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之N
《後宮之烏》 · 白川紺子 · 3.2萬 字

今年秋天,整個宮中瀰漫着喜慶的氣氛。因爲皇帝的妃嬪懷孕了。
而且還不是一位,而是兩位同時懷孕。
首先是鶴妃有喜的消息傳遍宮中,不久之後又傳出燕夫人也有了身孕的消息。鶴妃晚霞是賀州豪族沙那賣家的千金,燕夫人黃英則是名門昌家的千金。
針對這兩件喜事,壽雪的護衛淡海發表了這樣的評論:
「大家是謹細之人。」
「何言謹細?」壽雪問道。
「他知道要取得平衡。」
「何言平衡?」壽雪接着又問。
「當然是廟堂的平衡。」淡海說道。
廟堂即政治的代稱,那正是壽雪最魯鈍之事。後宮內外的大小事情,淡海總是能瞭如指掌,沒有人知道他這些消息都是從哪裏打聽來的。
「自從發生了皇太后之禍,大家就對妃嬪及外戚小心堤防。沙那賣家是地方豪族,對中央的政權即便有心干預,也是鞭長莫及。而昌家雖然是雲派的名門世家,但也只是歷史悠久,稱不上權門,當家的性情也很溫和。跟前宰相比起來,簡直像小狗一樣聽話。」
「於外戚不易干政者,雲派、非雲派各取其一,便是汝所稱『平衡』?」
「沒錯,皇太后的事情也已經告一段落,我正在猜想差不多該要有喜事了,果然大家也很善於精打細算。」
淡海發出爽朗的笑聲。
「彼確是持重之人。」
壽雪只淡淡說了這麼一句話。
淡海與壽雪對高峻的評價其實頗有差異。在壽雪的眼裏,高峻是個笨拙的男人,做事絕對稱不上「謹細」。但是就像淡海所說的,高峻這個人想必會爲了取得後宮的平衡而費盡苦心。雖然他從來不曾說出這些想法,甚至不曾流露在表情上,但他就是這麼一個男人。
「怎麼會用『謹細』來形容這樣的喜事?」侍女九九皺眉說道。「那簡直是把陛下說成了一個重利無情的人物。生孩子這種事情,可不是想要做就做得到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淡海露出一臉自討沒趣的表情,看着九九說道:「九九,妳最近心情不好?」
「沒那回事。」
「如果只是耍耍脾氣,我們還可以設法安撫。但是黃英娘娘說出來的理由,倒也非全然無理。」
「燕夫人天性膽小?」
「但娘娘就是不要……」
「原來如此……」
「她說鵲巢宮是不祥之宮。」
「是啊,比一般人膽小得多。」
「這宮裏實在太安靜了。」
鵲妃死得悽慘,壽雪如今回想起來,依然懊悔不已。
壽雪很想叫九九幫她倒杯茶來,可惜九九已經睡了。
「不升鶴妃,卻升燕夫人……?」
「鵲妃橫死宮中,故燕夫人不願遷入?」
「淡海,做好你的本分事。你要我說幾次,纔會改掉你這個壞毛病?」
「誰會做那種事?我已經告訴衣斯哈了,以後只要看到你偷懶摸魚,就要立刻和溫螢哥報告。」
壽雪聽得心煩,說道:「燕夫人如何不識大體?」
「嗯……」壽雪暗想,溫螢做的每一件事,必定有其道理。他既然願意爲那侍女通報,代表一定有他無法作主驅逐的理由。而且訪客是如今有了身孕的燕夫人的侍女,這一點也讓自己放心不下。
「娘娘,您心裏有什麼感覺?」
「我不是要講那麼艱深的話題……」
這次的騷動,後宮所有人都知道這已經激怒了皇帝,因此再也沒有人敢接近夜明宮。即便如此,壽雪的身邊還是有着九九等數人。
「淡海哥雖然很吵,但他或許也是想要幫娘娘排遣寂寞吧。」
夜明宮這陣子相當冷清。正如同淡海所說的,既沒有人前來造訪烏妃,壽雪也過着足不出戶的生活。
「那我就放心了……」
──冬王乃是掌管祭祀之王,受到信奉尊崇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真正的錯誤,是不應該將冬王幽禁在後宮之中。
「……便是攸關陛下子嗣,亦與吾無關。」
「所言何事?」
那侍女跪了下來,接着又朝壽雪拜倒,整個人散發出一股走投無路的焦躁感。
「汝可坐,將原委道來。」
所謂烏妃,其實是女神烏漣娘娘所揀選的冬王。在從前時代,冬王是侍奉神明的祭祀之王,而夏王則是掌管政務的世俗之王,這個國家由雙王所共同治理。但後來夏王殺害了冬王,國家陷入了漫長的戰亂時期。好不容易再度統一國家的欒朝開朝皇帝,將冬王改稱爲烏妃,深藏在後宮之內。據說他這麼做的理由,正是爲了避免國家再度大亂。
「黃英娘娘說她不想晉升鵲妃。」
「溫螢應已告汝,吾已不應事。」
「然則汝欲言何事?」
「她說不想住進鵲巢宮。」
門外傳來了溫螢的聲音。
「這件事攸關黃英娘娘及陛下子嗣……請烏妃娘娘務必幫忙。」
就在這時,房門口出現了一道影子。原來是溫螢無聲無息地走了進來。溫螢也是壽雪的護衛宦官。他在壽雪面前屈膝跪下,行了一禮,接着轉頭對着淡海冷冷地說道:
「黃英娘娘從前和鵲妃娘娘見過幾次面,所以纔會如此害怕。畢竟死的是認識的人,還是不認識的人,那是完全不一樣的事情。」
「陛下既然已經下旨,在規矩上是非遷不可的。」
──多半會被溫螢或淡海逐走吧。
「排遣寂寞?何寂寞之有?」
九九無奈地環顧四周。
「娘娘。」
後來壽雪終於明白了九九心中的擔憂,不過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溫螢沒有答話,只是默默瞪着淡海。他雖然容貌俊美,但瞪起人來有着一股懾人的氣勢。淡海最害怕的就是溫螢的沉默不語。他雖有些心不甘情不願,也只能隨着溫螢走出殿舍。淡海一走,整個宮內突然變得安靜下來,甚至給人一種陰暗的錯覺。
「淡海所言,或有其理。高峻過於杞憂,於事無益。其所謀之事,未必能成。」
高峻曾經說過,必須從根源開始抽絲剝繭,才能將問題徹底解決。
「便是飛燕宮,抑或其他宮殿,往昔亦有死者。」
另一方面,燕夫人昌黃英據說年紀比高峻大,但因爲從小生活在深閨之中,依然散發着楚楚可憐的少女氛圍。壽雪回想起當初黃英看見自己時的驚懼模樣,心裏不禁有種奇妙的感觸。像黃英這樣的女性,是否有辦法成爲稱職的母親?
「這麼說來,娘娘不是因爲妃嬪們有喜而心情鬱悶?」
「現在沒有人會來夜明宮,娘娘又不出門,還需要護衛什麼?」
「吾自問之。」
「吾不知此事。因懷皇子之故?」
這些人既然已跟着自己,當然不能隨便拋棄他們。不,應該說是壽雪已下定了決心,絕不拋棄任何人。
❀
烏妃必須孤寂一生。當初麗孃的訓誡,如今依然深深烙印在壽雪的胸口。然而自己卻鑄下了大錯,不知不覺沉溺在與他人互相依賴的舒適生活之中。
「依晚霞信中所言,彼女近日精足氣旺,母子具安,無須擔憂,唯燕夫人堪慮。淡海曾言,燕夫人近來身染微恙。」
晚霞曾提出造訪夜明宮的要求,但遭壽雪婉拒。從那天之後,晚霞便經常寫信給她。從前晚霞寫給她的信中總是充滿了硬邦邦的客套話,但如今其信中文字已變得有如行雲流水一般自然而流暢,彷彿心中的煩惱一掃而空,連壽雪也頗感喫驚。
──是誰?
