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鹽
《後宮之烏》 · 白川紺子 · 2.7萬 字

「之季今天清晨出發了。」
宰相何明允向高峻稟報。令狐之季一直借住在明允的宅邸裏。
「先從濰水順流而下,再沿着海岸線北上,三天就能到解州。」
雲行德慢條斯理地說道。行德是永德的次男,他的性格正如同他的體格一般圓潤而柔軟,與其父可說是截然不同。
高峻眯着眼睛,望向搖曳於水面的燦爛陽光。
三人此時正坐在洪濤院蓮池內的一葉小舟上,除三人外,負責執櫂的是衛青。這時期蓮花早已謝了,水面上只剩下冷冷清清的殘荷枯梗,反而有一種寂寥情趣。
「家父曾經說過,要說服羊舌氏出仕,恐怕並不容易。」
「之季當可完成此大任。」
明允口吻平淡,甚至帶了一絲冷漠。不過這是他向來的一貫態度,並非刻意冷落。
行德見了明允的冰冷態度,似乎也並不在意,豐腴的臉上漾起悠哉的微笑,說道:
「解州的鹽可美味了。同樣是鹽醃蕪菁,用解州的鹽會好喫得多。」
明允露出一臉不以爲然的表情,彷彿在說着「天底下的鹽不都是一樣的味道」。他本來就是個沒有口腹之慾的人,對他來說,攝取鹽只是爲了維持身體健康。
「是真的,你就當作被我騙一次,喫喫看解州的鹽吧。一般品質較差的白鹽,會有很重的苦味及臭味,但是解州的鹽喫起來口感溫和,完全沒有異味。」
行德比手畫腳地說個不停,明允不知如何應答,只能勉強說道:「好……」
高峻淡淡一笑。
老邁的永德卸下了宰相職務後,高峻便讓其子行德進入了朝廷的權力中樞。行德的表現甚至超越了高峻的期待。
明允是個相當精明的男人。但是正因爲太過精明,不管是想法、態度還是談吐,都有些太過鋒銳。年紀才四十出頭的他,完全是靠着自己的能力才爬到現在的地位。正因爲如此,他與名門望族向來處得並不好,而且他似乎並不打算改善這樣的人際關係。宰相的性格,會對朝廷的風氣造成非常大的影響。高峻擔心明允的作風太過鋒芒畢露,會影響廟堂的和諧。
行德的性格與明允完全不同。行德沒辦法像明允一樣舉一反三,只要稍微點一下就知道該怎麼做。但這並不表示行德是個腦筋笨拙的駑鈍之才。行德最大的優點,是溫厚、包容力強,而且做事沒有棱角。不管是作風鋒銳的明允,還是對朝政懷抱不滿的名門望族,在遇上行德時都會在不知不覺中展現出友善的一面。如今行德代替父親成爲名門望族的領袖人物,成功維繫住了名門望族與明允之間的和平。這完全得歸功於其人品性格,就連明允,也絲毫不敢小看行德。永德似乎一直認爲性情溫厚是次男的最大缺點,不過那或許是因爲永德是行德的父親,因此有些過於嚴厲了。
「話說回來,陛下竟然能想到羊舌氏,難不成陛下的背上長了眼睛?」
行德笑着說道。解州在京師的北方,而且中間還隔了高山,就像是在眼睛看不見的背後一樣,因此行德才會說出「背上長了眼睛」這種話。
之季的臉上洋溢着興奮之情。
君主將敵人納爲臣子的例子,在史書上不算少見。而且這些例子的主角,大多是賢能的明君。從敵人的角度來看,能夠成爲明君的勁敵,代表能力肯定不差。而且正因爲對手是明君,所以纔會願意棄暗投明。
慈惠笑了起來,接着說道:
「羊舌與鹽有關?」
之季的體格本就頗爲高大,沒想到那人比之季更加魁梧得多,看上去精壯而結實,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有着一條條極深的皺紋。兩道眉毛又粗又厚,五官輪廓相當明顯,眼神有如老鷹般銳利。雖然霸氣凌人,卻不顯得野蠻,走起路來自帶一股威儀。
之季不禁感到有些納悶。在之季的眼裏,高峻雖然有着深思熟慮的性格,但絕稱不上是什麼老狐狸。
羊舌家的家僕將之季請進了接待訪客用的廳堂內,靜候屋主的到來。不一會兒,迴廊上傳來了腳步聲,之季趕緊端正了坐姿。聽說羊舌家的當家已年近古稀,之季原本想像那是個有如枯樹一般的龍鍾老人,然而實際走進廳堂的那人,卻令之季大喫一驚。
「既然如此,你對踏鞴衆應該也很瞭解。那是一羣鐵匠,冶鐵需要大量的柴薪,所以他們會到山上伐木。近年來鐵的需求量大增,他們伐木的範圍竟然延伸到我們的北方山脈來。我們製鹽也需要相當多的柴薪,所以自古以來北方山脈的柴薪都是運用到解州作製鹽之用。如今那些踏鞴衆開始染指北方山脈,雙方因此爆發了地盤之爭,你知道這件事嗎?」
「……」
「雖然羊舌氏在欒朝就已經失勢,但如果他在受到錄用後企圖復興欒朝……」
一聲聲清脆的腳步聲中,傳來了背後衛青的呼喚聲。皇帝身邊的宦官雖多,卻只有衛青會隨着高峻進入房內。
官員收起手帕,轉身繼續邁步,之季跟在後頭問道:
「先帝的時代,鹽商都被朝政搞得苦不堪言,直到陛下登基,我們才如臨大赦。令狐大人,到頭來只有『心』才能改變人的行爲。」
「到處都存在着威脅,要是像這樣處處提防,什麼事也做不了。」
一陣陣海風在皮膚上輕拂而過,將種種的異味送入了鼻腔之中。那是被海浪打上沙灘的海草氣味嗎?還是死魚的腐臭氣味?抑或是隨着潮水從遠方漂來的異國氣味?
「但他是欒朝的遺臣。」
衛青的口氣中帶了三分遲疑。他負責的是內廷事務,平日極少針對朝政表達自己的想法。高峻朝衛青瞥了一眼,繼續走進房內,坐在榻上,纔開口說道:
「真是對不住,老夫已經無心從政……這些年來,老夫已喪失了從政的精力。」
之季開門見山地說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說的是迎接。陛下想要任命足下爲鹽鐵使。」
這確實很像是高峻會說的話。在他的心中,永遠都有着對永德的尊敬及體恤之意。
之季眺望着眼前浩瀚無垠的深藍色大海。海面相當平靜。解州的海與洞州之類西側地區的海截然不同,大部分的時間都是風平浪靜,漲潮與退潮的差距不大,因此適合製鹽。這一大片沙灘,正是解州最大的製鹽區。
踏鞴衆有着粗暴、好武的民風,經常在各地與其他地區的居民發生衝突,山上的地盤之爭也是其中之一。
「令狐大人,請往這邊走。」
「我不曾和他當面交談,但卻也大致瞭解這號人物。我曾經擔任過前一任節度使底下的掌書記。」
高峻在凝光殿前下了轎子,一踏入殿舍,登時感覺到一股涼意。石制地板配上高聳天花板的殿舍結構,雖在夏天相當涼爽,但是越接近冬天,越會感覺腳底下傳來一絲絲寒意。
「但願如此……」之季仰頭望向宅邸的大門。
在負責引路的州官催促下,之季離開了沙灘。
「但是……」
❀
「原來如此。」之季心想,這習俗挺有意思。曾經在國內各地擔任過地方官的之季,聽過很多像這樣的習俗,其中有很多都相當耐人尋味。
名門望族的人士大多有着極深的城府,很少會像這樣坦率表達出自己的心情。這也正是行德的人緣這麼好的原因之一。
「這麼說來,你應該……」
「堂堂京師學士,怎麼會來拜訪老夫這鄉野鹽商?」
「朕只是將永德的話記在心裏而已。」
「看來陛下不僅膽識過人,而且心思細膩。」
「既然是個威脅,與其任由他在地方上游走,不如讓他進入朝廷體制,朕纔好管控。」
「羊舌家從以前就一直在這裏販鹽嗎?」
將海水灑在鋪滿了沙子的鹽田裏,不久後海水就會被太陽曬乾,鹽的結晶會黏附在沙子上。鹽工將這些沙子颳起,倒入事先挖好的深孔內。鹽會溶解在孔內的水中,鹽工接着會將最上層的水舀起,倒入大鍋內熬煮,把水分煮幹,剩下的就是鹽。製鹽的方法有很多種,這個沙灘的製鹽法只是其中之一。
衛青不再言語,默默泡起了茶。
「老夫是個鹽商,從陛下所施的鹽政看來,可以看出陛下有着體恤萬民之心,卻同時也是位老狐狸。」
沙灘上建着堤防,堤防內就是鹽田。一羣綁起了衣服下襬的婦人走在堤防上,肩上各自挑着扁擔,扁擔兩頭掛着水桶,桶內裝的都是海水。每一名婦人的小腿都被豔陽曬得黝黑,上頭沾滿了沙子。
「陛下派我來迎接足下至京師。」
「朕認爲他很適合擔任鹽鐵使。」
「陛下……」行德的眼神中流露出了對父親的愛,說道:「真是榮幸。家父要是聽見了,一定會非常開心吧。」
──原來陛下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決定要拔擢羊舌氏爲鹽鐵使了。
「陛下不僅有先見之明,而且還沉得住氣,這不是老狐狸是什麼?令狐大人,你認識現任的洞州節度使嗎?」
「噢?」
「在知道『那一位』的真正身分的人眼裏,錄用羊舌氏恐怕有着重大的意義。」
高峻說得斬釘截鐵。
