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寶珠

祈福結束之後，白雷在宅邸主人的邀約下，陪着主人喝起了茶。像這樣陪庇護者喝茶聊天，雖然乍看之下沒有什麼大不了，卻是教主的重要工作之一。

屋檐下方掛着簾子，室內頗爲陰暗。白雷的面前除了茶之外，還有好幾碗容器，裏頭放着蒸蜜餅、煮豆子之類的點心。

「如果還有什麼想喫的，請儘管開口。」

「已經十分足夠了。」

白雷客氣地婉拒。

「自從請你祈福之後，我的腳好了很多，真是謝謝你。」

宅邸主人撫摸着膝蓋，露出高傲的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

「能夠遇見你，實在是三生有幸。這不僅是我的福氣，也是沙那賣家的福氣。在你的建議下赴京的絹商，聽說也很順利，已經能夠進出宰相府，對方也託我向你道謝呢。」

宅邸主人的臉上帶着爽朗的笑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這絕對不是什麼小事，所謂的宰相，指的就是雲永德。

「是嗎？」

白雷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的建議從來沒有出錯過，真是太了不起了。」

「能夠幫得上忙，是我的榮幸。」

白雷低頭鞠躬，內心不禁感慨，皇帝實在應該立刻將雲永德殺掉纔對。當今皇帝能夠順利即位，雲永德可說是最大的功臣。但是當時過境遷之後，這些功臣都應該要立刻排除，如果任由他們坐大，未來將成爲最大的阻礙者。

「這件事只要能成功，我多年的心願……不，整個沙那賣家族的宿願就能實現。」

沙那賣家族之長低聲呢喃。

✱

「近來不知爲何，永德變得毫無動靜。」

高峻看着蓮池，靜靜地說道。

晚霞摸着自己的臉頰說道：「竟然被妳看穿了，妳的眼力真好。」

此時的晚霞看起來是如此無助，宛如是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晚霞轉頭望向遠方，愣愣地說道：

高峻凝視着蓮花的花苞。那圓鼓鼓的白色花苞，看起來像是合攏的雙手。

「你去安排，朕要與雲行德密會。」

壽雪一邊咕噥，一邊站了起來。

「臣遵旨。」明允行了一禮，完全沒有問理由。

「咦？」

眼見九九正要拿起那枚象牙篦櫛，壽雪立即阻止：「勿用此篦櫛。」那篦櫛也是高峻所贈之物，上頭有着鳥雀及波濤圖紋。

「十分美味。」壽雪回應。

「我已經不再信八真教了，」泉女說道。她遭八真教下咒，不再信仰也是理所當然。「是烏妃娘娘救了我，所以製作了跟烏妃娘娘的佩飾相仿之物，當作護符掛在身上……」

「是不是因爲娘娘覺得贏不了？」

「可怕？何言可怕？」

晚霞聽到這句話，臉上的笑容登時僵住了。

壽雪又塞了一口蜜桃進嘴裏，接着問道：

「嗯……吾興致已失，今日便到此爲止。」

「好的。」

「……鶴妃……」

「沒錯、沒錯，娘娘的顧慮極是。看來我們還是用這支髮簪吧。」

兩人之間擺着一座棋盤，壽雪這纔想起，自己正在跟溫螢弈棋。壽雪望着盤面，不禁嘆了口氣，將棋子放回盒中。

壽雪雖然事先提醒，但九九多半聽不進去吧。

「皇帝之事？故鄉之事？」

晚霞那一雙烏黑的大眼睛閃爍着興奮的神采，確實就像個天真無邪的少女。

晚霞一邊喝着侍女端上來的茶，一邊毫不掩飾地說道。

「今天看起來似乎不會下雨，娘娘不如到外頭散散心如何？昨天鶴妃娘娘不也派人來邀您往泊鶴宮一遊嗎？」

「是啊……」站在後方一步之遙的明允應道。

九九挑了一件榴紅色的薄絹衫襦，以及一件緋紅色的裙子。衫襦上頭有着金絲刺繡，裙子則印染着花鳥圖紋。

「還有之季，朕有幾句話想要對他說。」

「黃昏寶珠……」壽雪重複唸了一遍。

泉女似乎看穿了壽雪的心思，接着又說道：「鶴妃娘娘好盼望能跟烏妃娘娘說話，像個孩子一樣每天都在期待着。自從鶴妃娘娘離開了賀州，進入宮內，每天都只能面對相同的侍女，尤其娘娘跟其他妃嬪也因爲年紀差太多，沒有辦法結交朋友……」

晚霞停下腳步，轉頭說道：

高峻看着蓮花沉吟半晌，驀然轉頭對明允說道：

✱

「下官叫淡海先往泊鶴宮通報。」

晚霞緩緩走在羣花之間，開口說道。

「無須盛飾嚴裝。」

「妳跟我的年紀最近，果然不像那些年紀比我大的妃嬪那般那麼難親近。」

──該怎麼開口才好呢？

「桃子好喫嗎？我故鄉的桃子比這裏的桃子小一些，而且很酸，所以必須加入蜜糖煮了才能喫。這裏的桃子就算直接喫，味道也很甜。」

「沒錯，叫做『黃昏寶珠』。」

晚霞的心情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更加雀躍，她將壽雪帶進殿舍內的房間，隨即各自坐下。外廊的另一側就是庭院，可以將景色看得一清二楚，此時房間內的門扉全部敞開，外頭不斷地飄入梔子花的強烈香氣。壽雪不禁心想，看來她應該很喜歡梔子花的味道吧。

壽雪喫了一驚，回過頭來。溫螢正以一對美麗的鳳眼凝視着自己，眼神中流露出擔憂之色，那雙眸是如此靜謐而清澈，有如隱藏在森林深處的清泉。

泉女笑着回答：「鶴妃娘娘開心得不得了，直說一定要派人過來迎接，免得烏妃娘娘突然又改變心意了。」

「倘若遺失，汝之奈何？」

「我特地前來迎接娘娘。」

「誰人所送，並不相干。篦櫛較髮簪易松落，泊鶴宮離此頗遠，倘若遺於途中……」

「吾見汝心不在焉，料汝必有心事，但強顏歡笑耳。」

溫螢說完便走出了殿舍。壽雪心想，淡海想必又要抱怨連連了吧。

「我們這一族，有一件代代相傳的傳家寶。」

九九望向門外的天空。今天雖然也是陰天，但看起來不像馬上要下雨，只像是整片天空被一層薄膜覆蓋着。

「其實我根本不想進後宮。離鄉背井讓我覺得很不安，而且又不知道陛下是什麼樣的人……但是爹非要我進後宮不可……」

「仿吾佩飾？卻是何故？」

只要說錯一句話，就會導致人心叛離。

九九笑着爲壽雪插上金簪。壽雪擔心越描越黑，只好默不作聲。

晚霞喜孜孜地說道：「那就好。要煮這桃子，除了蜜糖之外，還要加入丁香，得要趁着桃子還很硬的時候……」

「說起來對娘娘很失禮，其實我這個佩飾，是模仿娘娘的佩飾所製作的。」

「只是聊表心意而已。這佩飾證明了我對娘娘的仰慕之心。」

晚霞讓所有侍女們退下後，邀請壽雪到庭院賞花，壽雪於是把九九留在房間裏，跟着她進入了庭院。整座庭院裏滿是梔子，散發出甜膩刺鼻的香氣，儘管許多花瓣都已被雨水打落在地，香味卻不減反增。

「傳家寶？」

「娘娘，您在看這個嗎？」泉女察覺壽雪的視線，拿起了自己的佩飾，臉上露出靦腆的笑容。

永德的兒子行德目前擔任尚書省禮部侍郎一職。

「輪到娘娘了……不過娘娘的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該休息一下？」

「看起來很適合呢。」

「娘娘……娘娘？」

「朕正想跟他談一談呢。」

✱

壽雪聽了不禁莞爾，也不知該不該高興。

那個丫頭實在讓人捉摸不透。她經常派人前來邀約，是否有什麼特別的意圖？難道真的只是想與自己交朋友？

「原來如此。」壽雪點了點頭，心裏暗想，或許鶴妃在宮裏感覺日子過得很無趣吧。驀然間，壽雪發現泉女的腰帶上掛着一枚佩飾，從前慣於佩戴的白珊瑚佩飾，如今已不復出現，此時泉女腰帶上掛的是一枚魚形佩飾，與壽雪腰帶上的佩飾頗爲相似。

「妳願意聽我說嗎？明知道沒有辦法解決，但我就是無法剋制自己不去煩惱。妳願意聽我說一說嗎？」

九九看了看篦櫛，又看了看壽雪，忽然嘻嘻一笑，說道：

「您決定出門了？」九九興奮地問道。

「並無過人之處。」

九九與溫螢見壽雪嘆了一口氣，不由得面面相覷。

「此物豈有護符之效？」

「髮飾就用……」

前往泊鶴宮通報的淡海，回來時身邊竟帶了一名泊鶴宮的侍女，正是紀泉女。

晚霞是個很饒舌的女孩。壽雪一邊嚼着煮蜜桃，一邊默默聽着。

「那是一顆帶有很多顏色的寶珠。橙色、淡紅色、薔薇色、紫堇色……看起來就像黃昏時的天空。雖然很美，但也很可怕……」

壽雪愣愣地看着槅扇窗外。面對外廊的門窗都已開啓，卻一點風也沒有，房間裏依然悶熱非常。

「何小覷吾？此局尚有逆轉之機。」

「幸好陛下是個很好相處的人，讓我鬆了口氣。要是像我家最上面的哥哥那樣高傲又討人厭，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或是像比我大一點的那個哥哥那樣壞心眼，那也很糟糕。我原本心想如果能夠像叔公那樣慈祥就好了……但若真的像叔公那樣，那不就是個老人嗎？要是年紀這麼大，可也不太妙，對吧？幸好陛下雖年紀比我大，但還算是個年輕人。」