妃的階級由高至低依序爲鴦妃、鵲妃、鶴妃,接下來纔是燕夫人。燕夫人的地位是嬪而不是妃,卻是唯一擁有獨立宮殿的嬪,因此地位與一般的嬪又不相同。燕夫人的飛燕宮是距離夜明宮最近的宮殿。
那就是匡正第一代烏妃香薔所犯下的過錯。
「我們也是這麼告訴娘娘。要是有人過世就如此在意,這天底下還有地方能住人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
「咦?」淡海皺起了一張臉。
侍女又點了點頭。
壽雪說完之後輕輕舉起了手,手掌一翻,門扉登時開了,彷彿上頭繫着繩索一般。冰冷的夜晚空氣流入了門內,黑暗中隱隱浮現溫螢的身影。他的背後站着一名侍女,那侍女看起來氣色很差,而且似乎年紀頗大。上次壽雪前往飛燕宮的時候,確實曾見過這名婦人。以年紀來看,多半是已經跟隨昌黃英多年的侍女吧。
九九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臉上還是帶着三分不安。
九九說道:「當然最大的目的,還是想要偷懶吧。」
說得更明白一點,就是讓當初被香薔囚禁在烏妃體內的烏漣娘娘獲得自由。但是要實現這個目標,首先得找到古代因與鰲神爭鬥而沉入海中的烏漣娘娘半身。而要尋找半身,前提是烏妃必須能夠離開宮城,烏妃要離開宮城,必須先破除香薔設下的結界……雖然每個環節都很清楚,但是做起來卻是困難重重。
「明明就有,拜託別發泄在我身上。」
壽雪微微歪着腦袋,不明白九九到底想要詢問什麼。
「……燕夫人何故不願遷居?」
「呃……嗯,娘娘說得是。」
事實上對於妃嬪懷孕、冊立皇子之類的事情,壽雪自己也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以她的立場而言,那些都距離自己太遙遠。
自從發生了盲信烏妃的「緇衣娘娘」騷動之後,壽雪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殿舍內。一來高峻下達了無許可不得擅自外出的禁令,二來她自己也不想再出去招惹是非。
「嗯。」
這夜明宮已經很久沒有客人了。
「燕夫人得懷皇子,今又晉升鵲妃,此皆是大喜之事。」
「我想談的是關於鶴妃娘娘及燕夫人的事……」
壽雪低下了頭,心中恍然大悟。
所謂的心靈祥和,就是這種感覺嗎?下次見到高峻,應該向他問個清楚。
「噢?」壽雪歪着頭說道:「卻是何故?」
壽雪幽幽地嘆了口氣,投映在臉龐上的夜色彷彿更加深邃了。九九點起了燈籠,朦朧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臉頰,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反射着熠熠火光。壽雪看着九九,內心逐漸恢復平靜。
九九露出了相當複雜的表情。似乎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卻又有些鬆了口氣。
「其實自從鵲妃娘娘過世之後,我們就聽到了風聲……如今娘娘懷了皇子,陛下終於正式下旨了。」
九九凝視着燈籠問道。
「燕夫人堅決不肯?」
侍女點了點頭。
──我們不能抱着快刀斬亂麻的想法,也不能放棄思考,那對解決問題毫無助益。
「須早立皇嗣,當可無患。若晚年立嗣,帝崩而皇子年幼,母后及外戚必然跋扈。」
這天夜裏,壽雪驀然醒來,抬起了頭。幾乎就在同一個時間,星星開始振翅喧噪。似乎是有人來了。
壽雪冷冷地說道。那侍女的臉上登時流露出了幾分失望之色。壽雪將頭轉到一邊,再度開口:
「有來客?」
「吾豈有心情鬱悶之理?」
爲什麼妃嬪們懷孕,會讓自己心情鬱悶?九九的這個問題,讓壽雪感到納悶不已。但總而言之,似乎是因爲自己陷入沉思,讓九九爲自己擔憂了。
「既是如此,理當遷居。」
「是燕夫人的侍女。」
侍女的表情蒙上了一層陰霾。那實在不像是主人適逢喜事的婢侍會露出的神情。
壽雪心想,高峻那些人多半是有什麼考量吧。
「就是妃嬪們有喜的事情……」
「……既不願遷居,何不就飛燕宮安住?」
高峻選擇了最爲險峻的一條道路。
「烏妃娘娘,您知道黃英娘娘將升爲鵲妃一事嗎?」侍女滿臉倦容地問道。
「因爲……」
這倒也沒錯。壽雪沉吟道:
「燕夫人既如此驚懼,強行遷居恐傷胎氣。」
「是啊,我們都很怕對胎兒有不好的影響……」
「然則汝欲吾相助何事?吾非產婆,此事吾愛莫能助。」
侍女露出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點頭說道:
「烏妃娘娘若能幫我們前往鵲巢宮驅邪除穢,黃英娘娘應該就能安心遷居了。」
「……鵲巢宮無邪無穢,何必驅除?」
「烏妃娘娘只要做做樣子,讓黃英娘娘安心就行了。」
「吾非市街卜筮神棍,此事可尋他人爲之。」壽雪不悅地說道。
那侍女卻是一臉傲氣,絲毫不帶懼色。
「不,這件事一定要烏妃娘娘出手纔行。」
從侍女的態度,便可看出她並不是一般的低階宮女。名門千金的侍女,自有一股傲氣。
「吾不爲也。」
何況高峻曾下令壽雪不得擅自外出,她就算想幫這個忙,也沒辦法前往驅邪除穢。
「黃英娘娘是個很怕生的人,但卻相當仰慕烏妃娘娘。只要您前往鵲巢宮做個樣子,我就有理由能夠勸黃英娘娘搬遷。黃英娘娘向來很聽我的話,這件事一定能成。」
那侍女挺直了腰桿,顯得相當有自信。壽雪不禁心想,黃英平常應該很怕這個侍女吧。
「……吾無法出宮。」
「這我知道。烏妃娘娘要出宮,必須獲得陛下的恩准。但這件事攸關皇子的安危,黃英娘娘會親自向陛下懇求。陛下得知您前往鵲巢宮驅邪除穢,是爲了讓黃英娘娘順利產子,照理來說應該不會反對。」
真是喜歡強人所難的侍女。壽雪沒有嚴詞拒絕,有一半的理由是因爲同情身邊有這樣一個侍女的黃英。
❀
「所以娘娘就這麼接受了燕夫人的請託?」
「何其安靜。」壽雪對着站在身後的溫螢說道。
九九問道,而紅翹則輕輕頂了頂九九的腰際。依照規矩,下人不能隨便亂看主人寫的書信。不過壽雪自認爲沒有寫什麼不可告人的內容,所以也不在意。
「既是如此……」
最近衛青對她說話,都是這副口氣,不僅言簡意賅,而且不帶感情。當然這比看他暴跳如雷好得多,但每次跟他說話,總是讓壽雪感到有種難以言喻的彆扭。
此行壽雪只帶了溫螢隨行。不知道爲什麼,壽雪總覺得溫螢是最適合帶來此地的人物。然而這樣的決定,當然引來了每天閒得發慌的淡海的不滿。
「那應該也很美味吧?」淡海說道:「對了,說起浪鼓,那不是個靠海的地區嗎?如果製鹽來賣,應該能賺不少錢吧?」
「沒錯,看看你捅出的婁子。」淡海立即落井下石。
衣斯哈垂下了頭,露出一臉遭到責罵的表情。壽雪瞪了衛青一眼,說道:
「這樣的人真的能生孩子嗎?」
不管是淡海的聲音,還是溫螢的眼神,都流露着對壽雪的關心。
壽雪從懷裏取出了細繩。咒法向來是巫術師的拿手好戲,消災解厄的咒法當然也不例外。「吾欲尋此間花蘇芳之長,汝可爲吾覓得?」
「請託者爲其侍女,非燕夫人。」
溫螢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率先邁步而行。他過去曾經多次潛入各宮當間諜,因此對於諸宮大小事情瞭如指掌,要找出鵲巢宮周邊最大的一棵花蘇芳,當然不是難事。
「下官知道在哪裏。」
「酸言酸語,莫非吾多心?」
「吾持黑子,高峻持白子。吾欲知高峻如何應此局。」
淡海皺着眉頭說道。
「我不是發怒,是無奈。娘娘就是人太好了,纔會被這麼使喚。」
如果任由她說下去,恐怕會沒完沒了。壽雪趕緊制止,走出了殿舍。
「我的故鄉有一片很大的沙灘,船主僱用了很多人在那裏製鹽,制好的鹽都賣給官府了……販賣私鹽什麼的,村人們根本做不到。製鹽需要很多的人手,而且鹽很重,賣鹽的時候必須靠牛車來搬運,但是我們的村子根本養不起牛。何況村裏的老爺爺說過,要製作出能夠讓人出高價購買的美味精鹽,其實相當困難。」
淡海的口吻雖然輕佻,但聽得出來他是認真地在爲壽雪煩惱。
溫螢與淡海移開了小几上的蒸糕與茶具,九九等人則趕緊磨起了墨。挑選麻紙的時候,壽雪遲疑了一會兒,最後選中一張撒了金箔的白麻紙。
「娘娘願意在宮內穿?」
到底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事情不該做?並非只有高峻才需要考量事情的輕重平衡。
溫螢停下腳步,轉頭朝壽雪望來。他的前方有一棵極爲巨大的花蘇芳古木,黃色的枝葉幾乎掩蓋了整片天空,只縫隙間可看見蔚藍的天空。
「如果妳不想回信,我回去就這麼稟報。」
「這是大家要給妳的。」
壽雪在紙上寫的是「黑」、「白」,以及一些數字。
衣斯哈喫得津津有味,兩眼閃爍着光芒。夜明宮內的每一樣食物,都讓這名年幼宦官既喫驚又感動。這裏的飲食文化,似乎與他的故鄉浪鼓大相逕庭。
淡海向來是聽人嘀咕的那一個,如今卻反而朝壽雪嘀咕了起來。不過仔細想一想,自己聽人嘀咕,也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壽雪攤開一讀,內容正是關於昨晚燕夫人侍女所提出的要求。看來那侍女已經慫恿燕夫人向高峻求情,信中寫着允許烏妃前往鵲巢宮驅邪除穢。
「……汝稍候。」
「燕夫人年紀雖長,尚帶稚氣。」
「娘娘,您要爬上去?」
