。然而壽雪竟輕而易舉地拉滿了弦,隨即朝着空中水柱的方向,射出了箭矢。那箭矢劃出一道弧線,朝着水柱疾射而去,伴隨着刺耳的破風之聲,不一會兒已化爲一個小點,完全消失在視野之中。下一瞬間,水柱忽然炸了開來,發出宛如玻璃碎裂的聲音,以及低沉的嘶吼聲,在整個空間中迴盪。

那些舞動着破損袖子步步逼近的骷髏,逐漸出現了變化。它們每踏出一步,骸骨的表層便長出一點皮肉。起初,只不過是枯骨的上頭覆蓋了一層又薄又幹的樹皮,但是過了一會兒,那皮肉竟逐漸隆起,水分充盈其中,且漸漸顯出血色。原本只是兩個孔洞的眼窩,也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眼瞼,突出成眼球的圓弧形。當那眼瞼一睜開,裏頭確實出現了溼滑的瞳孔,烏妃們茂密的黑髮重新結成了髮髻,髻上插着兩朵鮮活的牡丹花。

壽雪緊緊咬住了嘴脣。

麗娘這句話纔剛說完,背後烏妃們的動作果然開始變得緩慢。一名烏妃伸出了手,卻並非伸向壽雪,而是抓住了麗孃的肩膀。銳利的指甲插入了麗娘那枯瘦的肩頭。另一名烏妃也忽然張口,咬住了她的頸子。

壽雪緩緩轉過頭來,望向高峻。不,或許該說是望向星烏更加貼切。那視線令高峻心中一凜。

「壽雪……吾早知香薔結界若得爲人所破,必汝所爲。」

麗孃的雙眸似乎凝視着遠方。壽雪往後退了一步。

壽雪的咽喉發出了哽咽。那哽咽迅速轉變爲慟哭,慟哭又轉變爲嘶吼。壽雪不停地吶喊,但不管再怎麼嚎啕大哭,不管再怎麼吼叫,胸中那宛如炙燒般的痛楚卻絲毫無法減輕。

「吾昔嘗招烏妃幽鬼,不成,方悟此事……若吾一死,亦必遭此術所困。」

後方那黑壓壓一大片的烏妃也是一樣,全都化成了白骨,發出清脆聲響,一具具朝着地面垮落。不過一眨眼功夫,眼前只剩下堆積如山的白骨及黑衣。

「……香薔……汝竟敢……」

──怎麼回事?

在搖搖擺擺前進的途中,骷髏們各自恢復了生前的模樣,但它們的雙眸卻仍然空洞無神,絲毫不帶生氣。

雷鳴聲在天上此起彼落,陰鬱的雲層迅速覆蓋整片天空,宛如爲天空拉起了一道簾帳。四下變得極爲昏暗,給人一種已經入夜的錯覺。陸續有水滴自天空飄落,濡溼了地面。剛開始只是寥寥數滴,但不過一眨眼功夫,竟然轉變爲傾盆大雨。

封一行或許正在趕來支援的路上。至於白雷,大概早已逃之夭夭了吧。畢竟他已協助打破了結界,沒有義務再出手相助。而封一行年事已高,腳程不快,肯定來不及馳援。

「汝亦知『封嘴』之術,困魂魄於壺中,以爲己用……香薔乃施此術於烏妃冢。」

「壽雪……」

那雙眸正如同麗娘生前一樣嚴厲而溫柔。壽雪不自覺放下了緊握長劍的手,長劍跌落在地上的瞬間,無聲無息變回了羽毛。

──那個在漫長的歲月裏,以烏妃的身分受盡折磨,最後終於獲得瞭解脫的人……

壽雪一邊斬殺着每一具襲來的死屍,一邊確認每一具死屍的容貌。心中不斷祈禱着,千萬別看見那張臉。

──那個方向是……鰲枝殿?

「汝二人當退,非吾也。此敵……汝二人莫可奈何。」

一名烏妃將麗孃的手腕扯了下來。接着是一陣頸骨斷裂聲,麗孃的頭部逐漸傾斜。

──不……不……

圍觀的羣衆全都嚇得神色木然,坐在地上動彈不得,只能愣愣地看着眼前堆積如山的白骨。就連跟隨在高峻身邊的衛青及一衆護衛,看見這幅景象也倒抽了一口涼氣。

麗娘不僅口氣嚴肅,而且遣辭用句與生前並無二致。

但是壽雪所得到的,卻是出乎意料的回應……

──這個季節怎麼會打雷……?