「是啊，這可是陛下送的寶貝，可千萬不能遺失了。」

「娘娘，您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呢。但又不像是有什麼煩惱……是因爲天候的關係嗎？」

「汝有事煩心？」

於是壽雪帶着侍女九九及護衛溫螢、淡海，前往了泊鶴宮。在泉女的帶領下，一行人跨入院門，迎面便看見大量的梔子花。不遠處，鶴妃晚霞帶着侍女們早已等在那裏，壽雪察覺那些侍女們的視線不是望向自己的左邊，就是望向自己的右邊。她們眼中留意到的，是自己身後的溫螢及淡海，顯然兩名外貌俊美、英姿颯爽的護衛已吸引了衆侍女的目光。

真是小題大作。壽雪心裏暗想。

✱

「……哎呀！」

「站在泊鶴宮的梔子花庭院裏，一定很美。」九九說道。鮮豔的紅色，與壽雪那白皙剔透的肌膚互相輝映。而在腰帶上懸吊着的，正是高峻所送的魚形木雕佩飾。

「……此事或須一探究竟。」

九九在旁邊說道。壽雪瞪了她一眼。

「都不是……啊，不過確實跟故鄉有點關係……」

晚霞剛剛的話題裏提到了高峻及故鄉，因此壽雪如此猜測。

當然壽雪這句話只是逞強而已。到頭來，完全是因爲她無法集中精神。每當回想起前幾天自己對高峻及之季所抱持的感受，心情就變得一團亂，完全無法思考。

「歡迎妳的到來，我好開心。」

「何須迎接？」壽雪皺着眉頭說道。

「因爲受到了詛咒。」

壽雪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詛咒……？

「我們這一族出身於卡卡密，妳知道這件事嗎？」

晚霞一邊玩弄着梔子花的花瓣，一邊轉移了話題。

「知之。」

「那妳知道我們這一族離開卡卡密的理由嗎？」

壽雪搖頭說道：「願聞其詳。」

晚霞朝壽雪瞥了一眼，說道：「因爲我們的祖先殺了神。」

──殺了神……？

壽雪默默等着晚霞繼續說下去。

「我們的祖先還住在卡卡密的時候，當地人祭祀着一位神明。那是當地的土地及豐饒之神，但我們的祖先起了貪念，希望將那位神明佔爲己有。於是便與那位神明談條件，祖先將自己的麼女獻給神明當妻子，但神明必須成爲我們這一族的守護神。」

「……麼女……」

晚霞不也是麼女嗎……？

「神明也同意了，於是祖先就把麼女嫁給了神明，舉辦婚禮後，便把麼女送進了神明所住的洞窟裏……沒想到……」

晚霞忽然將一片梔子花的花瓣扯斷了。

「洞窟裏竟然傳出了神明的慘叫聲。身穿嫁娘禮服的人，竟然只是打扮成了麼女模樣的隨從，那個隨從取出暗藏的刀子，將神明殺死了，打從一開始，沙那賣族的領袖就不打算把麼女嫁給神明。他真正想要的，是神明所擁有的一顆寶珠，這顆寶珠可以操控天氣，不管是要每天下雨，還是要發生旱災，都可以任意決定。這顆寶珠就藏在神明的肚子裏，隨從以刀子將神明的肚子剖開，真的取出了寶珠……據說那神明是一隻巨大的蛤蟆。」

晚霞將扯下來的花瓣扔在地上，轉頭看着壽雪。她臉上的表情相當古怪，既不像是在笑，又不像是悲傷難過。

「這顆寶珠就是『黃昏寶珠』。沙那賣一族想要靠着這顆寶珠操控整個國家，但殺害神明的行爲引發衆怒，沙那賣一族從此遭到排擠，非但沒有辦法操控國家，而且還沒有辦法在卡卡密繼續生活下去。沙那賣一族在各地都遭到驅逐，因爲殺害神明的罪名而遭到輕賤，最後只好遠渡重洋，逃往遙遠的異國……」

這就是沙那賣一族來到霄國的理由。晚霞以一對烏黑的眼珠凝視壽雪，忽然漾起微笑。

「接下來纔是重點……殺死神明之後不久，祖先的麼女就發起了不明原因的高燒，年僅十五歲就病死了，祖先的長男繼承了家門，他的麼女也在十五歲時因發高燒而死。從此之後，只要是沙那賣家家門繼承人的麼女，必定會在十五歲時早夭。大家都說這是詛咒，因爲誆騙、弒殺了神，所以遭到了詛咒。曾經有沙那賣家的當家企圖把寶珠毀掉，但不管是再孔武有力的壯漢，還是再高明的巫術師，都無法將寶珠摧毀，後來又有人主張既然毀不掉，乾脆丟掉它。但不管是扔在山上，還是拋進海里，寶珠過陣子又會自己回到沙那賣家，不管怎麼做，詛咒都不會消失。久而久之，大家也放棄了。」

在夜色漸濃之際，夜明宮忽然變得頗爲吵鬧。首先是星星開始喧噪。壽雪尚未感覺到有來客，門外的遠處已傳來了類似慘叫的呼喊聲。

「爹對我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不希望小嬋死，卻要推其他的婢女去死，天底下沒這個道理。如果妳不希望小嬋死，就只能代替她死』……我聽到爹這麼說，只好做出了決定……我要活下去……」

晚霞低下了頭。

「沙那賣家沒有將『黃昏寶珠』丟棄，除了無法丟棄之外，其實還有一個理由，妳知道那個理由是什麼嗎？」

無事莫來……如果是從前的壽雪，一定會這麼說吧。

「朕要你去見永德。你就說是朕指使你去的，他非見你不可。」

「朕過幾天再來。」

那是泉女的聲音，光是聽聲音，就知道她有多麼驚惶失措。壽雪趕緊開門，泉女撲進了門內。「烏妃娘娘……！」

高峻自後宮回到內廷，直接前往了弧矢宮，並下令宣召之季。

「沒錯。」

壽雪凝視着晚霞的雙眸。那瞳孔中流露出無盡的悲傷。

「小嬋真的在十五歲那年，發高燒死了。而我……直到現在都沒有生過病。」

殿舍中央除了一面屏風、一張榻及一張小几之外，沒有任何擺設，而之季就跪伏在榻的旁邊。高峻在榻上坐了下來，命令之季抬頭。

晚霞眯起雙眼，似乎在回想着那段往事。

「……妳有話想要對朕說？」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沒什麼意義的對話，一面進入了樹林裏。這座樹林周圍一帶枝葉茂盛，陽光透不進來，明明如此陰暗幽森，卻與外頭同樣悶熱。