「這是圍棋吧?」淡海也從旁邊湊了過來,看着紙面說道:「黑是黑子,白是白子,數字是下的位置。」
等墨幹了之後,壽雪將紙折起,遞給衛青。本來以爲會遭衛青數落一句「大家沒時間陪妳弈棋」,沒想到他什麼話也沒有說。
「娘娘,妳沒有當場拒絕,在心情上就等於是接受了。妳就是耳根軟,遇上有人懇求就無法拒絕。」
「這是下官的錯。」溫螢此時說道:「當初下官實在不應該通報。」
原本皇帝寫的信,應該要放入盒中,恭恭敬敬地呈交。但寫給壽雪的信不願張揚,因此這些繁文縟節都省了。那封信使用的是美麗的淡青色麻紙,上頭撒了銀箔。
淡海隨口開的玩笑,卻引來了衣斯哈一陣認真回答。
「汝何故發怒?」
衛青的眉頭微微抽動了一下,但什麼話都沒有說。壽雪閱後折起了信,扔進櫥櫃裏,但衛青卻還不肯離去,壽雪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他這纔開口說道:「我在等妳的回信。」
「我只是說很熱鬧而已。」
九九一邊說,一邊從廚房的方向走了過來,手中捧了一隻托盤。後頭跟着宮女紅翹,手上同樣捧着托盤。兩人的托盤裏,都放着許多熱騰騰的蒸糕,除此之外,她們還煮了熱茶。近來夜明宮相當清閒,多了不少像這樣大家聚在一起喝茶閒聊的時間。
律法規定唯有官府能夠賣鹽,一般百姓要是擅自販賣,將會遭到嚴懲。但是實際上有很多百姓都在販賣私鹽。壽雪從前當家婢的那戶人家,乾的似乎也是偷賣私鹽的勾當。當然那戶人家後來有什麼下場,她就不得而知了。
「着於宮內,亦無不可。」壽雪說道。
淡海的點評相當辛辣。
不久之後,衣斯哈也抱着星星迴來了,整個房間登時變得熱鬧滾滾,如今壽雪已習慣了這樣的氣氛。現在的夜明宮已經與從前截然不同,因此壽雪需要思考的事情也變多了。這些人既然跟在自己的身邊,無論如何一定要保護他們的安全。
除非是位階相當高的上級宦官,否則侍女的地位通常高於宦官,溫螢自然不敢得罪。
「但如果隨便接受請託,事情有什麼變數,導致燕夫人有什麼三長兩短,這筆帳同樣會怪在娘娘頭上。」
「燕夫人這情況實在很棘手。若是一般妃嬪,那也罷了,燕夫人懷了皇胎,要是隨便拒絕其要求,將來燕夫人有什麼閃失,娘娘也得背上責任。」
高峻在信中接着還向壽雪道歉,要煩勞她幫燕夫人這個忙。壽雪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雖然不到動怒的地步,但就是有種莫名的鬱悶感。
「表面上是這樣沒錯,但是偷偷靠這個賺大錢的人可是不少呢。」
鵲巢宮位於後宮的西南方,只要從夜明宮往南走,便可抵達。宮殿的周圍環繞着花蘇芳,屋頂裝飾着展翅鵲鳥的雕刻瓦片。壽雪踏入宮內,耳中只聽得見鳥囀聲、蟲鳴聲及枝葉摩擦聲,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聲響,也沒有半點活人的生氣。壽雪環顧四周,胸中隱隱作痛。鵲妃已不在了,然而當初她那鮮血狂噴的模樣卻依然歷歷在目。
驀然間,原本睡在衣斯哈腳邊的星星開始拍動翅膀。俗話說有一就有二,繼昨天之後,今天又有人前來登門拜訪了。由於門扉並未掩上,一道人影直接走了進來。那人竟是衛青,隨侍在高峻身邊的宦官。
「娘娘請。」九九將蘸上了墨的毛筆遞到壽雪的面前。壽雪想了又想,終於奮筆疾書。
壽雪相當滿意地點了點頭,溫螢也報以微笑。他話雖不多,但是經常流露真情。
九九一邊幫壽雪換裝,嘴裏一邊咕噥。把壽雪打扮得漂漂亮亮,是她最大的樂趣。「上次才縫好的紅襦,穿在娘娘身上一定很美吧。」
「還不是一樣?因爲害怕而不敢遷宮?又不是三歲小孩。」
「真良木也。」
「無甚要緊事,何須回信?」
「不過稍做休憩,並無過失,何必言語見責?」
「此事未必能成。若高峻不允,吾自然不往。」
「娘娘這麼說是有道理。趁這種時候賣些人情,將來或許能夠成爲保命的關鍵。但我還是認爲這次應該拒絕,畢竟跟皇子扯上關係,事情會很麻煩。」
隔天淡海得知這件事,以又好氣又好笑的口吻說道。
星星完全不聽壽雪的話,在衣斯哈的面前卻一直相當溫馴。連壽雪也不明白,爲什麼會有這樣的差異。如今照顧星星已完全成了衣斯哈的工作。
聞言溫螢只簡短回答了一句「是的」。
夜明宮裏還有一個名叫桂子的老婢,負責烹煮衆人的三餐及點心。桂子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婆婆,打從當年麗娘在世時,就已經在這夜明宮裏了。但是她認爲自己的身分是婢女,因此堅持不肯踏入壽雪的房間一步。
「穀物在我的故鄉是非常珍貴的,絕對不可能像這樣隨便做成糕點來喫。頂多只有在祭典的時候,纔會捏一些丸子,用來祭拜祖先。而這種丸子也不會調味,喫的時候會先塗上醬汁,直接放在火爐上烤。」
「汝亦莫可奈何。」壽雪瞪了淡海一眼,朝溫螢說道:「以汝身分,難以逐妃嬪侍女。況且此女乃燕夫人侍女,燕夫人身懷皇子,茲事體大。」
「那就請您穿那件青底繡花襦,還有那件雙魚紋裙,以及那條堇色披帛……」
衛青輕描淡寫地說完,取出一封信,遞到壽雪的面前。
「好不容易能出門了,卻得穿這種衣服?」
「淡海,」溫螢以平靜但嚴峻的口氣說道:「你別亂說話,偷賣私鹽是死罪。」
枝葉縫隙間灑落的點點陽光,正隨風不住搖曳,並不斷變換位置。壽雪繼續往前邁步,走到殿舍的階梯處,眺望着殿內。到目前爲止,整個鵲巢宮內完全感覺不到幽鬼的存在,當然也沒有蠱咒之類的氣息。既然如此,根本沒有必要進行驅邪除穢的儀式,只要施一點消災解厄的咒法就行了。
「娘娘,我看擔心燕夫人,纔是妳的真心話吧?」淡海無奈地嘆了口氣,接着說道:「娘娘,現在這種節骨眼,妳與其擔心別人,不如先擔心自己吧。」
九九登時眼睛一亮,說道:
「吾若拒絕,恐遭侍女怨恨。」
九九在一旁看不下去,說道:「衣斯哈,淡海哥說的話不用太當真。」
壽雪點了點頭。他們有時會一起下棋,但高峻的棋藝比壽雪要高明得多。
「淡海哥,你好大的膽子,敢對娘娘說三道四?」
仰頭看了良久之後,壽雪呢喃了一句「彼枝最佳」,同時抬腳跨到了樹幹上。
壽雪跟隨着溫螢,自一棵棵花蘇芳的樹縫間穿過。堆得滿地的落葉,每踏一步便發出嘎吱聲響,腐爛的樹葉與泥土混雜在一起的陰溼氣味也不斷竄入鼻中。花蘇芳這種樹木每到春天都會結出深紫紅色的美麗花朵,但此時所有的葉片都變成了明黃色,垂掛着褐色的豆莢,予人一種異樣的莊嚴感。
「兩相權衡,不如別蹚這趟渾水。娘娘,妳說是嗎?」
「好香好軟,真好喫。」
❀
「是妳多心了。」
壽雪拿着麻紙與筆回到小几旁,趁着九九還在磨墨的時候,心裏反覆思索該寫什麼纔好,但想了半晌,還是沒有頭緒。
「當真應允……?」壽雪咕噥道。
「這裏可真是熱鬧。」
衛青以敷衍的態度作了一揖,放眼環顧室內,冷冷地說道:
「豈能穿着這許多?」
「此事與高峻何干,卻來謝吾?」
雖然壽雪幾乎沒有什麼機會出門,九九與紅翹還是經常替她縫製新的衣裙。
壽雪目送衛青離去之後,便起身準備前往鵲巢宮。雖然已獲得出宮的許可,但畢竟不能太招搖,故決定換上宦官服色。
「我跟衣斯哈說了,他應該等等就會帶着星星迴來吧。」
九九的表情相當單純易懂。壽雪忍不住跟着微微一笑。
「……毫無作爲,亦非良策,恐無端受累。」
「……娘娘在寫暗號?」
「唔……」壽雪沉默不語。
溫螢難得有些緊張。
「須將此繩結於樹上。」
「您曾經爬過樹嗎?」
「不曾,上樹有何難?」
「……」
溫螢沉默了片刻後提議道:
「讓下官先上去,再拉娘娘上樹。」
壽雪心想,溫螢的提議多半不會有錯,因此便同意了。溫螢曾是鵐幫的雜耍師,爬樹當然難不倒他。
只見溫螢以靈巧的動作輕輕鬆鬆地爬到了樹上。壽雪握住他伸出的手,摸索尋找着樹幹上的樹瘤、樹洞爲踏腳處,讓溫螢慢慢把自己拉上去。過程中她的腳打滑了好幾次,若不是溫螢拉住,早就摔下樹了。果然他的判斷是正確的。
「呼……」
壽雪抱着樹幹喘了口氣。原來爬樹是一件這麼艱難的事情。
接着壽雪將細繩綁在樹枝上,作爲消災解厄的標識物。所謂的標識物,指的是帶來災厄的東西眼中的標識物,那些東西最是忌憚這種標識物,因此安置的位置越顯眼越好,像這樣的巨大古木正是最佳選擇。此外,細繩內還編入了驅除魔障用的澤蘭、蕙草等香草。
綁完了細繩之後,壽雪在樹上眺望遠方的景色。眼下的黃葉有如一大片錦布,清爽的微風陣陣拂來,乾燥葉片間發出的摩擦聲響有如潺潺流水。
「此風甚善。」
壽雪呢喃說道。陣陣微風皆是從東方吹來的,京師百姓相信從近海的東方吹來的海風是吉風,而從連綿山巒的北方或西方吹來的風是兇風。這一來是因爲從山上刮下來的落山風會讓農作物枯萎,二來百姓皆相信神明會乘着海風而來。
壽雪閉上了雙眼,仔細聆聽風聲。在天乾物燥的晴朗日子裏,仔細聽來自遠方的風,有時彷彿可以聽見死者的呢喃細語。
「娘娘。」
溫螢低聲呼喚,令壽雪睜開了雙眸。他並沒有再說話,只是伸手指着樹下。只見一名宮女走在樹林內,不時回頭張望,顯得相當緊張。那宮女一步步朝他們兩人的方向走近,懷裏藏了一個布包,她雖長得清秀可愛,但表情頗爲陰鬱。直至目前爲止,她似乎沒有察覺隱身在濃密枝葉間的二人。
那宮女停下了腳步,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樹根處。接着她蹲了下來,撥開腳下的枯葉,徒手挖掘起了地面的泥土。
──她在做什麼?
