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燕
《後宮之烏》 · 白川紺子 · 3.8萬 字
深宮之中有一名妃子,衆人皆喚之爲「烏妃」。
烏妃是一名特殊的妃子,晚上並不陪侍帝王。她深隱在漆黑的殿舍之內,平日絕少外出。看過她真面目的人並不多,有人說她是佝僂老婦,也有人說她是妙齡少女。
關於烏妃的傳聞從未少過。在某些傳聞裏,她是不老不死的仙女;在某些傳聞裏,她是陰氣逼人的幽鬼。據說她能施術法,只要找上了她,不管是要咒殺仇敵,還是招魂、祝禱,甚至是尋找遺失物,都可以如願以償。
雖然身處後宮,烏妃從不曾與帝王有所往來。
面對帝王不下跪也不侍寢,這就是烏妃。
*
奇妙的氣息,讓壽雪不禁轉頭望向門扉。
「娘娘,怎麼了?」侍女九九問道。
此時入夜已深,槅扇窗之外盡是一片深靛的夜色。然而壽雪身上所穿的黑衣,卻比那夜色更加深邃。不管是繡了花葉紋的繻子衫襦,還是織着瑞鳥叼花圖紋的裙子,都宛如烏鴉的羽毛一般漆黑油亮。而她披在肩上的黑色薄絹,上頭縫了一顆顆的黑曜石,壽雪每一舉手投足,都讓那黑曜石反射出妖豔的鋒芒。
「人來矣。」
壽雪只說了短短一語,旋即從椅子上站起。而金雞星星也開始在腳邊暴跳奔走。片刻之後,門扉外傳來呼喚聲。
「──烏妃娘娘在嗎?」
年輕女人的聲音微微打顫,或許是因爲驚恐,也或許是因爲緊張。
「欲求烏妃娘娘相助。」對方說出了熟悉的詞句。
每個前來拜訪烏妃壽雪的女人,都會說出這句話,簡直就像是一種暗號。
尋物、招魂、咒殺……每個訪客的心願都不相同,躡手躡腳的動作卻是如出一轍。
壽雪輕輕伸手,指尖緩緩彎曲,宛如勾起一條肉眼看不見的絲線。
門扉無聲無息地開了。朦朧的月光,隱約照出了一名置身在濃重黑暗中的女人。那似乎是一名宮女。身上穿着樸素的襦裙,頭上罩着一條白色薄絹,看不清面貌。女人似乎很怕被人看見,她閃身進入門內,才微微吁了口氣。
「何事求吾?」
壽雪淡淡地問道。女人抬起了頭。雖然隔着薄絹,壽雪還是可以看出女人的錯愕。不知是錯愕於壽雪只是個十五、六歲年紀的小姑娘,還是錯愕於壽雪那一身黑的服色。
「妳是……烏妃娘娘……?」從女人狐疑的口氣,顯然令她錯愕的是前者。
「一定是有個對她來說很重要的人過世了,她纔會提出那樣的請求……」九九一邊嘆息,一邊將薄絹輕輕摺好,遞到壽雪的面前,問道:
衣斯哈深夜來訪,必定有事相求,並非希望烏妃幫他包紮傷口。衣斯哈併攏了雙膝,手掌放在膝蓋上,再度支支吾吾了起來。
女人原本朝着壽雪伸出了手,此時又將手縮回,雙手交握在胸前,手掌也在顫動着。只見她喉頭微微一動,說道:「……返魂。」
壽雪轉過了身,走向房間後頭,黑色衫襦的袖口亦隨之輕輕翻舞。在壽雪房間的深處掛着幾層薄絹簾帳,帳後是一張牀。
九九在旁邊幫忙解釋。壽雪輕輕點頭,說道:
「嗯。」
「娘娘要歇息了?」
「那可不行,娘娘。」
壽雪轉頭望向門扉。星星又開始振翅喧噪。
壽雪耐着性子向女人說明。女人的肩膀上下起伏,似乎隨時會放聲大哭。
「我們族人有不少孩子都進了宮裏當宦官。光靠打魚,沒辦法維持一家生計。」
「我爲娘娘更衣……」
壽雪聽不清楚那名字,不禁歪過了頭。
女人依然不停發出細微的啜泣聲,她先是往後退了數步,接著有氣無力地轉過了身,腳下卻一個踉蹌,頭上的薄絹飄然墜地。壽雪見女人搖搖擺擺地走出殿舍,手掌一揮,門扉再度掩上。站在一旁的九九倒抽了一口涼氣,眨着眼睛問道:
壽雪懶得與九九爭論,只好任由她爲自己更衣。壽雪深怕惹惱九九,一旦惹惱了她,自己也會一整天心情煩躁不定。妃嬪必須看侍女臉色,這恐怕是除了夜明宮之外絕不會發生的事情吧。畢竟壽雪還沒有習慣與他人相處的感覺。
女人的雙手不停抖動。她想要繼續說下去,壽雪已伸手製止。
那是壽雪相當熟悉的傷痕。從前自己在民間當家婢的時候,像這樣遭受責打可說是家常便飯。因此一看見衣斯哈那畏畏縮縮的模樣,便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壽雪再次催促。衣斯哈露出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扭捏表情。
壽雪檢視了衣斯哈的傷口,令九九取來藥箱,同時從房內拖來一張榻(注:可橫躺的椅子。),要衣斯哈趴在上頭。壽雪從藥箱裏拿出一小袋蒲黃,拉開袋口。蒲黃是蒲花的花粉,可作療傷之用。
事實上壽雪感覺得出來,來者絕非皇帝高峻。
「不知。」壽雪只能如此回答。
「……汝何事夜訪吾宮?」
「這是爲了心上人所薰的香,有時也會拿來送給心儀之人。」
「……想夫香?」
「坐。」
壽雪低頭望向那薄絹。表面泛着平滑的光澤,看起來是上等的絹絲。驀然間,她聞到了一股香氣。那是薰香的氣味,清新而甜膩,有點像是百合,卻又不太一樣。
「會不會是陛下?」
衣斯哈神情緊張地穿好衣褲。
「新進宮的宦官遭負責指導的宦官責打,並不是稀奇的事情,但是這傷痕……下手未免太重了……」九九臉色發白。
「叨擾了……請開開門……」
「我認識這孩子,他是飛燕宮的宦官。」
「烏妃娘娘,我只能求妳了!請妳無論如何……」
壽雪愣愣地看着九九伸手爲自己寬衣解帶,胸中同時混雜着迷惘、後悔與安心。
衣斯哈偷眼窺探壽雪的臉色,似乎很怕遭到責罵。或許是因爲經常遭到師父責打的關係,他的性格變得有些膽小畏縮。壽雪一想到這點,心中不禁對少年有些同情。
壽雪指着房間裏的桌椅,自己也在對面的座位坐下。衣斯哈愣住了,又開始猛眨眼睛。按照一般宮廷禮節,宦官絕不可能在妃嬪的視線範圍內坐下,更何況還是坐在妃嬪的面前。但這裏是烏妃的夜明宮,一切宮廷禮節在這裏都不適用。
「都怪我學不會應答,老是惹師父生氣。」衣斯哈低聲呢喃。
「既來此宮,必是有求於吾?」
「他是今年春天才進飛燕宮的『雛兒』……意思就是實習的宦官。」
但如今宮裏不僅多了侍女九九、宮女紅翹,還多了三不五時就會跑來串門子的無聊男子。這樣下去真的好嗎?壽雪的心中經常浮現這樣的疑問。烏妃本應孑然一身,不應與任何人有所往來。
「吾僅能招魂,即召喚亡魂至此地,且僅以一次爲限。非吾不願助汝,實無能爲力。」
女人慘叫一聲,以雙手隔着薄絹掩住了臉,模糊的啜泣聲自掌縫傾泄而出。壽雪看着女人,不禁感覺一股鬱悶之氣積塞在胸口。
「一時學不會應答,這也怪不得你,你光是要學會我們說的話,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九九說道。
九九一邊聞着薄絹上的氣味,一邊說道:「我看還是先收在架上吧,剛剛那位宮女可能會來取回。」
「啊……」九九輕呼一聲,轉頭說道:
簡單來說,就是希望少一張嘴喫飯。孩子當宦官,父母不僅能拿到一筆錢,而且孩子若能在宮裏熬出頭,父母也能跟着享受富貴。因此有些人是自願淨身進宮,但也有些人是像衣斯哈這樣迫於無奈。當一名宦官不同於一般的賣身爲奴,首先得割去男性的象徵,在手術過程中送命的例子亦多有所聞。壽雪不禁心想,眼前這孩子不知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才接受了這樣一條路?
「此乃棒擊之傷,汝曾受棒責?」
「咦?難道又有人來?」
只見少年的大腿後側一片血淋淋,中間部位傷勢最深,不僅皮開肉綻,且又紅又腫。
九九在旁邊溫言說道。但衣斯哈還是不動,只是低頭看着腳下,一副快要掉下眼淚的表情,兩條腿微微扭動。壽雪見衣斯哈神情有異,起身說道:
壽雪走上前,撩起少年的長袍下襬。衣斯哈嚇得全身打顫,壽雪並不理會,只是拉着下襬,叫九九脫掉他的褲子,露出兩條不曾曬過太陽的白皙大腿。九九一看,忍不住捂住嘴。
「請娘娘幫忙讓一個人活過來……」
……而是急迫。
壽雪見女人隨時可能會撲上來,不禁微微退了一步,遠離那隱藏在薄絹下不停喘着氣的女人。
返魂。顧名思義,是讓靈魂回到軀體之內。
「……吾無法令亡者復生。」
那個宮女絕對不可能回來。既然她是遮住了臉,偷偷摸摸地來到夜明宮,絕不可能爲了取回失物而再來一趟。壽雪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或許是因爲聞到了那薄絹上的香氣,不忍將其丟棄,只是告訴九九:「汝自決之。」
壽雪依稀記得這氣味,前一任烏妃麗娘也曾使用過相同的薰香。壽雪心中不禁有些感傷,每當像這樣偶然回憶起與麗娘相處的往事,自己總是會感覺胸口彷彿壓了一塊重物。
「她……她不會有事吧?」九九走上前,拾起了女人掉在地上的薄絹。
「師父」是新進宦官對負責指導的宦官的尊稱。
「吾乃烏妃。」
「是……」衣斯哈以笨拙的動作站了起來。或許是因爲緊張的關係,他的表情相當凝重,雙手筆直緊貼雙腿,一動也不敢動。
「可起身矣。」
九九從前曾是飛燕宮的宮女。壽雪於是輕翻手掌,開了門扉。
這纔是烏妃該有的生活。
「請娘娘一定要幫幫我!」
女人的聲音依然抖個不停。壽雪這才醒悟,女人發抖的原因既不是驚恐,也不是緊張。
「不必多言。何事求吾,速速道來。」
「返魂之事,天下無人能爲。」
「以臀就榻而坐,勿觸股內。」壽雪一邊說,一邊讓衣斯哈坐在榻上,同時將椅子轉向他的方向,自己也坐了下來。
女人發出了不知該說是驚呼還是哀號的聲音。壽雪沒有理會,繼續說道:
「平身。」
的確偶爾會有來訪者像這樣提出讓死人復活的要求,儘管自己是第一次遇到,但是前一任烏妃還在世的時候,她便曾見過好幾次。前一任烏妃的回應,與此時的壽雪並無不同。除了斷然拒絕之外,沒有第二個選擇。壽雪輕輕嘆息,彷彿要吐出胸中的濁氣。
「……九九,且慢。」
壽雪在傷口上塗滿蒲黃,蓋上棉布,接着包上紗布。衣斯哈全身緊繃,絲毫不敢亂動。
這樣的對話,總是讓壽雪感到不耐煩。壽雪冷冷地應了,女人沉默半晌,忽然快步奔到她的面前,甚至忘了施禮,焦急地說道:
一名身穿淡墨色長袍的嬌小少年,正惴惴不安地站在門口。看上去約十歲出頭,曬得黝黑的皮膚上滿是雀斑。只見他睜大了一對眼睛,不斷朝門內探望,那模樣頗惹人憐愛,感覺是個木訥、耿直的天真少年。他看見壽雪後,緊張得猛眨眼睛,接着轉頭看見九九,臉上才揚起安心的笑容,隱約露出可愛的虎牙。
「請問……這個該如何是好?」
「我是浪鼓的哈彈族人。浪鼓是迎州南邊的沿海地區。」
「可速去。」壽雪指着門口說道。
「娘娘,您又說這種話。」
「何故千里至此?」
「烏妃娘娘……我叫衣斯哈……請開開門……」
「汝腿有傷?」
「謝……謝謝娘娘……」
九九嘟起了嘴,跟着走進簾帳後頭。在九九來到夜明宮前,壽雪身邊沒有任何侍女,不管是更衣還是梳洗,全部都是自己動手。事實上,此刻她也寧願自己來,但每當壽雪這麼說,九九總是會氣呼呼地抱怨:「那我在這裏有什麼意義?」
壽雪重新整好衣衫,走出帳外。門扉外傳來了微弱的呼喚聲。
「吾可自爲。」
聲音吞吞吐吐,似乎是個少年。後宮只會有一種少年,那就是宦官。
「……汝是何族出身?」
「衣斯哈」並不是宮城一帶常見的名字。霄國是由大小數個民族所組成,就像壽雪的血統若要往前追溯,也是來自北方的少數民族。
「過來這裏坐下。放心,不會罵你的。」
「九九姐……」少年轉頭面對九九,一句話還沒喊完,趕緊對着壽雪跪下,雙手交握,垂首說道:「烏妃娘娘,請恕小人無禮……我……我叫衣斯哈,在飛燕宮當差。」
「無須驚惶,坐。」
「好嚴重……」
「那該……如何是好?有誰能夠幫幫我?」女人一邊喘氣一邊說道。
「不敢就坐,必是傷於髀後。」
少年說得結結巴巴,顯然才進後宮沒多久時間。