這一天，高峻難得在天還沒黑的時候便來到了夜明宮。

晚霞臉上的痛苦與悲傷之色更濃了。

從小到大的恩師雲永德的面容，在高峻的心中一閃即逝。

高峻於是配合壽雪，放慢了步伐。衛青轉頭朝她瞥了一眼，卻沒有面露慍色，只是將頭又轉回前方。

晚霞吁了口氣，伸了個懶腰。壽雪不禁心想，難道她是爲了找人說出這些，才三天兩頭邀約自己來泊鶴宮？

「……汝能存活，亦因養女代死……」

──這女孩如今就像一副空殼。

「沙那賣麼女都死於十五歲，從不曾有例外。妳知道我爲什麼如今還能活着？」

晚霞突然改變了話題。壽雪狐疑地說道：「……不知。」

晚霞眯起眼睛看着壽雪，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接着轉過了身。

晚霞搖了搖頭。只見她神色僵硬，身體微微顫抖。

晚霞說到這裏，嘆了一口氣。壽雪正要開口，晚霞卻又接着說道：

見了雲永德之後，要說些什麼話？之季並沒有主動提問，只是靜靜地等着。高峻將身體湊向跪在地上的之季。

壽雪沒有回答，只是皺起了眉頭。

晚霞笑了笑，接着說道：

「……如今汝應年過十五？」

「汝父允汝之求？」

「我今年十七歲了。」

「……何故如此覷吾？」

高峻並沒有坐下，只是對着壽雪淡淡道出了這句話。

壽雪倒抽了一口涼氣。

晚霞的聲音是如此沙啞。壽雪這才恍然大悟。

「……特地送朕出宮？」

壽雪望着她的側臉，說道：

晚霞說完了這些話，望着壽雪說道：

晚霞踏着輕快的步伐走回了房間。

不知何處傳來了星烏的鳴叫聲。

「既然妳看起來很有精神，朕就放心了。」

北衙是宮城的禁軍。雲家的宅邸，就在東鱗坊一帶。

「沒有時間。」

壽雪等泉女恢復了平靜後問道。

「全部說出來之後，我感覺心情舒暢多了。真的很謝謝妳，過去我從來不曾對任何人說過這些。」

彷彿只要輕輕一碰，就會裂成碎片。

「汝無害人之心，此非汝之過。」

但如今壽雪只是應了一聲，便目送高峻離去，接着獨自在樹林裏邁步而行，或許是烏雲蔽日的關係，周圍變得更加陰暗了。

「所以我央求爹，救小嬋一命。我不希望她死……雖然爹平常是個很嚴格的人，但我相信只要苦苦哀求，爹最後一定會答應的……」

壽雪也不明白自己爲何會這麼做。

「非也，但送汝出夜明宮。」

晚霞聽到這句話，臉頰微微抖了一下。

「然也。」

之季喫了一驚，說道：「陛下，您是要……」

壽雪有些哭笑不得地說道。高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凝視着壽雪。

壽雪見高峻走了出去，趕緊起身追上。走出房門的時候，星星忽然開始喧噪，而她並沒有理會。

「發生何事？」

「而且……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既國政繁忙，何必來此？」

那語氣聽起來像是某種古怪的鳥叫聲。

「對於這樣的規定，妳有什麼想法？」

「沙那賣家有一個宿願。爲了實現這個宿願，這顆神之寶珠必須留着。」

「他在麼女出生後，又領養了一個女兒，那個女孩原本是個婢女，沙那賣家的當家領養了她，當作自己的麼女。他想要測試看看，那詛咒的對象是否必須要與沙那賣家有血緣關係，抑或，只要是沙那賣家名義上的麼女就行了……既然我還活着，可想而知這場測試的結果是什麼。真正的麼女過了十五歲還沒死，養女在十五歲時夭折了，從此之後，沙那賣家便規定，必須在麼女到達十五歲之前領養一個女兒，讓那個養女代替女兒去死。」

「我十二歲時，爹把這件事告訴了我，還讓我看了『黃昏寶珠』。那顆寶珠真的很美，但是真的很可怕，充滿了惡意……那美麗的顏色，猶如吸飽了世人的痛苦與悲傷……」

晚霞將一朵梔子花連枝帶花折了下來，插在壽雪的頭髮上。

「今日無暇詳述？」

✱

「朕今天有點忙，沒辦法久留，只是來看一看妳。」

「朕會從北衙派護衛給你。」

「宿願？」

晚霞低聲呢喃。

弧矢宮的位置在內廷的偏僻角落，殿舍規模不大，且風貌與其他殿舍頗不相同，不僅外觀相當樸素無華，樑柱甚至沒有塗上丹漆，裝飾其上的瓦片是老人騎着大龜的造型，屋檐下方懸吊着一盞盞鑄鐵燈籠。走進殿舍內，沿着牆邊擺了一整排的銅板旌旗，每當有人通過旌旗旁，銅板就會微微搖擺，發出窸窣聲響，就連高峻也不知道如此佈置的用意。而鋪設於地面的石頭地板上，有以金泥刻畫出的星斗。

「烏妃娘娘！烏妃娘娘！請救救命！」

壽雪一陣愕然，不明白高峻爲什麼這麼說。高峻也沒有解釋，轉身走出門外。

晚霞看着壽雪，臉上露出微笑。

「好漂亮，梔子花比牡丹花更適合妳呢。」

「……朕要你去一個地方。」高峻低聲說道。

晚霞微微揚起了嘴角。那微彎的嘴脣，不知爲何看起來竟像是裂開的傷口。

晚霞輕輕笑了起來。那笑容中帶着一絲輕蔑。

泉女是不習慣奔跑的侍女，此刻卻似乎是毫不停留地從泊鶴宮跑到了這裏。九九見她氣喘吁吁地倒在地上，趕緊到廚房倒水，壽雪則奔到泉女的身邊，將她攙扶了起來。泉女不停咳嗽，兩人輕撫她的背，喂她喝下水，等待她調勻呼吸。

壽雪想要把晚霞的事告訴高峻，但一來短時間內說不清楚，二來這也不是什麼必須急着告知的事情。高峻似乎也抱着相同的想法，對壽雪說道：「朕有些話想對妳說，但要花些時間，還是下次再說吧。」

「那就是返回卡卡密，而且成爲卡卡密的國主……聽起來很荒唐，對吧？」

「小嬋真的很惹人憐愛，就像一個瘦弱的妹妹，我真的很喜歡她。給了她好多美味的食物，經常陪她玩耍，她是我最重要的妹妹……」

兩人就這麼默默穿過了樹林，而後壽雪在森林邊緣處停下了腳步，高峻也轉頭說道：

「高峻！」

✱

「有一天，沙那賣家的當家想到了一個辦法。他不僅想到了這個異想天開的辦法，而且還付諸行動。」

✱

這是祖先的過錯。是詛咒的過錯。是……父親的過錯。

「爹對我說……只要把小嬋送走，她就不會死，但這麼一來，死的人就是我……」

「……自己的選擇？」

「東鱗坊的某間宅邸，就在明允的寓所附近。」

之季轉頭面對高峻，點頭應答：「請陛下吩咐。」

「在我十三歲那年，爹收了一個養女。那女孩似乎是個孤兒，原本不知道在哪裏當婢女，年紀比我小一歲，在來到我家之前，那女孩並沒有名字，所以我把她取名叫小嬋。小嬋是個相當瘦弱的孩子，外表看起來比實際的年齡還小，平常總是畏畏縮縮，看起來像一條不斷髮抖的小狗。」

高峻見壽雪從後面追來，顯得有些驚訝。

「要不要再回去喝茶？接下來我們聊點開心的話題吧。」

「晚霞小姐……鶴妃娘娘她……忽然昏倒了……」

「昏倒？罹患何疾？」

「不清楚……只知道她發起了高燒，看起來很痛苦！」

──高燒！

白天晚霞所說的那番話，驀然湧上心頭。

「已經先叫了御醫……但在晚霞小姐昏厥的前一刻，發生了一件不尋常的事……」

「不尋常……？」

「今天傍晚，我們收到了沙那賣家寄來的包裹……這是很常有的事情，晚霞小姐的老家經常寄來一些綾羅綢緞、珠寶首飾什麼的，這一次寄來的，也是幾件首飾。但是其中有一件首飾不太對勁，那是一枚手鐲，晚霞小姐一戴上，忽然就昏倒了。」

「……鐲上有毒？」

泉女搖頭說道：

「我們剛開始也這麼懷疑，所以趕緊取下手鐲，仔細檢查過了。」

但是手鐲完全沒有遭人塗上毒藥或暗藏毒藥的痕跡。

「過了一會兒，晚霞小姐就開始發高燒……烏妃娘娘，現在該怎麼辦纔好？」

壽雪聽了泉女這麼問，自己也有些手足無措。

「吾非御醫，實無能爲力……」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救救晚霞小姐？祈福或是什麼的……不管怎麼樣，能不能請您過來看一看？」

壽雪不禁有些拿不定主意。就算看了，大概也幫不上什麼忙……但有一點令她感到無法釋懷，那就是晚霞的症狀爲發高燒，這與沙那賣家的詛咒症狀相符。

「……吾能爲之事尚不能明言……」

壽雪起身說道：「總之吾先往一觀，再行定奪。」

「謝謝娘娘！」

這是以奪命爲目的的詛咒。是誰想要殺死自己？爲了什麼？

「不久前晚霞小姐寫了封信給老爺，說想跟一位年齡相近的妃子交朋友……老爺送這樣東西來，應該是給晚霞小姐當作贈禮之用……」

「可進房矣。」壽雪說道。待門扉開啓，侍女們一個個戰戰兢兢地走進房內。鹿女立刻奔向躺在牀上的晚霞。

「就是烏妃娘娘您呀。」

「手鐲何在？」

壽雪見了侍女們的模樣，不由得退了兩步。自己並不是神，卻被當成了神一般膜拜，這讓她感到相當困擾。

「燒退了……！」

──原本應該受到詛咒的人是自己。

壽雪低頭望向手鐲。

壽雪這才長吁了一口氣，下一刻，房間外傳來了敲門聲。

壽雪一看就知道，這個東西有問題。就跟泉女那時候一樣。

「真的太謝謝您了！烏妃娘娘……！」

──自己什麼也不知道。

那雕刻的形狀，是一隻蛤蟆環抱着玉石。

晚霞似乎在呢喃着什麼，壽雪於是將耳朵湊了過去。

壽雪將放置手鐲的盒子內層的墊布撕開，木盒的盒底果然貼着一張咒符。壽雪清楚記得這個筆跡，雖然符字跟一般的文字頗不相同，但同樣能從筆順、墨水的飛白及勾捺的特徵看出個人風格，這張咒符上頭的筆跡，與當初詛咒泉女的咒符如出一轍。

於是壽雪來到矮桌前，看準了金鐲，將劍高高舉起，使出渾身的力氣揮落。

「斯馬盧！借汝羽毛一用！」

「此話當真？年齡相近的妃子……？那便是……」

「……吾當破此咒。」

壽雪過去曾聽過類似這樣的咒，這是巫術師所擅長的手法之一。不同的巫術師，使用的毒物也不相同，除了蛤蟆之外，還可能是蛇或毒蟲。這枚手鐲上頭除了蛤蟆的雕刻之外，還有一顆略帶灰色的乳白色玉石。這其實不是玉，而是一種稱作蟆石的東西，據說採集自蛤蟆的頭部。