松孃的臉上流露出了明顯的失望之色。壽雪看了她的表情,心裏也很無奈,將漆奩遞了回去,說道:「速速離去。」
壽雪暗自嘆了一口氣。早知道就不要向這宮女搭話,可惜現在後悔已經太遲了。
冬官是掌管祭祀的冬官府首長,如今的冬官是董千里。那是個體弱多病、身材削瘦的四旬男子,雖然乍看之下有些性情孤僻,但實際上個性溫厚健談,而且常給予壽雪各種幫助。
「圖樣?」
壽雪看了看那漆奩,又看了看松娘,心裏暗叫不妙。
「言之有理。」
松娘接受建議後,終於放心地轉身離去了。倒是壽雪目不轉睛地看着溫螢。他那張臉除了「俊美」之外,實在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詞了,有如靜謐森林裏的泉水一般,清幽而純澈。
壽雪略一思索,差點叫出聲音來,幸好在最後一刻將驚歎聲吞了回去。溫螢的思緒如此敏捷,令她頗爲喫驚。
──乾脆直接問她。
松娘對着壽雪拜倒在地。
「請恕奴婢失禮,奴婢在飛燕宮當職,名叫長勺松娘。」
松娘接着說道:
此時壽雪只要說一句「愛莫能助」,事情就結束了。但不禁猶豫了起來。全盤拒絕對方的請託,是否爲最正確的做法?當然如果什麼事情都攬在身上,又會重蹈從前的覆轍,但幫與不幫似乎也不能完全以二分法來做決定,應該要找出讓雙方都能接納的折衷辦法。
當初壽雪曾告訴松娘,這漆奩「並無邪穢之物」,這一點當然是事實,但是後面還有一句沒有說的話。
松娘朝地上的布包瞥了一眼,壽雪也轉頭朝它望去。溫螢會意,隨即拾起,並輕拂去沾在上頭的塵土。
「此是何物?」壽雪問道。
「我本來還以爲是鵲巢宮的土地神什麼的在罵我……沒想到竟然是烏妃娘娘,這應該也是一種上天的指引吧。」
「……果然人不可貌相。」
「娘娘請看。」
「……汝曾見此婦人?」
──唉……
「這圖畫的是一名婦人。」
「吾非有意唐突,得罪莫怪。」
──面帶微笑的紅色婦人……
「此漆奩並無邪穢之物,絕無爲害之虞,汝可如此告知同室宮女。」
「無關謝禮,吾已不受託事。」
「冬官……」
「謝謝娘娘誇獎。這漆奩不管是漆的品質,還是匠人的手法,都是上上之選。漆這種東西,會因產地的不同而有着不同的特性,不同季節的幹化速度也不一樣,因此要調和出這麼美的漆色,需要相當豐富的經驗及高明的技巧。娘娘請看這個朱漆的顏色,是不是相當飽滿、濃豔呢?雖然名爲朱漆,但其實顏色非常多樣化,可能是橘紅色,也可能是酒紅色,端看漆料如何調配,品質當然也有高低之分。朱漆裏頭必須加入一種名爲丹砂的紅色砂子,高品質丹砂的產地相當少,這漆奩的朱漆正是使用了最高級的丹砂,色澤纔會如此鮮豔……」
「汝憂此漆奩或遭詛咒?」
「那天晚上,我偶然從睡夢中醒來,就看見這婦人將臉這麼湊過來……」松娘一邊描述,一邊將手掌舉到臉的正上方。「那婦人的臉好紅……明明房間裏一片漆黑,我卻能清楚看見那婦人有一張紅色的臉,而且……」
「鮮紅色?」
「請讓下官先到下面去吧。」溫螢話音方落,下一刻便已輕輕盈盈地落在地上,而這壽雪當然做不到,只得慢吞吞地往下爬。溫螢見狀也張開了雙臂,以免壽雪突然跌落,不過比起上樹,下樹倒是相當順利,並沒有摔下來。下次或許可以嘗試爬爬看夜明宮附近的樹木……她如此想着。當然還是需要溫螢幫忙,一個人是做不到的。
壽雪看了一會兒後說道:
「當……當然好,那就有勞了。」松娘羞得面紅耳赤,不敢抬起頭來。
宮女目不轉睛地凝視壽雪的臉,忽然說道:
那宮女嚇得整個人彈了起來,隨之她一屁股跌坐在地,臉色慘白,而她懷裏的布包也跟着跌到了泥土上。
「然也。」
溫螢轉頭朝松娘問道:「妳認爲這樣如何?相信冬官一定能夠幫妳解決問題。」
松娘也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確實有東西附在這漆奩上頭。
壽雪正要詢問過去是否曾見過面,宮女已慌張跪倒。
背後傳來了一聲溫柔而平淡的聲音。說話的人正是溫螢,他平時很少像這樣主動提出自己的意見。
放下郎是冬官的屬下。當然「頗有交情」云云只是溫螢隨口杜撰的謊言。他有時會像這樣面不改色地說謊,就這點而言,他的心機可能比淡海更重。
「下樹。」壽雪扶着樹幹說道。
松娘對着壽雪露出了懇求的眼神。壽雪的心裏驟然有股不好的預感。
「這是……奴婢的漆奩。」
「他人託付之物。」
「是的。」
「我自己也有點擔心,但是這漆奩是我家代代傳承下來的寶貝,我實在不想丟掉。」
宮女仰頭望向溫螢及壽雪,眨了眨眼睛。
「下官與冬官府某放下郎頗有交情,可以找他幫忙。」
「既在飛燕宮當職,何故來到此地?」
松娘吞吞吐吐地說道:
從她剛開始那害怕遭人撞見的神情,以及聽見呼喚聲時的驚嚇程度,絕對不是單純的遷居準備事宜。
沒想到樹上竟突然傳來說話聲,也難怪她嚇得花容失色。
──看來又招惹上麻煩事了。
擅自把千里扯進來蹚這趟渾水,當然得寫信向他致歉。壽雪一回到夜明宮,立即取出紙筆。她在信中寫下了事情始末,將信交給淡海負責遞送。接着換回了平日的衣着,並取出松娘交予自己的漆奩。
──原來如此,把千里拱出來就行了!
「……這個漆奩是奴婢的老家代代傳承下來的東西……」
壽雪朝溫螢使了個眼色,後者便將布包還給了松娘,松娘將布包抱在懷裏,說道:
「和我同房的宮女說,一定是這樣沒錯,一定是這漆奩在作祟,所以她哭着求我把漆奩丟掉……」
於是壽雪自樹上喊道:「汝來此有何事?」
壽雪打開奩蓋,裏頭什麼也沒放。既然決定要埋起來,裏頭的東西當然都已經拿走了。而她也留意到,在漆奩內側,同樣塗上了一層油亮而華美的黑漆。
「烏妃娘娘,能不能請您暫時保管這漆奩?如果真的有什麼幽鬼依附在上面,也請您想想辦法……烏妃娘娘,求求您了……」
「過了一會兒,我又睡着了。當我醒來的時候,還以爲自己只是作了一場夢。畢竟在房間裏頭,怎麼可能出現面帶微笑的紅臉女人?但接下來連續好幾晚,都發生了一樣的事,而且連跟我同房的宮女也看見了……她非常害怕,一直說我們可能是被幽鬼附身或詛咒了,因爲那婦人是鮮紅色的……」
「汝無事否?」壽雪朝坐在地上的宮女問道。
松娘打開了布包,裏頭果然是一個圓形的黑色漆奩。似乎年代久遠,上頭的漆嚴重斑駁,在黑漆上頭,有着以朱漆描繪的圖案。
壽雪歪着頭望向溫螢,溫螢輕輕搖頭,示意自己也不明白。
松娘喜孜孜地回應:
只見溫螢愣了一下,露出一臉錯愕神情。
松娘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長串,才驚覺不對,捂着嘴說道:
「嗯。」
過去壽雪曾數次前往飛燕宮,這宮女認得她的臉,也不是什麼奇事。
松孃的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松娘並沒有說出明確的回答,只是歪着頭說道:
「交予何人?」
「我……看見了這婦人。」
「娘娘,怎麼了嗎?」
松娘故意說得籠統,似乎是爲了避免壽雪聽不懂。
「我沒辦法就這麼回去。這件事要是傳進燕夫人或侍女們的耳裏,她們一定會要求我把漆奩丟棄……烏妃娘娘,能不能請您至少幫忙保管這個漆奩?」
「這稱作漆繪。奴婢的老家是漆商,除了制漆之外,也販賣漆器的成品。」
松娘臉上的表情似乎不是恐懼,而是困惑。
松娘搖頭道:
松娘將漆奩遞給壽雪,她接了過來,仔細查看上頭的漆繪。色澤鮮豔的朱漆塗在烏黑油亮的黑漆上頭,顯得格外亮眼。雖然筆致頗粗,整體來說稱不上纖細,但有一種大氣之美。那漆繪的主題是一名笑臉盈盈的美婦,周圍環繞着三角紋線。
「烏妃娘娘……我一定會準備足夠的謝禮,請您務必幫這個忙……」
「好老舊的盒子。」九九瞥了一眼漆奩後說道。「娘娘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何故欲埋於此地?」
「對不起,奴婢太多話了。奴婢想請娘娘看的是這個漆繪的圖樣。」
「我只看見了婦人的臉,但是同房的宮女看見了婦人的全身,她說那婦人整身都是紅色……她也不太會形容,總之好像是從頭部到下半身都像沾滿了鮮血一樣,非常可怕。說起紅色的微笑婦人,我立刻便想到了自己漆奩上的漆繪。」
「可是……那個紅色女人又是怎麼回事?」
「故汝欲將漆奩埋於此處?」壽雪已明白了松娘這般舉動的理由。
壽雪低頭望向那漆奩,漆繪上的美婦確實帶着微笑的表情。
「她在笑……那紅臉的婦人看着我的時候,臉上帶着笑容。她什麼也沒做,就只是這麼看着我。」
在表面上,烏妃與冬官並沒有任何交集。冬官是外廷的神祇官,而烏妃則深居於後宮之中。只要把這件事轉交給冬官處理,就不算烏妃出手幫忙,烏妃只是暫時保管漆奩而已……說穿了,就是假借冬官的名義,將幫忙的行爲正當化。
「是的,飛燕宮的人最近都會搬過來,我心想只要以後再找時間來挖就行了……」松娘說到這裏,聳了聳肩,接着又說道:「我以爲……鵲巢宮現在沒人,埋在這裏不會遭到責罵,也不用擔心被別人挖走。」
❀
「例如冬官。」
「不如先交給其他人保管,如何?」
「確是佳作。」
「以冬官的淵博學識,或許能夠看出這件事的內情。」
松娘露出了一臉無奈的神情。從那表情看來,她這麼做並非出於自願。
「吾亦不知。」
「您是……烏妃娘娘?」
只不過那不是什麼邪穢之物,並不會作祟爲惡。
壽雪取下了頭髮上的牡丹花,輕吹一口氣。花瓣逐漸融解,變成一縷淡紅色的煙霧。那煙霧慢慢散了開來,環繞在漆奩周圍。
「唔……」
壽雪觀察了一會兒,接着手指輕輕一撥,做出宛如將簾帳撩起的動作,那些煙霧登時消散得無影無蹤。
──什麼也沒有出現。
通常壽雪只要施展這個術法,絕大多數的幽鬼都會現身。這個術法其實是一種呼喚行爲,而幽鬼通常會產生想要回應這個呼喚的慾望。明明施了術法,幽鬼卻沒有回應,代表這幽鬼必定有着不願意現身的理由。不,應該說是壽雪並不具備讓這個幽鬼現身的條件。
壽雪略一思索,心中已想到了一種可能。
──血緣不對嗎?