「……呃……是爲了……」
麗娘在世的時候,夜明宮內別說是侍女,就連宮女也沒一個,只有一名老婢幫忙做些雜事。而在麗娘過世後,這房間裏更是隻有金雞星星陪伴着壽雪。
「正是。」
「豈能是他?」壽雪想也不想地否定。「彼昨夜方來滋擾,今晚如又復來,吾豈將永無寧日矣。」
衣斯哈一聽,肩膀霎時一震。壽雪一看那反應,便知道自己沒有猜錯。回想起來,少年剛剛起身的時候,不僅動作異常慎重,而且表情相當難看。
壽雪溫言誘導。衣斯哈老實地點了點頭,接着鼓起勇氣說道:
「我看見一個孩子。」
「孩子?」
「年紀看起來跟我差不多,或許比我大一點,也是個宦官,就站在飛燕宮的庭院裏。」
看來這少年撞見了一個年幼宦官的幽鬼。
壽雪心裏如此想着,只是輕輕點頭,催促衣斯哈繼續說下去。
「庭院的偏僻角落有片潮溼的泥沼地,開了不少燕子花,那個孩子就站在那裏,面對着殿舍。他一步也沒有走動,就只是看着殿舍,臉上的表情相當悲傷……」
衣斯哈說到這裏,忽然垂下了頭,接着說道:
「就只有我看得見那孩子。我問其他人,大家都說沒有看見,師父還把我重重責罵了一頓,叫我不準再說。」
衣斯哈縮了縮身子,彷彿想起了身上的痛楚。壽雪心想,這件事一定讓他遭到了責打。
「那孩子明明就站在那裏,大家卻都說是我眼睛有問題,我自己也糊塗了,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衣斯哈臉頰微微抽搐,顯得相當恐懼。似乎不管那孩子是不是幽鬼,都讓他心裏發毛。
「我在飛燕宮的時候,從來沒聽過有幽鬼出沒的傳聞……」
九九一臉狐疑地嘀咕道。衣斯哈眉頭一皺,眼淚又快要掉下來,九九趕緊安慰他:「我聽到的幽鬼傳聞大多是宮女或妃嬪,或許也有宦官的幽鬼,只是我沒聽說而已。」但衣斯哈還是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九九對壽雪投以求救的眼神。
壽雪心裏咕噥,無奈地說道:「有無幽鬼,吾一往便知。」壽雪給了個簡潔明快的回答,但接着又問道:「此事汝師父要汝『不準再說』?」
「嗯……」
「汝師父未曾斥汝『不得胡言亂語』?」
「咦?」衣斯哈眨了眨眼睛。「唔……對,師父只叫我不準再說,沒怪我胡言亂語。」
「既是如此,必有幽鬼。」
衣斯哈聽壽雪說得斬釘截鐵,不由得愣住了。
「真的……有嗎?」
壽雪皺着眉頭走了一會兒,忽聽九九問道:「娘娘,看您愁眉不展,是有什麼心事嗎?」壽雪心裏不禁感慨,自己只要表情一有絲毫變化,九九就會開始問東問西。壽雪雖然感到厭煩,卻也明白如果九九完全不問,自己反而會感到寂寞。從前的自己明明不曾有過這樣的心情,然而一旦體會到了受到關心的感覺,就再也回不去了。
壽雪心想,那應該是哈彈族的語言。衣斯哈豎起耳朵聆聽一會兒,說道:
「唔……」
「好美的鳥兒。一般的烏鴉都是全身漆黑,這星烏身上卻有白色斑點,真是可愛。」
「那孩子聽說還只是個實習的『雛兒』,卻對當時的燕夫人暗生思慕之情。不過畢竟只是個孩子,傳聞說他思慕妃子,或許是有些誇大其辭了。當時的燕夫人也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據說相當仁慈善良,在宦官面前從不擺架子。那年幼的宦官獻了鳥羽給燕夫人,燕夫人非常喜歡。」
兩人穿過了樹林,沿着迴廊走了一會,前方已可看見飛燕宮的木香薔薇籬笆,雖然花期已過,但綠油油的景象頗有另一番風味。殿舍的琉璃屋瓦在白色晨曦的照耀下,輝映着熠熠光芒。燕子造型的裝飾瓦片上,停着好幾只歇息中的雀鳥。
九九似乎相當中意星烏,不停追問着「牠喫什麼食物」之類的問題。
「咦?九九?」
「吾欲一觀庭中燕子花。」
九九嘴裏依然咕噥個不停。她指的當然是高峻送的那支雕着鳥紋及波濤的象牙篦櫛。
壽雪朝着那淡紅色煙霧輕吹一口氣,煙霧輕盈地飄向燕子花。不一會兒,那煙霧逐漸凝結,煙霧中顯現一道若有似無的人影。那道影子越來越濃,九九不由得驚呼一聲,趕緊以雙手捂住了嘴。
壽雪選擇走向低階的宮女、官婢平日進出的後門。要是走前門,可想而知一定會遇上許多麻煩事。壽雪從來沒見過住在飛燕宮裏的燕夫人,甚至連燕夫人的姓名也不知道。
*
不過阿繡接着卻又說道:
壽雪想起當初高峻說出這句話時的表情,胸中驀然有股苦澀又溫暖的感覺如潰堤一般傾泄而出。雖然過去的怨恚與未來的痛苦都不會有絲毫改變,但高峻這句話確實像一道光芒,射入了壽雪的心中。
「姑姑!」
「汝既入夜明宮,何愁無能爲力?」壽雪揚起了嘴角。
因爲跑得太急的關係,衣斯哈上氣不接下氣,肩膀劇烈起伏。他正要跪下,壽雪伸手製止,說道:
──不是不離開,而是離開不了。
他就站在燕子花的花叢之中,面對着燕夫人的殿舍。一對清澈而純淨的雙眸凝睇着殿舍,眼神中彷彿有着無盡的悲傷。任何人看了那泫然欲泣的表情,恐怕都會爲之鼻酸,忍不住想要出手相助吧。
壽雪站在樹蔭下,眯着眼睛凝視花叢,半晌之後對着站在身後的阿繡問道:
然而另一方面,卻也讓壽雪不知道該怎麼與高峻相處。雖然高峻經常造訪夜明宮,與自己飲茶閒聊,但直到如今,壽雪依然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態度。是否應該將高峻當成摯友一般款待?但就算有這個念頭,也不知道實際上該怎麼做。說到底,壽雪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朋友,也不知道該如何維持朋友關係。而最麻煩的一點,就是高峻對此也是懵懵懂懂。
「此話是何意?」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原來後宮有這樣的鳥。」
「此鳥即星烏也。」身上的斑點有如天上繁星,因此名爲星烏。
皇帝一旦駕崩,所有的妃嬪都會被送出宮外。有些妃嬪會回到孃家守寡終身,有些妃嬪則會改嫁他人。大多數改嫁的妃嬪都是嫁給文武官員,但偶爾也有嫁進商家大賈的例子。在皇帝駕崩後依然能待在後宮而不用離開的妃嬪,只有烏妃一人。
兩人走到夜明宮外圍的椨樹及杜鵑花林時,九九忽然停下腳步,指着枝頭說道。那是一隻黑褐色的鳥,身上帶着白色的斑點,一對黑色的眼珠正凝視着兩人。
壽雪在蔚藍的天空下凝視着那片燕子花好一會兒,並沒有看見幽鬼。
壽雪回想起了阿繡剛剛提到的那個傳聞。一名哈彈族的少年宦官,將青燕的羽毛獻給了燕夫人。那少年宦官就是眼前這幽鬼嗎?
「無須多禮,汝離開師父身邊,恐遭責罰?」
阿繡思索片刻,回答道:
「何種傳聞?」
「不……」衣斯哈用力甩動腦袋,模樣十足是個天真的孩子。「我看那孩子好可憐,很想幫幫他。但我不知道有什麼事情,是我能幫上忙的。那孩子跟我一樣……是哈彈族人。」
「姑姑,這位是烏妃娘娘。」
「對不起……?」
「當然那年幼的宦官與燕夫人之間並沒有什麼曖昧之情,畢竟只是個孩子。後來那宦官卻不知爲何死掉了,詳情我不清楚,燕夫人也在先帝駕崩後改嫁給了北衙禁軍的容將軍。」
「不……不要緊……師父服侍燕夫人去了……我還沒辦法服侍燕夫人……」
他在向誰道歉?爲了何事道歉?
阿繡在得知壽雪是烏妃之後,說話的口氣變得客氣了些。她不愧是老資格的宮女,態度轉變得很快。
阿繡一臉納悶地看着壽雪。上次見面的時候,壽雪打扮得相當樸素,穿着珊瑚色的襦裙,僞裝成內掃司的宮女。如今壽雪卻穿着華麗的刺繡襦裙,十足的妃嬪派頭。
「那篦櫛明明很適合娘娘,娘娘爲什麼不戴上?」
壽雪緊閉雙脣,沒有回答。一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二來有些事情不能讓九九知道。
衣斯哈抹去額頭的汗水。雖說師父正在服侍燕夫人,但隨時有可能回來,何況要是被燕夫人撞見,又要多費一番脣舌。爲保險起見,需向衣斯哈確認的部分還是儘快結束較好。
「應是外地之鳥遷徙至此林中,久居不肯離去。」
「關於宦官的傳聞並不是沒有,不過與幽鬼無關。」
凝聚於淡紅色煙霧中的人影,確實是一名宦官,是年紀相當幼小的宦官。他的外貌有着與衣斯哈相似的特徵,曬得黝黑的皮膚、雀斑、烏溜溜的眼珠、扁平的五官,顯然是個哈彈族的年幼宦官。
「烏……烏妃娘娘……」
阿繡聽壽雪這麼說,更是有如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但她什麼也沒問,乖乖在前領路,將人領進了庭院裏。
壽雪轉頭望向燕子花花叢,將手伸向結了雙輪發型的頭頂,插在上頭的那朵牡丹花,其實是法術所幻化而成。壽雪正想拔下那朵花,忽聽見背後有人大喊一聲:「烏妃娘娘!」她於是放下了手,朝聲音的方向望去。一名宦官正踏着石板,從殿舍往自己的方向奔來,正是衣斯哈。
「此宦官何姓何名?」
「吾知矣,謝汝相助,耽誤汝不少時間。」
「吾知一人,正與汝相似。」壽雪的腦海浮現了一名青年的臉孔。正是昨晚纔剛見過的那個人,那個嚴峻、沉靜而穩重的青年。有如寒冬中的山脈。壽雪哼了一聲,將那張臉孔拋出腦外。
「汝聰慧而不機靈,耿直而不知應變。」
「汝有何願?僅欲知飛燕宮有無幽鬼?」
壽雪說道。衣斯哈歪過了腦袋,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
由於此時已是深夜,壽雪先將衣斯哈打發了回去,約好明日造訪飛燕宮。畢竟要是讓那少年睡眠不足,白天做事出錯,難保不會害他再遭責打。麗娘生前曾經說過,孩子每天都必須要有充足的睡眠。
烏漣娘娘最恨「梟」,即夜貓子、貓頭鷹,因此不僅後宮完全沒有這類猛禽,甚至連「梟」這個字在後宮都被視爲禁字。小型的鳥類在此沒有天敵,能夠過着悠哉安穩的生活,或許這也是那隻星烏決定在此定居的原因。星烏的鳴叫聲相當響亮,沒聽過的人可能會嚇一跳。只見那隻星烏忽然張嘴大叫一聲,鼓翅揚長而去。
據說這種鳥是女神烏漣娘娘的眷屬,夜明宮深處的烏漣娘娘壁畫上,星烏畫得特別巨大,而且宮城內祭祀烏漣娘娘的廟也被喚作「星烏廟」。
那光芒雖然黯淡而柔弱,卻是唯一的救贖。
衣斯哈一面喘氣一面說道。「雛兒」在獲得師父認可之前,是不能服侍主人的。
「有。」
「據說是青燕的尾部羽毛,因爲相當漂亮,可以用來製作成髮飾。」
「……青燕的羽毛……」
「關於宦官思慕妃嬪的傳聞。」
「妳不是到夜明宮當侍女了嗎?怎麼會在這裏?妳旁邊那個朋友,我記得她不是……」
衣斯哈吁了口氣,表情變得輕鬆不少。
壽雪目不轉睛地看着衣斯哈。眼前這個年幼宦官並非天資駑鈍,看起來並不像是會一天到晚惹師父生氣的孩子。不,或許正因領悟力太好,再加上想法單純,纔會經常遭受責罰。
衣斯哈接着描述,那幽鬼有着黝黑且佈滿雀斑的皮膚,一對烏溜溜的眼珠,以及扁平的鼻子、厚厚的嘴脣,一看就知道是哈彈族人。
「爲什麼?陛下要是聽見了,一定會很失望。」
壽雪緩緩走向那少年。少年的雙脣正在嚅動,似乎在低聲細語,聲音高亢而微弱。他似乎是在重複說着同一句話,但壽雪聽不懂那發音是什麼意思。壽雪轉頭望向衣斯哈,還沒有開口,衣斯哈已奔上前來。果然是個聰慧的孩子。
隔天清晨,壽雪帶着九九出了夜明宮。由於平常的黑色襦裙實在太過醒目,這天壽雪改穿了紫色的衫襦及鵝黃色的長裙。這些服裝都是由花娘所送。
「鳥羽?」
例如壽雪與高峻已經變成了「摯友」。
「什麼?」阿繡驚訝得瞪大了眼珠。九九向她解釋,烏妃娘娘上次只是僞裝成宮女的模樣。阿繡一聽,臉上更是露出狐疑之色,但她還是放下簍子,向壽雪屈膝行禮。