她維持着急促的呼吸，同時擠出聲音。

「烏妃娘娘，現在該怎麼辦纔好？」

「我……好討厭……那個人……」

壽雪感覺內心深處湧起了一股涼意。

──爲什麼八真教主白雷想要咒殺自己？

壽雪的尖銳呼喚聲劃破了夜空，經過令人煎熬的等待之後，天空中傳來了回應。

「無事。」

「此金鐲已遭人下咒……此物乃自沙那賣家送來？」

晚霞微微點頭。

傳說「銀主月，金主陽」，銀子是由月光凝聚而成，金子是由陽光凝聚而成。烏漣娘娘是夜遊神，司掌夜晚，最害怕陽光。或許正是因爲如此，白雷纔會選擇金飾作爲咒術材料。

「我來揹娘娘吧。」

「……一定是……白雷……」

泉女拜倒在地，簡直像在祈求神明顯靈一般，讓壽雪感覺到渾身不自在。而後她帶着溫螢及淡海，急忙趕往泊鶴宮。

──金手鐲？晚霞明明喜歡銀製品，老家怎麼會送金飾來？

「……此乃詛咒。」

壽雪朝晚霞瞥了一眼。只見她臉色通紅，額頭及頸上全是汗水，呼吸淺而急促。壽雪拿起毛巾，爲其擦了汗。晚霞微微睜開雙眸，分明看着壽雪，眼中卻彷彿什麼也沒有映出。

──同族相鬥，沒有任何意義。真要分出高下，除非使用「鳥部」。

──爲什麼自己會遭到怨恨？

壽雪拿起盒子，仔細觀察那手鐲，不由得皺起眉頭。

侍女們全都在壽雪面前跪了下來，像膜拜神明一樣拜伏在地。

──難道……對泉女下的詛咒其實也是……

溫螢問道。

「慫恿……爹……」

「御醫剛剛離開了……開了些解熱的藥湯，但娘娘完全沒辦法喝。」

在牀邊照顧晚霞的中年侍女說道。她就是晚霞的衆侍女中資歷最長的吉鹿女，連她也嚇得臉色蒼白，雖然努力想要保持冷靜，身體卻依然直打哆嗦。

「是的……啊，但是……這本來不是要給晚霞小姐的東西……」

「……咦……？」

壽雪從髮髻上摘下了牡丹花，管他是蛤蟆也好，蛇也罷，像這樣的咒法，只要將咒具毀掉就行了。牡丹花幻化成了淡紅色的煙霧，繚繞在壽雪的周圍，她以手指撩撥那煙霧，勾勒出一根箭矢的形狀，接着抓起箭矢，看準了手鐲上的蟆石後，奮力揮落。

沙那賣家雖然受到詛咒，卻也擁有蘊含神力的寶珠。

──這情況與當初對抗梟的時候有幾分相似。

──這是蛤蟆咒法。

壽雪一邊回答，一邊邁步而行。此時壽雪感到疲累至極，走出院門的時候，腳下突然一個踉蹌。幸好溫螢及淡海同時自兩側伸手攙扶，纔沒有摔倒。

星烏又叫了一聲，似乎是同意了。壽雪於是從斯馬盧的翅膀上取下一根羽毛，接着一甩手腕，星烏便揚長而去。羽毛幻化成了一把雙刃之劍，劍身閃耀着褐色光澤，上頭有着星辰般的斑點。壽雪抓着劍柄朝空中試揮，劍身發出了破空之聲。

「！」

鹿女摸着晚霞的額頭，喫驚地說道。晚霞的臉色已恢復正常，呼吸也變得規律，正安穩地睡着。

白雷對泉女下咒，或許真正的用意與泉女無關，只是爲了測試烏妃的實力，或是捉弄一下烏妃。

壽雪再次查看那金鐲。金鐲的表面鑲嵌了一顆乳白色的美玉，玉石的周圍有着一些極精細的雕刻。她心中一凜，仔細觀察那雕刻的形狀。

周圍歸於一片寂靜。

振翅聲以及沙啞的鳴叫聲，在靜謐的夜空中迴盪。漆黑的夜色中出現了一粒白點，依稀可見褐色的翅膀。壽雪伸出手腕，只見那星烏在空中快速鼓動了幾次雙翅，最後降落在她的手腕上，利爪刺得手腕隱隱生疼，壽雪不禁皺起了眉頭，但現下可不是抱怨的時候。

壽雪問道。一名侍女從矮桌上捧了一隻盒子過來，盒內放着一枚金手鐲。

溫螢轉身蹲了下來。如果是平常的話，壽雪一定會拒絕，但此時她似乎連開口說話也有些喫力，只好默默地將身體靠在溫螢的背上。

鹿女在門外問道。

──蛤蟆咒法……蛤蟆……詛咒沙那賣家的神……

壽雪凝視着那金鐲。當初破解泉女的詛咒沒有任何問題，如今爲何無法破解此咒？

「……斯馬盧！」

相較之下，剛剛的詛咒卻帶有濃濃的惡意，意圖讓自己「死得痛苦萬分」。

當初梟是這麼說的。

──這是……

「咦？」

鹿女憂心忡忡地問道。

鹿女又驚又恐地問道。

一到泊鶴宮，壽雪才跨進門內，登時便感覺到整個宮裏的人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宦官及宮女們在走廊上匆忙奔走，侍女們也不停進出晚霞的房間。一踏進房中，便看見晚霞躺在牀上，只見她滿臉漲紅，眼神呆滯，不停地痛苦呻吟。

「烏妃……」她以沙啞的聲音如此呢喃。

壽雪越想越是驚恐，全身動彈不得。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完全沒了頭緒，她甚至不知道，正在感到恐懼的是自己的意志，還是烏的意志。

回想起來，當初梟雖然想要殺死自己，但確實不帶有任何恨意，他是基於逼不得已的理由，不得不將自己殺死。

這是怎麼回事？壽雪猛然想起了梟曾說過的話。

夜明宮位在哪個方向呢？壽雪抬頭左右張望。但不管哪個方向都一樣，總之先試着召喚看看吧，正如同當初梟的做法。

或許是終於從擔憂中解放的關係，鹿女竟流下了淚水。其他侍女有的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有的彼此溫言安慰，房間裏亂成一團。壽雪趁機離開了房間，溫螢與淡海正等在門外。

「白雷？此詛咒乃白雷所爲？」

「快起，此咒本爲殺吾而來。」

「晚霞取了本應贈吾之物？」

「……神之力……？」

白雷是八真教的教主，但他爲什麼要詛咒自己？

「汝且寬心，吾必破此咒。」

壽雪低頭一看，煙霧已然消散，蟆石碎裂，金鐲斷成了兩截。接着那金鐲竟逐漸碎裂，最後化成了一堆灰燼，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她究竟做了什麼事，才讓人想要置自己於死地？

「詛……詛咒是什麼意思？烏妃娘娘！」

所以不是銀手鐲，而是金手鐲。

劍身發出了碰撞硬物的聲響，她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將手臂往回彈。那蟆石開始冒出了灰褐色的煙霧，煙霧環繞在金鐲的周圍，宛如在保護着金鐲一般。壽雪踏穩了腳步，以更大的力氣將劍身往下壓。驀然間，一股類似薄膜破裂的感覺自劍身傳向手掌，接着不知何處傳來水花飛濺的聲音，以及令人極不舒服的刺耳鳴叫聲。那鳴叫聲拖得很長，但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終於完全消失。

侍女們之間登時響起了一片如釋重負的輕籲聲與讚歎聲。壽雪命令所有人退出門外，等到房間裏只剩自己及晚霞兩人後，纔將手鐲及盒子放在矮桌上，目不轉睛地看着。

鹿女點了點頭。

「烏妃娘娘……請問剛剛的聲音是……？」

──他們可以加以利用。

照理來說，蟆石受到這一擊，應該會裂成碎片纔對。沒想到箭矢碰觸到蟆石的瞬間，竟然變回了搖曳的煙霧，被吸入了蟆石之中。

房間裏的所有侍女都倒抽了一口涼氣，有的還發出細微的尖叫聲。

「烏妃娘娘！」

有幾句話難以分辨，聽起來像是囈語。

──蛤蟆。遭沙那賣家祖先殺死的神明。

「此物實爲饋贈與吾？」

「娘娘，您還好嗎？」

「不……如果沒有烏妃娘娘出手相助，我們可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是的……但是晚霞小姐看到這手鐲，直說它不夠可愛，不適合烏妃娘娘……於是晚霞小姐決定把她自己的簪子送給烏妃娘娘，把這手鐲留下來自己戴……」

壽雪瞪了那金鐲一眼，迅速抬起頭來，奔向槅扇窗。打開窗槅，外頭是一片濃濃的夜色，天空中佈滿了星辰。

壽雪只說了這麼一句話。晚霞雙眉微蹙，隨即又閉上了眼睛，也不知道她聽見了沒有。

現在的壽雪，就跟當年那個蜷曲着身子瑟縮在暗夜之中的孩子沒什麼不同，沒有人能夠告訴自己，接下來應該朝着什麼方向前進。當初麗娘費盡心思教導壽雪，正是希望她能夠過着獨立自主的生活，不仰賴任何人，這是身爲烏妃的必要條件，壽雪原本也打算此生皆過着這般的孤獨生活。