松娘曾經說過,這是她的老家代代相傳的寶貝。或許只有當着該家族後代子孫的面,那幽鬼才會現身。
但既然已經說要交給冬官處理,總不能這時又把松娘找來,當着她的面施術。
──那女孩自稱姓長勺?
這是個相當罕見的姓氏,不曉得是哪裏出身?壽雪略一沉吟,忽然想到一事,轉頭望向九九,嘴裏呢喃道:「飛燕宮……」
「娘娘,您說什麼?」
九九愣了一下。
「汝可識得飛燕宮宮女長勺松娘?」
「啊,嗯……她是跟我同一時期進宮的宮女。」
九九從前曾在飛燕宮當職,壽雪幾乎忘了這件事。
「汝可知此女出身?」
「她是蕪州人。聽說蕪州除了茶葉有名,也是漆的產地,有很多漆商及漆匠。」
「汝所熟識之人中,可另有蕪州出身者?」
「請娘娘放心,衛內常侍說過,烏妃娘娘一定會執意當場回信,所以可能會在這裏耗上一些時間。」
「已經有兩位妃嬪懷孕,大家暫時應該可以喘口氣了。」
鴛鴦宮的主人是鴦妃雲花娘,她在上次的緇衣娘娘騷動中受了腿傷,於是壽雪便透過信件探問她的傷勢。
「沒什麼。」晚霞隨口應了一聲,又陷入沉思。壽雪的來信難得對自己提出了一項請求。而且是她完全料想不到的請求。
晚霞在信中描述泊鶴宮及兩名兄長的近況時,遣辭用句非常自在而開朗,不再是從前那個宛如徘徊在空虛的世界中一般,讓人捉摸不透卻又不禁爲她捏一把冷汗的奇妙少女。
「是啊,帶一些回去喫吧。」
「高峻小覷吾太甚。」
壽雪望向那條紅色的薄絹。
「無妨。吾欲作一書予花娘,汝爲吾遞送,到了鴛鴦宮,私下問那宮女是否曾聽聞長勺氏傳聞。」
「這是烏妃娘娘寫給您的信。」
「真不曉得這是在吹什麼風?」晚霞如此咕噥。
──因白雷之事,欲求晚霞兄長相助,能否請晚霞安排吾與兄長相會?
❀
向九九道了謝之後,壽雪提筆寫起了書信。剛剛聽到的這些話,有必要讓千里知道。
完全都被看透了。
壽雪遭禁足在夜明宮內,說起來都是父親的錯。晚霞想要親自向壽雪道歉,也想要當面和她說說話。儘管從對方來信中的遣辭用句推測,她似乎和過去毫無不同,但不知道近來過得好不好?
「呃……但是……」
有個在河邊靠捕魚維生的男人,他靠着毒魚法1捕撈大量的魚,一度過着富裕的生活,直到後來官府下令禁止毒魚,男人登時變得貧窮了。
九九說完之後,吁了一口氣。
而在大哥送來的絹布之中,唯有一疋綻放着異樣的色彩。那是一疋鮮紅色的薄絹。那顏色完全不適合晚霞,難道是不小心放錯了?但大哥是個心思細膩的人,怎麼可能會犯這樣的錯誤?如果是粗心的三哥亮,倒是極有可能。
晚霞拿起了一疋絹布。那是一疋淡紅色的絹布,顏色極淡,有如白色的蓮花。大哥的眼光確實很好,挑選的這些布疋都有着宛如彩霞般的清淡色彩,相當符合自己的形象。
如此殘酷的傳說,不曉得是否與長勺家族有關?
──或許也該是時候了吧……
──晚霞的哥哥……
「……此信待日後再回,令汝久候,還望海涵。汝歸太遲,恐衛青見責,吾今作一書,可交予衛青,彼必不怪罪汝。」
「那是一個關於漆的古老傳說。很久很久以前,那附近一帶生長着許多良質的漆樹,尤其是在河川上游的深山內。結果……」
「汝在此稍候。吾知汝與衣斯哈交好,待吾將他喚來。」
「噢?」
壽雪將一封信交給凝光殿的宦官,那宦官卻笑着說道:
晚霞一聽到侍女的通報,興奮地站了起來。
鴦妃花娘是位階最高的妃子。不久前的緇衣娘娘騷動,晚霞的侍女害花娘受了傷。她無法管束好自己的下人,當然也得揹負一些責任。晚霞已向花娘鄭重道歉,也獻上了上等的絹布當作賠禮,如今兩人已恢復了正常的交流。晚霞認爲她是個相當值得信任的人。
侍女們全都嚇得手足無措,妳一言我一語地提醒晚霞注意安全,千萬別摔着了。
未來如果有一天,自己能夠成功將烏從體內釋放,自己是否會爲他人懷孕生子?壽雪完全無法想像懷孕的自己,當然也無法得知這個問題的答案。
高峻聽到妃嬪懷孕的消息,確實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神情。當然目前還無法得知性別,也不確定能否順利生產,但至少算是過了頭一關。
那是個相當年幼的宦官,上次也曾來過。他遞出了高峻所寫的書信。信中的內容,是關於上次壽雪所提出的棋局的回覆。信中寫了棋色與數字,如同自己所使用的方法,然而一看清高峻所下的位置,她不由得皺起眉頭。
「你是衣斯哈吧?」
就在九九帶着信離開的同時,一名宦官走進了夜明宮。那宦官是泊鶴宮賀妃的使者,除了捎來了一封信之外,還帶了晚霞所贈送的一疋鮮紅色薄絹。一讀信件,原來是晚霞的兄長送來了不少絹布,因此特地送了一疋給壽雪。她的父親聽說已經回賀州去了,但長男及三男或許是不放心有孕在身的妹妹,所以還逗留在京師。
某一天,男人由於一直捕不到魚,只好繼續往上游的方向走。走了許久,發現清澈的河水底下竟然堆積了大量的漆。原來是河岸邊生長着許多漆樹,樹上的汁液不斷流入河中,經年累月地囤積在河底的低窪處。
「這故事跟長勺家族無關,倒是跟漆有關。」
「大家說,娘娘應該沒辦法馬上回覆,可以過幾天再回。」
那夜明宮的差使,是個皮膚黝黑、嬌小可愛的年幼宦官。
「是的。」衣斯哈神情緊張地跪下行禮,將緊握在手中的書信遞出。
最近這陣子因爲無法外出的關係,壽雪寫信的機會比以前增加了不少。當然大部分都只是答覆他人信件,而來信者通常不是花娘就是晚霞。花娘的來信內容大多是關心壽雪的生活,詢問是否有需要幫助之處。她的行文平穩而優美,在文中總是稱呼壽雪爲「阿妹」。
那年幼宦官離去後,壽雪在寫給千里的信中加上了高峻所下的這一着棋,詢問千里該如何反擊。雖然千里一定會竊笑,但此時也顧不得這些了。
那宦官還想說話,衛青不再理會,轉身走向凝光殿的深處。
晚霞猜想,大哥對娶妻絲毫不感興趣,或許是因爲沙那賣家的當家長年來一直受到了詛咒吧。當家的麼女,到了十五歲必定會夭折。或許正是這個詛咒,讓大哥害怕擁有孩子。但是如今會帶來詛咒的神珠據說已經粉碎了,詛咒的力量應該已經消失了。
過去晨從來不曾送禮物給晚霞,如今卻派人送了這一大堆東西來。如果是讓人看了就頭痛的艱澀書籍,或許還有些符合晨的性格,但送來的卻是女性服裝用的布疋。晨這個人向來喜歡附庸風雅,品味還算不錯,但從來不近女色,如今不僅沒有娶妻,連小妾也沒有一個。
通常一棵漆樹只能取得極少量的漆,因此漆的價格非常昂貴。男人大喜過望,立即跳入水中挖掘河底的漆。那些漆果然賣得了非常高的價錢,從那天之後,男人便經常挖掘河底的漆來謀取暴利。男人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一直獨佔這個祕密。
「是啊。」
衣斯哈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晚霞喚侍女用紙包了一些棗幹交給他,將他打發回去後,才攤開了壽雪的來信。
「衛內常侍。」
從冬官府回來的淡海,帶回了千里的回信。壽雪展信一讀,他對借用其名義一事的回答是「悉聽尊便」。她看着這幾個字,腦中不禁浮現起了千里那沉穩而溫和的微笑。
❀
想到壽雪的事,她腦海裏浮現的卻是父親的臉。聽說父親早已回賀州去了,並不曾給自己捎來一封書信。父親急着回賀州,是因爲晚霞懷了皇子,他不希望給那些意圖巴結的人可乘之機。這向來是父親的一貫作風。靠着跟朝廷保持一定的距離,來守護沙那賣家族。此時晚霞與父親關係破裂,父親當然也不會關心她的身體。
壽雪的筆跡相當流暢而秀麗,有如清澈的潺潺流水。從那嚴謹而慎重的行文,不難想像推測她的確有着表裏如一的誠實性格。
那幽鬼既然與長勺這個血緣有關,或許能夠打聽出關於長勺的一些傳聞或風聲。
晚霞好幾次萌生這樣的念頭,但因爲自己有孕在身,侍女們放心不下,整天都守在自己的身邊,根本沒有機會溜出去。
「古怪故事?」
「咦……?我嗎?」
壽雪並不清楚晚霞爲何會有這樣的變化。她曾經懷疑過,或許是女人一旦懷孕後,性情就會轉變。但是仔細想想,燕夫人黃英懷孕前與懷孕後似乎沒有多大的改變。「懷孕會讓女人的性情改變」這個推論是否爲真,自己當然無從求證。這讓壽雪感覺喉嚨像是鯁了一根刺一樣,感到極度不舒服。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因爲那是自己永遠無法得知的心境嗎?
晚霞輕輕撫摸自己的腹部。那裏目前鼓脹還不明顯,很難相信這裏頭竟有個孩子。等腹部變大之後,不知道心情是否會改變呢?