仔細一瞧,少年的手裏還握着一根藍色的什麼。
如果除了衣斯哈之外沒有任何人看見,應該會以「不得胡言亂語」或「別胡說八道」之類的說詞來責備衣斯哈。但衣斯哈的師父不僅沒有這麼說,而且還要求「不準再說」,可見得師父心知肚明,衣斯哈並非胡言亂語。
「噢?」
「啊,娘娘!樹上有隻奇怪的鳥。」
衣斯哈轉頭望去,旋即點頭說道:「在。」
──朕想成爲妳的摯友。
然而這一帶隱約可以感受到幽鬼的氣息。那氣息就在燕子花的花叢間如火焰微微搖曳。
壽雪點點頭,從髮髻上摘下牡丹花。那牡丹花在她的掌心緩緩變形,淡紅色的花瓣一枚枚幻化成煙霧。
阿繡在後宮待了相當地久,既然她說得如此斬釘截鐵,顯然確實不曾有過這樣的傳聞。
「請娘娘莫見怪,我並不清楚。」
那正是一根青燕的尾部羽毛。
右手邊的建築物走出了一名年紀頗大的宮女,手上捧着一個塞滿了布的簍子。她一看見九九,立即喊了一聲。
「汝可曾聽聞此地有宦官之幽鬼出沒?」
後門附近聚集了廚房、縫殿及宮女們的住處,可以看到不少宮女們正忙進忙出。
「從來不曾聽過。」
壽雪於是將衣斯哈拉到不醒目的樹蔭下,指着燕子花問道:
「幽鬼在否?」
「我只知道這麼多。除了這傳聞外,我在飛燕宮從不曾聽過其他關於宦官的傳聞。」
壽雪轉頭望向阿繡,後者說明道:
青燕是一種有着靛青色翅膀的燕子,經常棲息於後宮的森林裏。因爲有着美麗的羽毛及清澈宏亮的鳴叫聲,特別容易引人注意。
壽雪道了謝,便讓阿繡離開。阿繡在行禮的同時,以充滿好奇心的眼神朝壽雪偷瞥了一眼,便逕自回工作崗位去了。壽雪不難想像,未來從她的口中必定會傳出不少關於烏妃的傳聞。「我見到烏妃了!原來烏妃真有其人!」她多半會這麼向其他宮女們炫耀。
「吾絕不戴。」
「這個嘛……」阿繡略一沉吟後搖頭說道:「如今飛燕宮裏的宦官,似乎並沒有從先帝時代就待在宮裏的,但我也不敢肯定。」
「聽說先帝在世時,這飛燕宮裏有個哈彈族的宦官,大約才十歲年紀。有很多哈彈族人會爲了減少家計負擔而把孩子送進宮裏當宦官,因此哈彈族的居住地一帶被戲稱爲『宦官產地』,當年那孩子大概也是其中之一。」
「……意思是『對不起』?」
九九也親熱地喊了對方。那名內染司的宮女正是阿繡,壽雪過去也曾見過一面。
庭院的位置在飛燕宮的中央一帶,三人走過鋪着石板的小徑,穿過枝葉茂盛的槐木,前方果然出現了一大片美麗的燕子花。周圍的楊柳樹正隨着風輕輕搖曳,流水的氣味撲鼻而來,而在燕子花的正前方,有着一座氣派輝煌的殿舍,那多半就是燕夫人的住處吧。殿舍前方的地面以石板區隔成了幾個區域,裏頭種植着花菖蒲、溪蓀及黃菖蒲等花卉。這些花雖然外貌相似,但有的喜歡泥沼地,有的卻性惡水氣,要同時栽種得好想必相當不容易。
「……」
「現今飛燕宮內有先帝時期宦官否?」
現在時間急迫,壽雪決定暫不細想,朝着淡紅色煙霧再度輕吹一口氣。煙霧飄散的同時,幽鬼的身影也越來越淡,最後終於完全看不見了。事實上幽鬼還站在那裏,只是除了衣斯哈之外,其他人無法看見而已。
「……汝與此幽鬼既是同族,兼且年紀相仿,故得見之。」
除此之外,他還有着一對不爲俗世所惑的清澈雙眸。
「此間已無事,汝可速去。」
壽雪揮揮手,催促他回到崗位。衣斯哈作了一揖,忍不住朝燕子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才轉身離去。直到衣斯哈去得遠了,壽雪才暗叫不好。
「吾欲問其師父姓名,如何忘之?」
原本想把衣斯哈的師父叫來問幾句話,卻忘了向衣斯哈確認師父的姓名。
「隨便找個人,請他把衣斯哈的師父帶來,不就行了嗎?」
九九納悶地問道。
「彼師父曾囑咐『不準再說』,若吾逢人便問『衣斯哈的師父』,又探詢幽鬼之事,彼必知衣斯哈以幽鬼之事求助於吾。」
這麼一來,衣斯哈恐怕又有苦頭喫了。
「吾雖可言自見此幽鬼,但要尋衣斯哈師父恐非易事。」
每個宦官身上都穿着灰色的長袍。雖說宦官的服色依位階高低而有濃淡的差別,只要找身穿深灰長袍的宦官就行了,但不知道衣斯哈師父的位階到底有多高。
壽雪一邊咕噥,一邊走向殿舍。
九九跟在後頭,說道:「娘娘對衣斯哈這孩子真是關心。」
「並無此事。」
「娘娘,只是您自己沒有發現而已。」
「沒有發現?」
「娘娘有一顆慈悲之心。」
壽雪瞥了九九一眼,說道:
「您……您是烏妃娘娘……?」
「合數人之力,扣一孺子而杖擊之,此舉成何體統……」
驀然間,不知何處傳來刺耳的擊打聲,使壽雪不禁皺起了眉頭。
「呃……娘娘說得沒錯,這孩子確實叫衣斯哈。」
壽雪於是轉身離開飛燕宮。走回夜明宮的路上,她喊道:
「……原來是這麼回事,小人明白了。」
「是吾思慮不周,錯不在衣斯哈,望汝勿再追究。」
「請娘娘示下。」
「小……小人不是那個意思……」
「娘娘,讓您看見了這醜態,還請恕罪。」
衛青說明完之後,冷冷地說了一句:
壽雪見康覽嘴上應允,臉上表情卻頗不以爲然,心想最好還是嚇他一嚇,免得當自己離開之後,他又去找衣斯哈的麻煩。
「請……請娘娘恕罪……小人只是擔心這件事如果讓現在的燕夫人聽見了,恐怕會影響夫人的心情……」
「小人康覽。」
康覽一聽,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住手!」
「朕的殿舍裏,也有一些哈彈族的年幼宦官。那部族有不少人將孩童送入宮中。」
「您還好嗎?」
翻成白話,意思就是向壽雪抱怨「別逼我在大家面前說明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事情」。
「從……從前在飛燕宮,確實曾經死了一名哈彈族的宦官。」
康覽的一對眼珠不斷朝着壽雪上下打量,直到聽見烏妃名號,才流露出了驚懼之色。
「……這個因人而異,每個指導者的做法不同。」高峻含糊其辭,顯得有些尷尬。原本高峻就不是一個能言善道的人,這個話題更是令他不知如何啓齒。
「此乃吾之過,與彼無關。」
康覽鞠躬應道:
直到壽雪的身影已完全看不見了,跪在地上的康覽才終於敢緩緩起身。明明什麼事也沒做,卻像剛剛狂奔過一般氣喘吁吁。
「此人何故見責?」壽雪看着衣斯哈問道。
「汝應知此過世宦官之事。」
「新進宦官,動輒杖責,乃屬常事?」
「家境貧苦,少得一人是一人。」
「據說他是因爲犯了過錯而遭處斬,詳情小人也不清楚,是真的……」
「請娘娘恕罪……」康覽再三求饒。「燕子花花叢的位置就在燕夫人殿舍的正前方,那裏是整個庭院裏景色最優美的地點,要是傳出那裏有幽鬼的閒言閒語……」
「謝謝娘娘提醒。」九九笑着說道。
康覽鐵青着臉,皺起眉頭說道。壽雪冷冷地俯視康覽,應道:
壽雪還沒說完,高峻忽然打斷了她的話。每次被高峻呼喚名字,總是會讓壽雪有種奇妙的感覺。他的聲音就像是寒冬中的和煦陽光,在幽靜中帶着幾分暖意。
溫螢應了一聲,迅速起身離去。
「這當然也是原因之一……」
「這種事情,不適合在宦官面前提起。」
壽雪如此恫嚇道。知道姓名的意思,當然是暗指自己會施展咒術害人,當初她詢問康覽姓名,正是爲了這個目的。康覽嚇得魂不附體,趕緊拜伏於地。壽雪朝衣斯哈瞥了一眼,只見他也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是不是衣斯哈對娘娘胡謅了這番話?」
押着衣斯哈的兩名宦官被壽雪一瞪,都趕緊放開了手。
宦官的口氣雖然恭謹,言下之意卻是要壽雪別插手干預。想必他看壽雪身邊只帶了一名侍女,便以爲壽雪只是個低階的妃嬪,因此也不特別懼怕。壽雪轉頭望向衣斯哈。只見衣斯哈緊咬雙脣,正強忍着淚水。
「何不直言?」
「咦?」康覽驚訝得抬起了頭,臉色驚疑不定,又趕緊將頭垂下。依照宮廷規矩,宦官不能直視妃嬪的臉。
「故汝雖聞幽鬼出沒,卻要衆人三緘其口?」
「鄙猥俗事,有瀆大家及烏妃娘娘的清聽。」
話落後他迅速朝壽雪瞥了一眼,眼神中抱怨着「別給大家添麻煩」。壽雪故意將頭轉向一邊,當作沒看見。
「康覽。」
壽雪簡單扼要地說完了自己的要求。高峻完全沒有詢問理由,轉頭向身後的衛青使了個眼色。衛青的俊美程度,在宦官之中可算是首屈一指。他想也不想地說道:「只要查一查內僕寮的名冊,應該就能知道。」
康覽只是猛咽口水,雖然身上冷汗直流,卻完全沒想到要抹去額頭上的汗滴。
「真難得妳會主動邀朕。」高峻說得輕描淡寫,臉上卻不帶絲毫笑意。「遇上什麼麻煩事了?」
手持棍棒的宦官又高高舉起棍棒,壽雪大喝一聲:
壽雪心裏有股不好的預感,趕緊朝着聲音的方向拔腿奔去。穿過兩座殿舍之間,她來到一排圍繞宮院的木香薔薇前方。這一帶地面裸露,並沒有鋪設石板,周圍的殿舍似乎都是宦官的宿舍。眼前聚集了好幾名宦官,其中兩名宦官押着一名年幼的宦官,讓那年幼宦官跪在地上,後頭站着一名手持棍棒的宦官。不遠處還站着另一名宦官,身上的灰袍顏色較其他宦官深一些,正一臉嚴峻地低頭看着年幼宦官。
「……汝過於善良,恐遭弊害,應慎之。」壽雪嘆了口氣。
壽雪不用確認那年幼宦官的相貌,便知道那是衣斯哈。
宦官們聽到那尖銳的斥喝聲,都驚訝地轉頭望來。壽雪快步走上前去,說道:
「吾欲遊覽庭院,命他向前引路。吾知他名衣斯哈,此亦是當時問得。」
「這孩子擅離職守,因此稍施懲處。」
「康覽?吾乃烏妃。」
高峻難得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有什麼難以啓齒的事情。
「孩孺受杖責,人皆憐之。此非慈悲,僅是同情而已。」
一名宦官以矯捷的動作自旁邊的椨樹上一躍而下,輕巧地跪在壽雪的身邊。這名年紀不到二十歲的宦官是壽雪的護衛,雖相貌俊美,臉頰上卻有一條刀疤。他垂下頭,聽候差遣。
衛青聽壽雪稱皇帝爲「此人」,更是氣得橫眉瞪眼。
「汝可知過世宦官姓名?」
在場所有的宦官全都臉色慘白。
壽雪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這聲音是……
兩人繞過殿舍,來到後門處。
「娘娘或許受到了驚嚇,但管教雛兒是常有之事,請不要放在心上。」
「妳看見了?」高峻反問,壽雪點了點頭。
「汝等何做此事?速速放人!」
「溫螢。」
壽雪冷冷地看着衣斯哈的師父,說道:
「此是吾親眼所見,何言胡謅?」
「此事非吾所提,汝可對此人說。」
「娘娘,您這是真正的慈悲。您現在正想盡辦法要幫這孩子,不是嗎?慈悲不是一種心情,而是一種行動。」
*
壽雪不想再聽他嘮嘮叨叨地爲自己辯護,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康覽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畢竟烏妃不同於一般的妃嬪,平日絕少離開殿舍,而且據說還會施展奇怪的妖術。
「價高?宦官亦得買賣?」
「汝何姓何名?」
「快從實招來。若有隱匿,吾必知之。」
「族人賣給仲介商人,仲介商人賣給騭大夫(注:負責將宦官送入後宮的人。)。『條件』越好,價碼越高。幼童的價碼通常都比青壯年高,因爲孩童比較好教育,而且比較忠心。尤其是相貌清秀的幼童,價碼最高,許多妃嬪都喜歡這樣的幼童宦官。」
「……汝既知此往事,何不直言,卻道吾胡謅?」
「……烏妃的眼睛裏……」康覽以沙啞的聲音說道:「藏着妖魔……」
壽雪懶得再理睬他,轉頭對高峻問道:
「飛燕宮在先帝時期,可有宦官死於非命?」
康覽的額頭冒出涔涔汗水,聲音微微顫抖。
「吾另有一事問汝。」
遭處斬?難道是因爲暗戀妃嬪之事曝光,遭到處死?