那官員的年紀頗大,爬坡似乎相當喫力,頻頻拿着手帕擦汗。原本那官員說要搭馬車,但之季想要多花一些時間細看沿途景色,因此堅持要以徒步的方式上坡。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鹽田,到處站着男丁,有的拿着鋤頭不斷鋤動沙子,有的正將沙子倒入孔內。鹽田的旁邊有很多小屋子,屋前冒出一陣陣煮鹽的煙霧。
「……爲什麼……要拔擢羊舌氏……?」
「羊舌氏所擁有的鹽商人脈,以及鹽政方面的知識,無人能出其右。」
那一位,指的當然是壽雪。
小舟回到岸邊,高峻上岸後便回到了內廷。行德多半已經準備要回家了,明允則可能還會留下來工作吧。大多數官吏的生活作息,都是天一亮就進城辦公,到了中午就各自返家。
慈惠目不轉睛地看着之季。那充滿威嚴的目光令他不禁受到震懾。半晌之後,慈惠忽然眯起了雙眸,發出爽朗的笑聲。
之季歪着腦袋,完全想不出這兩者的關係。那官員笑了起來,露出兩排牙齒。
「現在的洞州節度使很有兩把刷子,將那些踏鞴衆約束得很好,不讓他們跨越州界,來跟我們搶地盤。節度使是由陛下所任命,其所採取的行動亦全是由陛下授意。換句話說,陛下早就開始對老夫施恩惠了。」
「什麼事?」
之季雖然不明白慈惠爲何突然提到洞州,還是點了點頭。所謂的節度使,指的是負責統籌管理地方施政的官員。派任於洞州的節度使,又稱「西邊節度使」,管轄的範圍並非只有洞州,而是包含了洞州在內的西方諸州。
「北方山脈開採出來的這種白石,有傳說是大海龜神的神骨。」
節度使也是令外官,由高峻直接任命。
「大家爲何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叛亂大多發生在遠離中央的地區。一旦豪族與商人聯手,就能夠憑藉其雄厚的財力迅速擴張勢力。羊舌氏不僅是豪族,而且也是富可敵國的鹽商,再加上其根據地在解州,由於隔了重重山脈的關係,消息很難即時傳入朝廷,放任羊舌氏在解州自由行動絕非良策。
「陛下爲政,確實秉持着『心』。能夠爲陛下賣命,都是幸福之人。」
慈惠的表情突然像是老了數歲。之季心想,難道是前朝失勢的經驗令他餘悸猶存嗎?然而從慈惠的神情看來,問題似乎並沒有那麼單純。
「原來如此……」之季恍然大悟,對高峻不禁大爲歎服。
「好像是吧……羊舌這姓氏聽說也與鹽有關。」
「但是……」慈惠將頭轉向一邊,表情蒙上了一層陰影。
「山區不產鹽,因此山上的居民自古以來都會開採石塊到山下換鹽。除了石塊之外,有時也會用柴薪來換。煮鹽需要大量的柴薪,這叫各取所需。」
羊舌氏雖然曾是欒朝的重臣世家,但早已因爲與皇帝對立而下野,嚴格來說稱不上高峻的敵人。然而羊舌氏是否對現在的王朝抱有好感,則不得而知。
這讓之季感到既榮幸又欣慰。那甚至不是「期許」,而是「信賴」。高峻相信自己一定能夠成功遊說羊舌氏。
沿着一條彎曲蜿蜒的坡道往上走了一陣子,便看見一排高牆。在烈陽的照耀下,牆面白得刺眼。之季原本以爲那白牆應該是庭院的圍牆,走到近處一看,才發現那是一棟巨大宅邸的側牆。宅邸的後側是一大片山丘,高聳的白牆圍繞着整棟宅邸,從外側完全看不見裏頭的模樣。窗戶非常小,出入口是一扇大木門,雖然上頭有着整片魚、龜圖案的精緻浮雕,但木門本身非常粗厚而堅固,整棟建築物有如一座碉堡。美麗的白牆與灰色的屋瓦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白牆的材質是看起來非常堅硬的白石,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白色之中其實混雜了一些黑色及灰色的細點。
「凶神惡煞……?」之季登時滿臉憂色。
那官員見之季停下腳步,於是向之季說明道。
慈惠在之季的對面坐了下來,以低沉的嗓音說道。那聲音有若洪鐘,顯得中氣十足,然而那眼神卻帶着三分的戲謔之色。
至少到目前爲止,對方並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敵意。之季暗自吁了口氣,但絲毫不敢鬆懈,開口說道:
衛青的表情頗爲凝重,彷彿有着千頭萬緒。
「放心、放心,雖說是凶神惡煞,倒也不至於突然揮拳揍人。而且我想令狐大人應該會受到他的賞識。」
之季不明白慈惠爲何這麼說,只能默不作聲。
「朕需要他這樣的人才。」
如此重大的任務,高峻竟然渾若無事地託付在之季的肩上,光從這點就可以看出高峻對他相當信任。
衛青以焦躁的口吻說道:
「哈哈哈,看來到處都有類似的習俗。令狐大人,你曾經待過洞州?那可是踏鞴衆的聚集地。」
「有所耳聞。」
──摸清楚羊舌氏的想法,也是此行的重要目的之一。
「這是從北方山脈採來的石塊。」
他就是羊舌家的當家,羊舌慈惠。
「聽說洞州不僅住的人粗暴,連海也很粗暴。相較之下,這裏的人就跟這裏的海一樣溫和,只有羊舌的首領是凶神惡煞。」
「是啊,那裏的海岸緊鄰高山,不像這裏那麼風平浪靜。」
「羊很喜歡鹽,只要看見鹽就會舔個不停,從前曾經發生過山上的居民牽着羊下山換鹽,羊卻把鹽袋咬破,舔起了裏面的鹽。被羊舔了的鹽塊,當然就賣不出去了。從此之後,任何人想要將羊牽進鹽區,都必須先將羊的舌頭割斷。」
那官員說完之後哈哈大笑。所謂的羊舌首領,指的就是之季即將會見的羊舌家當家。
官員搔了搔頭頂,揮手解釋道: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高峻接着說道:
「你要押老夫到京師……?老夫可不記得自己犯了什麼罪。」
高峻敢拔擢前朝遺臣羊舌氏爲鹽鐵使,可謂膽識過人。佈局的方式經過深思熟慮,而且能夠耐心等候時機成熟,可謂心思細膩。
「我在洞州的山中,也曾聽過不能讓鹿舔鐵塊的習俗。」
「大家。」
鹽鐵使顧名思義,是負責管理鹽、鐵的官員,這是一種令外官,高峻可以依自己的裁量決定人選。
此時如果糾纏不清,恐怕會引起慈惠更大的反彈。但是站在之季的立場,也不能輕易打退堂鼓。
「如果能夠讓你重獲精力,你應該就會願意從政了?」
之季伸手入懷,取出了一樣東西,放在桌上。那東西以絹布包起,看起來似乎是某種珍貴之物。慈惠一臉狐疑地看着那布包,說道:
「你們應該不會愚蠢到想要賄賂老夫吧?」
「這是陛下吩咐我轉交之物,我也不知道里頭是什麼東西。」
這句話確是事實。高峻只告訴之季「如果慈惠不肯任官,就把這個東西交給他」,之季並沒有打開來確認裏頭的東西。
之季將布包推到慈惠的面前。慈惠隨手拿起,解開上頭的結。
布包裏頭是一隻木雕的鳥,僅巴掌大小。從羽毛、鳥喙到圓滾滾的眼睛都雕得維妙維肖,看起來彷彿隨時會展翅高飛。
「……燕子?」
慈惠大感愕然,抓着那木雕翻來翻去,從各個角度仔細打量,卻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陛下還要我轉達一句話……『這是使用後宮的楝樹樹枝所雕的燕子』。」
慈惠聽了這句話後,好一會兒沒有開口,只是漠然地凝視着那木雕。半晌之後,他忽然抬起頭,說出了驚人之語:
「老夫有一個要求,只要你能夠答應,老夫就隨你去京師。」
「什麼要求……?」
之季登時感到惴惴不安。慈惠如果提出事關俸祿、領地之類的要求,這些都不是他能夠決定的事情。然而慈惠的要求,卻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爲了老夫過世的女兒,老夫想要拜託烏妃一件事。」
之季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
之季離開了之後,慈惠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凝視着那木雕的燕子。
這是使用後宮的楝樹樹枝所雕的燕子。
這是高峻告訴慈惠的一句暗語。
「沒錯,羊舌的妻子因病早逝,兩人原本育有一女。」
壽雪低下了頭,看着那塞滿了黑鹽的貝殼。
死者很可能不知道自己是因爲什麼緣故,遭到誰的怨恨。如果是無端遭人挾怨報復,也只能自認倒楣。
離開洪濤院的時候,壽雪轉頭對送出門外的之季說道:
「烏妃娘娘,話不是這麼說……」
「羊舌瑛。」
「微臣……並非聽命於娘娘。」
慈惠又陷入了沉思。
爲了拖延時間,以及摸清楚皇帝的意圖,慈惠使用了一招緩兵之計。那就是對烏妃提出的「委託」。
那侍女說道。
之季揹負了高峻的信賴,卻沒辦法說服羊舌接受官職,光是這一點便已讓之季懊惱不已。更何況如果沒有高峻事先準備好的木雕,之季恐怕最後只能鎩羽而歸,連讓對方提出交換條件的機會都沒有。
──爲了羊舌慈惠……?