「有是有,但不確定故鄉是不是跟松娘一樣……那個人是鴛鴦宮的宮女,年紀跟我一樣。」九九向來是個不怕生的女孩,經常趁前往各宮辦事情的時候,結交知己好友。正因爲這樣的性格,當初她才能結識壽雪。
「大家今晚又說不需夜侍……」
千里在信中還進一步寫道,他對這件事也很感興趣,如果查出了真相,希望能把詳情告訴他。壽雪心想,既然擅自用了他的名義,這點小小的要求當然沒有理由拒絕。接着壽雪回想起千里曾經說過,他願意幫助自己,並非單純只是爲了她,也不是身爲冬官的責任感,而是「基於一股求知的好奇心」。想到這裏,壽雪不由得莞爾一笑。
「晚霞娘娘,夜明宮派來了個差使。」
晚霞從以前就是個動作敏捷的女孩,此時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這種程度的動作,哪會摔着?」但侍女們當然不肯罷休,紛紛拉着晚霞在椅子上重新坐好,另一名侍女將差使帶了進來。
晚霞對桌上那堆積如山的絹布連瞧也不瞧一眼,而那些都是哥哥晨派人送來的禮物。
「娘娘很好。」
又過一會兒,連棗幹也喫完了,兩人都有些閒得發慌,此時壽雪終於放棄了。
衛青聽到有人在呼喚自己,於是回過了頭。那呼喚者的身分,以及呼喚自己的理由,衛青都心知肚明。對方是個身穿濃灰色長袍的宦官,職責是幫皇帝安排妃嬪夜侍。
「啊……」
衣斯哈緊張得滿臉通紅,那副模樣讓人看了忍不住想要好好關愛他一番。
晚霞挑選了淡青、薄綠、淡藍、青磁等幾種顏色的絹布,交給背後的侍女,口中只簡短說了一句:「給鴦妃娘娘。」
「女兒實無端受累。」
但就算再怎麼沒有真實感,既然懷孕是事實,當然得開始爲未來做好打算。不是聽從父親的命令,而是聽從自己的想法。
「辛苦了,烏妃近來可好?」
「雖然只是古老的傳說,但是聽了真的讓人心情難過呢。」
──還是好想和壽雪見上一面。
爲了讓河神息怒,居民們逼迫男人獻出自己的女兒作爲祭品。男人的女兒原本已經嫁到外地去了,男人只得把她帶了回來,推入河中獻給河神。從此之後,大蛇確實沒有再出現,但是獻祭地點的那周邊一帶,卻再也捕不到魚,而且漆樹也都枯萎了。
九九越說越是生氣。
晚霞第一眼看見那鮮紅色的薄絹,立刻便想到了壽雪。那晶瑩透亮的雪白肌膚,烏溜溜的大眼睛,紅豔的雙脣……配上那鮮紅色薄絹,應該很適合吧。於是晚霞便派人將那薄絹送到了夜明宮。
「請別做出這麼急躁的動作!太危險了!」
晚霞讀完了信,抬起頭來想了一會兒,又低頭重新確認信的內容。侍女們見晚霞神色有異,不由得面面相覷,同聲問道:「烏妃娘娘說了什麼?」
有一天,男人一如往昔潛入河底,竟發現堆積着漆的低窪處有一條非常巨大的蛇,兩眼閃爍着惡毒的光芒,牠張開了血盆大口,想要把男人吞下肚。男人嚇得趕緊逃走,好不容易纔游回岸邊。大蛇開始在河中大肆翻騰,引發了旱災。當地的耆老們說那條大蛇是河神,男人以毒物污染了河水,又擅自挖走河底的漆,引起了河神的憤怒。
前往晚霞處送信的衣斯哈歸來的不久後,九九也從鴛鴦宮回來了。
──衛青那傢伙。
「對了,我們不是還有些棗幹嗎?」晚霞先問侍女,接着又轉頭問衣斯哈:「你愛不愛喫棗幹?」
壽雪叫來了衣斯哈,又從廚房拿了些蒸糕,讓兩人在房裏喫。在這段期間裏,壽雪看着高峻的來信,內心思索該如何回應他這着棋。下這裏的話,那裏會產生破綻;下那裏的話,數步之後就會陷入窘境……壽雪想來想去,實在找不到破解的方法。兩個孩子喫完了蒸糕,衣斯哈又接着拿出晚霞送的棗幹,兩人分着喫了起來。
「那宮女是茶商的女兒,雖然居住地跟長勺家族不算鄰近,但因爲父親和漆商有些交情,所以聽到了一個相當古怪的故事。」
❀
壽雪到處給人寫信,變得相當忙碌,而且手腕隱隱作痛。正當考慮要找人代筆的時候,又來了一名宦官,不曉得是何處宮殿的差使。一看之下,原來是凝光殿的宦官,也就是高峻派來的。
「獻祭……」
──乾脆偷偷溜到夜明宮去好了。
壽雪的眼中彷彿可以看見高峻那一派悠哉的表情,心裏咽不下這口氣,決定說什麼也要當場寫出回應。
父親向來只把沙那賣家族的前途放在第一位,而晚霞則決定過着自己想要的人生。兩人未來的道路,恐怕再也不會有交集。
「……這就是我所聽到的故事。」
何況要將烏從自己的體內解放,首先必須打破香薔的結界。而要打破結界,必須要結合三名巫術師的力量,如今還缺了一人。除了壽雪自己,以及老巫術師封一行之外,她只想得到一名巫術師能夠擔這個大任,那就是白雷。然而白雷如今下落不明,而且就算找到了,他也絕對不可能幫這個忙。
「擁有繼承人」也是皇帝的責任之一。如果沒有太子可以繼承皇位,皇帝去世後國家勢必會陷入混亂局面,國運甚至可能會就此一蹶不振。話雖如此,但皇帝遭到催促的心情恐怕也是不太好受吧。
事實上高峻不太喜歡與妃嬪同牀共枕。這是隻有衛青才知道的祕密。雖然他極少將心情顯露在臉上,但善於察言觀色的衛青還是看得出來,高峻對那檔事甚至可以用厭惡來形容。畢竟在高峻小時候,整個後宮都是由當時的皇后,也就是後來的皇太后所掌控,若從小在那樣的環境中長大,內心會對後宮產生排斥感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後宮雖然表面上是皇帝的美麗花園,但負責管理花朵的人卻是皇后。後宮就像是皇后的城池。如今高峻雖然靠着建立皇帝直屬組織「勒房子」,在某種程度上控制了這座城池,但城池裏頭畢竟有着太多皇太后所留下的痕跡。
當然不管有再多皇太后的痕跡,高峻今後還是會細心維持這座花園,因爲他有着重傳統而不喜變革的性格。
──正因爲如此,才更令人擔心……
高峻關心壽雪,努力想要拯救壽雪,這確實很符合他的性格。但衛青總覺得如果繼續這麼下去,高峻將會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之中。
衛青一走進房裏,便看見桌上堆滿了書,高峻正埋首於書中。一看題簽,似乎都是圍棋的棋譜。衛青不禁感到有些憂鬱。高峻正在與壽雪以書信往來的方式對弈,在衛青眼裏,這也算是一種暗通款曲吧。此刻高峻的表情是如此輕鬆而柔和,更讓他感到憂心不已。
──以那個女孩爲心靈的寄託,實在太過危險了。
「青,把這些書送去給壽雪。」
高峻挑出幾卷書,放在手邊。「這些書應該能精進她的棋藝。」
「……要是對她說這種話,她恐怕會生氣。」
「真的嗎?」
高峻雖然很在意壽雪的感受,卻無法理解女孩子心情的微妙變化,常常惹惱壽雪而不自知。相較之下,衛青則已經把她的脾氣摸得一清二楚了。
「好吧,那還是算了?」
「依下官之見,不如給她一些喫的。」
高峻一聽,臉上微微露出笑容。
「看來你很瞭解她……好吧,乾脆送一些點心過去好了。」
自從壽雪被禁足在夜明宮內,高峻對她的態度似乎更增添了幾分同情。可憐者,必引人憐而愛之,這是人之常情。
衛青跟隨高峻已久,很清楚高峻這個人一旦決定的事情,外人很難加以改變。他的心中除了無奈之外,也已經有了覺悟。
壽雪這個人對高峻而言,是害多利少的人物,這是無庸置疑的事情。一個不小心,或許還會成爲災厄的源頭。當事態逼迫自己必須在兩人之中選擇一人時,自己會選擇保護何者?這個問題不會讓自己有絲毫的遲疑。
壽雪仰望天空,心中暗忖。
「下官已經派淡海到飛燕宮確認過了,長勺松娘說昨晚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當初衛青告訴壽雪,自己是基於高峻的命令才救她,但那其實只是敷衍之詞。如果單純只是聽取命令之後纔行動,絕對來不及救人。
壽雪說到這裏,全身不寒而慄。九九也睜大了眼睛,說不出話來。
壽雪沉吟半晌,起身走向櫥櫃,取出了漆奩。
「例如像昨天的古老傳說?沒有問題。」
九九指着一名鴛鴦宮宮女的名字說道:
❀
微臣這麼推測,是因爲有條流經蕪州的河川,名爲泗水,這條河川的下游流進了箕州,箕州的泗水南岸有個地區就叫做長勺,那裏住着許多以此爲姓氏的百姓。
蕪州的長勺家族,或許來自於其他地區,並非從古代就住在蕪州。
這漆奩到底是由誰所製作?難道是後來成爲漆匠的年幼兒子?
「吾非以此語試探汝。」
即便她是自己同父異母的親妹妹。
若不是傳承的過程中出現了以訛傳訛的狀況,就是跟其他的傳說混淆在一起了。
獻祭的儀式,是以柴火焚燒祭物,讓濃煙飄向天際。村民們相信唯有這麼做,才能讓日神聽見村民的心聲。
而且既然是河神,引發的災害應該是河水氾濫或乾涸。旱災之類的災害應該是日神或雨神管轄的範疇。因爲發生旱災,所以獻祭給河神,這說起來沒道理。
「嗯……然也。」
不解之處指的是什麼?壽雪帶着滿心的狐疑讀了下去。
──爲什麼我那時候要救她?