但是最讓壽雪在意的一點,是這些骷髏既然是歷代的烏妃,代表那裏頭……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香薔……香薔何在!速速現身!」

就在這一瞬間,高峻領悟到自己想要拯救壽雪的一番苦心,都已化爲夢幻泡影。

「梟?」

壽雪張開了雙脣。

──竟然如此褻瀆死者……

那聲音,讓壽雪驟然停下了揮劍的動作……多麼熟悉的聲音啊!

不知何處傳來鳥類的振翅聲。是星烏嗎?

「這是怎麼回事……」

驀然間,高空一道閃光炸裂,雷鳴聲大作。下一瞬間,背後的方向傳來了巨大轟隆聲響。那聲音之大,令人全身爲之震懾。

「娘娘,請退後。」

那分明是壽雪的聲音,口氣卻與過去大相逕庭。

「香薔之屍已醢,無可復生,此地僅餘香薔偏執所成的邪念禁術。」

麗孃的頭顱跌落地面。幾乎就在同一瞬間,原本將麗娘團團包圍的烏妃們一個個土崩瓦解,變回了骸骨。

星烏自空中翩翩飛落,停在高峻的肩頭。

那一大羣身穿黑衣者之中的某人,緩緩走到壽雪的面前。那正是她暗自祈禱千萬不要出現的人物。那蒼蒼白髮、佈滿皺紋的削瘦臉孔,及有如枯柴一般的手臂。在一衆年輕的烏妃之中,那龍鍾老態顯得格外醒目。

──那是誰?

高峻肩上的星烏以宛如遭到擠壓般的低沉聲音說道:「……烏。」

以鰲神背甲爲飾,據說受到鰲神庇佑的殿舍。高峻登時有不好的預感。

雨勢實在過於驚人,以致雨滴砸在身上隱隱作痛,使高峻幾乎睜不開雙眼。彷彿全身都浸泡在水中一般,就連呼吸也頗爲困難。此刻所有的光線都遭雲層遮蔽,眼前的視野晦暗不清,天上不時有雷光流竄。

她那頭長長的秀髮,竟閃爍着銀色的光輝。難道是剛纔雨勢實在太大,洗去了她頭髮上的染劑?抑或是因爲其他理由?那如夢似幻的銀髮散發着淡淡的光芒,看起來格外醒目。

高峻正要走向壽雪,卻驀然停下腳步,抬頭仰望天際。星烏正在高空中盤旋。天空受到雲層覆蓋,看起來灰濛濛一片。那雲層的位置,恰好就在壽雪的正上方。雲層的中央形成了一股渦流,而且迅速擴張,變得越來越厚。顏色越來越陰暗而濃密,看起來越來越沉重,彷彿隨時會垂落至地面。壽雪持續發出悲慟的吶喊聲。頭頂上方的雲層彷彿在回應着壽雪一般,開始傳出細微的雷鳴聲。陰溼的雲層內側漸漸閃爍着雷光。雷鳴聲越來越近,雲層迅速擴散。

高峻一轉頭,竟看見內廷的方向出現了一道碩大無朋的水柱。但是那個方向根本沒有池塘。水柱的勁道絲毫沒有消減,反而越噴越高,直達天際。

「無妨。香薔已無能爲力,乃殺吾泄憤。今日事成,吾可安息矣……」

烏妃們距離壽雪越來越近,容貌已依稀可辨。壽雪從來沒見過其中的任何一人,但見絕大部分的烏妃都相當年輕,可見得她們都是年紀輕輕就失去了生命。

壽雪心想,既然香薔以術法控制了烏妃們的遺體,她自己應該也在這羣烏妃之中。如果能夠將她打倒,或許就能破解她的術法。

──這太不公平了……

──那些死屍……都是爲了殺自己而來?

壽雪伸手製止兩人,同時踏步向前,握緊了手中的星烏劍。

當高峻再凝神細看時,水柱已經消失無蹤。「啵」的一聲輕響,忽然有一顆碩大的水滴落在他的臉頰上。

烏妃們前仆後繼地朝壽雪襲來。前面的一但烏妃倒下,後頭馬上就有更多的烏妃補上。後面的烏妃踐踏着前面的烏妃,伸出手臂朝壽雪抓來。她咬緊了牙關,將那些手臂一一斬落。但終究還是被逼得退了好幾步,呼吸越來越粗重。到底還有多少的死屍?黑色的浪潮彷彿永無止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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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暗紅色。

3 橘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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