壽雪蹙眉說道:
「羊舌所求,與其故女有關?」
「當往解州,探其委細。」
之季愣愣地看着壽雪。這個問題意味着壽雪接受了之季的請託。不,應該說是慈惠的請託纔對。
❀
「何年夭折?」
「此爲朝廷之事,何乃無端牽累吾?」
之季的神情一如往昔,平易近人卻帶着三分落寞,袖子上同樣有一隻幽鬼的白皙玉手,那是他過世妹妹的手。
之季見壽雪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一時有如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說道:
「亡時年幾歲?」
「娘娘是要微臣做這件事?」
然而在洪濤院裏迎接壽雪的人並不是高峻,而是之季。回想起來,信中確實寫着詳情將由之季轉告。
「既是如此,當往解州。」
壽雪一點也不感興趣,心裏只覺得這件事跟自己毫無關係。之季見壽雪一聲不吭,也不以爲意,接着說道:
「唔……」慈惠仰望天花板,忍不住發出低吟。
「查探若無斬獲,招魂亦無不可,但切勿倚仗招魂而疏於查探。即便死者之魂,亦非無所不知。招魂僅以一次爲限,不可輕易施爲。」
之季見壽雪沉默不語,心裏就當她已經答應了,接着說道:
楝樹又名欒樹。燕子因爲身體大部分是黑色,所以又稱烏衣。
「有件事情要懇請烏妃娘娘幫忙,陛下已經恩准了。」
壽雪總覺得自己跟之季這個人合不來,因此每次見到他,心情都有些憂鬱。
──後宮有欒氏的後人,身上穿着烏衣。
「說起來實在很可憐,羊舌之女並非死於疾病……請娘娘看看這個東西。」
當壽雪像這樣不發一語地坐着,看起來就只是個平凡的年輕少女。因爲壽雪有着嬌小而白皙的臉龐,以及宛如黑玉一般光澤透亮的瞳孔,配上那只有十多歲少女才能擁有的柔軟臉頰輪廓。當之季在說話的時候,壽雪有時會低頭思索,有時會轉動眼珠,看起來也像是隻注意力被獵物吸引的貓。而當那視線微微上移,投射在之季的臉上時,總是讓他感到心跳加速。每當被這少女凝視着,之季就會感覺到心中湧現一股莫名的罪惡感,宛如是在承受着無言的責備。他忍不住輕輕撫摸自己的袖子。那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小明的幽鬼,不知是否依然緊緊抓着這隻袖子?
走過來收拾茶杯的侍女,看着桌上的木雕說道。慈惠的妻子及獨生女都已過世,慈惠本來認爲自己不需要侍女,但族人們覺得當家畢竟需要有人照顧,因此還是安排了一名侍女在宅邸內。那是個相當聰明伶俐的女孩,在生活上幫了不少忙。
「解州有個叫羊舌慈惠的人物,陛下想要任命他爲鹽鐵使,派我前往解州迎接,但他不肯輕易出仕。」
之季點頭補充:「既然是死於詛咒,可能死者自己也是一頭霧水。」
「那是燕子嗎?好可愛。」
在後宮身穿烏衣之人,自然就是烏妃。原本以爲已經遭到滅族的欒氏一族竟然還殘留着血脈,而且成了後宮裏的烏妃。
「十五年前。」
布包裏放着一枚雙殼貝,外型看起來像是蛤蜊,並以麻繩綁住。貝殼裂了開來,從縫隙可看見裏頭似乎塞滿了黑色沙子。
「但是微臣得先徵得陛下同意。」
壽雪不耐煩地皺眉說道:
之季不明白壽雪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不解地回應道:
「然也。」
「那羊舌說,要他出仕有個條件,那就是爲了他過世的女兒,他想要拜託烏妃娘娘一件事。只要娘娘同意幫忙,他就會上京。」
──真是讓人摸不透。
「今天這件事,請娘娘無論如何一定要答應。」
壽雪心裏有不好的預感,明白這一定又是樁麻煩事,但還是依照信中的請求,前往了洪濤院。當然爲了不引人側目,她這次也穿上了宦官服色,溫螢與淡海也都隨行在側。
❀
──竟然會有這種事……
之季凝視着壽雪的雙眸,說道:
「此女也已夭折?」
「娘娘說得沒錯,微臣無地自容。但微臣懇請娘娘答應這件事,並非爲了微臣,而是爲了陛下,同時也是爲了羊舌慈惠。」
難道這只是把自己引誘到京師的誘餌嗎?如果是的話,這樣的誘餌未免太危險了。
「汝便有天大難處,與我何關?」
壽雪凝視着之季。
然而更讓慈惠百思不解的,是皇帝心中所打的算盤。他爲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曾是欒朝臣子的自己?
經侍女這麼一說,慈惠再次打量那木雕燕子。那燕子擺着張開翅膀的動作,似乎隨時會一飛沖天。
「準或不準,由吾決定。」
「沒錯。」
「羊皮狸身?那身材恐怕應該稱作熊身比較恰當吧?」
這次輪到之季默不作聲了。他低下了頭,臉上帶着幾分懊悔之色。
問出這句話的同時,壽雪不禁感慨自己實在是耳根軟,禁不起別人的懇求。
「汝真要吾明言?此事因汝而起,若汝說得羊舌,何來今日之事?既是汝出使之失,汝不自助,尚待何人相救?」
壽雪輕輕點頭,說道:
「是何姓名?」
「此女是何姓名?」
「終究須怪汝未盡使者之責,卻要吾爲汝收拾善後?」
藻鹽是利用海藻所製造的鹽,這種製鹽法比海沙製鹽法的歷史更加悠久。做法是將海藻曬乾之後,將海水灑在上頭,使表面的鹽分溶解,然後將鹽分濃度變高的海水進行蒸煮,便可取得鹽塊。以這種方式製鹽,海藻的色素會進入鹽中,所以鹽塊會呈現深紫褐色,故又稱黑鹽。相較之下,以現在的手法制造的鹽由於顏色白皙,故又稱白鹽。
「好吧,微臣知道了。」
「二十二歲。」
之季見壽雪的眉毛微微抖了一下,嘴裏「嗯」了一聲,不明白那代表什麼意思。
壽雪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此時的神情,又像個稚嫩的孩童。
「羊舌一族的耆老聲稱這是受了詛咒。聽說黑鹽自古以來常被用在祭神活動上,有時也會成爲詛咒的材料。羊舌慈惠說他完全想不透女兒爲什麼會遭詛咒而死,他想知道這背後的隱情。因此他期待烏妃娘娘能夠爲他解惑,請娘娘務必答應。」
「……咦?」
「有難處的不是微臣,而是陛下,以及整個朝廷。」
「咦?」
壽雪看着高峻派人送來的信,心中充滿了疑竇。那信裏以非常正式的口吻,聲稱有件事想要請烏妃幫忙。
「羊舌的女兒乃是因詛咒而死。」
之季被壽雪說到了痛點,登時啞口無言。身爲使者,不僅沒有達成任務,而且還接納了對方提出的交換條件,這樣的表現可說是相當差勁。高峻不希望以強迫的方式錄用羊舌,因此沒有發出正式的敕令,但既然皇帝有延攬的意思,有沒有敕命都沒什麼不同。
壽雪惜字如金地問道。
──之季這個人雖然看似和善,其實個性相當頑固而且不肯服輸。
之季放下了心中的大石,聲音不由得有些微顫。
「依吾之見,羊舌慈惠恐爲羊皮狸身,不可小覷。」
之季一邊觀察壽雪的神情,一邊說出了當初慈惠所告知的來龍去脈。
之季從懷裏掏出一隻布包,將布攤了開來。
「羊舌的女兒某天忽然毫無理由地昏厥,過沒多久就斷氣了。遺體的旁邊就放着這枚貝殼……貝殼裏塞的黑色東西是藻鹽,這種鹽由於顏色爲深黑色,故又名黑鹽。」
壽雪靜靜地聽着之季的說明。
壽雪皺起了眉頭。
「亡於解州?」
壽雪點了點頭:
壽雪一看,登時雙眉緊蹙。
如果這是事實的話,只能說命運是如此捉弄人。
「看起來好像隨時會飛起來呢。」
❀
「到頭來娘娘還是接下了委託。」返回夜明宮的路上,淡海笑着說道。
壽雪轉過頭,輕輕瞪了他一眼。
「吾未曾相助分毫,令狐之季當自爲之。」
「現在沒有幫忙,之後就很難說了。」
壽雪沒有再答話,轉頭繼續邁步。
自從跟之季見面之後,總覺得胸口異常沉重。
不知道爲什麼,壽雪只要一看見之季,胸中就會感覺彷彿有一把火在悶燒。那是一種不知該如何形容的焦躁感。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因爲他不肯讓妹妹獲得解脫嗎?要讓妹妹的幽鬼前往極樂淨土,之季就必須忘卻心中的仇恨,放棄向害死了妹妹的白雷復仇。但是之季堅持不肯放棄復仇的念頭。
──不,不是因爲這個理由。
「話說回來,大家可真是下定了決心,竟然想錄用羊舌氏。」淡海接着又說道。
壽雪一聽,停下腳步問他:
「何出此言?」
「娘娘有所不知,羊舌氏可是欒朝的重臣世家。不過聽說羊舌慈惠從前因爲跟皇帝意見不合而失勢了。」
──欒朝的重臣……
壽雪整個人愣住了。
「娘娘?」淡海納悶地看着壽雪喊道。
壽雪忽然又轉過了頭,邁開大步。
「淡海,別對娘娘說這些有的沒的。」溫螢指責道。
「什麼有的沒的?」淡海噘起了嘴。
壽雪聽着背後兩人的對話,皺起了眉頭。
──高峻的腦袋裏到底在想些什麼?