壽雪看着漆奩上頭以朱漆繪製的婦人及周圍的紋線說道。婦人受三角形的紋線環繞,整張臉都塗成了紅色,面容帶着笑意。
「下官明白。」
紅色的烈焰高高竄升,幾乎到達了天際,濃煙覆蓋了整片天空。不久之後,濃煙轉化爲烏雲,天空竟開始下起了滂沱大雨。
當初爆發緇衣娘娘騷動時,壽雪曾要溫螢調查宮女與宦官們的私下關係,現下已全列在這張紙上。由於許多宮女與宦官乃因出身地相同而有所交集,所以上頭也寫明瞭每個人的出身地。其中有些人正出身於「箕州」,分別是泊鶴宮及鴛鴦宮的宮女。
「咦?」
「下官願意永遠追隨娘娘。」
九九接着又轉述了那宮女聽過的古老傳說。
最大的疑點,就是旱災和獻祭的部分。
九九經常到各宮討不要的廢紙,回來給衣斯哈做習字之用。
磨墨哪有好壞之分?壽雪心裏如此咕噥。但仔細一想,要磨到濃淡恰到好處確實不易。
「……這就是我聽到的傳說。」
壽雪聽溫螢說出這句話,除了心中有種莫名的難爲情之外,卻也感覺肩膀上的沉重壓力減輕了不少。
「此朱漆所繪,實爲烈火。」
這個傳說有着令人不解之處。
「區區磨墨,何須假手他人?」
「煩勞汝往飛燕宮,探問長勺松娘現況。」
千里的毛筆字非常美。硬瘦的字體有如他那骨瘦如柴的身軀,而筆法卻是行雲流水,沒有絲毫迷惘或疏失。明明內容談的是頗爲艱澀的話題,用字卻是淺白明快,由此可看出千里不僅心思敏捷,且具有體恤他人之心。
「那孩子可能移居到了蕪州……是嗎?」九九問道。
衛青不禁懷疑,是烏妃以她那可怕的力量,對自己下了毒咒。
九九旋即起身,出殿捨去了。由於烏妃無法出夜明宮,只能由九九等人代爲東奔西走。壽雪走到階梯前,嘆了一口氣。
於是村民們決定焚巫。所謂的「巫」,指的是侍奉神明的女人。村民們挑上了某個男人的女兒,這個女兒已經嫁爲人婦,而且也生了孩子。村民們認爲日神會如此憤怒,全是這個女兒的錯。當時在那個村子裏有個習俗,一家的長女不能嫁人,必須在家裏守着家廟。被挑上當成祭品的那個女兒正是長女,卻打破禁忌,嫁到了別人家。村民們相信正是這件事惹怒了神明,導致村子多年不下雨。
秋天的豔陽,將溫螢的白皙臉孔照得熠熠發亮。
「是。」衣斯哈踏着輕盈的步伐,朝殿舍的後門處奔去。
「此非作弊。」
九九伸手輕撫臉頰,嘆了一口氣。「不管是昨天的傳說,還是今天這個傳說,都讓人聽了心情鬱悶。」
「娘娘。」
自己的性命,是屬於高峻所有。這是當年剛開始服侍高峻時,便已經下定決心的事情。但是如今,衛青的心中卻萌生了另一份感情。
「大家的身邊已有衛內常侍。」
「娘娘應該等我回來,磨墨這種事讓我來做就好了。」
以訛傳訛,或是與其他傳說混淆。千里的推論還有下文。
當初九九描述的傳說,確實是憤怒的河神引發旱災,所以必須獻祭……仔細想想,這確實不太合理。以合理性來檢視傳說的情節,的確很符合千里的風格。如果不是千里指了出來,壽雪完全沒有想到這個環節。
「汝往鴛鴦宮,可有斬獲?」壽雪問道。從九九的表情看來,應該是有一些收穫。
「然也,凡與長勺、漆、旱、牲祭相關之事,皆細細問來。」
這場雨下了三天三夜,造成河川氾濫,吞沒了全村居民,只剩下女兒的年幼兒子存活了下來。女兒的兒子長大之後,成爲一名技術高超的漆匠。
九九於是描述起了那個故事。
千里的信便以這句話作爲結尾。但在書信的角落寫着黑四八這三個小字。那正是壽雪向他求教的圍棋招數。
如果真是如此,這意味着那兒子依循孩提時代的記憶,將遭到焚燒卻依然面帶微笑的母親身影,以漆繪的方式留存了下來。目的是什麼?是基於對那些殺死母親的村民們的譴責,還是基於對母親的哀悼之念?
「……溫螢。」
明明早已下定了決心,額頭的傷痕卻在隱隱抽痛。當初爲了保護壽雪而受的傷,如今明明早已痊癒,傷痕卻遲遲沒有消失。
「娘娘,您磨得太多了。」
溫螢想也不想地說道,臉上神情絲毫沒有變化。
「便言已盡全功。」
隔天早上,壽雪收到了來自千里的回信。
「原來尚有此着。」
──如果有必要,我將會親手取那女孩的性命。
「這是……?」
❀
溫螢行事如此周到,讓壽雪不禁感到佩服。
「昔日溫螢所查之事。」
「我認識她,我每次去鴛鴦宮討廢紙,她總是很親切地找來一大堆給我。」
在生產漆的地區,河底囤積了大量漆的傳說並不罕見,而且每個傳說的情節都大同小異。發現河底有漆的男人,因爲想要把漆佔爲己有,引來了大蛇。在某些傳說裏,男人被大蛇喫掉了,但在某些傳說裏,大蛇只是守護着漆,讓男人再也無法盜取。以大蛇爲河神的例子雖然不多,但倒也不是完全沒有。然而微臣從來沒有聽過男人必須獻出祭品,而且不是犧牲自己,卻是已出嫁的女兒這樣的情節。
「燕夫人的侍女派來了使者,詢問『那天委託的事情,處理得是否順利』。」
壽雪輕聲呼喚。不遠處響起了一聲「是」,轉頭一看,溫螢就跪在外廊上。
「我問了那個箕州出身的宮女,她說她不清楚箕州有沒有姓長勺的人,不過泗水的下游流域自古以來就有漆林,聚集了不少的漆匠。所謂的漆匠,其實還可以細分爲各種不同的專長。有的擅長塗漆,有的擅長鑲嵌,有的擅長繪畫。大家聚在一起,做起事來比較方便。聽說這幾年除了官府之外,還有不少豪族大賈擁有廣大的漆園,僱用高明的漆匠。」
「娘娘要我去問她關於長勺家族的事?」
「此乃火也。」
「漆奩的事情,問出端倪了?」
很久以前,某個村子曾經已有三年沒下雨,河川全都乾涸了,漆樹及農作物也都全數枯萎。由於穀物的存糧已經見底,村民們活不下去,決定向日神獻祭來祈求下雨。
壽雪低聲呢喃,九九轉頭說道:
忽見衣斯哈奔到階梯下問道:
「我磨得比娘娘好多了。」
「啊,娘娘剛剛說的是圍棋的事吧?問到什麼妙招了?問人是作弊喲。」
「母遭焚殺,子必遷往他處居住。況且若河水氾濫爲真,便不願遷居,亦不可得。」
「周圍紋線,盡是火焰,婦人受火光映照,故滿面皆紅……此乃婦人受焚之圖。」
千里果然是個博學廣識之人。他因爲體弱多病的關係,大部分時間都在看書,對許多書中知識瞭如指掌。
「汝可識得此數名宮女?」壽雪問九九。
──應該向長勺松娘詢問昨晚是否又出現了紅色婦人。但以自己的立場派人詢問,似乎不妥。最好還是假借千里的名義……
就在壽雪磨起了墨,打算寫一封信給高峻的時候,晚霞又派人送來了一封信。讀完之後,她一邊磨着墨,一邊又陷入了沉思。
「汝若在高峻左右,必然前途無量。」
這兩天一直在忙漆奩的事,竟忘了將鵲巢宮已完成驅邪除穢之事派人告知黃英的侍女。
「啊……」
村民們堆起了木柴,將女兒綁在上頭焚燒。女兒的年幼兒子在一旁大聲哭喊,儘管女兒承受着烈火焚身的痛苦,卻還是對兒子露出笑容,試圖安撫兒子。
讓他待在這冷清的夜明宮,可說是埋沒了人才。
「她說這是小時候聽祖母說過的故事。她說那時候雖然她年紀還小,但這個故事實在太過悲傷,所以留下了深刻印象,只不過一些故事細節可能會有錯……這是個關於旱災與獻祭的故事。」
壽雪將墨硯推到旁邊,吩咐九九在對面的椅子坐下。
壽雪將頭轉向一邊,九九嗤嗤笑了起來。她將千里的信折起,放入櫥櫃裏,接着取出了另一張紙。
村民們首先焚燒了一頭豬,但是沒有下雨。接着村民們又焚燒了一頭牛,還是沒有下雨。衆人相信這是因爲日神實在太憤怒了,豬、牛沒有辦法讓日神息怒。
不過這與那漆奩是否有關,微臣還要進一步調查。
壽雪驀然聽見九九的聲音,才趕緊停下了動作。
千里在信中寫道。
「此子既移居蕪州,獻祭之事亦必傳入蕪州,或與當地傳說兩相混淆。」
這麼說來,蕪州的長勺家族就是那孩子的後代子孫。
──如果真是如此,那出現在松娘面前的那名紅色婦人……
「但是這漆繪中的婦人看起來慈祥又溫柔,實在不像是在描寫那麼殘酷的往事。」
九九看着漆奩說道。正如她所言,這漆繪除了婦人面帶微笑之外,而且筆觸流暢而柔順,完全讓人感受不到一絲的恨意。
「……松娘對此婦人亦無懼意。」
壽雪看着漆繪,回想當初松孃的描述,嘴裏如此呢喃。不管是漆繪中的婦人,還是出現在松娘面前的婦人,都不會讓人感到恐懼。
九九將臉湊到漆繪的上方仔細觀察,半晌後說道:「這畫的是婦人的正面。」
「咦?」
「漆繪里的婦人,畫的是孩子的眼中所看見的正面。她正在對着孩子微笑,所以纔會那麼慈祥溫柔。」
──原來如此。
婦人的臉,是正在對着孩子露出微笑的臉。因此流露出的當然不是恨意,而是慈愛之心。畫出此漆繪的漆匠,想要呈現出的是母親對自己的關愛。
「……松娘所見婦人,應是長勺氏之守護神。」
「守護神?」
「或爲婦人魂魄,或爲漆匠意念技法,轉化爲神,守護長勺氏子孫……」
烏妃的術法,當然對守護神發揮不了作用。
「當令千里代筆,告知此漆奩無害於人,並將漆奩歸還松娘。」
壽雪接着發出了自嘲的微笑。
「此謎得解,全賴九九之奔走、千里之博識,吾並無尺寸之功。」
「娘娘,您怎麼說這種話?」
「我去吧。」
九九彷彿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既沒有誇大其辭,當然也不是阿諛奉承。
「吾亦當爲汝等效命。」
此時太陽已西墜,壽雪奔跑在昏暗的樹林之中。
過去微臣一直認爲地方上的傳說與烏妃娘娘無關,但如今考量到烏漣娘娘的半身之謎,或許忽視這些地方傳說並非明智之舉。
那紅色婦人若是守護之神,她是基於什麼樣的目的,纔會出現在松娘面前?是紅色婦人原本一直都在,只是最近才察覺嗎?抑或,是紅色婦人最近才每天晚上出現在松娘枕邊,刻意讓她看見呢?