高峻依然吞吞吐吐,壽雪於是轉頭望向衛青。衛青一臉無奈地說道:
「因爲價錢高。」
部下的口氣帶了三分關心,卻也帶了三分納悶。就算對方是來頭神祕的烏妃,康覽似乎也沒必要怕得像是看見了幽鬼。
康覽表示並不知情。壽雪又問是否知道哪個宦官是自先帝時代就在飛燕宮當差的,得到的答案也是「不清楚」。看來要知道這件事的詳情,還是隻能求助於高峻了。
「報與高峻,近日前來夜明宮一會。」
「先帝時代,有一飛燕宮宦官遭處死,吾欲知此宦官姓名。此人應是哈彈族人,年紀尚幼。另有一事,吾欲知當時所有飛燕宮宦官下落。」
身穿深灰色長袍的太監恭恭敬敬地跪下,拱手說道。想來他並不知道壽雪的身分,只是見壽雪的穿着打扮,知道必是妃嬪,才下跪行禮。那宦官有着光滑圓潤的臉頰,但氣色不佳,薄薄的嘴脣相當蒼白。額頭寬厚,看上去似乎頗有點小聰明,卻有着一對上吊的眼睛,顯然脾氣相當暴躁。壽雪心想,他應該就是衣斯哈的師父吧。他的服色雖然比其他基層宦官深了一些,但還稱不上是高階宦官。
這天初更(注:晚上七點至九點。)時分,高峻來到了夜明宮。
「吾已知汝姓名,今後不得再恣意用刑,否則必有災厄臨身。」
「壽雪。」
「此間庭院有一宦官,貌似哈彈族人,年紀與衣斯哈相仿。立於燕子花花叢內,手持青燕之羽……」
壽雪凝視着康覽,說道:
康覽心中驚惶,又抬起了頭。這次他與壽雪四目相交,整個人宛如遭凍結了般僵立不動。壽雪的雙眸閃爍着黑曜石般的光輝,有如深不見底的暗夜,有如靜謐清澄的湖面,令人望而生寒。
說完這句話後,康覽打了一個冷顫。
壽雪一聽,不禁轉頭望向衛青。只見衛青微微垂首,臉上帶着笑意。
「我沒事。大家,請勿掛念。」
壽雪見了衛青的表情,這才豁然醒悟。衛青從前一定也受過相當嚴重的虐待,這輩子不願再想起。
「……吾之過也。」
衛青抬起了頭,表情顯得有些驚訝。似乎壽雪的道歉反而讓他感到頗爲彆扭。
「飛燕宮有宦官的幽鬼?」
高峻淡淡地問道。壽雪經常暗想,眼前這個男人的聲音未免太過輕柔了些。以皇帝而言,那樣的聲音稍嫌太平和、太溫慈。高峻明明有一張精悍的臉孔,甚至以冷酷來形容也不爲過,眼神卻是如此謙和,舉手投足亦是如此沉着而老成。
壽雪心裏很清楚,高峻雖然外表溫厚柔和,其實內心裏燃燒着宛如寒冰般的憎恨之火。然而高峻很少將這一面表現出來。
「此幽鬼爲哈彈族之子,手持青燕尾羽。」壽雪解釋道。
「青燕……在後宮所有鳥禽之中,那是特別美麗的一種鳥。偶爾會有妃嬪以其羽毛製作成髮飾或佩飾。」
「汝亦曾留心女人飾物?」
壽雪不禁感到有些意外。原本以爲高峻是個對女色絲毫不感興趣的人。「嗯……」高峻含糊應了一聲。
遠處傳來了夜巡宦官的報時聲。高峻聽見那聲音,旋即站了起來,似乎已打算要告辭。
「有個妃子近來臥病不起,朕得去探望她。」
「汝欲何往,何必告吾?」
「難得妳邀朕來,朕不能久待,心裏有些過意不去。」
「不過有事相詢,誰要汝久待?」
「朕很想跟妳多聊聊,畢竟我們是摯友。」
壽雪見高峻說得一臉嚴肅,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纔好。高峻那一雙眼神實在太過真誠,讓自己甚至不好意思說些酸言酸語。
「……何爲摯友,吾實不知。」
高峻有一雙靈巧的雙手,很擅長木雕。在高峻小時候,有個與他相當親近的宦官教導了他木雕技巧。
壽雪環顧四周。旁邊雖然隨侍着幾名宦官,但似乎都不是史顯。那幾名宦官互相對看一眼,其中一人說道:「現在這個時間,史顯應該在後殿準備薰香。」
壽雪分明將那錦囊緊緊抱在懷裏,卻仍是瞪着高峻說道:
衛青迅速說完,便一如往昔像影子一樣跟隨在高峻身後離開了。壽雪愣愣地站在門口,看着一行人的背影。
溫螢說完之後,又趕緊補了一句:「飛燕宮那師父曾受娘娘警告,應該是不敢纔對。」
「下官帶來了衛內常侍交付的書簡。衛內常侍說,這裏頭寫的是先帝時期的飛燕宮宦官名冊。」
隔天早上辰時,高峻派來了一名使者。那使者正是溫螢。
「原來如此。」每個名字的下方確實寫着「泊鶴宮」、「內府局」之類的宮局名稱。
壽雪抬起頭來,朝着跪在旁邊的溫螢問道:
壽雪緊咬嘴脣,仰望高峻說道:
花娘身穿淡藍色繡花衫襦及及青瓷色長裙,給人一種薰風般的清涼感,飄散着薄荷的淡雅香氣。她的年紀比壽雪大了十歲左右,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她一直把壽雪當成妹妹看待。她曾說過她有個麼妹,年紀和壽雪相仿。她總是親切地喚壽雪爲「阿妹」,並希望壽雪稱她爲「阿姐」。
壽雪攤開那書簡一看,裏頭以工整的字跡寫着一大串人名。似乎是衛青親自抄寫下了名冊的內容。通篇不僅字跡工整漂亮,而且連墨色的濃淡也完全一致,由此不難看出衛青這個人的性格。
「衛青應不曾毆打雛兒?」
「在努力追求的過程中,朕漸漸迷惘了。」
「他叫俞依薩。」
壽雪的身分,就像是軟禁在夜明宮內的囚犯,而皇帝,也就是夏王高峻,正是令壽雪無法離開夜明宮的理由。
這就是所謂的一藝在身,受用無窮吧。但溫螢爲什麼會從雜耍師變成宮裏的宦官?壽雪心中好奇,但不認爲這種事可以隨口詢問。每個宦官都有各自的苦衷,不管是衣斯哈還是溫螢都一樣。
「……汝幾歲入後宮?」
「敬謝不敏。」
九九喜孜孜地開始準備更換的衣物。壽雪走進帳內,看見原本收在櫃子裏的桃紅色衫襦及榴紅色長裙都被九九拿出來放在托盤上。這些都是花娘饋贈的衣物。由於自己向來只穿黑色衣物,因此花娘似乎將幫壽雪搭配衣物當成了一大樂事。
「……雕鳥之時,汝貌似樂在其中。」
「不必,吾自往見……此宦官名爲史顯,可知他在何處?」
「烏妃娘娘,您似乎很掛心那受到杖責的宦官,但我勸您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朕過幾天會再來。飛燕宮宦官那件事,只要查出了眉目,朕會派使者來通知妳。」高峻說完這句話,起身走出殿舍。十多名宦官一直守在門外。平常高峻造訪夜明宮,身邊只會帶衛青同行,但今天高峻還得去見別的妃嬪,所以纔會有這麼大的排場。
「下官只是特別幸運,師父是衛內常侍。」
高峻微微一笑。他難得露出這樣的笑容。或許此時的他,正感到「開心」也不一定。
「只有這『史顯』,下官與他有些交情。」
花娘正走上臺階,一聽壽雪這麼說,轉頭問道:
九九爲壽雪繫上腰帶後,壽雪走出帳外。
壽雪一邊讓九九幫自己更衣,一邊朝着帳外的溫螢問道:
溫螢是個說話惜字如金的人。壽雪看着九九幫自己換上的衣服,接着問道:
「朕最瞭解妳的,大概只有喫的方面而已。」
「您要親自訪查?」溫螢喫了一驚,瞪大眼睛說道:「這上頭至少列了三十個人。」
*
一行人於是穿過迴廊,繞到鴛鴦宮的後方。在花娘居住的殿舍後頭,有幾座較小的殿舍,用來保管及存放隨身配件、生活雜物、香料及各種文書典籍。
平日沉默寡言的溫螢或許是基於關心,接着又說道:
「有汝在,或能令史顯卸下心防。願汝亦隨吾一往。」
「他應該正在裏頭準備娘娘房間所用的薰香。」
「有些師父在虐待雛兒時如果遭到阻撓,反而會變本加厲。」
「既是如此,吾便以此名冊爲據,探問俞依薩之事。」
對壽雪來說,高峻是人生中唯一的救贖,唯一的希望之光。
高峻睜大眼睛,似乎壽雪這句話令他感到有些意外。他的表情很少像這樣出現變化。
白色的鵝卵石輝映着耀眼的晨曦,錦鞋踏在鵝卵石上,不斷髮出窸窣聲響。皮膚依然能感受到清晨的涼爽,太陽距離中天還很遙遠。
「何出此言?」
「從來不曾。」
「這套衣服很適合妳呢。我早說妳穿桃紅色應該會很好看。下次我們以生絹做一件鮮藍色的外衣吧。現在這個季節應該會很合適。啊,或許挑選古銅色之類暗沉的顏色也不錯。」
「下官得以在衛內常侍的配下,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此名冊中,有汝熟悉之人否?」
「汝曾爲雜耍師,無怪乎身手矯捷。」
「噢?吾以爲應更早些。」
「原本鵐幫是在沿海地區祝禱漁船滿載而歸的巫覡,但如今大多數的鵐幫都已演變成了街頭表演團體,有些還會受富商大賈或士大夫包養。」
不知道他是真的打從心底這麼想,抑或是隨口說說……不,高峻這人說話,從來不會只是隨口說說。壽雪沒辦法表現得像高峻那麼直率,此時心中尷尬不已,只能將視線移開。
「朕只是想看看摯友開心的表情。」
高峻從懷裏取出一隻錦囊,放在壽雪的手上。一開囊口,旋即飄出一陣甜香。裏頭裝的原來是蜜餞蓮子(注:以砂糖醃漬的蓮子。)。帶着薄薄糖衣的蓮子,牢牢吸住了壽雪的目光。
「……」
夏王與冬王就像是一體兩面的關係。沒有冬王就沒有夏王。然而二王並立的事實,卻在歷史中遭到了掩蓋。夏王變成了皇帝,冬王則變成了烏妃。從前的堂堂冬王,如今卻只能以烏妃的身分爲掩飾,爲了鞏固皇帝政權而深居於後宮之中。
「如果娘娘沒有打算要一直照顧這名宦官,最好還是別出手干預,否則對那宦官來說也不是一件好事。」
衛青原本應該要跟在高峻身後走下臺階,此時卻走回壽雪身邊,以極快的速度說道:
高峻呢喃似地說出了真心話。他的一生到目前爲止,從來不曾真正感受到喜悅或快樂。過去這是因爲不希望被那心狠手辣的皇太后抓到弱點,然而如今皇太后已不存於世,他卻仍感到迷惘。
溫螢答應了,於是壽雪帶着九九及溫螢走向鴛鴦宮。
「嗯,朕也是。」
壽雪深深嘆了一口氣。
「快進來吧,一起喝杯茶……」
「……若汝受杖責,願蒙他人相救?」
俞依薩這個名字的上頭被衛青以朱墨打了個記號,底下什麼也沒寫,給人一種說不上來的淒涼感。
「既然妳跟朕都不瞭解,那我們就一起慢慢摸索吧。」
「汝以爲此物可收買吾心?」
蓮子是壽雪最愛的食物之一。高峻每次來訪,幾乎都會帶些乾果、飴糖、蜜糕之類的食物,每一種都好喫到令壽雪回味無窮。
「妳想讓朕開心?」
「宦官?妳想見哪個宦官,我去叫來。」
每當面對高峻時,壽雪心中總是會燃起一股對不平等境遇的憤怒與絕望。然而最能夠爲自己分憂解愁的人物,卻也是高峻。高峻對壽雪伸出了手,獲得了壽雪的接納。
壽雪正是因爲擔心發生溫螢所說的狀況,所以才刻意恫嚇那師父。那恫嚇如果能發揮效果,當然沒有問題,但倘若那師父的性格比預期更加惡劣……
「朕……幾乎不曾爲什麼事情感到開心。」
「不必一一探訪。便在同一宮內,每人各司其職,師父亦不相同。吾當先問出誰與俞依薩以同一人爲師父。俞依薩之事,此人必定知悉。」
壽雪皺着眉頭回絕,但花娘從不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她總是擅自制作了衣物後送來,壽雪也不好意思堅持不收。
壽雪說得無奈,高峻卻是平淡以對。
跪在帳外的溫螢沉默了半晌。溫螢是壽雪的護衛,昨天應躲在某處親眼目睹了壽雪拯救受杖責的衣斯哈。
「是嗎?」高峻沉吟了起來,以指尖輕撫下巴,一會兒後說道:「好像是這樣沒錯……謝謝妳告訴朕這件事。」
「歡迎妳,阿妹。」
高峻認真想了一會兒後說道。
「九九,隨吾往鴛鴦宮。」
花娘走下臺階,臉上帶着爽朗的笑容。在她的背後跟了一大羣侍女,有的手持翳扇,有的舉着華蓋。
「是的,下官一進後宮,便以衛內常侍爲師父。」
溫螢雖然面有刀疤,依然不減其俊美。壽雪原以爲他應該是因爲相貌之故,在幼年時期就被帶進了宮中。
「吾非爲茶而來,只欲見汝宮內一宦官。」
「那被處死之人……」
「溫螢。」
「名字的下方寫的是目前的執勤地點。」
「汝在後宮,向在衛青配下?」
鴛鴦宮的月月紅已過花期,僅枝葉之間還有幾朵尚未凋謝。年華老去的花朵雖然已不再水嫩鮮麗,卻多了一股成熟的妖豔之美。
通往殿舍的一路上鋪滿了光滑的鵝卵石,有如水面一般散發着熠熠光彩。壽雪走在上頭,不一會兒便看見花娘從殿舍的門中走了出來。
「十六。」
「這得看師父是個什麼樣的人。」
「娘娘不必多慮,雛兒的處境向來是如此。」
溫螢從前所待的鵐幫,正是受某官府判官所包養的表演團體。
「……吾不知如何讓汝開心。」
「鵐幫……那擅於歌舞的雲遊藝人集團?」
溫螢緩緩說道:
「帶路。」壽雪說道。
「唔,便是此人?」
溫螢朝著名冊迅速瞥了一眼,點頭說道:
那名字的下頭寫着「鴛鴦宮」,即鴦妃花娘所住之宮。壽雪於是轉頭朝九九說道:
「下官在十六歲之前,一直在鵐幫當雜耍師。」
宦官走向其中一座殿舍。那殿舍的建築風格與其他殿舍不同,地板採挑高設計,樑柱爲井桁結構,似乎是爲了防止潮溼。
「史顯,你在嗎?」
那宦官一邊開門,一邊朝裏頭喊道。門內排列着無數的櫃子,一名宦官正蹲在櫃子之間,旁邊擺着托盤,盤內有隻小盒子,盒蓋並未掩上,可看見裏頭有小小的木片。壽雪每天也會薰香,因此對這香木相當熟悉。
「史顯,烏妃娘娘有話問你。」
那名叫史顯的宦官蓋上小盒子的盒蓋,將托盤推向一邊,轉過了頭來。
史顯看起來相當年輕,約二十出頭。雖身材高大,但四肢細瘦,給人一種弱不禁風之感。他的臉孔細長而削瘦,但眼神溫潤柔和,儘管相貌不出衆,但給人相當好的印象。
史顯來到壽雪的面前跪下行禮,說道:「小人史顯,聽候娘娘差遣。」
「溫螢。」壽雪呼喚身後。溫螢立即走到壽雪的身邊,下跪拱手說道:「娘娘。」
「此人即汝所知史顯?」
「是的,娘娘。」
壽雪點點頭,對着史顯說道:
「擾汝勤務莫怪,吾有數語相詢,還請撥冗一談。」
壽雪說完便走出殿外。史顯將準備好的香木交給帶路的宦官,對着壽雪正要下跪,壽雪伸手製止,在殿舍臺階處坐下,朝溫螢問道:
「汝兩人如何相識?」