但是……

如今自己在黑暗中感受着溫螢的體溫，卻打從心底忍不住想要大聲呼救。

✱

雲家的僕人將之季帶進了宅邸的大廳內，恭請之季就坐。之季並沒有坐下，而是站着等候雲永德進來，而護衛的士兵，此刻都守候在門外。

大廳內的擺設相當簡樸，矮桌及櫥櫃雖然都是以上等的紫檀木製作，但沒有塗上昂貴的黑漆，也沒有飾以螺鈿，就連擺在花臺上的青花瓷，看起來也不是什麼珍貴的高價品。

不過之季並不感到意外。光看永德的衣着打扮，就知道他不是個喜愛奢侈的人。雖然每樣東西都乾淨整潔，但絕不追求氣派華麗，或許這纔是真正的名門之家該有的風範吧。

之季幾乎把大廳裏每樣東西都鑑賞了一番，永德才姍姍來遲地走進大廳，冷冷地朝之季瞥了一眼。每當這種時候，他總是有種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的錯覺，面對名門之輩的視線，他總認爲自己被當成了一無所有之人。當然對方不見得有這樣的想法，但不經意的視線中還是會流露出這樣的態度。

「坐吧。」

永德坐了下來，同時要之季就坐。

「不用了，下官站着就行。」

其實乖乖就坐也沒什麼不妥，但之季表現出了固執的一面。陛下從來不會露出那樣的眼神，之季心裏如此想着。高峻在面對自己時，視線總是平淡而純淨，不帶任何色彩，正因如此，他纔會對高峻如此衷心臣服。即使是面對自己這種身分低微之人，高峻依然不改其彬彬有禮的態度，謙沖之餘卻又不失其威嚴及傲然之氣。

「在這種時候，到底是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情？」永德瞪着站在面前的之季問道。

「下官今天來到貴府，是陛下的旨意。」

永德的鬍鬚微微震了一下。

「陛下的旨意？陛下說了什麼？」

「聽說最近雲大人特別關照一名來自賀州的絹商，可有此事？」

「他的貨好，老夫自然特別關照。不過他來自賀州，賀州是沙那賣家的地盤……陛下該不會懷疑老夫和沙那賣家勾結，意圖謀反吧？」

永德說得直截了當，接着哈哈大笑，但之季並沒有接話，依然凝視着老人的臉。永德不悅地皺眉說道：

「到底有什麼事，快說吧。但你如果說要以謀反的罪名將老夫綁去見陛下，老夫可不會相信。陛下不是那麼愚蠢的人。說吧，你到底要幹什麼？現在你應該沒有時間跟老夫打啞謎纔對。」

就這層意義而言，高峻對朝陽也抱持着一定的信任。高峻相信此人不會做出如此愚蠢的決定……即便他現在還不清楚朝陽心中在打着什麼算盤。

朝陽以一對令人背脊發涼的冷峻目光瞪着叔叔。只見叔叔面無血色，滿頭白髮所結成的髮髻也散了一半，身爲沙那賣家族長老的威嚴已蕩然無存。他搖搖擺擺地往後退，卻因爲膝蓋不良於行的關係，忽然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叔叔，你還想抵賴嗎？我已經掌握了證據，你把一名心腹派往京師，想要拉攏雲家！還有，你一直處心積慮想要奪回權勢！」

「好吧……」白雷乖乖地答應了。

「朝陽這種做法真令人不舒服。」

明允聽得瞠目結舌，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半晌之後，才輕咳一聲，說道：

叔叔的行動，成了害死他自己的最大原因。他以爲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其實全在朝陽的算計之中。

「陛下真是英明……難怪雲中書令可以安心退隱。」

「雲中書令的臉色相當難看。」

白雷一邊呻吟，一邊將手伸進懷裏探摸。取出那神寶「黃昏寶珠」一看，竟然已裂成碎塊。那寶珠越碎越細，在白雷的手掌上化成了一堆細粉，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怎麼可能？這可是藉助了神寶之力的咒法……難道烏妃還殘存着如此強大的力量？

年老的沙那賣長老仰望朝陽，臉上帶着哀求的眼神。然而朝陽的目光卻依然冷酷。

「明知道自己正在遭受利用，卻還是得繼續追查下去……對了，平常雲中書令很少稱讚人，這次他卻對之季的表現讚不絕口呢。」

「下官也有同感。」

「這次的事情，給了朝陽冠冕堂皇的理由，讓他可以打着『拯救沙那賣家族』的旗號，將叔叔的勢力拔除……聽說他的叔叔不滿遭朝陽逼迫隱居，從以前就對朝陽多有批評，而且還相當執着於追求『沙那賣家族的宿願』。」

「說穿了……叔叔的那些輕舉妄動，反而正中朝陽的下懷。」

明允露出古怪的表情，彷彿在說着「這不是重點」。高峻淡淡一笑，接着說道：

──這怎麼可能？

「不，就某一層意義上來說，朕是信任他的。所謂的信任，必須是在看清對方爲人的前提之下，而非盲目地寄予期待。」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想要返回故鄉，這可以說是一種對故鄉的憧憬。聽說朝陽的叔叔經常向沙那賣一族的年輕一輩訴說這個夢想，多少獲得了一些支持。」

「我勸你別再當什麼教主了。」

男人整張臉的左半邊疼痛不已，有如承受着火烤，與此同時，捂着臉的手掌感覺到了一股溫熱的液體。大量的鮮血自指縫間溢出，滴在衣服及地板上。

朝陽以手按着腰間的佩劍。

「剛纔雲大人也說了，陛下不是愚蠢之人，陛下對雲大人的瞭解，正如同雲大人對陛下的瞭解。雲大人只是假意關照那賀州絹商，想要從那絹商的口中探聽出一些消息，不是嗎？就像雲大人一直靠着後宮的眼線，在打探沙那賣家的動靜。」

「……你的眼睛受傷了？」

✱

「我們沙那賣家族自古便有敬老的傳統，正因爲你是家族長老，所以我過去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永德的口氣中流露出的是長年在背後支持着高峻的自信與冷靜，正因爲他相信高峻是個聰明人，所以才能依然表現得如此泰然自若。

「……這麼說來，陛下並非全盤信任之季？」

之季朝永德走近一步，低聲說道：

「在偏房裏有個叫隱孃的女孩，我想把她帶走。」

「剛纔下官稍微以言詞試探了雲大人，得罪之處，還望海涵。下官帶來了陛下的一句話……『把你查到的事情都告訴令狐之季，如果他有幫得上忙之處，儘管差遣他』。」

朝陽看着抵死不認錯的叔叔，冷冷地說道：

「請雲大人儘管吩咐，下官必定不辱所託。」

「是的。」

「畢竟這叔叔是沙那賣家族的長老。朝陽雖是當家，但對上了年長者，尤其還是自己叔叔，還是不能做得太絕。如果太過不留情面，可能會引來族人們的反彈。畢竟沙那賣家族有着特別敬重尊長的傳統，簡單來說，就像是長在眼睛上面的毒瘤，沒有辦法輕易割除。」

「你可還記得從前皇太后執政時期，你做了什麼好事？可別說你年紀太大，已經都忘光了。當時的賀州首長，是個花錢買官的貪婪之輩，你謊報莊園收益，藉此中飽私囊，爲了不遭人揭穿，不僅賄賂首長，而且還毒殺了我一名正要向朝廷揭發舞弊的部下。後來皇太后失勢，首長遭革職，你被逼急了，只好向我求救。要是這件事曝光，別說你自身難保，我們整個沙那賣家族也會跟着遭殃，我只好幫你收拾善後，保住了你的性命。我對你的要求，只是要你從此乖乖待在宅邸裏，別再過問政事，沒想到如今你又搞出這些事情來……」

「不，你根本不是在爲整個沙那賣家族着想，你只是爲了你自己。雲中書令跟從前的賀州首長不可同日而語，絕不可能被一點點的利益誘惑所打動。一旦你企圖拉攏雲中書令的舉動被發現，從前的不法情事肯定都會被挖出來吧。還有，當初遭你下毒的觀察副使，如今可是當上了學士，成爲皇帝的心腹。沙那賣家族勢必會遭受責罰，再也沒有辦法脫罪，這都是你的錯！」

「沙那賣家族的宿願？」

永德一愣，狐疑地皺起眉頭。

銅幡裂成了碎塊。白雷蹲在房間的中央，按着自己的左眼，不斷髮出呻吟。

高峻點了點頭。

「他心裏很有把握，不管叔叔拿出多少的好處，永德都不可能受到收買……」

「不等裁示就先衝進宅邸砍人首級，這做法可真是強硬。」

「朕在成爲廢太子的期間，深深感受到權力比什麼都重要。之季也一樣，他很清楚沒有權力就什麼也做不了。這一點，跟那些打從一開始就握有權力，卻不知道權力重要性的名門之輩截然不同。朕相信以他的野心，絕不會輕易放棄這個獲得永德賞識的絕佳機會，就算他原本是沙那賣派來的間諜，朕也相信他會爲了這個飛黃騰達的機會而背叛沙那賣。」

高峻心想，這恐怕纔是朝陽心中最大的擔憂。但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懲處叔叔，可能會引發年輕人的反彈。所以朝陽故意拿朝廷當擋箭牌，以『降低沙那賣家族的傷害』爲理由，將掀起騷動的始作俑者除去。只要這麼做，就不用擔心家族內部出現紛爭。