❀
當時還是先帝時代,鹽價上漲至數十倍,甚至一度上漲至數百倍,令整個國家陷入動盪不安的狀態。一般百姓就算以兩倍的價格購買私鹽,也比購買官鹽要便宜得多,當然私鹽販子也是抓不勝抓。雖然取締私鹽的工作一般是由巡院負責,但當時人手嚴重不足,連州院官員也遭了池魚之殃。
壽雪不禁有些佩服,之季的調查工作總是做得十分縝密而周到。
之季點了點頭。
之季露出不明就裏的表情,裏錡解釋道:
「呃……娘娘的意思是……」之季眨了眨眼睛,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
「此定未詳查實情……汝意以爲此人乃含冤而死?」
裏錡眨了眨眼睛,說道:
「滅口?」
「羊舌瑛與參軍事是在同一天死亡。由於無法查到死亡時刻,難以求證死亡先後順序,但在這起事件裏,兩人的死亡先後順序並不重要。」
「唔……」裏錡將腦袋左右搖晃,似乎想要搖出腦袋裏的記憶。
「參軍事照理來說,應該是兇手的共犯,或許是兇手嫌他礙事,或是發生了爭執,因此兇手將他殺了。至於羊舌瑛,她與遭處死的苦力是情侶關係,或許她因爲某些理由而知道了兇手的祕密,因此遭到了殺害。以上就是微臣推測的內情。」
地方上的行政官府分爲州院及使院,使院內的首要官職爲令外官之一的觀察使。一座使院同時管轄好幾個州,解州本身並沒有使院,而是受落州的使院觀察使所管轄。之季曾經以令外官的身分任職於各地方的使院,因此對使院當然比較熟悉,但由於解州沒有使院,所以只能前往州院。
「噢?」
壽雪陷入了沉思,並沒有答話,之季於是繼續說道:
壽雪仰頭看着之季,問道:
「豈無隻字片語?」
過了一旬1,有名內廷的宦官來到夜明宮,聲稱之季已經從解州回來,想要向壽雪報告調查結果。依照規矩,臣子至地方上出差,回到京師後必須先向皇帝覆命。因此之季應該是先見了高峻,稟報了調查結果之後,高峻纔派出使者前來告知。宦官告訴壽雪,大家指示烏妃前往位於內廷的弧矢宮一談。
「此番推論,可曾告知羊舌慈惠?」
「沒錯,但可能由於羊舌慈惠不配合販賣私鹽,參軍事爲了泄憤或警告,而將負責搬運鹽的苦力殺了……這是微臣推測的情況。」
「咦?」
裏錡的臉上露出三分歉意,尷尬地說道:「呃……我不太擅長記人名。」
「只要是可能有點關係的事情,全部都要查得一清二楚。這個人既然曾經遭到逮捕,一定會留下審判紀錄,我們到司法去吧。」
「走,我們去查一查。」
「……何以見得?」
高峻在一旁淡淡地問道。他的聲音雖然斯文平和,聽起來卻是異常清晰。
「最緊要之事,慈惠並未對之季明言,欲令彼誤判內情。吾不知慈惠此舉意圖,故亦未告知。」
隨後之季便硬拉着裏錡走出了刺史的房間。
「當時羊舌家好像也有一個人被抓了。」
「何以知之?」
上次爲之季帶路的老邁官員瞪大了眼睛,看着之季說道。
壽雪不禁沉吟了起來。從這個線索,能夠推導出什麼樣的結論?
「嗯……」壽雪應了一聲。
之季獲得了高峻的同意後,立刻啓程前往解州。這個時期的山路很快就會因大雪而封閉,因此只能走海路前往。所幸這兩次都沒有遇上大風大浪,船隻很順利地抵達瞭解州的港口。就跟上回一樣,之季首先前往了州院。中央朝廷的官員到地方辦事情,通常先知會地方官員比較不會出亂子。
「或爲屈打成招。」壽雪說道。
「啊,嚴格來說不是羊舌家的人,而是經常出入羊舌家的苦力。」
❀
「但是當時販賣私鹽的人實在太多,官府的審判也往往沒有詳細調查。光從過於簡單的審判紀錄,就可以看出這一點。雖然那苦力自己認罪了,但案情還是留下很多疑點。」
之季頓了一下,接着說道:
「那苦力叫什麼名字?」
「若是如此,羊舌瑛與參軍事何以暴死?」
「咦?」
「掌刑之官乃病死耶?」
「羊舌首領的女兒,我記得是因病暴斃。」
「令狐大人,你又來了?這次該不會是被貶到我們州院來了吧?」
「沒錯,鹽的運送方式通常是把鹽袋綁在牛背上,有時也會使用馬車,但要翻山越嶺,還是牛可靠一些。」
刺史歪着頭想了一會兒,望向了裏錡:
「另外還有一點,在這起事件中,羊舌家族可能有內鬼存在。」
之季無奈地說道:
裏錡歪着腦袋說道:
「當時官府是以極低的價格收購鹽,以極高的價格賣出,藉此獲取暴利。爲了壟斷市場,官府對鹽的產量有極嚴格的限制,就算是大鹽商,一旦違反了規定,也會遭到嚴厲懲罰。但是在這種局勢下,官員往往可以從中撈取油水。簡單來說,就是收取賄賂,然後對鹽的產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時有很多鹽商都是靠這個手法大量製鹽,把多的鹽當成私鹽偷偷賣給百姓。這樣的做法不僅鹽商可以發大財,官員也可以中飽私囊,在許多地區都是公開的祕密。」
司法是各州掌管刑罰的官府部門,之季很快便將主意打到這上頭。
「這案子,你應該比較瞭解吧?」接着刺史轉頭對之季說道:「他是我們解州土生土長之人,解州過去發生過的天災和大小事件,他可說是如數家珍。」
「此人果爲老狸也。」
「原來如此。」
「如果我被貶到這裏來,還要請你多多關照。」
「因其詛咒之故?」壽雪迅速地聯想到其中因果。
之季不敢直接斷定,因此避而不答,卻提了另一件事。
「羊舌瑛過世的不久前,發生了一起與羊舌家有關的事件。有名負責搬運鹽的苦力,因販賣私鹽的罪名而遭到逮捕。羊舌家的鹽也是由這名苦力負責搬運,但官差發現他所搬運的鹽裏頭包含了一些不在帳目上的私鹽,因此將他收監。這名苦力也坦承犯行,所以後來遭到處死。」
「羊舌的女兒……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當時我還沒有上任。」
「這兩人都是遭到了殺害。雖然我對詛咒一竅不通,但是不是詛咒也不重要,或許是毒殺也不一定。總而言之,兩人都是遭到了滅口。」
之季說到這裏,歪着頭繼續說道:
「慈惠有何言語?」
「我只記得那時候我每天都很忙……每天爲了鹽事忙到焦頭爛額。」
「苦力……指的是鹽的搬運工嗎?」
「苦力收監二日即遭處死,下令者亦死,此必有內情……羊舌女之死亦與此事有關?」
在那官員的通報下,之季見到了刺史,也就是解州的州長。之季告知自己想要調查關於羊舌慈惠的女兒離奇死亡的案子。
壽雪登上臺階,一踏進殿內,便看見了高峻與之季。高峻坐在榻上,之季則侍立於一旁。高峻依然是那副氣定神閒的態度,臉上不見任何情感。高峻的前方早已備妥一把椅子,壽雪於是走過去坐了下來。
「是啊。」之季也表示認同。「而且跟其他的罪犯比起來,這名苦力從收監到處死的時間非常短,只過了不到兩天。」
「羊舌慈惠早知真相。彼託付此事,但欲知吾虛實。」
「是。」之季點了點頭,說道:
「根據那苦力的描述,當年遭處死的苦力與羊舌瑛是一對戀人。雖然兩人口頭上都不承認,但從他們的互動就可以看得出來。」
「應該是原本想要嫁給那個苦力吧。聽說那男人的父親也是運鹽工人,男人從小就進出羊舌家,幫忙父親做事,因此與慈惠的女兒算是青梅竹馬。」
壽雪已造訪過弧矢宮很多次,但直到現在,她依然覺得弧矢宮是個相當古怪的地方。屋頂有着乘龜老人造型的飾瓦,樑柱沒有塗上朱漆,整座殿舍看起來相當簡樸,然而殿內卻環繞着金銅製的幡旗,地板上則鑲嵌着星斗圖騰。雖然名義上是讓皇帝獨自休息用的宮殿,但幡旗及星斗圖騰多半是具有某些咒術意涵的吧。
「他只說,他想聽的不是我的推測,而是烏妃娘娘的看法。」
「爲了確認這個推測的正確性,微臣曾向他提過。」
「不論是從行刑的速度來看,還是從職位來看,當初應該是參軍事刻意下令儘早行刑,這一點已無庸置疑。參軍事這麼做的原因,或許是明白那苦力實際上是遭到了冤枉,爲了避免夜長夢多,所以才立刻下令將苦力處死。但爲什麼參軍事要刻意陷害那苦力,非取他的性命不可……這或許與鹽的利益之爭有關。」
「利益之爭?」
「你還記得當時的詳細狀況嗎?」
壽雪嗤嗤一笑,說道:
「黑鹽的詛咒是羊舌家族自古留傳下來的祕術,一般人無法輕易習得。因此羊舌家族內部可能有人與參軍事裏應外合,想要對羊舌慈惠不利。」
「這個……我也記不清楚了。」
一般而言,少女到了約十五、六歲年紀就會嫁人。從前的女性出嫁年紀甚至比現在更早,很多女性在十二歲左右便已嫁爲人婦。相較之下,男性若是稍有身分地位的人物,到了三、四十歲才娶正室的情況並不罕見,因此男女之間的婚配往往會有非常大的年齡差距,夫妻年齡相近的情況反而少見。
「那段時期朝廷對鹽的管理非常嚴格,連我們都被派出去取締私鹽。問題是這根本抓不完,不管再怎麼嚴格取締,只要鹽價維持天價,這一帶就還是會不斷有人冒險販賣私鹽。」
「司法參軍事……?」
「唔……」
「戀人……」壽雪低聲呢喃:「羊舌瑛之齡,彼時已二十有二,卻尚未匹配婚嫁?」
「願聞其詳。」
「聽說他在自家突然昏厥,就這麼斷了氣,當初官府一度懷疑他是遭人毒殺,但最後是以病死結案。這死法與羊舌瑛如出一轍……不知娘娘有何見解?」之季朝壽雪問道。
「亦是下令處刑之人?」
「司法參軍事是一州的司法首長。」原本默默聽着兩人對話的高峻此時開口說道:「顧名思義,那是司掌律法的官職。」
「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個疑點。」
「沒錯。」高峻說道。
「目前還無法肯定。畢竟是十五年前的事,連官員也記不清楚了,在羊舌的鹽田工作的鹽工們口風都很緊,什麼也不肯透露。不過微臣還是從另一名運鹽苦力的口中,問出了一些蛛絲馬跡。」
「那個苦力遭到逮捕時,剛好就是羊舌的女兒過世前後?」
「……該參軍事亦覬覦此利益?」
「他什麼話也沒有說。」
「這名苦力遭到處死後不久,當時的司法參軍事忽然暴斃。」
之季笑着說道。那官員名叫裏錡,聞言也笑得露出了兩排牙齒。
當初慈惠確實曾說過,表面上女兒是死於疾病。
「誤判內情?微臣誤判了哪一點?」
之季大喫一驚。壽雪從懷裏掏出布包,攤開布塊後,那塞滿了黑鹽的貝殼便從裏頭露了出來。
「此物乃作詛咒之用。」
「是的,這一點微臣明白。」
「汝尚未醒悟?施術者乃持此物,爲那詛咒之事。」
「持……此物?」
之季呢喃了一會兒,忽然睜大了雙眼,說道:「這麼說來……」
「然也,施術者乃羊舌瑛。」
整個殿內一片沉默。
當初慈惠只說女兒「因詛咒而死」。
他並沒有說女兒「遭到詛咒」,或是「遭到咒殺」。然而之季卻誤以爲羊舌瑛是遭到了咒殺。大多數的人聽到「因詛咒而死」,都會產生和之季一樣的想法吧。當初慈惠在說的時候,正是要讓之季產生這樣的誤解。這就是爲什麼壽雪譏諷那人爲「羊皮狸身」。慈惠在完全沒有撒謊的情況下,讓之季產生了誤解,這種話術確實只有老狐狸才能做得到。
壽雪低頭望向那枚露出了黑鹽的貝殼。
天底下的咒術道具都一樣,必然散發出宛如惡臭一般的邪惡氣息,這枚貝殼也不例外。
使用鹽下詛咒的手法,當年麗娘曾教過壽雪。自古以來,鹽除了可以用來祭神,還經常被拿來當作詛咒的道具。
「此貝既裂,咒術已成,受術者當已絕命。」
「受術者……」
「必是那參軍事。」
壽雪向之季說明道:
「此有何難?汝試思之,羊舌瑛之愛侶既含冤而死,瑛豈能不報此仇?」
──爲了報仇!