「下官亦曾經在鴛鴦宮當差。」
溫螢回答。壽雪心想,他曾說自己一入宮就在衛青配下,就算調到鴛鴦宮當差,多半也是爲了調查事情吧。但這句話當然不便詢問,壽雪只說了一句「原來如此」,便將視線移向史顯。
「吾欲問汝飛燕宮之事。」
「飛燕宮……?」
史顯一臉詫異地說道:「娘娘指的是先帝時期的……」
「是也。據聞汝于飛燕宮當差,可知一宦官名俞依薩?」
壽雪拉起衣斯哈,拂去他膝蓋上的塵土。衣斯哈緊張得全身僵硬,也不敢再哭泣。
「師……師父把我趕出來……他說……沒辦法再指導我……」
「我只是覺得……烏妃娘娘的眼睛很漂亮……」
「他爲了討好燕夫人,想要獻鳥羽,卻不小心把青燕弄死了。」
宦官凝視妃嬪是很失禮的舉動,但壽雪並不在意。
「何不乾脆就讓他當我們夜明宮的宦官?」九九滿懷期待地說道。
壽雪問道。史顯一聽,不知爲何竟臉色如土。
「吾聞俞依薩與燕夫人有私情,此傳聞是真是假?」
「無須多言。」溫螢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已遭壽雪打斷。
壽雪邁步而行。衣斯哈又忍不住直盯着壽雪的側臉。溫螢及九九都跟隨在壽雪的身後。
壽雪早已看出,史顯必定隱瞞了一些事情。但一來史顯如今身體不適,二來強行審問也不見得能問出實情。
壽雪搖頭回答:「夜明宮不需要宦官。」
「……娘娘,史顯他……」
「汝記得俞依薩否?」
溫螢想也不想地說道。似乎這樣的狀況並不罕見。
內府局、宮闈局等宦官部門皆在後宮的南側角落,受一土牆環繞。汪文所任職的內府局,主要負責後宮燈火,此外也負責管理後宮的幔幕及簾帳。
一行人踏進內府局,首先看見的是一排排的棚架,擺滿了大量的蠟燭、燭臺及油壺,許多宦官忙碌地走來走去。道具是否有缺,數量是否正確,都必須再三確認。後宮內光是吊燈就有數百盞,入夜之後都要一一點上,宦官們的忙碌程度可想而知。每天一到晚上,整座後宮總是燈火通明,唯獨夜明宮是一片漆黑。
汪文嘆了一口氣,接着說道:「小人身爲他的指導者,也受到了杖責,還被轉調到這種雜務部局……真不曉得小人到底做錯了什麼……」
「原來如此……」
「他還是個孩子,卻遭到處死。」
「那時候……小人自己也還是個孩子……詳情並不清楚……」
壽雪喚來附近一名宦官,要他去找汪文。不一會兒,汪文自房間後頭小跑步來到壽雪面前。這個人約四十出頭年紀,動作相當俐落,但一對窄小的眼睛不停眨動,顯得性情急躁,一副靜不下來的樣子。或許是因爲聽到有妃嬪找自己問話,而且還是宮中最神祕的烏妃,他的表情看起來相當忐忑不安。
接着壽雪將史顯交給鴛鴦宮的宮女及宦官照顧,走出了宮外。
「若是這般,雛兒必須回到這裏幫陳人打雜。等過一陣子,上頭會另外指派師父。」
壽雪打算回到鴛鴦宮,於是沿着原路往回走。出了內府局的土牆後,周邊一帶可看見好幾座殿舍。其中一座是任職於各部局的宦官們的宿舍。新進後宮的宦官們都會先被髮派到這裏來,待在陳人(注:資深宦官。)的身邊打雜,適應後宮生活。
「溫螢哥……你何必說得那麼可怕呢?」九九拉了拉溫螢的袖子,語氣中帶了一點責怪之意。
汪文依然顯得惴惴不安。壽雪命他退下,出了內府局。
「什麼?」
史顯微微睜開雙眼。
「是嗎?」壽雪淡淡一笑。「麗娘……前任烏妃亦曾說過。」
「因何罪名而遭處決?」
「這個嘛……小人不懂哈彈族語,所以並不清楚……」
「原來如此。」
經過宿舍門口時,壽雪偶然看見一名矮小的宦官雙手抱膝,孤零零地蹲在門邊。
「對……對不起!請娘娘恕罪!」
「俞依薩臨刑前有何言語?」
壽雪心想,汪文既是俞依薩的師父,應該對內情最爲清楚。何況他既然是俞依薩的師父,俞依薩遭斬首,他應該也會連帶受罰。
「怎麼可能忘了?當初他是小人負責照顧的雛兒。」
「烏妃娘娘……」衣斯哈趕緊吸了吸鼻子,雙手在臉上一抹,朝着壽雪下跪行禮。
衣斯哈說完之後,又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他越是這麼說,越讓壽雪感到自責。
「但是……曾經遭師父驅逐的雛兒,往往會遭受到較嚴苛的對待。」
當前的重點,是儘可能從汪文的口中多問出一些真相。
「俞依薩曾獻鳥羽與燕夫人?」
壽雪起身上前,拉開史顯的手。只見史顯一臉蒼白,面無血色。「吾讓汝站立答話,反令汝身體不適……此應是貧血所致,汝可躺下休息。」
「……鵋罪。」
「汝勿驚疑,吾查此事僅爲自娛,並無他意。」
史顯緩緩搖頭。壽雪點頭不語。
當初的恫嚇或許完全沒效,也或許太過有效,才導致了這樣的結果。總而言之,這絕非壽雪的本意。
壽雪從懷裏取出名冊確認。汪文如今任職於內府局。
「何罪之有?」
「雛兒遭逐,可往何處去?」壽雪轉頭詢問溫螢。
「俞依薩何故捕殺青燕?」
衣斯哈說到一半,不敢再說下去,趕緊低下了頭。
衣斯哈趕緊低下了頭。
「汝與俞依薩以同一人爲師父?」
「罪狀爲何?」
「不,我們的師父並非同一人……俞依薩的師父是汪文。」
史顯眯起了眼睛,流露出一臉懷舊的表情。
與其繼續追究,不如先從其他人下手。
「待問完汪文,再來問他不遲。」
「此幽鬼即俞依薩,汝可知之?」
衣斯哈雙脣緊閉,壽雪也沉默不語。
史顯喫驚地瞪大了眼睛。由這反應看來,他一定還記得。畢竟是遭處死的宦官,應該會留下深刻印象吧。
更何況……讓衣斯哈成爲烏妃的宦官,未免太可憐了。要他一天到晚與幽鬼爲伍,他應該也會心生恐懼吧。跟在其他妃嬪的身邊,就不會有這種煩惱。
壽雪默默地想着,驀然發現衣斯哈正看着自己。
「……咦?」
「俞依薩殺了一隻青燕,所以遭處斬刑。」
史顯的聲音變得低沉,不知是感傷還是哀悼。
史顯驚惶不安地說道:
「咦?」
「沒、沒什麼……」史顯跪下拱手,將臉埋在袖中。「小人只是,有點不舒服……」
那宦官聽見呼喚,喫驚地抬起頭來。只見他眼眶紅腫溼潤,正是衣斯哈。
「當時我們都還只是孩子,稱不上什麼私情……俞依薩確實仰慕燕夫人,但燕夫人是雲上之人,身分和我們天差地遠。」
「爲何獨泣於此?」
壽雪命九九尋找可充當枕頭之物,九九找來一大塊布,壽雪將布墊在史顯的頭下,讓他躺着不動。過了一會兒,史顯的臉色才逐漸恢復紅潤。壽雪凝視着他的臉,繼續問道:
壽雪無視汪文的滿腹牢騷,繼續問道:
衣斯哈被壽雪這麼一問,眼淚又快要掉下來。
「……小人記得。」
壽雪原本就過着獨居生活。身邊的人再增加下去,絕對不是一件好事。烏妃本來就應該是一個人。不得朋黨,不得羣聚。當初麗娘是這樣,自己也應該要這樣。
「往內府局見汪文。」
衣斯哈抬起了頭,雙頰因興奮而泛紅,與剛剛臉色蒼白的模樣截然不同。
「史顯,汝可知飛燕宮有幽鬼出沒之事?」
「他什麼話也沒說……」汪文搖頭說道:「只是難過地哭個不停。」
「謝……謝謝娘娘!」
「敢問娘娘,爲何追查此事?當年這件事,發生了什麼問題嗎?」
「吾之過也。」
「爲何如此覷吾?」
「他因何罪遭處死?」
壽雪不禁感到心情沉重,腦海中浮現了站在燕子花花叢中的幽鬼身影。壽雪接着又詢問汪文:「俞依薩是否曾以哈彈族語致歉?」
壽雪開門見山地問道。汪文一聽到這個名字,臉色登時變得相當難看,說道:
汪文不停眨着眼睛,神情緊張地問道:
「這是事實。」溫螢無奈地說道。
「……汝放寬心,吾可託高峻……不,託衛青妥善安排。汝天資聰慧,不論派往何處,必定受到重用。安排停當之前,先在吾宮便是。」
難道是因爲自己多管閒事?壽雪頓時感覺到一股涼意自腳底向上竄升。
壽雪走上前去。宿舍的牆壁原本應該是白色,但因爲太過老舊,如今已滿是塵埃及黴污。那名宦官就倚靠着牆邊蹲着。
「汝爲何不在飛燕宮?」
壽雪心想,果然是當初的恫嚇做得太過火了。
「何故遲疑?」
「師父似乎真的很害怕……害怕幽鬼也害怕烏妃娘娘……」
「衣斯哈……」
「小小一個宦官,卻妄想得到妃嬪的青睞,還爲了私慾而殺死鳥禽,當時的皇后大發雷霆……當場下令處斬。沒有遭判車裂之刑,已經算是運氣不錯了。」
壽雪一聽,不禁有些錯愕。完全沒料到竟然會是這樣的罪名。所謂的鵋罪,指的是殺鳥之罪。鳥禽是烏漣娘娘的眷屬,捕殺鳥禽在後宮被視爲大忌。
不管是誤殺還是蓄意殺害,殺鳥就是死罪。
當時的皇后,就是曾經廢去高峻的太子地位,不久前遭到處死的皇太后。若要比較爲了私慾而濫殺無辜的行徑,皇太后絕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壽雪的心裏燃起一股怒火,但皇太后已不在人世,這股怒火亦無處發泄。
壽雪說道。衣斯哈用力搖晃脖子與雙手,說道:「這怎麼會是烏妃娘娘的錯?都怪我亂說幽鬼的事,讓師父擔心害怕……這都是我自己不好……」
「娘娘的眼睛這麼美……哪有什麼妖魔……」
衣斯哈以哈彈族語咕噥了這句話之後,趕緊從後頭跟上。
*
壽雪來到鴛鴦宮附近,不想再驚動花娘,因此從後門入宮。她叫來附近一名宦官,詢問史顯的狀況。
「史顯已經沒事了,如今正在殿舍後頭磨茶葉。」
剛剛那棟後殿的後方,有一座小小的中庭。那裏擺着桌椅,史顯正在桌邊以茶碾子磨着茶葉。旁邊蹲着一名年輕的宦官,正將茶葉放入鍋釜煎炒,除去裏頭的水分。茶葉剛開始的時候是一大塊的狀態,必須經過炒、磨、篩的步驟,才能夠煮成茶。
周圍一帶瀰漫着炒茶葉的香氣,以及磨碎茶葉時散發出的青草味。兩名宦官一看見壽雪,立即起身行禮。
「福兒,你去找個人來代我磨茶。」
史顯朝年輕宦官說道。那名叫福兒的宦官卻皺起眉頭道:
「宮女們都說,茶葉一定要是史顯哥磨的纔行。要是被她們知道,我會遭到責罵。」
顯然這史顯有着一手高明的磨茶葉技術。「放心,我會親自道歉。」史顯說完,將福兒趕出中庭。接着他轉身朝着壽雪跪下,說道:
「小人惶恐,方纔在娘娘面前露出醜態。承蒙娘娘沒有怪罪,還在一旁照看小人,小人感激涕零。」
「已無恙否?」
「託娘娘的鴻福,小人已無事。」
「吾僅讓汝躺下歇息,並無照看之功。」
壽雪走向桌邊,看着茶碾子說道:「汝擅磨茶?」
「夫人說小人磨的茶煮起來特別芬芳,因此總是把這個工作交給小人。」
壽雪想起了衛青是個煮茶高手,如果讓他來煮史顯所磨的茶,肯定會特別美味。也許該把這件事告訴高峻。但壽雪轉念又想,或許高峻早就喝過了。
福兒找來了另一名宦官來代替磨茶,史顯於是在前領路,將壽雪等人帶往位在偏遠處的一座殿舍。那殿舍的外觀相當簡樸,似乎是宦官的宿舍。
史顯將一行人領進一間房間,恭請壽雪就坐。槅扇窗的旁邊有一張小小的桌子及兩張椅子,牆邊有一張牀,除此之外房內沒有任何東西,看起來樸素整潔。溫螢、九九及衣斯哈都站在壽雪的背後,與史顯正面相對。
自槅扇窗透入的陽光,讓飄在空中的細微塵埃閃閃發亮。陽光照不到的牆邊附近,則形成了淡藍色的陰影。史顯明明置身在柔和的陽光之中,卻給人一種站在陰影中的感覺。
「何做此舉……」
壽雪從頭髮上摘下牡丹花,輕吹一口氣。淡紅色煙霧飄到燕子花上頭,浮現出了俞依薩的身影。
史顯說到這裏,臉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種同時帶着懷念與悲傷的笑容。
俞依薩於是遭到了處刑。
「俞依薩害死青燕,故深謝之?」
「在俞依薩遭處刑之前……小人每天都很害怕。」
史顯的雙手在身體前方交握,手掌微微顫抖。
「吾尚有話問汝,汝可速坐,勿致昏厥。」
史顯越說越激動,蒼白的臉上冒出了汗滴。
「當年我實在應該阻止他纔對,但我並沒有這麼做。我不僅沒有勸阻他,反而一直在旁邊幫忙。我看他拚了命捉鳥,既沒有辦法勸他放棄,也沒有辦法對他置之不理。獻上鳥羽給燕夫人,是俞依薩唯一能夠親近燕夫人的機會。因此俞依薩死命地抓着這層關係,說什麼也不肯放手。我非常能夠體會他的心情,所以沒有阻止他……如果我能夠及時阻止,就不會發生後來的悲劇了。」
「咦?妳想參觀我宮裏的庭院?當然沒問題,妳想看多久都行。」
壽雪抬頭凝視史顯的臉孔。「害怕?」
「俞依薩生前曾言『對不起』?以哈彈族語……」
原本壽雪只是默默聽着,完全沒有插嘴,此時忍不住問道:
史顯只好在壽雪的對面坐下,但依然臉色慘白地凝視着自己的手掌。
「過了一陣子,他開始嘗試捕捉鳥禽,拔取羽毛。他總是使用籠子或網子,小心翼翼不傷害鳥禽,也不讓羽毛受損。每當抓到稀有的鳥禽,他就會跑來告訴我。但是……」
「死去青燕之羽……」壽雪凝視那羽毛,半晌後轉身走向門口,說道:
活着的時候已經承受過煎熬,實在沒有必要在死後繼續受苦。壽雪以手指輕撫太陽穴,陷入了沉思。想了一會兒,忽聽史顯喊了一聲「烏妃娘娘」。
「我宮裏的庭院該不會有幽鬼吧……?我最怕那種東西了……」
「懼死非汝之過,但悔之可也。懊悔之苦,猶如刑罰。吾今尚能苟活,亦受此刑罰之故。」正因爲承受着懊悔的刑罰煎熬,自己才能以烏妃的身分繼續活下去。這是當年對母親見死不救的刑罰。
「是的。」
壽雪早已把飛燕宮摸熟了,根本不需要侍女帶路,但還是安分跟在侍女身後。侍女將一行人帶到燕子花前,交給九九一把花剪,便離去了。
「燕夫人大聲尖叫,逃進了殿舍裏。俞依薩也遭逮捕,打入了擒獄。」
「但是我相信,青燕的死對俞依薩造成了相當大的衝擊。他捧着屍體跑得不見蹤影,我心裏以爲他應該是想要找地方掩埋屍體,也不以爲意,只是忙着把網子拆掉。當我回到宮裏時,已經太遲了。聽說那時候燕夫人剛好在庭院裏,俞依薩走到燕夫人身邊跪下,以雙手高舉青燕的屍體,哭着說『我害死了牠』。」
該怎麼做,才能將這樣的幽鬼送往極樂淨土呢?