「雲中書令爲何事懊惱？」

朝陽轉頭看了白雷一眼，接着朝隨從使了個眼色。

「現在我只能將你殺死，以你的首級來懇求陛下息怒。你一生拖累沙那賣家族，至少獻出你的首級來作爲補償吧！」

劍光一閃。

明允皺眉說道：「簡直像是把雲中書令也當成了手上的棋子。」

「那又怎麼樣？我可是沙那賣家族之長！」

明允一臉錯愕地說道：「要實現這個願望，不僅必須捨棄賀州的豐饒土地，而且還必須冒險橫越波濤洶湧的大海……如果是從前還有伊喀菲島的時代，那也就罷了，現在他們要是做這種事，可不知會有幾艘船遇難。」

這些情報都來自於之季及高峻暗中送往賀州的間諜。

永德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返回卡卡密，成爲卡卡密的國主。」

「之季是個很有野心的人。」

「……如今他終於還是把毒瘤割除了。」

朝陽的叔叔私下拉攏雲永德，希望對方能向朝陽施壓，逼使朝陽同意讓他重新擔任莊園的莊官。他答應永德，只要自己能夠重新當上莊官，必定會將低報莊園收益的不法所得撥出一部分給他。除此之外，朝陽的叔叔從前在擔任莊官的期間，也曾經私吞應該上繳朝廷的租稅，以及對起了疑心的觀察副使令狐之季下毒。總合這種種罪行，處以死刑並不爲過。

「不，他想要退隱，是因爲感到懊惱，與朕無關。」

白雷取出手帕按着左眼，搖搖擺擺地走出門外。主屋的方向傳來騷動聲，還可看見不少人拿着火把。白雷以手撐着牆壁，踉踉蹌蹌地沿着迴廊朝主屋走去。

高峻眯着眼睛凝視蓮池。此時天空下起了小雨，眼前的景色彷彿被一層霧氣蓋住了，白色的蓮花看起來朦朦朧朧，有如夜空中的星辰。

「……陛下都已經知道了？」

──蛤蟆咒法被破了。

「唔……」

✱

之季直到這一刻，臉上才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朝陽扔下這句話，這次真的轉身走了。

「這種將年輕人引向不歸路的行爲，肯定讓朝陽無法坐視吧。」

必須好好看清楚真相，而非抱持着天真的想法。

「聽說他長年來是朝陽眼中的燙手山芋。正因爲是親人，反而更加難以對付。」

「野心？」

「我允許你裹好傷再走……把他帶到屋子裏，找大夫幫他看看。」

「我……我只是想要實現沙那賣家族的宿願！好好累積實力，將來才能……返回卡卡密！這是我們共同的宿願吧？不是嗎？」

明允不禁苦笑。

對沙那賣家族的監視，接下來依然不可鬆懈。

「是啊。」

朝陽接着轉頭望向白雷。白雷跪了下來，朝陽低頭看着他，半晌後說道：「以後不准你繼續待在賀州。」言下之意，當然是將其逐出賀州。

而白雷只是愣愣地看着朝陽消失在黑暗之中。

「那很好。」

白雷彎過了迴廊的轉角，來到主屋的前方，只見宅邸主人站在門口處，身上穿着睡袍。宅邸主人的前方站着一個男人，年約四十出頭，神情精悍，而男人的背後跟了一大羣手持火把的隨從。

永德凝視着之季的眼睛，堅定地點了點頭。

沙那賣家的事情剛落幕，永德便提出了辭官隱居的請求。

「純真的年輕人往往容易受到影響……越是不切實際的美夢，越有吸引人的魅力。」

一名隨從於是走向白雷。見朝陽轉身正要離去，白雷朝着他的背影說道：

那男人正是沙那賣家的當家，朝陽。

「憑朝陽的本事，要阻止叔叔私下與永德接觸，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朝陽必須將從前叔叔私吞的錢繳回國庫，這可是一筆相當大的金額……但整體而言，能夠將其除掉，對朝陽來說還是利大於弊。」

「一劍就斬下頭顱，並不是件容易的事，看來朝陽是個劍術高手。」

「陛下最想知道的，是跟八真教勾結的到底是誰……應該不是沙那賣朝陽，對吧？」

此時永德的內心想必是五味雜陳吧，自己不向賄賂低頭的風骨及追查不法的決心，反而讓自己遭到了利用。

朝陽的劍術極爲高明，只一劍，便讓長老身首分離，頭顱飛上了半空中，不斷噴出鮮血。朝陽退後一步，避開了灑落的鮮血，而背後的隨從們一擁而上，開始處理善後。

朝陽故意誇張地嘆了口氣。

前方傳來了聲音。那是……這座宅邸的主人，沙那賣家族之長的聲音。

「沒想到陛下會派之季做這件事……他是微臣介紹的，或許微臣不該這麼說，但他纔剛來沒多久，微臣沒想到陛下會託付他如此的重責大任。」

高峻淡淡說道。這一點早在高峻的意料之中。永德向來喜歡之季這種才氣煥發且沒有後盾的年輕人。

「朝陽！你幹什麼！你竟敢拿刀對着我！」

高峻低聲呢喃。明允轉頭望向高峻。

「沙那賣朝陽親自砍下了叔叔的腦袋？」明允問道。

「他懊惱自己被朝陽的叔叔當成適合賄賂的對象……那簡直是把他當成了朝廷的蠹蟲。不管這是不是事實，他沒有辦法忍受自己在他人的心裏是個這樣的人。」

高峻打算駁回永德的辭官請求，並且將他轉調爲尚書都省令。這是一個榮譽職，品秩雖高，但沒有實權。

「他是名門之中的重要人物，朕不能失去他的影響力……從今以後，你跟行德也必須好好表現，朕對你們非常期待。」

「微臣必定爲陛下鞠躬盡瘁。」明允拱手道。雲永德轉調尚書都省令的同時，明允晉爲中書令，雲行德也從禮部侍郎轉任門下侍中。不久前高峻會見行德，正是爲了談這件事。

「永德似乎認爲行德的溫厚是他的一大缺點，朕卻認爲這是相當難能可貴的優點。行德與你，正好可以互補其短。」

「陛下說得極是，微臣的最大缺點就是不夠溫厚。」

明允面露戲謔的微笑，接着轉頭望向蓮池，說道：

「啊，雨停了。」

原本的小雨不知不覺已經止歇，烏雲散去，蓮花的花苞在陽光下閃爍着溼潤的光澤。高峻眯着眼睛望向蓮池，心裏想着得走一趟夜明宮，上次答應過壽雪，最近會再去拜訪。

而且高峻心裏有幾句話，想要對壽雪說。

✱

在晚霞的邀約下，壽雪又拜訪了泊鶴宮。此時晚霞已完全康復，看起來容光煥發，爲了招待前來的烏妃，特地準備了許多點心。

「聽說是白雷偷偷把那個金鐲放進叔公送來給我的東西中。沒想到那金鐲竟然這麼可怕，如果沒有妳救命，現在我已經死了，真的很謝謝妳。」

晚霞向壽雪道謝。

「棉薄之力，不足掛齒……況此詛咒乃爲吾而來。」

「幸好中了詛咒的人是我，而不是妳。如果妳倒下了，誰來破除詛咒？」

晚霞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而且還因高燒而受盡煎熬，但她非但沒有懷恨在心，反而對壽雪由衷感謝。

「我的叔公是個開朗又隨和的好人，不知道爲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聽說晚霞的叔公，也就是朝陽的叔叔因莊園管理涉及不法而遭到斬首，順帶一提，消息的來源是淡海。

「而且聽說白雷被逐出賀州，八真教也瓦解了。我本來就不喜歡那個人，聽到消息後安心了不少。」

高峻淡淡地問道。

但父親正因爲嚴峻，才能受到族人們敬畏與崇拜，就連晚霞自己，也非常尊敬父親。正因爲尊敬，所以不希望遭到父親輕視，不希望讓父親失望。

晚霞不禁感到有些擔心。一來不希望遭受父親責罵，二來不希望讓父親失望，她害怕被父親當成沒用的人，從此遭到拋棄。

經過漫長的猶豫之後，晚霞還是提起了筆。

壽雪目不轉睛地看着高峻面無表情地淡淡說完這幾句話。

「……無可抉擇……」

「第二件事，封一行已經落網。他是個巫術師，應該知道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情。例如關於鰲神，或是關於烏漣娘娘，他腦中的知識，想必對我們很有幫助。」

壽雪閉上了眼睛，接着說道：

「何故爲此無益於汝之事？」

送了壽雪離開後，晚霞回到房間，命令所有侍女退下，取出麻紙放在桌上，並備妥筆墨。差不多該寫信給父親了。父親經常從故鄉寄一些東西給晚霞，每當晚霞收到東西后，就會寫一封信向父親道謝，同時以「告知近況」爲藉口，將後宮發生的事情回報父親。這就是晚霞的「職責」。

離開泊鶴宮之際，晚霞忽然凝視着壽雪，臉上絲毫不見笑容。壽雪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露出有氣無力的微笑。