「醢是一種古代刑罰,意思是把身體切成碎片,跟鹽混在一起。」
「吾亦不知,或爲託詞。」
壽雪原本早就猜到是這麼回事,因此也不驚訝。這座宮殿確實充滿了咒術的要素。
「這是朕的一貫做法。」
壽雪命慈惠平身。而後慈惠站了起來,他的臉部位置比壽雪的視線高得太多,光是要仰頭看他都覺得有些喫力。察覺此事後,慈惠發出了豪邁的笑聲,遂即單膝跪了下來。如此壽雪坐在椅子上,兩人的視線剛好齊平。
壽雪默默凝視高峻的臉。
高峻看着壽雪,雙眸有如置身在森林深處一般靜謐。
「咦?」
「過陣子慈惠應該就會來到京師,妳可以和他見個面。」
慈惠或許是爲了避嫌,故意省略了「欒氏」這個敏感的字眼。
壽雪驀然心想,或許除了自己之外,之季也是那羊舌慈惠想要測試的對象之一。他是高峻派出的使者,只要看看使者有多大的能耐,就可以評估皇帝有多少斤兩。之季能夠在短短數天之內,將十五年前的往事查得一清二楚,這樣的辦事能力,慈惠應該也會感到佩服。
「不,如果沒有烏妃娘娘的開示,微臣絕對無法猜出羊舌的真意。」
每當高峻看見之季心中那與自己相同的靈魂,或許都能獲得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吧。
「微臣不是那個意思……原來如此,改朝換代後,已無人知曉弧矢宮的意義了。」
高峻的眼神忽然變得極爲溫柔。
「或彼實極欲任官,面薄不欲人知之,故以此相戲,實乃以退爲進。」
「刑罰?香薔曾受刑罰?」
「坐。」
「朕告訴了他。」
雖然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不知爲何竟讓壽雪的心頭爲之一震。慈惠雖然長得高頭大馬,但那充滿磁性的沉重嗓音卻帶有一股足以滲入他人心中的溫柔力量。
「如果是這樣的話,羊舌瑛又爲什麼會死……?」
高峻淡淡地說道。
「慈惠豈有不知之理?」
爲何會做出這種事?
「噢……」
❀
慈惠搖頭說道:
「嚴格來說不能算是刑罰,只是偷偷這麼做而已。表面上她沒有犯錯,所以不能罰她。而且這也不是要懲罰她生前的罪過,而是害怕她死後作祟。像醢這類故意毀損遺體的刑罰,在古代原本是避免死者作祟的手段。例如跟鹽混在一起,可以鎮壓邪惡的力量。」
相較之下,高峻與之季卻往往不需要開口便能心意相通。
至今壽雪仍無法想像在胸中長久燃燒着灼熱的憎恨火焰,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她只知道高峻與自己之間,永遠有着一道無法跨越的藩籬。
「不過娘娘,您完全不用擔心,因爲您雖然是烏妃,身上卻流着……一族的血。」
必須以自己的生命作爲代價的詛咒!
唯有壽雪自己明白,這正是她對之季抱持成見的真正理由。
「微臣完全沒想到,此生還有相見之日。」
之季神情僵硬地看着那黑鹽。
「話說回來,微臣雖然懇求陛下讓微臣謁見娘娘一面,但沒想到陛下竟然會安排這弧矢宮作爲謁見的地點。」
「微臣便是羊舌慈惠,請稱呼微臣慈惠即可。」
「此舉吉凶難測,汝竟願孤注一擲?」
壽雪驚訝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弧矢宮是欒朝開朝皇帝爲了保護自己而下令興建的咒術之宮。」
「當爲內廷之故?」內廷原本是皇帝的居所,臣子皆不得進入,但高峻似乎經常以弧矢宮作爲與臣子密談之處。
──什麼?
慈惠緩緩點頭說道:
「那羊舌慈惠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但無論如何,現在有了娘娘的答覆,他應該不會再推託了。這一次,微臣有信心能說服他出仕。謝謝娘娘的相助。」
「羊舌慈惠既言其女『因詛咒而死』,當是因施咒之故。」
壽雪忽覺一陣寒意,忍不住輕撫自己的手腕。
「此宮有何意義?」
壽雪指着榻說道。
──不,高峻將他留在身邊,恐怕不會是基於那麼單純的理由。
「吾實不知汝此舉意欲何爲?」
「與其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發現,不如主動告知,讓對方變成自己人。羊舌慈惠是最合適的人選。」
「汝……爲何……」
壽雪朝高峻瞥了一眼,他的表情依然沒有絲毫變化。
「醢……?」
之季那平易近人卻又帶了一絲惆悵與落寞的神情,與高峻有着三分神似。在兩人心中,都熊熊燃燒着冰冷的憎恨之火。正因爲有這個相似之處,高峻纔會把之季留在身邊。
「慈惠既問『其女爲何因詛咒而死』,吾當答以『爲復仇故』。」
「那是陛下的座位,微臣萬萬不敢。」慈惠回答。壽雪於是站了起來,走到榻前坐下,並要他坐自己剛剛坐的椅子。慈惠哈哈一笑,隨之坐了下來。被他這麼一坐,那張椅子登時看起來變得很小。
「對了,關於慈惠的意圖,其實妳也搞錯了一件事。」
壽雪不明白最合適的人選指的是什麼意思。既然高峻這麼說,多半是不會有錯。
之季半晌後搖着頭說道。
高峻依然維持着一貫的平淡表情與口吻,說道:「妳指的是羊舌的事?」
❀
──但是……
「詛咒……烏妃?」
──難怪高峻也如此器重之季,將他留在身邊。
每當產生這樣的念頭,便感覺胸口幾乎喘不過氣來,宛如窒息一般難受。
壽雪垂下了頭,無奈地說道:
「……但微臣還是不懂,羊舌爲什麼要打探烏妃娘娘的虛實?」
所謂的「上次那件事」,指的應該是緇衣娘娘引起的騷動吧。
高峻微微一笑,說道:
「保護自己不遭烏妃所害。」
「即便如此,亦不必……」
壽雪轉頭望向敞開的殿門。彼時外頭的明亮陽光,更襯托出了殿內的昏暗。從外頭灌入的風,亦將銅幡颳得不住搖晃。刺眼的光芒隨着風透入了殿內,令壽雪忍不住眯起了雙眼。
「汝便是羊舌慈惠?」
「自從發生了上次那件事,朕得到了一個教訓,那就是紙畢竟包不住火。」
正因如此,羊舌慈惠纔會不斷問着「爲什麼」。
「開朝皇帝非常畏懼烏妃。所謂的『弧矢』,便是『弓矢』之意。另外『弧』音又近『枯』,有枯落之意。將此宮殿取名爲弧矢宮,隱含的咒術意涵便是『讓弓矢枯落』。弓矢是烏妃的象徵,除了烏妃人選是以金雞之矢來決定,更重要的,是烏妃擁有以矢破術的能力。所以這座弧矢宮,實乃詛咒烏妃之宮。」
壽雪心想,他指的應該是欒氏的後人,於是說道:
「……吾生於青樓,長於市井,此時雖身在後宮,對族人實一無所知。」
「吾何曾相助過汝?此皆汝自力爲之。」
「當時的皇帝建造這弧矢宮,是在初代烏妃過世之後。皇帝實在太害怕烏妃,竟然還偷偷把初代烏妃的遺體給醢了。」
慈惠一邊說,一邊環顧殿內。
「羊舌慈惠乃欒朝遺臣,汝何故召之?再者,慈惠何故探吾虛實?莫非彼知吾身世?」
他走到壽雪面前,跪於地上。
壽雪看着跪在地上的之季,心裏如此想着。
女兒去世的理由,是因爲施了咒術。施咒術的理由,是爲了替情人報仇。
但是慈惠的下一句話,卻讓壽雪大喫一驚。
過了大約半個月之後,壽雪再度來到了弧矢宮。這次等在裏頭的人不是高峻,而是位身材壯碩魁梧的老人。老人被陽光曬得黝黑的臉上雖然刻滿了明顯的皺紋,然而結實的臉部肌肉卻充分流露出了精悍之色。那股威嚇八方的氣勢讓壽雪一時受到震懾,竟不敢跨入殿內。當初之季所說的那句「應該稱作熊身比較恰當」,閃過了她的腦海。然而老人對着壽雪露出的表情,竟是異常謙和。
「我們不可能永遠守着這個祕密。將來有一天如果妳離開了宮城,要保守祕密將會更加困難。如果等到事情發生了才急着想對策,一定會手忙腳亂。」
慈惠默默凝視着眼前的少女,半晌沒有開口說話。好一會兒之後,他才輕嘆了一口氣,再次對着壽雪深深鞠躬。
壽雪心中一突。
高峻卻輕輕搖頭說道:
「……何事?」
「這不是他真正想知道的事情。一個人的內心,追求的往往不是事實,而是『道理』。爲什麼女兒非死不可?這是什麼道理?這纔是羊舌真正想問的問題。當然這世上根本找不出所謂的道理,但他沒有辦法接受,因爲那實在是太痛苦了。」
「……若果如此,則吾無以爲答。」
之季離去之後,壽雪氣呼呼地向高峻問道:
「陛下已經跟微臣提過……真是苦了娘娘。」
慈惠揚起了嘴角,說道:
「他並不是想要試探妳的虛實,他是真的想要知道女兒去世的理由。」
之季臉色慘白,陷入了一陣沉默。他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袖子。那隻被幽鬼的雪白手指抓住的袖子。
之季跪了下來,俯首稱謝。
──鹽經常被使用在祭神活動及詛咒上。