史顯勉強擠出了聲音。
照射在他背上的陽光既明亮又刺眼,讓壽雪忍不住低下了頭。
「呃……沒問題、沒問題,妳要多少都沒問題。」
「回飛燕宮。」
「是的……娘娘說得沒錯,謝謝娘娘的教誨。」
「衣斯哈。」壽雪轉頭望向身後。衣斯哈趕緊挺直了腰桿。
「彼欲獻鳥羽與燕夫人?」
史顯按着自己的額頭,垂首說道:
史顯大喊,但俞依薩的雙眸卻是文風不動。他的手裏依然握着一根青色羽毛。
爲了討燕夫人的歡心,爲了得到親近燕夫人的機會,爲了讓燕夫人喜歡自己,爲了看見燕夫人的笑容……俞依薩逐漸踏入了那錯誤的深淵。當他驚覺不對時,已經鑄下了大錯。
溫螢閃身上前,打開了房門。壽雪在走出房間之前,轉頭問史顯:
壽雪從懷裏取出了史顯所給的青燕尾羽,以兩隻手掌夾住,朝着掌中輕吹一口氣。從她的指縫逐漸飄出了一縷靛青色的煙霧,那煙霧宛如不知該何去何從般,上下飄移了一會兒,逐漸凝聚在一起。
原來這句話是對青燕說的。
「害死了青燕的那道陷阱,是小人與俞依薩一同裝設的。我們一起把網子掛在樹枝上。因此那青燕的死,小人也脫不了關係。小人擔心俞依薩會爲了減輕他自己的罪責,把小人的事情給供出來……」
史顯垂下了頭,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史顯嚥了一口唾沫,搖頭說道:
「但小人在鴛鴦宮當差,不得擅離崗位。」
擒獄……專門用來關押宦官的監獄。
「哈彈族語嗎?俞依薩教過小人幾句哈彈族語,但好像沒有『對不起』一句……」
說完這句話後,燕夫人轉身便想走入殿舍,但走了幾步,她又轉頭問道:
「……這是那死去青燕的尾羽。小人本來想要丟棄,但一直狠不下心,總覺得俞依薩的心思還牽掛着它……」
「俞依薩是小人的朋友。我們在同一時期進宮,而且年齡相同。每次遭師父責打,我們總是互相安慰打氣……但是現在,小人已沒有資格當他的朋友。」
那正是一根青燕的尾羽。
「能否救之,吾亦無甚把握。」
「此物是……」
史顯此時輕輕嘆了一口氣。
史顯抬頭望向壽雪。或許正因爲這樣的念頭,讓他決定要說出這件往事中暗藏的祕密。
他剛剛明明說「自己也還是個孩子,詳情並不清楚」,此時似乎終於打算說出實情了。或許正因爲如此,才把壽雪帶到沒有人的房間裏。
「……燕夫人看見俞依薩獻上的燕羽,開心得不得了。夫人只是把那羽毛拿在手裏把玩欣賞,並沒有將它製作成髮飾。當時的燕夫人還不到對珠寶玉器感興趣的年紀,比起漂亮、美麗的東西,她更喜歡稀有、罕見的東西。自從那次之後,俞依薩只要一有空閒時間,就會到處尋找掉落在地上的鳥羽。後宮的森林裏要找到鳥禽的羽毛並不困難,但俞依薩想要找到最漂亮、最罕見的羽毛。」
史顯垂下了頭,看着自己的腳下,表情有一半被陰影覆蓋。
「案子連審也不用審,犯嫌已經自己招供了。」
壽雪愕然無語。這麼做簡直是自殺的行爲。
「彼以青燕之屍首示燕夫人?」
「汝亦隨吾去,何如?」
「吾見汪文,彼言俞依薩殺青燕,其言爲真?」
「原來俞依薩是爲了贖罪,才主動說出害死青燕的事情……」
燕夫人見了壽雪的笑容,只是一頭霧水地猛眨眼睛。
「汝試言之。」
「供汝何事?」
史顯低頭說道:「確實是如此。」
「如果是燕夫人的話,一定也會在小人倒地昏厥的時候伸出援手吧。」
「是的……起初他只是撿到了一根青燕的尾羽。那羽毛很漂亮,俞依薩擦掉上頭的污泥,獻給燕夫人……燕夫人是位相當仁慈的娘娘,對年幼的俞依薩及小人特別關心。或許也是因燕夫人自身的年紀也很輕的關係。那時候燕夫人好像纔剛滿十五歲而已,個性天真爛漫,經常發出爽朗的笑聲。以名門世家的千金大小姐來說,實在是相當罕見。」
「他把網子架設在樹枝之間,一隻青燕被捲住後,拚命掙扎而折斷了翅膀,最後衰弱而死。當我們發現時,青燕頭下腳上地垂掛在網子上,網子裏及地面上滿是青燕掙扎時脫落的羽毛……俞依薩整個人傻住了,只是愣愣地看着青燕的屍體,似乎受了相當大的打擊。我勸他先把屍體放下來再說,他依着我的話,默默解開了纏繞在鳥腳上的羽毛。雖然殺鳥是死罪,但當時只有我們兩人在場,只要我們不說出去,絕對不會有人知道。我告訴俞依薩,我們把牠埋了,好好祭拜牠。俞依薩什麼話也沒有說,我以爲他同意了,沒想到他竟然……」
燕夫人緊張得滿臉漲紅,朝身旁侍女吩咐了一句「幫烏妃娘娘帶路」,便以翳扇遮住整張臉,轉頭奔進殿舍裏。名門望族的千金小姐,舉止卻是充滿了孩子氣。
「俞依薩越捉越是起勁,但燕夫人拿到羽毛卻漸漸不再那麼開心。俞依薩每獻上羽毛一次,燕夫人的喜悅就降低一分。到了後來,燕夫人甚至會露出困擾的表情。她已經膩了,剛開始覺得美麗的鳥羽很稀奇,但後來已漸漸習以爲常。一旦失去了興趣之後,就算拿到再怎麼罕見的羽毛,那也不過就是羽毛而已。但燕夫人心地善良,她從來不會說出『已經膩了』這種話。她只會告訴俞依薩『可以不用再拿來了』,但從來不會強硬拒絕。每當俞依薩獻上羽毛,她總是帶着困擾的表情將羽毛收下……因此俞依薩從來不曾察覺。不,或許是故意假裝沒有察覺也不一定。總而言之,俞依薩變得更加熱心地追捕鳥兒。」
史顯垂首說道:
「俞依薩竟然捧着那冰冷的青燕屍體……跑去找燕夫人……」
「俞依薩遭到處刑,小人心裏既驚恐又難過……但是另一方面,小人又擔心自己也會遭到處刑……小人甚至忍不住期盼俞依薩趕緊被處死,纔不會供出小人的事情……小人一直在期盼着那一天的到來……」
只見她雙眉下垂,顯得憂心忡忡。壽雪見了那宛如少女般完全不帶心機的神態,忍不住揚起嘴角。這樣的女人,遠比自己惹人疼愛。
壽雪又是問得開門見山。
「是。」衣斯哈應了之後,說出了幾個音。史顯一聽,登時瞪大了雙眼。
「當時俞依薩爲何這麼做,我也不明白。」
「妳就是烏妃娘娘?好……好可怕……」
「什麼?」
壽雪呢喃說着,伸手撫摸自己的髮髻。原本的銀髮,如今已染得黝黑。壽雪身爲前朝的倖存者,多年來一直是躲躲藏藏,活在恐懼之中。死亡是一件多麼令人害怕的事情。
壽雪在殿舍前方首次與燕夫人打了照面。燕夫人是個天真可愛的婦人,年紀似乎是二十出頭,或許更大一點,但言行舉止帶着一股稚氣。只見她以翳扇遮住了口鼻,戰戰兢兢地朝壽雪上下打量,難掩心中的驚恐。
壽雪轉頭望向槅扇窗,半晌後又轉過頭來,說道:
「不管是否成功,至少娘娘是有心要救他的。」
「勿多疑,吾只欲一覽庭中燕子花。此花極美,吾深羨之,願得數株歸,望汝成全。」
壽雪故意皺起眉頭如此說道。
史顯抬起頭,凝視壽雪好一會兒。兩人彷彿能夠互相感受到棲息在對方胸中的罪惡感。史顯臉上緊繃的表情逐漸變得柔和,笑容中帶着三分的哀慼。
史顯點點頭,臉孔逐漸轉爲蒼白。壽雪擔心他又身體不適,起身想要關心,史顯已搶先一步說了一句「小人沒事」,只是聲音相當虛弱。
史顯淡淡說道。他的表情及聲音都已恢復了冷靜,雙眸變得寧靜而清澈的同時,也流露出疲乏困頓之色。雖已事隔多年,但共謀殺害鳥禽畢竟是重罪,有可能遭追究罪責。史顯選擇將真相和盤托出,或許也是不想再繼續隱瞞下去了,寧可坦承一切,放下心中的重擔。
「吾當問花娘借汝一往。」
壽雪立即前往花娘所在的殿舍,取得花娘的同意後,便離開了鴛鴦宮,史顯趕緊跟在後頭。當初離開夜明宮時只有三人,如今卻變成了五人,一行人朝着飛燕宮前進。這麼多人在飛燕宮內徘徊,燕夫人一定會聽到風聲,因此壽雪雖然嫌麻煩,也只能從正門口進入。
「娘娘調查這件事,是爲了拯救俞依薩的幽鬼?」
「這句話,小人記得很清楚……當年俞依薩不斷對着死去的青燕呢喃細語,說的就是這句話。」
「……誤殺幼鳥,方悟己之不智。」
壽雪拿起了它,那是一根色澤純淨的靛青色羽毛。放在太陽光底下細看,顏色會微微變成碧綠色。
史顯接着描述,有一次俞依薩設網捕捉青燕,卻把青燕害死了。
史顯將那東西放在桌上。
──對不起……對不起……
「俞依薩!」
「……小人害怕俞依薩把小人的事情也供了出來。」
史顯彎下了腰,以雙手捂着臉。
「……吾亦懼死,誰人不懼?」
史顯站了起來,走向牀臺。他蹲在牀邊,從牀臺底下抽出一隻小盒子,打開盒蓋,取出盒中之物,又回到壽雪的面前。
接着,那煙霧開始緩緩抖動,時而散開,時而聚合。壽雪伸手朝着那煙霧輕輕撩撥,煙霧便彷彿受到了指引一般,開始凝聚成形,變成了青色的塊狀物。那塊狀物上頭慢慢顯現出一根根的羽毛,組成了翅膀,隨之又出現了色彩特別濃豔的尾羽,筆直地翹起。
接下來又出現了鳥喙、鳥眼及鳥腳。那鳥兒發出清澈而尖銳的鳴叫聲,鼓翅飛上天空。待壽雪伸出手指,鳥兒竟乖乖地降落在壽雪的手指上。
俞依薩的雙眸不斷凝視着那鳥兒,佇足在壽雪手指上那美麗的青燕。
壽雪的手指輕輕一動,青燕終於再度振翅高飛。
俞依薩神情驚惶地往前踏出一步,伸出了手。青燕在半空中繞了一小圈,朝着他飛落,停在指頭上,以那小小的爪子抓住了他的手指。
俞依薩將手舉高,正眼凝睇那青燕的臉。青燕將喙埋進了身上的羽毛裏,似乎是在整理羽毛。俞依薩的眼眶溼了,一滴眼淚滑過臉頰。他微啓雙脣,對青燕呢喃說着「對不起」。
俞依薩雖然過世了,心中卻依然惦記着這隻青燕。不小心害死青燕的懊悔,讓化爲幽鬼的他遲遲無法離開此地。如今已到了該獲得解脫的時刻。
青燕離開了俞依薩的手指,振翅飛上天空,在高空中不斷盤旋翻舞,發出美麗的鳴叫聲,一會兒後,便化爲一股青煙,與天空的顏色完全融爲一體。雖然青燕已然消失,空中卻彷彿還殘留着其鳴叫聲的餘韻。
俞依薩抬頭仰望青燕消失的方向,身體顏色越來越淡。他低下頭來,輕輕吁了一口氣。
「俞依薩!」
史顯呼喚了他的名字。這次他終於轉頭朝史顯望來。俞依薩看着史顯,表情先是有些愕然,接着慢慢笑了開來。在笑聲之中,俞依薩似乎還低聲說了一句話,但是下一瞬間,一陣清風拂過,他的身影已完全消失。那輕柔的笑聲,依然在衆人的耳畔繚繞着。
青燕的羽毛落在燕子花的花瓣上。壽雪拈起羽毛,還給了史顯。史顯感慨萬千地凝視着那根羽毛。那上頭的靛青色是如此濃豔,有如夏天的蔚藍天空,帶着一種彷彿要將人吸入的深邃感。
「……剛開始的時候,他可能沒有認出史顯哥,所以才愣了一下。」
衣斯哈呢喃說道:
「但是當他認出史顯哥之後,他笑了,最後還說了那句話,你們聽見了嗎?」
「吾雖聞其言,不知其意。」壽雪說道:「此亦哈彈族語?」
「是的……他說的是『童喀基』。」
「童喀基?」
「意思是『摯友』。這是呼喚朋友時的話,類似『我的摯友啊』。」
史顯屏住了呼吸,凝視着那失去了俞依薩身影的燕子花花叢。他似乎低聲呢喃了一聲「俞依薩」,但聲音細微到幾乎聽不見,握着羽毛的手掌微微顫抖。
高峻輕咳一聲,說道:
*
壽雪幾乎想要張口大喊,但她趕緊捂住了嘴。燭臺的淡紅色火光,還在遠處緩緩搖曳。高峻就在那個地方。只要張口大喊,他一定會回來。
「昌黃英?」
「衣斯哈今何在?」
半吊子的仁慈與親切,反而是最大的毒害。
高峻朝衛青瞥了一眼,衛青跪下說道:
壽雪不想再扯這件事,決定改變話題。衣斯哈目前是交給衛青代爲照顧。
「是的……」
壽雪不禁皺起了眉頭。如今雖然皇太后已經不在了,但是待在皇帝的身邊,還是要承擔相當大的危險。
「名門閨秀,從小受到萬般呵護,有些不食人間煙火。她害怕成年男人,也害怕年紀比她大的女人。就連見了花娘,也是畏畏縮縮。朕的年紀比她小,她纔不那麼害怕。她喜歡跟孩童、少女玩在一起。」
高峻還想問個清楚,壽雪卻不願多說,只催促道:「汝可速去。」
「我讓他在凝光殿做些雜事。」
「自從朕十歲之後,衛青就跟在朕的身邊,當時他大概十二、三歲吧。他原本另外有個師父,是朕將他搶了過來,讓他待在東宮內。」
「……從來不曾。」
「倒也不是,只是覺得這孩子有些過於直率。」
「黃英似乎很喜歡妳。聽說妳白天對她笑了笑?」
「今宵乃是新月,夜遊神出,持此燭方可無事。」
「朕認爲妳也應該要有投注關愛的對象。不管是一個人、兩個人,還是一大羣人,妳可以考慮看看。」
「……朕曾經說過,朕想與妳交心,想聽妳的肺腑之言。」
「……但吾……」
高峻瞠目結舌,似乎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壽雪心想,花娘大概也對他說過類似的話吧。站在後面的衛青見高峻被說得啞口無言,氣得兩眼上吊,卻不敢開口說話。
不要!