有件事情，晚霞不知道該不該告訴父親。

「當然有益，這麼做可以幫助朋友。」

晚霞在發高燒的時候，確實曾這麼說過。壽雪回想起這件事，向晚霞再次確認，晚霞卻歪着頭說道：

壽雪的聲音不禁有些沙啞。

「但就算維持現狀，也不見得能夠高枕無憂。今非昔比，現在許多事情都已經改變了，或許能夠想出一些新的辦法，徹底解決所有的問題。」

高峻豎起食指說道：「朕聽見了梟的聲音。」

這一次，晚霞必須要寫的內容很多。

「吾……無可抉擇……」

「夏王當何所依？」

壽雪只以這一句話作爲評語。高峻淡淡一笑，說道：

✱

這件事情是否該告訴父親呢？抑或，像這樣的芝麻小事，根本沒有告知的必要？

「我老家的人應該知道得更詳細一些，要不要我幫妳問問？」

✱

「……汝今夜來訪，應有話說？」

晚霞忍不住以雙手捂住了耳朵。

晚霞一邊說，一邊將加入了杏仁乾的烤米餅放入口中，杏仁是她最喜歡的食物。

壽雪緊緊握住了雙手。

壽雪點頭說道：「望乞一問。」

那是一種過去從來沒有嘗過的美妙滋味。

晚霞蹙眉說道。看來她真的很討厭白雷。

即使到了今天，晚霞依然感覺到小嬋就站在自己身邊，罵自己是卑鄙小人。爲了苟活下去，竟然對可愛的妹妹見死不救的卑鄙小人……

「這個嘛……年紀和我爹差不多，約四十出頭，一頭白髮，沒有結成髮髻，髮型相當古怪，眼神也很冷漠，讓人很不舒服。白雷應該不是本名，我也不知道他是哪裏來的。」

「梟說他因爲上次的事件而被關入大牢，沒有辦法再幹涉我們……所以他希望朕代爲拿主意。」

「最近有人進貢了一個大海螺，外殼漆黑，閃耀着七彩光輝，相當罕見。這大海螺裏傳出了梟的聲音，且只有朕才聽得見，上次的事件，朕不是受了傷嗎？正是因那傷的關係。」

父親的臉孔浮現在晚霞的腦海。那張絕不接受撒嬌或哀求的嚴峻臉孔，那張逼迫自己在「自己或小嬋的命」之中擇其一的冷酷臉孔。

不久前，晚霞曾經在壽雪的頭髮上插了一朵梔子花。當時自己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壽雪的頭髮顏色是染過的，她的原生髮色似乎是白色還是銀色。

壽雪一時啞口無言。高峻見她沒有說話，於是接着說道：

「我曾這麼說過嗎？在發燒的時候？我不記得了……白雷慫恿的不是爹，而是叔公。叔公經常膝蓋痛，聽說接受白雷的祈福之後好了很多，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我想叔公應該是被他騙了吧，這次的事情，叔公一定是受了白雷的慫恿。」

壽雪回想前一陣子，花娘也對自己說過類似的話。當時她要求稱壽雪爲「阿妹」，並希望壽雪稱她爲「阿姐」。

高峻又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詞。而壽雪只是靜靜地等着。

「汝何故……」壽雪緊咬嘴脣。

「拿主意？」

壽雪感覺胸口有股火燙的液體在翻騰、激盪，忍不住低頭說道：

高峻回答得簡潔又淡泊。

「……壽雪。」

「妙不可言。」

但至少可以肯定的一點，是壽雪將自己原本的髮色當成了祕密。正因爲是祕密，所以纔會把頭髮染黑，而既然是祕密……

那就不會是芝麻小事。

……爲什麼？

但壽雪是無辜的。自己絕不能坐視壽雪像當年的小嬋一樣喫盡苦頭，甚至是丟掉性命。她下定了決心，絕不再讓任何無辜的少女因自己而死。

「然冬王一失……」壽雪忍不住問道：

「沒錯。」

「……白雷爲人若何？」

「朕想要找找看，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夠解放烏，卻又不必將妳殺死。」

壽雪在小几的下方緊握雙拳。如果可以的話，她好希望可以大聲求救，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

「……梟謂汝何事？」

「想想看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拯救烏……當然還有妳。」

麗娘以烏妃的身分孤獨地活了一輩子，倘若只有自己一人擺脫孤獨，將何以面對當初對自己投注了關愛，將自己拉拔長大的麗娘？

自己突然遭到詛咒，發起了高燒，所幸得到壽雪救助……這一連串的事件，相信侍女們應該也會回報纔對。

高峻還是老樣子，明明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卻說得輕描淡寫。壽雪按着自己的太陽穴，努力在心中整理高峻這幾句話。

壽雪提出這個問題，原本是懷疑白雷和自己有些關係，但聽完了晚霞的回答後，依然是一頭霧水。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壽雪感覺晚霞是個令人捉摸不透的千金小姐，但如今相處了一陣後，壽雪發現她只是個開朗、思想單純的少女。不過有時晚霞會低着頭不發一語，因此若說她思想單純，似乎也稱不上，或許她是在回想當初因沙那賣所受詛咒而送命的那個少女吧。

高峻這次來訪，帶來了相當奇特的食物，壽雪不由得目不轉睛地盯着盤裏那些散發着甜膩香氣的奇特物體。一問之下，原來是裹了糖衣的李子。

晚霞登時眉開眼笑。「太好了，那妳也叫我『晚霞』吧。」

「汝曾言白雷慫恿汝父，此話當真？」

「那真是太好了。」

「朕也不知道。」

「爲什麼？」

壽雪霎時一頭霧水，問道：「聽見聲音？何謂聽見聲音？」

沒想到……高峻已聽見了自己心中的呼救聲。

「這是李子糖，很甜，朕猜妳會喜歡，所以帶了一些來。」

晚霞提起了筆。包含詛咒的事情在內，把自己的近況全都寫了下來，但寫到一半，卻又擱下了筆。

高峻默默凝視壽雪，半晌後說道：

「吾……吾若得救……」

什麼意思？

晚霞深深嘆了一口氣。

此時九九等人都已各自回房歇息，壽雪想要分給他們喫，因此蓋上了蓋子。高峻不發一語，只是默默看着少女舔着自己的手指，壽雪察覺到他的視線，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取出手帕擦了擦，說道：

他的聲音依然靜謐，卻說得斬釘截鐵，與其雲淡風輕的態度形成強烈的對比。

但最後她還是沒有把金鐲交給壽雪，自己並不希望壽雪遭遇任何不測。

壽雪略一遲疑，最後還是應了一聲「嗯」。

「將無顏以對麗娘。」

一旦解放了烏，冬王與夏王將面臨什麼樣的下場？

壽雪不等高峻說完，已拿起了一顆李子糖，糖衣的外層閃閃發亮，簡直像是天上的星星。一口咬下，外側的糖衣一碰到牙齒就碎裂了，連着裏面的李子肉一同咬斷，柔嫩且略帶酸味的果肉與又甜又脆的糖衣融爲一體，有如渾然天成，在嘴裏擴散開來。

不曉得父親會不會生氣？如果那真的是父親的指示，父親應該會生氣吧。

高峻接着豎起第二根手指。

高峻的口氣相當平淡，凝視着壽雪的眼神也沒有絲毫感情起伏。

「朕有不少話想要對妳說。首先，朕想要告訴妳兩件事，第一……」

「沒問題，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我寫封信就行了……對了，我能叫妳『壽雪』嗎？」

「什麼？」高峻問道。

晚霞不斷重複着提筆與擱筆的動作，心頭一下子浮現父親的臉孔，一下子浮現壽雪的臉孔。壽雪是個很好的女孩，晚霞很希望能夠跟她當朋友，更何況她還救過自己的性命。

──爹，我該怎麼辦纔好？

晚霞沒有提筆，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撒上了金箔的淡水藍色麻紙。

高峻看着壽雪問道。

「有很多事情，朕經過衡量之後只能放棄。例如朕沒辦法二話不說地將妳放出宮城。但是……如果有辦法可以兩全其美，朕不想輕易放棄。難道妳不是嗎？」

當初晚霞一看那金鐲，就知道那東西不太尋常，那種雕着醜陋蛤蟆的金鐲，完全不符合叔公或自己的喜好。當然晚霞並不知道那金鐲被下了咒，但憑着直覺，她明白這金鐲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該不該把金鐲交給壽雪，令她猶豫了好一陣子。如果這是父親的意思，不照着做等於是違背父親的指示。

「……拯救？」

「嗯……」

壽雪喫驚地瞪大了眼睛。因爲高峻竟伸出了手指，輕觸自己的臉頰。

「朕沒有見過麗娘，卻可以想像她對妳付出了多少的關心。但是朕希望妳不要忘了，妳因爲有了麗娘而得救，麗娘也因爲有了妳而得救。」

高峻的聲音宛如沉入了壽雪的內心深處，滲入了壽雪的五臟六腑。

「妳應該靠自己的力量，拯救麗娘所最心愛的妳自己。」

壽雪感覺到喉嚨深處彷彿有一團灼熱的物體逐漸往上升，嘴脣不禁微微顫抖。

長久以來對着黑暗發出的呼救聲，終於有人聽見了。

高峻的手指在她的眼角輕抹，這個動作，讓壽雪終於驚覺自己正在哭泣。

壽雪感覺到體內有某種凝結的物體正在逐漸消融。

而高峻溫暖的手掌，始終溫柔輕撫着壽雪的臉頰。

✱

隱娘正在岩石堆裏玩耍着。浪頭陣陣推來，在岩石上撞出大片水花，但她一點也不害怕，只是目不轉睛地觀察着退潮後殘留在水窪裏的小魚及貝類。白雷站在稍遠處，看着隱孃的一舉一動，海風將他的頭髮及衣襬吹得上下飛舞。