「汝熟知前朝軼事,不愧爲前朝重臣。」
慈惠輕輕一笑,說道:
「微臣在前朝可不是單純的重臣。羊舌家與欒家的往來歷史非常悠久,可以追溯到杼朝的時代……陛下和微臣對談時也曾經提到……陛下竟然會知道這件事,頗讓微臣喫驚,可見得陛下對典籍的研究非常透澈。」
杼朝是古代以北方山脈的山麓地區爲根據地的王朝,據傳欒氏正是傳承了杼朝的血脈。
「正確來說,這歷史還要更早,應該再往回推到杼朝建立之前,杼族還住在北方山脈的深山裏的時代。爲什麼居於深山的杼族,與住在海邊的羊舌家祖先會有所往來,娘娘應該猜得到吧?」
壽雪說道:「爲了鹽之故?」
慈惠愉悅地點頭說道:「沒錯。」
「既居深山,非經交易無以得鹽。」
「正是這麼回事。不過除了交易之外,還有另外一個理由將羊舌家祖先與杼族緊密連結在一起,這與我們祖先所信仰的神明有關。」
「是何神明?」
「鰲神。」
聞言,壽雪驚愕得瞪大了雙眼。
「這支信仰其實也與鹽有關。羊舌一族自古便流傳『白鹽的製作方法是由鰲神所傳授』這種說法。或許因爲鰲神的外貌是大白龜,所以纔有了這樣的傳說吧。不管是對羊舌一族來說,還是對杼朝來說,白色都是尊貴之色。」
而後慈惠目不轉睛地看着壽雪。壽雪仔細確認後,發現他所注視的不是自己的臉,而是她被染過的頭髮。
「整個杼族的人都有着一頭銀色頭髮,當然欒氏也不例外。那是一種閃耀着銀白光輝的髮色。羊舌家的祖先深信杼族人的身上流着鰲神的血脈,因此協助杼族建立了王朝,羊舌一族也因此而成爲杼朝的臣子。當時羊舌一族在杼朝擔任的是名爲「吉士」的神職人員,後來杼朝覆滅,羊舌一族逃回故鄉,而杼朝皇族則逃回北方山脈的深山之中,那就是欒氏的起源。其後天下大亂,欒氏起兵平定四方,我們羊舌的祖先是最早率衆投靠的勢力。羊舌一族的鹽商身分,當然爲欒氏提供了相當大的助力。所以說,羊舌一族與欒氏之間的關係是密不可分的。」
壽雪不禁吁了一口長氣。沒想到羊舌家與欒氏竟然有着這麼深的淵源。
「鹽、鹽、鹽……羊舌一族不管在哪個時代,都與鹽脫不了關係,娘娘不覺得,這簡直就像是一種詛咒。」
慈惠的笑容中帶了三分疲累。
「因爲鹽的關係,微臣失去了獨生女。在先帝的時期,許多鹽商都轉行了,當時微臣實在應該跟着其他鹽商一起,沒有必要堅持下來。」
返回凝光殿的路上,衛青跟隨在高峻的身邊,他忍不住朝高峻的側臉瞥了一眼。
慈惠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似乎是在拚命壓抑着感情。
想要尋找巫術師的理由,高峻已經向慈惠提過了。要讓壽雪離開京城,必須破除初代烏妃設下的結界。
「你在欒朝的時代,就已經離開了朝廷。欒朝覆滅之際,你也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如今過了這麼多年,你就算要造反叛亂,也沒有辦法得到各方勢力的響應。」
自己當初並沒有領悟這一點。
──幾句話說得渾若無事,卻是一針見血。
慈惠也點了點頭。
「渡海……」
「……接下來陛下有何吩咐?」慈惠問道。
──陛下是真的想要拯救烏妃娘娘。
慈惠說完了這些話,便緊閉雙脣,不再開口。忽地,銅幡隨風搖曳起來,發出的聲響既清脆又帶了三分感傷,宛如少女們的鬨笑聲。
「女兒在信中向微臣道歉。一旦施行了那個咒術,她就會比父親早一步離開人世,因此她向微臣道歉,讓微臣必須白髮人送黑髮人……但微臣寧願她在信中責怪父親,認爲全都是父親的錯……」
慈惠轉頭望向壽雪,那雙眸之中不帶絲毫激動的情緒,只是透着一股哀愁的氛圍。
炎帝是高峻的祖父,他極端地厭惡巫術師,大多數的巫術師在那個時代就算沒有遭到處死,也會遭受某些刑罰。京師當然不用說,就連在地方上也發生了不少巫術師遭到迫害的例子,因此全天下的巫術師幾乎都已銷聲匿跡。就算還有幸存者,也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
他很清楚那股衝動有多麼難以抑制。
壽雪沒有說話,只是發出了一聲哀嘆。
──原來大家想要讓那少女離開……
「唔……」
「娘娘言語得體,舉措自然,讓微臣鬆了一口氣。」
「你是否認識什麼高明的巫術師?」
「娘娘說的是令狐之季嗎?那是個相當優秀的年輕人,短短几天就把當年的往事查得一清二楚,陛下的身邊竟然有這麼好的人才。」
當初慈惠剛從高峻的口中得知壽雪的出身背景時,還以爲那會是個個性彆扭、愛鬧脾氣的刁鑽少女。
高峻的每一句話都說得極爲精簡扼要,不帶任何累贅修飾之語。
「那麼……」
高峻低下了頭,不知想起了什麼。
這是衛青完全料想不到的事情。
❀
「……怎麼了?」
「不必了,微臣的女兒想必正在極樂淨土和她的情人過着平靜的日子吧,微臣並不想打擾他們。」
接着他眯起眼睛,緩緩搖頭說道:
解州是個臨海的州,而且羊舌家爲了運鹽上的需要,一定對海上的航路相當熟悉。
「沒錯。」
「今日得見娘娘,讓微臣回想起了女兒的年紀跟娘娘相仿的那段歲月。微臣的女兒從小好動,大概只有喫飯的時候會像娘娘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地坐着。她總是在沙灘上跑來跑去,身上沾滿了沙子,臉上永遠掛着笑容……」
「後宮妃嬪之中,燕夫人的立場與其他妃嬪稍有不同,這點陛下原本就知道嗎?」
「……之季已詳查汝女故世原委。」
自從女兒過世之後,許多神棍不知是從哪裏聽到了消息,紛紛找上門來。有的說要幫忙消除女兒的怨念,有的說要幫忙招魂。像這樣的人,都會被慈惠踢出家門。
「啊啊……」慈惠想起了高峻所賜的木雕燕子。「原來那燕子還有這層意義。」
當時慈惠忍不住這麼問道。
慈惠眼中的壽雪,是個能夠體恤他人心中痛楚的少女。她沒有堆砌各種詞藻來安慰慈惠,只是默默凝視着陽光。
「嗯……」
「就算有,應該也都躲起來了,不敢太招搖吧。在炎帝的時代,全天下的巫術師都喫了不少苦頭。」
「而且娘娘是個慈悲之人。」
慈惠心想,高峻應該是爲了與羊舌家建立更緊密的關係,所以希望將一名與烏妃有關的羊舌家人物留在自己身邊吧。
──爲什麼女兒非死不可?這是什麼道理?
「汝女之死,確是爲情復仇?」
慈惠一聽,登時恍然大悟。
「聽說有不少巫術師是流亡到了海外。」
慈惠沉吟了一會兒後說道:
壽雪低聲說道:
壽雪離開弧矢宮不一會兒後,殿內深處一扇門突然開啓,高峻從裏頭走了出來。慈惠兩袖一拂,朝着皇帝跪倒。高峻輕輕揮手示意平身,要他坐回椅子上,自己則走到榻上坐下,每個動作都是如此平淡而自然,沒有絲毫的做作與修飾。從這樣的舉手投足之中,慈惠看見了年輕皇帝的本性。
──對這個年輕皇帝而言,幫助那少女竟是如此重要的事?
高峻點了點頭。
「女兒得知年輕人已死於非命,便決心要使用黑鹽施行詛咒。那是羊舌一族自古留傳下來的古老咒術,施術者必須以自己的性命作爲代價。這是女兒當下唯一能夠做到的報仇手段,因爲身爲她父親的微臣,一直沒有拆開她的信。」
慈惠嘴裏如此呢喃。
「吾可招汝女魂魄,但僅以一次爲限。」
慈惠低頭說道:
「如果是招搖撞騙的假巫術師,倒是被我踢出門過幾個……」
慈惠露出了充滿傲氣的微笑。
當初高峻向慈惠提出守護壽雪的要求時,慈惠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高峻不僅讓自己知道烏妃是欒氏後代,而且還要求他守護烏妃,那簡直就像是要求前朝遺臣與前朝皇室後代朋黨勾結。
「令狐之季推測這跟微臣是否賄賂參軍事有關,這一點是他想岔了。他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其實真相更加單純得多。那參軍事一直在覬覦微臣女兒的美貌,他抓住了年輕人,以此要脅微臣的女兒。他對微臣的女兒說,如果想要年輕人活命,就要答應嫁給他……微臣的女兒接受了參軍事的要求。在女兒寫給微臣的最後一封信裏,把事情的始末都寫了出來。她說她答應了參軍事,決定委身出嫁,但沒想到在那個時候,年輕人早已遭到殺害。」
「談得如何?」
「陛下不怕微臣趁機作亂嗎?」
「朕想要讓她渡海。」
慈惠看着那不斷翻轉的銅幡,彷彿從中尋找着女兒的身影。
壽雪看着面帶微笑的慈惠,不禁垂下了頭。
這無關責任,也無關忠義,而是一種湧現自內心深處的衝動,一股難以壓抑的衝動。難道是因爲當年沒能救自己的女兒,所以想要靠這樣的方式來彌補自己的罪愆嗎?