「朕今天不是帶花來了嗎?」
「妳在朕的面前露出笑容的次數寥寥可數,也不曾送花給朕。」
壽雪的腦海裏浮現了麗孃的臉孔。壽雪剛被送進夜明宮時,麗娘已是個佝僂老婦。麗娘平日很少露出笑容,卻是個非常有耐心的人。她花了非常長的時間,付出了極大的心血,將她的關愛一點一滴地灌注到壽雪那空虛的心靈之中。
「豈有此事?」
「這裏一個宦官都沒有,應該相當不方便吧?」
壽雪一直將自己的玻璃佩飾收在櫥櫃裏。除了這玻璃佩飾之外,櫥櫃裏還放了高峻所送的其他東西。例如魚形的琥珀,以及木雕的薔薇。壽雪經常將這些東西拿出來,放在面前愣愣地看着。尤其是在這種沒有月色的夜晚,自己總是不由自主地這麼做。
夜晚隨意外出,會被夜遊神抓走。這樣的傳說,讓民間百姓一到夜晚便不敢在外走動,所有坊門都會緊閉,禁止任何人通行。
高峻這番話雖然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根針紮在壽雪的胸口。回想起來,衛青也曾說過類似的話。壽雪不禁心想,或許高峻與衛青之間也發生過相同的狀況。
「不過朕被廢去太子位的那段時期,衛青也跟着朕喫了不少苦,所以這麼做到底對不對,朕也說不上來。」
「這不是朕要送妳的東西。」高峻的臉上帶着三分的困惑與三分的不悅。壽雪很少看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唔……」壽雪沉吟道:「汝不欲此子在汝配下?」
漆黑的夜色彷彿越來越黏稠,朝着自己不斷逼近。壽雪回到房內,關上了門。
「教妳讀書識字,教妳談吐應對,授予妳知識及智慧……但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一點,是她對妳的關愛。」
「妳曾說過,沒有月光的夜晚,烏漣娘娘會化爲夜遊神,在各地徘徊?」
今晚壽雪很早就讓九九回去歇息了。此時壽雪拉開簾帳,走了進去。在這間房間的深處有一道門,門後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壽雪拉開門,來到了通道上。通道的盡頭,是另一間小小的房間。牆上畫着壁畫,壁畫裏有一隻頭部爲女人模樣的黑色大鳥,那正是烏漣娘娘,而在壁畫前方,有一座祭壇。壽雪朝着祭壇上的蠟燭輕吹一口氣,蠟燭的前端亮起了白色的火焰,飄散出了類似麝香的氣味。
自己對衣斯哈做的事,或許正與從前的燕夫人對俞依薩做的事沒什麼不同。
衛青說得相當直白。
「……此燕夫人頗異於常人?」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明日勿來吾處。」
「此是燕夫人之花,如何算得?」
高峻並沒有多作解釋,但可以想像衛青原本的師父應該做了相當過分的事。
高峻凝視着壽雪,以平淡的口吻說道:
高峻轉身走向門口,衛青推開門扉。外頭夜色正濃,伸手不見五指,有如塗墨。今天沒有月光,連星辰也隱晦不明。衛青正要在燭臺上點火,壽雪從頭上摘下牡丹花,向前遞出,那花瓣微微搖曳之後一片片融解,不稍片刻,蠟燭前端便燃起了淡紅色的火焰。
「何不就讓他在夜明宮?」
「妳喜歡聽不認真的建議?朕會盡量配合。」
「衣斯哈就暫時待在凝光殿,如果妳決定要讓他進夜明宮了,再告訴朕吧。」
「沒錯。」
「植於此間必枯死,不如贈還與她。況那燕子花本飛燕宮之物,何須回禮?」
壽雪的腦海浮現了燕夫人的表情。敢叫皇帝轉交東西,也算是膽子不小。不過壽雪並沒有說出口,因爲自己也半斤八兩。
壽雪不禁有些喫驚。
「聽說妳剪了一些燕子花給黃英?她看起來相當開心。」
「吾不記得有此事,或彼女曲解吾意亦未可知。彼女深懼吾,何言喜歡?」
高峻說起話來總是面無表情、語氣平淡,實在很難判斷他是在說真話,還是在開玩笑。根據以往的經驗,他似乎不是個會開玩笑的男人。但不管是不是開玩笑,總之應付起來相當麻煩。
「汝亦如此,何獨說吾?」
「汝爲其夫,豈不知女人心?汝曾言吾不懂察言觀色,如今吾亦以此話告汝。」
高峻回想起從前壽雪曾提過這件事。壽雪沒有回答,卻說起了另一件事:
壽雪看着史顯手裏的羽毛,嘴裏以沒有人聽得見的聲音呢喃着:「摯友……」
「上一任的烏妃……」
「朕想知道妳爲什麼所苦,爲什麼所悲,爲什麼所喜。」
高峻淡淡地說道。衛青瞪大了眼睛,趕緊說道:
「處事不夠圓滑,而且太沒有心機。」
「汝亦有贈花之心?」
「就是燕夫人。白天妳是否與她見了一面?今天朕到飛燕宮,她要朕轉交給妳。」
「是昌黃英要給妳的。」
「何不于飛燕宮栽種黃英(注:菊花的別稱。)?」
今晚不僅沒有皎潔的月光,就連星光也彷彿被吸入了那濃稠的夜色之中。那漆黑的空間彷彿比天空更加深邃,猶如無底深淵,裏頭似乎有東西在緩緩蠕動,正準備要爬出來。
「她原本認爲妳是個神祕的妃子,故心中懼怕。今日一見,她似乎喜歡上妳了。」
實在不該輕易插手干預。這件事自己打從一開始就做錯了。問題是接下來該如何補救?
高峻露出打從心底感到詫異的表情。壽雪不禁搖頭嘆息。
「那倒也不至於,只不過……」衛青瞥了壽雪一眼,接着說道:「我沒有辦法保證他的性命安全。」
「吾言有何……」
這天晚上的二更(注:晚上九點至十一點。),高峻造訪夜明宮,手上捧着一束小百合。
「大家,您多慮了。小人沒喫什麼苦。跟以前受的煎熬比起來,那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姑且不談這個,朕看妳似乎對婦孺特別溫柔體貼?」
「明日吾身心疲累,不想見客。」
「汝至今不曾贈菊與她?」
「妳只是沒有察覺不方便而已,朕認爲這裏應該多些人手。」
「什麼意思……」
「這個嘛……」高峻頓了一下,朝衛青瞥了一眼,說道:
高峻站了起來,接着說道:
說完這幾句話後,高峻走出門外。就在他轉身的那個瞬間,佩掛在腰帶上的玻璃飾物輕輕搖擺,在淡紅色火焰的照耀下熠熠發亮。這種魚形的玻璃佩飾,壽雪也有一個,高峻命人制作兩個,將其中一個送給了壽雪。高峻持有的玻璃佩飾顏色透明,壽雪的則是帶了一點淡紅的乳白色,這是兩人立下誓約的證物。
壽雪見衛青欲言又止,說道:「汝不喜此子?」
「曾經遭師父驅逐過的雛兒,不論到哪裏都會喫苦頭。妳是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應該要好人做到底。幫了一半就撒手不管,未免太不負責任了。」
「此子資質聰慧,汝應知之?」
「……汝亦曾有此際遇?」
高峻不禁愣了一下,說道:
「爲什麼?」
壽雪垂下了頭。心裏似乎明白高峻所說的,卻又似懂非懂。雖然他說得若無其事,但做起來絕不輕鬆。
「是嗎?那就好。」
高峻的聲音,讓壽雪抬起了頭。
壽雪嗤嗤一笑,說道:「汝說話嚴肅認真,吾與汝商量,豈非自討苦喫?」
壽雪不禁心想,燕夫人的父母敢把這樣的女兒扔進後宮,不知道該不該算是大膽。
「與汝商量?」
高峻輕輕一笑。壽雪凝視着几上的茶杯,陷入了沉思。
但就算他回來,又能改變什麼?
「直率亦過失?」
高峻問道。壽雪再度雙眉緊蹙,低頭不語。
「往日便是宮女也無,並無不便之處。」
「如果拿不定主意,隨時可以找朕商量。」
壽雪從髮髻上摘下牡丹花,拋入白色的琉璃器皿內。遠方隱約響起一陣鈴聲,牡丹花在器皿中逐漸融化。每隔三天,壽雪就必須重複一次相同的舉動。
壽雪走出小房間,回到原本的房內。她拆掉了髮髻,卻懶得更換睡袍,就這麼躺在牀上。在這種沒有月亮的夜晚,就算只是閉上眼睛,也讓壽雪感到恐懼不已。
即便如此,壽雪的眼皮還是不由自主地下垂。四肢越來越沉重,幾乎再也無法移動半分。雙眼終於完全闔上,眼前陷入了一片漆黑,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下沉,彷彿永無止境地下沉,而纏繞在身體四周的黑暗是如此冰冷而沉重。
壽雪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就好像被人拉進了水底下。就在碰觸到了水中深淵的底部後,壽雪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轉爲往上浮起。上浮的速度,遠比當初下沉的速度要快得多。驀然間,身體停止不動了,靈魂卻依然快速地往上竄升。
她想要尖叫,卻發不出聲音。隨着靈魂高速竄升,壽雪全身上下劇痛無比,彷彿身體每個部位都被細絲緊緊纏繞住了,那強大的拉扯力量似乎隨時可能讓自己的身體四分五裂。然而靈魂卻無視身體的劇痛,繼續快速上浮,不知不覺已來到了高空上,與身體距離遙遠。
那細絲持續纏繞着壽雪的身體,陷入皮膚之中,似乎意圖將她的肢體切割成碎塊。
壽雪的靈魂懸浮在高空中,俯瞰着夜晚的宮城。城中到處都點着燈火,驅走了夜晚的黑暗。她的靈魂只是朝着那宮城輕瞥一眼,便繼續朝着遠方飛去。那靈魂有着翅膀,一對泛着油亮的黑色光澤,彷彿能夠吸入一切的翅膀。那對巨大的翅膀以緩慢的節奏上下拍動,帶着身體不斷飛向遠方。翅膀每拍動一次,壽雪便感覺身體的疼痛加劇一分。那劇痛的感覺,讓她擔心自己隨時會骨肉分離、四肢碎裂。
飛在高空上的,根本不是壽雪的靈魂。那是一頭有着黑色翅膀的人面怪鳥。自海外遠渡重洋而來的女神──烏漣娘娘。
壽雪心中恨極了香薔。那最初的烏妃。爲什麼她願意承受這樣的痛楚?她對那欒夕,對那夏王的愛,真的有那麼深嗎?爲何欒夕卻將她幽禁於後宮之中,奪走了她的冬王名分?
香薔化身爲烏漣娘娘的看守者。她把烏漣娘娘與自己鎖在一起,不讓烏漣娘娘逃走。
烏妃的生命,與烏漣娘娘合而爲一。正如同烏漣娘娘無法逃走,烏妃也無法逃離這座監禁着女神的夜明宮。
但是每到沒有月光的漆黑之夜,鎖住烏漣娘娘的力量就會減弱。烏漣娘娘會逐漸與夜色融爲一體,在夜晚的天空上徘徊。每當烏漣娘娘恣意遊走,烏妃總是會感覺到宛如全身遭到撕裂的劇痛。
有些晚上,烏漣娘娘會在空中盤旋整晚;有些晚上,烏漣娘娘只會在宮城上繞個一圈便返回夜明宮。今天的情況似乎是前者。烏漣娘娘飛離了宮城,越過了宮城外的市鎮,依然意猶未盡地振翅疾飛。壽雪聞到了河水的氣味。眼下是一條河川。烏漣娘娘沿着川面不斷往前飛。河川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上蜿蜒而行,穿過了聚落,越過了奇巖林立的丘陵。
她到底要去哪裏?
強烈的痛楚,幾乎令壽雪昏厥。壽雪只能暗自忍耐,看着眼下的景色。不一會兒,一片村落的火光映入了眼簾。就跟其他村落一樣,因爲害怕夜遊神爲害,村裏到處點着燈籠。烏漣娘娘沿着家家戶戶的屋頂向前滑翔。這村莊的屋舍都是以石塊砌成,門口及窗上掛着布幔。吊在屋檐下的燈籠,有着圓滾滾的奇妙造型。此處的巷道狹窄彎曲,隨處可見斜坡,而屋舍之外一道人影也沒有。壽雪聞到了潮水的氣味。這似乎是一座臨海的村莊。
不遠處有一棟屋舍,二樓的窗戶正透出火光。原本掩上的窗板被人推了開來,撐開了布幔。一名青年自窗內探出頭來,那青年有着白皙的臉孔,一頭黑髮披掛在肩上。
青年的視線,正朝着這裏射來。
──梟!