白雷的左半邊臉上包着一大塊布。他將右眼的視線移向了海面，海上的遠處隱約可看見島影。

「那就是八荒島嗎？」白雷朝着站在身邊的男人問道。

男人的頭上戴着斗笠，面容幾乎完全被陰影籠罩着，此人獨自前來送白雷最後一程，身邊沒有帶任何隨從。他有着一張精悍的臉孔，眼神犀利而嚴峻。雖然有時會對庶民百姓露出溫柔的微笑，但大多數的時候都是板着一張臉。

「八荒島是由大大小小的數座島嶼所組成，你們即將前往的是最大的一座島嶼，就稱作大島。」

說話的男人正是朝陽。

「每天都有船隻往來航行，島上除了可以喫到美味的海產，還有豐富的水果。那裏的島民們都很純樸，過着與世無爭的生活……你可別改不掉壞毛病，在那裏興風作浪。」

白雷沒有答話，只是微微揚起嘴角。

「你的眼睛變成這樣，生活應該有些不便，我會派僕人給你。你放心，我派的人保證做事勤快，從炊煮到房屋的修繕都可以一手包辦。如果你覺得人手不夠，到了島上還可以再僱用島民。」

「不勞費心，我只想過簡單生活。何況我身邊有隱娘陪着。」

————————————————註釋

隱娘看見那閃閃發亮的貝殼，興奮得漲紅了臉。

白雷第一次見到隱孃的時候，她正在海灘上搜集貝殼，白雷問她爲什麼要蒐集那種東西，她回答漂亮的貝殼及玻璃碎片可以拿到附近的旅店當成紀念品兜售。根據傳說，這些東西都是來自神之國的漂流物，帶在身上具有護身符的效果。當時沙灘上除了隱娘之外，還有好幾個孩子也在蒐集貝殼，每個孩子都赤裸着雙腳，身上穿着破爛的衣服。

朝陽只是靜靜凝視着大島的方向，似乎並不認爲白雷的道謝是真心的。

白雷嘆了口氣，說道：

「好……」

隱娘笑盈盈地道了謝，小心翼翼地將貝殼放進布包裏。白雷平常很少讓隱娘在他人面前露臉，正是因爲怕像這樣說出不得體的話來，就算遇上必須與他人見面的狀況，白雷也會盡可能不讓她開口。事實上這樣的做法，反而增添了隱娘在他人心中的神祕感。

如今的隱娘，已不再需要赤裸着雙腳到處兜售貝殼。但是隱娘卻對白雷的話充耳不聞，開開心心地拿一小條布將貝殼包起，塞進懷裏，那塊布不僅有些髒污，而且磨損嚴重，據說是從前母親送的。

「阿俞拉……阿俞拉……」

就像這次爲了解決掉礙眼的叔叔，故意派白雷接近他一樣。

「海好深，看不見底部。」

白雷見浪頭越來越高，於是呼喚道：「隱娘，過來。」

「寶珠的事情，你別放在心上。我們長年來一直想毀了那受到詛咒的東西，卻總是辦不到。你替我毀了它，我反而該感謝你。」

朝陽朝白雷瞥了一眼。

「呵呵……」白雷笑着說道：

「那是相當貧困的村子。」

隱娘毫無反應，白雷又喊了一聲，隱娘纔回頭看了一眼，接着慢吞吞地朝白雷走來。她雖然看起來是個笨手笨腳的丫頭，卻是唯一能夠與白妙子溝通的「憑坐」1。

「你能這麼想，那真是太好了……我只能送你到這裏，你就在島上好好療傷吧。」

「哇……！」

「我記得她是迎州浪鼓人？」

「傷口應該還會痛吧？你就到島上好好靜養吧。」

「妳不必再做這種事了。」

──不知道那男孩現在正在做什麼？

等着什麼？當時白雷問道。

「衣斯哈……」

「大爺，你看，我撿到了個櫻貝。」

──海底住着神明。

1　靈媒。

白雷聽了哭笑不得，不禁伸手按着額頭。朝陽眯起了眼睛，柔聲說道：

「她能幫上的忙可是不少。她出身於漁村，海邊的生活最符合她的性情。」

「把手伸出來。」

「是啊，所以當我說要收養這女孩時，她的家人們反而開心得不得了。當然他們還是向我討了不少錢。」

──那又不是真的名字。

「這幾枚白蝶貝雖然漂亮，卻是次等貨，沒辦法用來製作螺鈿。我聽說妳喜歡貝殼，所以向商人朋友討了一些。」

──衣斯哈。

海岸邊常會聚集許多來自遠方的異物。除了貝殼、玻璃碎片及溺死者的屍體之外，還有迷途的靈魂及神祇，因此海岸一帶經常被視爲靈地。

隱娘雖在漁村長大，從小搭船的機會並不多，因爲在漁村裏，出海捕魚是男人的工作。像隱娘這樣的小女孩，或是還沒辦法出海捕魚的男孩，平日只能在海灘上撿撿貝殼、補補網子，或是聽村內故老們說一些古代的傳說故事。

「沒錯。」

✱

其實朝陽根本不必冒着風險來到這裏。白雷在名義上已遭逐出賀州，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地方，更何況還跟自己像朋友一樣交談，要是被人看見，可是非常不妙的事情。但朝陽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堅持要前來送白雷最後一程。

如今隱娘正坐在船上，探頭看着海面，白雷呼喚了好幾聲，她才轉過頭來。只見白雷一臉嚴峻地說道：

朝陽朝隱娘瞥了一眼，說道：「那樣一個小女孩，能幫上什麼忙？」

「別朝着船外探頭探腦，小心掉進海里。」

白雷在隱孃的背上輕拍，走向渡船口。不遠處就是碼頭，一艘渡船正在等着客人上門。

──我。

白雷取出一條手帕，擦掉女孩的衣服及頭髮上的海水，她並不反抗，乖乖任由白雷擦拭身上。兩人雖然已經建立起了相當程度的信任感，但隱娘直到如今依然稱呼白雷爲「大爺」，從來不叫白雷的名字。

「大恩大德，此生難忘。」

對了，還有那男孩的名字，也不能忘了。隱娘輕按着自己的胸口，所有的貝殼，都收藏在懷裏的布包內。

隱娘將一枚貝殼舉到白雷的面前。「完全沒有破損呢！」

隱娘看着深藍色的海面，身體隨着波浪輕輕搖擺。爲了不忘記自己真正的名字，隱娘不斷在嘴裏輕聲默唸着。

白雷說完了這句話，便帶着隱娘走向渡船口。朝陽目送兩人離去，半晌後才轉身離開了海岸。

「我安排的僕人此時應該已打掃完屋子，正在大島的碼頭等着你。」

白雷無奈地皺起了眉頭，一旁的朝陽卻朝着隱娘伸出拳頭，說道：

「謝謝！」

「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像這樣把貝殼放在耳朵旁邊，就可以聽見聲音。神明們住在很深很深的海底，那裏跟夜晚一樣漆黑，所以神明們睡得很熟。

「我從以前就推測哈彈族是相當有神性的民族，隱娘更是個意外的收穫。」

那孩子很愛哭，現在或許正在哭哭啼啼也不一定。隱娘不禁有些擔憂。

沒錯，有沒有八真教根本不重要，只要有隱娘跟白妙子就夠了。

「這麼漂亮……一定能賣到好價錢！」

呢喃聲彷彿落入波濤之間，沉入了深邃的海底。

「下次若再有用得上我之處，請儘管吩咐。」

「……不僅落得這副下場，還毀了神寶……比起傷口的疼痛，更讓我難以忍受的是自己的無能。」

「我們該走了。」

朝陽望向隱娘，眼中帶着一絲憂色。倘若白雷前往浪鼓的時間晚個一年，隱娘大概已經被惡毒的人口販子買走，賣進了寒酸冷清的青樓之中。隱娘雖然還是個孩子，但頗有姿色，曬得黝黑的皮膚及烏溜溜的大眼睛有一股迷人的魅力。

隱娘聽見白雷在呼喚自己，然而她並沒有辦法馬上反應過來，那也是因爲「隱娘」並非她真正的名字。

隱娘聽了朝陽的吩咐，納悶地伸出雙手。朝陽將拳頭舉到隱孃的手掌上方，鬆開手指，好幾枚貝殼落在隱孃的掌心，雖然每一枚貝殼都不大，但內面散發着七彩的光澤。這種貝殼稱作白蝶貝，是使用於螺鈿裝飾的貝殼種類之一。

隱孃的雙眸閃耀着興奮的神采。沒有破損的貝殼，能夠賣到比較好的價錢。

隱娘如此告訴白雷。

當初和自己一起抱着膝蓋聽故事的那個男孩，此時不知過得好不好？女孩的心中驀然浮現了男孩的臉孔，那個被送往京師的男孩。

尤其是遇上天候惡劣的日子，隱娘總是會和其他孩子們一同在火爐邊抱膝而坐，聽老人家講故事。

──但是有一位神明醒來了，而且正在等着。

「倒是你苦心經營的八真教就此鳥獸散，實在令人感到惋惜。」

隱娘曾說出這樣的理由。沒有錯，白雷確實不是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