慈惠重重嘆了一口氣,垂下了頭,神情顯得相當落寞。
剛剛慈惠拜見高峻的時候,高峻除了表達錄用之意,還提出了另外一個要求。而如今慈惠答應了這個要求。
「師出無名,不足爲患。」年輕的皇帝淡淡地說道。
高峻抬起了頭。那靜謐的雙眸令慈惠不禁動容。雖然靜謐,瞳孔中卻彷彿暗藏着熊熊燃燒的火焰。
高峻輕籲一口氣,顯得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這是慈惠與高峻見面之後,第一次看見高峻的臉上流露出明顯的感情。
「朕想要你挑選一名羊舌家的少女。」
「以燕夫人的身分,住進飛燕宮。」
「陛下所提的事情,微臣答應了。」
──好想幫助她。
高峻的口吻還是一般平淡。
「不,朕並不清楚……」
「陛下不是也以那木雕暗示了烏妃娘娘嗎?燕子又稱烏衣,所以燕夫人原是烏妃的輔佐者。由我羊舌一族的少女來擔任燕夫人,可說是再合適也不過了。」
在極度壓抑的嗓音之中,彷彿夾帶着發自慈惠心靈的吶喊。那悲痛的哀號聲,讓壽雪感到難以呼吸。她的胸口隱隱作痛,似乎隨時會遭到撕裂。但是這股痛楚當然遠遠不及慈惠心中的痛。
「陛下要讓她離開這個國家……」
「是嗎?朕原本猜想,解州距離京師頗遠,或許能有一些高明的巫術師。」
高峻問得言簡意賅。
「進後宮嗎?」
「……吾可爲汝招之。」
──陛下說得沒錯,確實見了就知道爲什麼。
「就算有一天,真的能夠破除結界,並且找到烏的半身,讓烏妃娘娘獲得解放……接下來陛下有何打算?」
高峻泰然自若地說道。
「我羊舌一族,從今天起,將成爲守護烏妃娘娘的後盾。」
高峻點了點頭。
那面孔雖然精悍,卻有如無風的水面一般平靜。
慈惠一直對欒氏抱持着一股歉疚感。自己不僅背棄了羊舌一族自古以來代代侍奉的君主,而且在王朝滅亡時也沒有舉兵爲其報仇。就算遭人指責沒有忠義之心,他也不打算反駁。理由很簡單,慈惠不想讓羊舌一族陷入滅族的危險。但是另一方面,他心中一直有着背棄君主的罪惡感,多年來一直揮之不去。
「既然陛下知道微臣是這種不忠不義之人,怎麼會認爲微臣願意守護烏妃娘娘?」
壽雪除了繼承欒氏的血脈之外,還是一名年輕的少女。一名仁慈、慧黠卻承受着煎熬的少女。慈惠幾乎是無可避免地在壽雪的身上看到了女兒的影子。
──陛下實在將人心看得非常透澈。
翩翩搖擺的幡旗,不斷反射着燦爛的陽光。受到陽光照耀的沙灘,不知是否也是如此耀眼呢?在那光芒之中奔跑、嘻笑的少女身影,在壽雪的眼前一閃即逝。
❀
高峻接着又問道:
──原來是這麼回事。
「見了烏妃之後,你就會知道爲什麼。」
「那幾年官府對製鹽業的管控相當嚴格,不允許鹽商把多餘的鹽賣掉,然而收購鹽的官價卻是越來越低,每個地區的鹽商都叫苦連天。爲了找到存活下去的方法,微臣經常與各地鹽商聚在一起討論對策,因此常常不在家。發生那件事的時候,微臣剛好在外州,雖然女兒寄了好幾封信來,但微臣以爲應該沒什麼要緊事,再加上實在太忙,竟沒有立刻拆信來讀。直到微臣家裏的傭人大老遠跑來找微臣,微臣見了傭人的焦急神色,才知道事情不妙,但一切已經太遲了。在趕回解州的馬車裏,微臣拆開了女兒寄來的信,上頭寫着她的情人遭官府逮捕,希望微臣趕緊回去搭救。那個遭逮捕的年輕人,微臣可以說是看着他長大,微臣原本打算讓他娶微臣的女兒,並且把家裏的鹽田交給他管理,沒想到……」
爲何那時自己偏偏不在家?爲何沒有陪伴在女兒身邊?爲何沒有讀女兒的信……?
進入殿舍後,高峻轉頭朝衛青問道。
「大家……我以爲您打算納她爲妃。」
「朕確實這麼考慮過。」
高峻將頭轉回前方,淡淡地說道:
「但是……朕不能這麼做。」
高峻頓了一下,接着解釋道:
「當初是朕廢除了欒氏的追捕令,如果朕自己納了欒氏之女爲妃,世人會說朕是爲了私慾而改了律法。」
律法是一切秩序的基礎,高峻認爲自己身爲皇帝,更需要遵守律法。衛青很清楚高峻的這個觀念,也明白這應該是因爲高峻從小對先帝的皇后擅權干政、目無綱紀的行徑感到不滿的關係。
如今高峻的重要美德之一,竟然來自於當年先帝的皇后,這是多麼諷刺的一件事。
從各個層面都可以看出,如今高峻依然承受着來自皇太后的束縛。衛青看着主人長年受盡煎熬,內心有着無比的同情。
「唯有離開朕的身邊……壽雪才能真正獲得救贖。」
衛青難以想像在那壓抑的聲音背後,隱藏着什麼樣的情感。
❀
東院是一座位於宮城東側角落的離宮。這裏是皇帝的休憩場所,建有廣大的庭園及池塘,池畔旁一座涼亭,在亭內能夠欣賞到佈置着奇巖山水的庭院景色,以及在水面上悠閒嬉戲的水鳥。壽雪此時正在涼亭後方的殿舍內,她脫下宦官服裝,換上了襦裙。
那是印染着紅色花鳥圖紋的白襦,配以繡了連珠紋的淡黃色裙子,再罩上鮮紅色薄絹裁成的披肩。由於袖子及裙襬都頗爲寬鬆,每走一步都會翩翩搖曳。而這條紅色的薄絹,正是晚霞送給壽雪的禮物。不,正確來說,是晚霞的哥哥送給了晚霞,晚霞又轉送給了壽雪。
換裝完成後,壽雪走向涼亭。一陣風挾帶着池水的涼意迎面拂來,令披肩的下襬高高鼓起。隨風舞動的落葉輕輕擦過臉頰,令她忍不住舉手遮擋。這一舉手,便連衣袖也開始隨之上下翻飛。壽雪不禁皺起了眉頭。這身衣着實在太過寬鬆了,導致行動不便,每個動作都顯得拖泥帶水。隔着紅色的袖子,可隱約看見不遠處的涼亭椅子上坐着兩名青年。
其中一人是高峻,他身着一件靛青色長袍。由於這不是什麼正式場合,穿着當然也較輕鬆休閒。而另一名青年正隔着一張桌子與高峻相對而坐。那青年的身上,穿的是一件黯淡的松葉色長衣。那可不是上自皇帝、下至奴僕每天日常生活都會穿的圓領長袍,而是一件領口交疊且下襬極長的服裝。那長衣似乎使用的是織了特殊紋路的布料,美麗的紋路會隨着光影的變化而若隱若現。壽雪不禁心想,看來這青年很擅長穿着打扮,而且還是個偏好寂寥之趣更勝過光鮮奢華的風雅之士。青年的容貌清俊颯爽,緊閉的雙脣流露出一股剛毅之色,堅定的眼神顯現出自負與自信,卻不給人目中無物的高傲感。
壽雪與這名青年有過一面之緣。他是晚霞的大哥,沙那賣家的未來當家,名字似乎是沙那賣晨。
壽雪特地更衣打扮,正是爲了與他見面。晚霞將薄絹送給壽雪的同時,似乎也把這件事告訴了大哥。今天既然要與他見面,禮貌上當然要穿他所送的薄絹。當然這不是壽雪自己的想法,而是九九的意見。如今她這身穿着打扮,也是九九所搭配的。她其實覺得這不免有些小題大作,畢竟送薄絹給自己的人是晚霞,並不是眼前的沙那賣晨。
晨一看見壽雪,旋即起身作了一揖,說道:
「能夠再見到娘娘,實是三生有幸。」
亮一臉狐疑地看着已然出神的晨。
「是的……」
「你上次不是也見到了?在離宮的時候,跟白雷在一起……」
等到晨走得看不見背影之後,壽雪轉頭對着高峻問道:
晨出了宮城後,沿着大路往東走,進入了一條小巷之中。這一帶的街坊聚集了不少名門望族的宅邸,但是沒落的望族也不少,許多失去了主人的宅邸都遭到賤價拍賣。晨所購買的宅邸,也是其中之一。
「汝有何圖謀?」
「是……」晨注視着壽雪,卻仍一臉迷惘之色。
晨點了點頭。自從那天看見了那身穿黑衣的美麗妃子,那身影就烙印在了自己心中,久久難以忘懷。後來透過與晚霞的通信,晨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就是烏妃。英姿颯爽,卻又帶着一股幽寂之美,世界上可能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像這樣的奇女子了吧。而在今日近距離交談過後,這樣的感覺又更加強烈了。
──又有新的妃嬪要來了?