不知道爲什麼,壽雪的腦海響起了這道聲音。
就在看見那青年的瞬間。不,就在與那青年四目相交的瞬間。
宵月指着牀鋪說道。封以手扶着桌邊,緩緩站了起來,膝蓋此刻的隱隱作痛,讓封忍不住發出了呻吟。直到宵月上前攙扶,才讓封順利起身。
「能夠像娘娘這樣說出『豈有此理』的人並不多。看見年幼的宦官遭到責打,願意上前阻止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娘娘,您只是沒有察覺而已。如果……如果當年我在遇到那些事的時候,有任何一個人願意說出『豈有此理』這句話……就算對我沒有任何實質的幫助,至少我的心裏能感到欣慰……」
先是一疊符紙,上頭寫着沒人看得懂的潦草符字。另有一疊符紙,上頭什麼都還沒有寫。朱墨、丹砂、臈蜜、細針……封把所有東西一一擺在桌上,再慎重地放回囊袋內,桌旁還放着一把杖刀。
「娘娘,您的氣色好多了。」
藥湯是由人蔘、地黃、黃耆等藥材煎成,具有養氣強身的效果。溫螢說得沒錯,最好還是把藥喝了。但俗話說良藥苦口,這碗藥湯一看就是良藥。
溫螢手中捧着一隻托盤,托盤裏放着廚房煎好的藥湯。壽雪瞥了一眼,說道:
「我有件事想要問老師。」
*
豆漿確實很甜,流入喉嚨之後,彷彿滲進了五臟六腑。壽雪喝完豆漿,感覺有了些食慾,於是把粥也喝了。填飽了肚子,不僅力氣逐漸恢復了,氣色也稍微變得紅潤。九九及紅翹終於放下了心中大石,拿着托盤退出了房間。幾乎就在同一個時候,溫螢走了進來。原來正是他在九九的央求下,到藥司取了藥回來。
「噢?」壽雪瞪大了眼睛。「衛青已……」
「什麼事?」
「於是我被押進了鵮房。那裏是把人閹割成宦官的地方。他們在那裏把我強行閹割,那賓客在旁邊笑嘻嘻地看着。」
果然很苦。殘留在舌尖上的苦味,讓壽雪臉孔扭曲。
溫螢遲疑了一會兒之後,似乎下定了決心,接着說道:
衛青、高峻說得沒錯,自己不負責任地出手干涉,等於是把衣斯哈推上了一條沒有路標、吉凶難測的道路。
溫螢說到這裏,沉默了片刻。壽雪不明白他爲何提這件往事,只能屏着呼吸靜靜聆聽。
封擱下筆,揉了揉眼睛。上了年紀之後,越來越感覺到在夜裏寫字是件喫力的事。但是受村人委託的代筆工作,還是必須完成纔行。在這座小小的港村裏,識字的人並不多,封一行是相當受村人們倚重的代筆師傅。當然這並不是封原本的職業。這個國家是由大大小小的島嶼所組成,所以像這樣的港村可說是多如牛毛。
「娘娘想問什麼,下官知無不言。」
聲音極度冰冷,連壽雪自己也有些喫驚。
封坐在牀邊,深深嘆了一口氣。自從回到霄國之後,自己只是在各個港村之間來來去去,從來不曾進入京師。封已經暗自下了決定,不會再踏入京師一步。因爲他自認爲沒有臉到欒家的家廟前,爲了冰月的事低頭道歉。
「……快關上窗戶,宵月。」在這種「月黑天」的夜晚,打開窗戶是一件很危險的事。封一行趕緊要弟子把窗戶關上。
「煩勞汝取此無用之物。」
「吾豈知宦官培育之法?」
「如果娘娘沒有食慾,可以先喝一點豆漿,裏頭加了蜜,喝起來很香甜喲。」
──完全不像……
「那是……何人……?」
因此烏妃一定要活在孤獨之中才行。但是……壽雪已打破了麗孃的禁令。
「不管是當我被奴僕押着,任憑賓客毆打的時候,還是衆人得知那賓客做了什麼事的時候,抑或是我被帶進鵮房的時候,判官的身邊沒有一個人說出『豈有此理』這句話,當然也沒有人站出來阻止。因爲我們是鵐幫,鵐幫的人就是賤民。」
「老師,整理好了。」
「……若非吾從中干預,衣斯哈必不致爲師父所逐。衣斯哈其人天資聰穎,將來必能嶄露頭角。」
*
溫螢道了謝,將托盤放在小几上,說道:「是關於衣斯哈的事。」
「娘娘,這事不勞您費心……很久以前,下官把這件往事告訴衛內常侍,他也問了相同的問題。」
「何污之有?」除此之外,壽雪實在不知道該以什麼話來安慰他。壽雪在他的背上輕撫一會兒,將他拉了起來。溫螢的臉上並沒有殘留任何淚滴,但瞳孔卻像是覆蓋了一層水膜,看起來是如此俊美而淒涼。
溫螢說到這裏,忽然跪下磕頭。
溫螢雖然說得語氣平淡,臉上不帶絲毫感情,然而聲音卻是越來越冰冷。
「……下官擅自說起自己的往事,污了娘娘的耳朵,連您的手也弄髒了,請恕罪。」
「……吾有一事問汝。」
「從某一年起,那鵐幫成爲某判官家中包養的表演團體。每次舉辦酒宴,都會派我們表演助興。鵐幫裏有些人專門演奏音樂,有些人擅長表演魔術,像我這樣的雜耍師也不少……某一天晚上,判官邀集賓客,舉辦了一場慶祝會。究竟慶祝何事,我已記不得了。判官跟招待的賓客都喝得大醉,而我們在表演結束後,也回到房間裏休息。沒想到有一個賓客,竟要求我們的同伴之一到他的房間侍寢。那同伴是彈琵琶的少女,年紀才十三歲。」
壽雪一聽到這名字,忍不住低下了頭。
「娘娘,您身體正虛弱,還是把藥湯喝了吧。」
「我想去京師,我該怎麼做?」
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封一行鎮日與幽鬼爲伍,看過了無數生死,原本以爲自己對死已不縈於心,但是當真面臨生死危機時,自己還是倉皇逃走,任由冰月遭到處死。
「她們說裏頭摻了蜜。」
「娘娘,下官建議讓衣斯哈待在您的身邊。下官相信,那孩子一定能對娘娘有所幫助。下官雖然目前擔任娘娘的護衛工作,但畢竟是在衛內常侍的配下,不見得能夠隨時待在娘娘的身邊。娘娘若能從小培育一名善體人意的宦官,將來他必定能成爲娘娘的左右手。」
溫螢回到廚房,取來了白開水。
片刻之後,當溫螢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已恢復了平靜。
「下官去拿些白開水來。」
「老師。」
庶民有貴賤之分。奴婢、妓女及樂人都屬於賤民,他們不得與良民通婚。
「知道了,老師。」
她的背上沾滿了不舒服的汗水。雖然那幾乎要將身體撕成碎塊的痛楚已經消退,但取而代之的是體內的所有精力也被吸乾了。壽雪根本沒有力氣起身,就連翻個身,也得咬着牙擠出最後一絲力氣。變成側躺的姿勢後,她感覺自己的背部被一股冰涼的黑暗所籠罩着。
宵月面無表情地應了,乖乖關上木製窗板。白皙的臉孔,與垂掛在肩上的一頭黑髮形成強烈的對比。青年雖然口氣稱不上恭敬,但從不違逆老師的命令。一個月前,封一行見青年倒在路邊,便將他帶回家中照顧。此後封一行便將青年收留在身邊,雖然名義上是弟子,但其實更接近跑腿打雜的隨從。不管封一行要青年做什麼事,青年都是欣然遵從,從來不曾有任何怨言。青年從來不曾動怒,卻也從來不曾露出笑容。雖然已經相處了一個多月,他依然給封一行摸不透底細的感覺。
宵月正在爲封整理牀鋪。封習慣在就寢前,把囊袋裏的道具全都拿出來檢查一遍。
雖然天色已亮,壽雪還是無法起身。全身使不出半點力氣。就連要動一根指頭,也得咬緊牙關才辦得到。九九擔心不已,不顧壽雪的制止,派人到藥司取藥,還熬煮了生薑松果粥及豆漿,端進了房間裏。壽雪完全沒有食慾,但見九九及紅翹都心急如焚地站在旁邊,只好拿起了湯匙。
生活中的各種大小事情,似乎都讓宵月感到相當好奇,令人不禁納悶這青年從前到底住在什麼樣的地方。封以爲這次他要問的大概又是雞毛蒜皮的瑣事,於是點了點頭,說道:「你問吧。」
封一行每次想起這個名字,都會感覺到既懊惱又難過。那皇孫遭到處死,封卻連遺體也見不到,只能倉皇逃出京師,躲進停泊在港邊的船內,潛逃到國外。新朝下令捉拿過去受前朝皇族重用的巫術師,許多落網的巫術師都遭到處刑。
壽雪聽着溫螢的聲音,眼前彷彿看見了一道血淋淋的傷口。那從來不曾癒合的傷口,正不斷有火熱的鮮血汩汩流出。
壽雪驀然睜開了自己的雙眼。
沉默半晌之後,溫螢開口說道。
壽雪默默在溫螢背上輕撫。
「娘娘,您是否很後悔幫助了衣斯哈?」
言下之意,是衛青已經以某種方式給了那些人一些教訓。
壽雪不停喘着氣。緩緩轉動脖子,往左右一看,自己正在夜明宮內,在房間的牀上。
壽雪感覺舌頭遲鈍、喉嚨乾涸,幾乎沒有辦法說話。那沙啞的呢喃聲就這麼融入黑暗之中,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烏漣娘娘在看見那青年的瞬間,以極快的速度退回了夜明宮內。壽雪清楚地感受到了一股恐懼的情感。
「對我們來說,像娘娘這樣的人是多麼難能可貴。眼前有一個願意對弱者伸出援手的人,光是這一點,那就是極大的精神鼓舞,我們並不奢求您能負起什麼責任。」
溫螢愣了一下,眼神頓時變得柔和。
這些都是施展巫術所使用的道具。封一行雖然是一名巫術師,但甚少施展巫術。前朝覆滅時,他被迫狼狽逃離國家,拋棄了一切。本來封一行有一名徒弟是前朝的皇孫,封原本還打算收他爲養子,如今這些都化成了泡影。
「……我過去曾是鵐幫的雜耍師。」
當初那個本來要收爲養子的皇孫,與眼前這名青年完全不像。那名皇孫有着宛如月光般美麗的銀髮,以及彷彿在黑暗中也能綻放光采的俊美容貌。但不知道爲什麼,封從那皇孫弟子的名字中取了一字,來爲這個曾經倒在路邊的青年命名。或許是因爲他們的年紀與身高都相近的關係吧。
「嗚……」
「此前汝曾言及。」
「……」
「其實不然,衣斯哈是偏鄉的少數民族出身,除非受到特例拔擢,否則一輩子就只會是個無品的低階宦官。將來要喫的苦,恐怕也不會比現在少。」
宵月來到了封的身邊。這個青年的聲音也相當不可思議。讓人難以分辨是低沉還是高亢,卻又有一種足以令聽者陶醉的魅力。
雖然溫螢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壽雪感覺得出來,他正在哭泣。雖然他暗自壓抑,但肩膀還是微微顫動。
──冰月……
烏妃的身邊必須儘可能一個人都沒有。一旦有了人,就會形成組織;一旦有了組織,就會不斷擴張,成爲冬王的心腹部隊。
壽雪將碗放回了托盤裏。但溫螢並沒有退下,依然站在身邊。壽雪心中微感納悶,抬頭一看,只見溫螢欲言又止,似乎有話想說。
「但說無妨。」
「那賓客竟然把彈琵琶的少女硬拖進了房間。那少女天性溫厚善良,在淫威之下不敢發出聲音。我察覺那少女不見了,到處尋找她,最後當我找到她時,她正在後院的井邊洗臉及漱口。在那水花聲中,我清楚聽見了少女的啜泣聲……直到現在,我彷彿依然能聽見那啜泣的聲音。於是我闖入那賓客的房間,將呼呼大睡的賓客痛毆了一頓。當判官的奴僕們把我拉開的時候,那賓客已經被我打得渾身是血。我本來想殺了他,但沒有成功。如果我殺了人,現在我也沒辦法站在這裏……」
壽雪在溫螢的耳畔低聲說道:「汝方纔所言『判官』、『賓客』,可知其姓名?」
「嗚……」
「尚有何事?」
壽雪說完,便要溫螢把藥端走。
「……下官有幾句話想說,若有僭越之處,希望娘娘莫怪。」
「謝謝娘娘爲我們宦官做的一切,謝謝娘娘拯救了衣斯哈。」
壽雪看着拜倒在地上的溫螢,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半晌之後,壽雪下了牀,跪在地上,按着他的背,溫言說道:「溫螢……」
「我們的鵐幫向來只賣藝,並不賣身,因此我們斷然拒絕了。沒想到……」
壽雪心想,或許是如此沒錯,但衣斯哈因爲自己的干預而改變了未來,這是不爭的事實。與他人產生交集,甚至是讓他人的人生髮生變化,總是令壽雪感覺到強烈不安。衣斯哈的事情是這樣,當初九九、紅翹的事情也是這樣。
不久前溫螢曾經提過這件事。
壽雪感覺到一股寒意自胸口竄起,半晌說不出話來,最後只能勉強擠出一句「豈有此理。」溫螢凝視着壽雪說道:
封近距離打量起宵月的面容。白皙的臉龐,配上泛着漆黑光澤的秀髮。眼睛是細長的丹鳳眼,眼神異常犀利,卻又帶着三分嫵媚。這異於常人的美貌,讓人分不清他是男是女。
腐人是宦官的別稱,帶有鄙視的意味。
「衣斯哈未來之路因吾而改變。此路是好是壞,皆是衣斯哈之路,非吾之路。吾既無法爲此負責,實不該擅加干預。」
──千萬別在身邊安排侍女,婢女也只要一名就夠了。
見溫螢在旁邊默默施加着無言的壓力,壽雪迫於無奈,只得端起藥湯。儘管溫度剛剛好,但光是氣味便極苦澀。壽雪忍不住皺起眉頭,卻又不好意思說太苦不想喝,只好屏住了呼吸,將藥湯一飲而盡。
壽雪端起來一喝,果然入口香甜。不管是剛剛的豆漿也好,還是現在的白開水也好,懂得在裏頭摻蜜的人物,應該是長年來一直在夜明宮打雜的老婢女桂子吧。從前麗娘在世的時候,每次讓壽雪喝完藥湯,一定會吩咐桂子準備蜜水,桂子想必是把這一點記住了。她雖然是個不苟言笑的老婆婆,但不僅工作勤快,而且心思相當細膩。
壽雪回想起了麗娘當年的吩咐。麗孃的教誨,形成了壽雪心中最大的牽掛。麗娘還曾再三提醒,千萬別在夜明宮安插宦官,因爲他們會朋黨聚衆,組成勢力。
「判官不想把事情鬧大,決定私下解決。被我打得全身是血的賓客,大聲嚷嚷着要讓我變成『腐人』……」
「只要儘量吩咐他做事情,他就會自己學習。此外,也建議您教導他讀書識字。」
「讀書識字……若非麗娘教導,吾亦目不識丁。」
壽雪不禁懷念起了麗娘。
「只要擁有足夠的能力,不管到了哪個部局,相信都能夠適應得很好。但是像衣斯哈這樣曾經遭師父放逐的孩子,很難再找到人願意好好教育他。」
「吾該善盡教育之責?」
溫螢點頭說道:
「是的,倘若娘娘想要負起責任,卻又不想讓他一直待在夜明宮,這是最好的方法。」
「原來如此……汝言甚是。」
「謝謝娘娘誇獎。」
壽雪一方面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一方面又擔心這麼做不妥。但在稍微遲疑了一下後,便採納了溫螢的意見。或許她心裏一直在尋找着將衣斯哈留在夜明宮的正當理由吧。
麗娘如果天上有知,必定會勃然大怒。
這真的是正確的抉擇嗎?壽雪完全沒有把握。
或許將會鑄下大錯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