那條紅色薄絹完全不適合自己的妹妹晚霞。晨故意在送給她的禮物中放了這麼一條薄絹,他猜想晚霞跟烏妃似乎交情不錯,妹妹可能會把那條不適合自己的紅色薄絹送給烏妃。當初自己只是抱着淡淡的一縷希望罷了,沒想到那條薄絹真的送到了烏妃的手上,而且她還將其縫製成披肩披在了身上。
「此人尚在京師?」
從這幾句話,可聽出晨與白雷並沒有密切往來。
高峻問道。
「下次如果陛下恩准,我會帶你一起去,但你要先改掉這個說話刻薄的壞習慣。」
「朕會把羊舌一族的少女納入後宮爲燕夫人,這名少女將會成爲妳的輔佐者,妳可以信賴她。」
此時高峻開口說道:
「大哥,那個烏妃該不會拜託了你什麼事吧?」
亮只知道晨今天在晚霞的邀請下,前往宮城內晉見陛下與烏妃。
壽雪不禁心想。
「看你笑得臉都歪了。跟陛下很談得來?還是那烏妃是個大美女?」
然而從晨的聲音及表情,實在難以判斷他對壽雪有何觀感,以及是否願意提供協助。壽雪朝高峻瞥了一眼,便坐了下來。高峻依然板着一張臉,讓人完全看不出他心裏在想什麼。
晨偶然間轉過頭來,兩人的視線瞬間對上了。晨的瞳孔微微顫動,似乎帶着些許迷惘。
「是真的,朕希望與這個人多多來往。」
「然也,吾非皇帝妃嬪,亦非汝主,故汝對吾不須恭謹謙卑。」
「烏妃長得如何?既然是皇帝的妃子,應該很美吧?」
「沒、沒有。」
晨不自覺地撒了謊。至於爲什麼要撒謊,他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亮向來是個直覺敏銳的人,當然不會輕易受騙上當。
沒有意義的事情?壽雪在心中咕噥。
晨搖頭說道:「沒有,家父向來不做沒有意義的事情。」
唯一可以肯定的一件事,是當初贈送那條紅色薄絹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晨露出了些許錯愕的神情。不知道令他感到錯愕的,是壽雪那獨特的用字,還是烏妃竟然會關心其他妃嬪的事?
壽雪雖然還沒有見過朝陽,卻不禁在心中將他想像成一個冷酷無情的人物。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讓兒子說出這樣的話來?
中央是一片庭院,院內種滿了槭樹2,庭院的四個方向皆有殿舍,並以迴廊串接在一起。由於只跟弟弟亮同住,屋子不必太大,這樣的空間已相當足夠。弟弟亮原本想要住的是豪華氣派的巨大宅邸,但哥哥晨喜歡這座宅邸的清幽、侘寂氛圍。
沙那賣晨說出這句話,顯然他也知道當初見到的少女便是烏妃。壽雪略一思索,便明白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當初在離宮和白雷對峙時,自己身上所着爲一襲黑衣。晨只要稍加詢問晚霞,便可以知道身穿黑衣的妃子正是烏妃。
身爲皇帝,照理來說任何事情都只要一聲令下就能辦到,然而高峻卻一點也不顯得盛氣凌人,反而表現得既謙虛又隨和。
壽雪輕搓着手臂,嘴裏呢喃着「好冷」。
──高峻到底在想什麼……
壽雪微微歪着頭說道:「但問無妨。」
晨不禁心想,原來亮也知道自己說話尖酸刻薄。然而亮是否真的在高峻的面前就會剋制,實在讓晨有些放心不下。
亮雖然相貌俊美,但說起話來頗爲毒辣,而且還有很強的好勝心。
「請恕小人僭越,小人想問娘娘一個問題。」
亮一看到晨的臉,登時說了這麼一句話。接着還補了一句:「真難得。」
「你知道白雷在哪裏嗎?」
「晚霞無恙否?」壽雪問道。
「這個……詳情我也搞不太清楚。」
「是因爲在大哥的面前,我才說這種話。誰敢當着陛下的面這麼說?」
「陛下是個斯文、安靜的人,待人相當仁慈和善。」
高峻說完,朝壽雪使了個眼色。壽雪從懷裏掏出一封書信,遞到晨的面前,晨一臉嚴肅地伸手接下。
「雖然家父並不贊成我們留在京師……」
壽雪心中大感愕然。過去從來不曾聽高峻說過類似這樣的話。何況他身爲皇帝,所有的臣民都必須聽他的命令,壓根兒不必使用「如果可以的話」這種說法。
「小人從小生活在遠離京師之地,在聽晚霞提起之前,完全沒有聽過烏妃娘娘這個尊號。聽說烏妃娘娘雖居後宮,卻並非陛下的妃嬪?」
晨低下了頭,聲音中帶了幾分無奈。壽雪聽出他的口氣似乎有些許埋怨父親之意,疑惑地轉頭望向高峻。
「大哥……大哥!」
「你近來是否曾與你父親朝陽通過書信?」
──這個人的表情比高峻好懂得多。
晨說道。沒想到陛下竟會希望自己多入宮城與他聊天,這是他完全沒有意料到的事情。也因爲高峻的這句話,晨對高峻增添了不少好感。
「沒有圖謀。」
晨整個人傻住了,半晌之後才終於回過神來,慌忙對着高峻拜倒,嘴裏連連稱是。
「吾聞汝父已返賀州?」
晨露出了苦笑。光從這句說到一半的話,不難想像他們父子之間恐怕有些齟齬。
「若蒙陛下召喚,小人必當欣然拜見。」
「既然是烏『妃』,又住在後宮裏,怎麼不是妃子?」
壽雪喫了一驚。原本還以爲白雷一定早已逃往賀州或其他偏鄉地區,沒想到竟然還留在京師。難道這個人真的如此膽大包天,不打算躲躲藏藏?但轉念一想,熱鬧嘈雜的京師或許纔是最佳的藏身地點。
──父子之間通信,豈是沒有意義的事情?
❀
「對了,有件事差點忘了說。」
晨的說話口氣雖然稱不上平易近人,但是相當客氣。晚霞常批評大哥是個「高傲」的人,但如今看起來並不是什麼狂妄自大之輩。
「晨。」
壽雪偷偷朝高峻的側臉瞥了一眼。高峻的臉上依然看不出任何表情。
「什麼?那個穿黑衣的丫頭就是烏妃?」
「如果可以的話,朕希望你多來陪朕聊天,朕的身邊沒有年紀相仿的人。」
自己根本不需要什麼輔佐者。壽雪雖如此想着,但心裏卻也明白,讓羊舌一族的少女進入後宮對高峻來說是一件相當重要的事。
高峻已乘着轎子離開了東院。壽雪眼睜睜地看着轎子漸行漸遠,轎上的帳簾在風中不斷擺盪。
或許是看差不多該離開了,晨起身向高峻告辭。
──難道是想把沙那賣晨拉攏過來,變成自己的心腹?
「她似乎不是皇帝的妃子。」晨說道。
晨繞過了迴廊,來到了堂內,亮正在裏頭保養他心愛的琵琶。那是過世母親的遺物。
「大哥,你看起來心情不錯。」
「小人知道。白雷與家父之間的書信往來,皆是由家中奴僕遞送。據說過去有好一段時間,此人徘徊在市井街道上,當起了算命仙。後來不知靠着什麼樣的門路,住進了某商家的宅邸之中。」
紅色的薄絹在烏妃身後翩翩搖曳的那幅畫面,比晨原本的想像更加美豔得多。
「對普通的豪族也要客客氣氣?身爲皇帝卻得看臣民的臉色,看來皇帝也不好當哩。」
──真是個關心妹妹的好哥哥。
──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
「既然如此,朕希望你幫忙送一封信給白雷。」
「……卻是何故?」
亮皺眉說道:
雖然她對此沒有什麼太大感觸,但不知道爲何,忽然覺得鑽入襦裙縫隙的風異常寒冷。
就在晨起身之際,高峻忽然喊了他的名字。
大門雖然老舊,但是建得相當堅固。穿過了大門,再穿過內門,便看見一座佔地不廣但建得相當精巧的屋宅。
經弟弟數度呼喚終於回過神的晨忽然覺得有些尷尬,只得將頭別向一邊。
「他和他的父親截然不同。」
高峻氣定神閒地說道。
壽雪目不轉睛地凝視高峻。由於高峻並不詳細解釋,壽雪無法明白高峻這麼做到底有何用意,只能暗自揣測他心中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臨走之際,高峻忽然想起一事,轉頭說道:
接着高峻又問起兄弟兩人在京師的生活。聽說晨和他的弟弟會一直住在京師,直到晚霞生產爲止,因此他們在城外買了一座宅邸。京師裏有很多沒落的望族所遺留下的空屋,要找到合適的住處並不困難。
「沒特別好,也沒特別差。」
烏妃與白雷有着什麼樣的關係?高峻又爲何知道兩人間的淵源?對晨來說,這一切都是個謎。說得更明白一點,晨對烏妃這個人可說是一無所知。
「休得相瞞!汝豈欲此人相陪?絕無是理!」
「舍妹身體健康,謝謝娘娘關心。身強體健向來是舍妹的優點。」
這句話問得輕描淡寫,簡直像在問明天的天氣一樣。晨端正了坐姿,恭敬地說道:
只見他皺眉說道:
「大哥,你可別被牽扯進妃子的麻煩事裏,這可是爹最忌諱的事情。」
「現在這種節骨眼,你還有功夫在意這種事……?爹不理會有孕在身的晚霞,無情地回賀州去了,最生氣的人不就是你嗎?」
兄弟兩人不理會父親的吩咐,堅持要留在京師,很可能已經惹怒了父親。晨甚至認爲,父親可能已經不再對自己跟亮抱持任何期待。晨一想到父親可能會改立留守賀州的二弟爲繼承人,一顆心便感到忐忑不安。
「爹對家人太冷漠了。對我來說,晚霞和大哥都是重要的家人。」
亮以充滿感傷的口吻說道。
「所以我纔會留在京師。」
晨非常能夠理解亮的心情。自己也是一樣,因爲擔心晚霞的身體,纔會決定留在這裏。自從晚霞決定不再聽從父親的命令之後,自己跟亮似乎都受到了影響。如今兄弟兩人都已無法壓抑心中想要反抗父親的心情。
「大哥。」
亮一臉嚴肅地看着晨說道:
「我總覺得……最好不要接近那個叫做烏妃的妃子。」
「……爲什麼你會有這種想法?」
「我覺得她很可怕。」
從小有着敏銳直覺的亮,此時竟然露出一臉驚懼之色。
「那個妃子……讓我心裏發毛……」
亮刻意壓低了嗓音,彷彿害怕被人聽見似的。
這句話迴盪在晨的耳畔,久久揮之不去。
————————————————
1 十天爲一旬。
2 楓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