只要找回烏的半身,壽雪或許就能從束縛中獲得解放。
秋天的夜晚總是來得特別早,當壽雪跑到飛燕宮時,周圍已籠罩在靛青的夜色之中。飛燕宮入夜之後的景象與夜明宮頗有不同,迴廊及屋檐下的吊燈都已點上,看起來明亮有如白晝。不過當繞到殿後,燈火的數量登時大減,壽雪的一身黑衣隱入暗中,僅雪白的雙手及臉頰清晰浮現。
壽雪站了起來。
❀
壽雪拿着另一封書信,正想得入神,因此只是隨口應了一聲。
「我們的功勞,就是娘娘的功勞。」
──應該還沒有就寢纔對。
「尚未可知,願是杞人憂天。」
下一個瞬間,驟然一陣宛如雷擊般的轟然巨響,掩蓋了所有的聲音。那聲響之大,就連地面也隱隱震動。站在壽雪身旁的淡海立刻拉扯她的手,讓其蹲在地上。一陣狂風挾帶着粉塵席捲而來,令壽雪不住劇烈咳嗽。
「娘娘。」溫螢就站在迴廊邊。
千里在信中說,九九這次打聽到的傳說,確實存在於箕州的泗水流域一帶。信中還提及這個傳說也是前任冬官薛魚泳生前蒐集的諸多傳說之一。
「因爲我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爲了娘娘。」
──落雷?這種天氣怎麼會有落雷?
抬頭一看,淡海與溫螢不約而同地仰頭望着附近的一座殿舍,臉上帶着凝重的表情。壽雪沿着他們的視線方向望去,眼前一片黑暗,只隱約可見塵土飛揚。
那殿舍位於飛燕宮的後側,疑似是宦官、宮女們的住處。故壽雪朝癱坐在地上的松娘如此詢問。
「畢竟總不能讓宮女們晚上沒地方睡覺,就算想不搬家也不行了。」
「娘娘,要不要我送去給松娘?」
「汝所言甚是,婦人必再現身……」
「娘娘,先回夜明宮吧。繼續待在這裏,恐怕會招惹麻煩。」
魚泳大人記錄下了爲數衆多的各地傳說。
「這麼說來,漆繪里的紅色婦人,是爲了警告松娘這件事……?」九九問道。
「不吉利?」
壽雪奔了過去,問道:「松娘何在?」
巨大的聲響雖然消失了,但每個人的耳中似乎都還殘留着餘音。四下才剛恢復平靜,不遠處又傳來了一陣陣女人們的尖叫聲。
「烏妃娘娘,您找我有什麼事?」
淡海負責將寫了事情始末的書信遞送給千里,並且帶回了他的回信。根據淡海的描述,千里當時正要寫信給壽雪。
淡海問道。
過了幾天之後,淡海打聽到了屋頂崩塌的原因。
❀
「我知道。」
「此奩當歸還松娘。」
正因爲松娘即將遇上此災,那紅色婦人才會每晚出現在松孃的枕邊,提醒松娘「不能再睡在那張牀上」。
千里在信中表示他正在調查各地傳說,想要從中找出關於烏漣娘娘半身的蛛絲馬跡。
壽雪連忙帶着九九退後數步。九九緊緊握住了壽雪的手。
「……咦……」
「長勺松娘有危險?」
「聽說是漏雨造成屋樑腐朽,那天晚上終於折斷了。」
「吾欲往飛燕宮,汝一人先至宮門,爲吾喚出長勺松娘。」
壽雪的話纔剛說完,夜明宮周圍的椨樹之間忽響起溫螢的聲音。但因樹叢內太過陰暗,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只聽見一陣腳步聲疾奔而去,有如風聲在草上呼嘯而過。
壽雪眨了眨眼睛,愣愣地看着九九。
淡海將手伸到眼前揮了揮。
「娘娘,請退後!可能會有瓦片掉下來!」溫螢大喊。
──烏的半身的下落……
烏漣娘娘的半身很可能沉入了海中,而且應該是東海。
松娘以顫抖的聲音點頭說道:
壽雪心想,溫螢應該也隱身在暗處,於是以兩人都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壽雪將漆奩緊緊抱在胸前。
壽雪的懷裏還抱着松孃的漆奩,但見淡海神情緊張,也不再多言,快步離開了飛燕宮。
「燕夫人大概是認爲鵲巢宮已經受娘娘驅邪除穢了,所以沒關係吧。」
「不,聽說不是因爲這個理由,而是因爲燕夫人認爲不吉利。」
「想必如此。」壽雪回答。
「何出此言?」
「娘娘!」九九臉色慘白,撲過來緊緊抱住壽雪。
壽雪仰起了頭,想要找出聲音的來源,其他人也一樣。
淡海繼續說着他打聽到的消息。
九九一聽,發出爽朗的笑聲。
「但是……要是松孃的同室宮女還是很害怕,該怎麼辦纔好?還了漆奩,紅色婦人一定又會現身吧?」
九九瞪大了眼睛說道:
「鵲巢宮死過人,不也同樣不吉利?」
「聽說因爲發生了這件事,燕夫人決定儘早搬遷至鵲巢宮。」
「娘娘?」
九九上氣不接下氣地跟在後頭。淡海忽然從後方迎頭趕上,輕輕鬆鬆地超越了九九,跑到壽雪的面前。
千里以前曾經提過,魚泳死後留下了許多手稿,其中有些關於烏妃的紀錄,目前他正在整理當中,或許能夠找出一些過去不爲人知的線索。
壽雪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要是這也忌諱、那也忌諱,天底下還有什麼地方可以住人?
壽雪的心中懷抱着這樣的擔憂。
屋頂崩塌的殿舍裏不斷有宮女跌跌撞撞地奔出來,周圍其他殿舍也湧出了大量的宮女及宦官,整個場面登時亂成了一團。
「娘娘,發生什麼事了?妳要出門?」
「非也。」
「娘娘,怎麼了嗎?」九九歪着頭問道。
壽雪的一身黑衣迅速隱沒在夜色之中,但其背影早已被飛燕宮的宮人們看見。
壽雪猛然抬起頭來,望着九九。
「大家允許妳外出了?」
「那殿舍……莫非爲宮女宿舍?」
❀
──爲了什麼?
原來如此。壽雪默不作聲,看着桌上的漆奩。
「殿舍屋頂崩塌這種事情,可不是隨便都能遇到。」
九九指着桌上的書信及漆奩說道。
壽雪沒有理會九九的呼喚,抓起了漆奩奔出殿舍。
──守護神忽然頻頻現身,莫非是子孫即將遇上什麼迫在眉睫的災厄?
松娘忽然發出了哀號聲,整個人坐倒在地上。
「我請人進去叫了。」溫螢一句話纔剛說完,壽雪便看見松娘自殿內深處小跑步奔了出來,帶着滿臉的狐疑表情。
「吾甘願受罰。」
壽雪回答得斬釘截鐵。
雖然松娘平安無事,但現場有很多人受傷,所幸都沒有大礙。
壽雪正要開口說話,不知何處傳來了類似樹枝被折彎的詭異聲響。
淡海急忙說道,同時在壽雪的背上推了一把。
「我……我平常睡覺的房間就在那裏頭……」
──如果是從以前就一直都在,沒有理由最近才發現。這麼說來,紅色婦人是最近才刻意出現,這背後必定有個原因。
「斷掉的屋樑直接壓在了一張宮女的牀上,剛好就是長勺松孃的牀。如果她當時躺在牀上,有再多條命也不夠死。娘娘在那個時間找她,剛好讓她撿回了一條命。」
「唔……」
在滿天塵埃之中,隱約可看見殿舍的屋頂垮了一半。
淡海帶回來的書信共有兩封,一封是壽雪委託千里寫給松孃的書信,另一封則是給壽雪的書信,內文提到了關於婦女獻祭的傳說。
當時飛燕宮的場面相當混亂,所以竟忘了歸還。
「我去吧,順便去看看飛燕宮的狀況。」
九九舉手說道。她曾經待過飛燕宮,想來應該很擔心朋友們是否平安。
壽雪正要把漆奩交給九九,衣斯哈忽然走了過來,說道:
「娘娘,飛燕宮的長勺松娘求見。」
──來得正好。
壽雪於是拿着漆奩,走出了房間。來到殿舍外,卻看見松娘故意站在陰暗處,彷彿不想被人看見。
「吾正欲歸還汝此物。」
「……我的漆奩怎麼會在娘娘手裏?」松娘一臉不安地看着漆奩說道。
壽雪這纔想起,這件事情名義上是交給了千里處理。
「冬官託吾代爲歸還。彼言此漆奩毫無問題,儘可放心。」
「原來如此……」
松娘接過了漆奩,臉上卻帶着欲言又止的表情。
「冬官另有一書與汝,汝在此稍候……」
「烏妃娘娘……」
松娘垂着頭說道:
「烏妃娘娘,殿舍屋頂崩塌的那天晚上,您爲什麼會來找我?」
因爲低着頭的關係,壽雪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您早就知道屋頂會崩塌了?」
「……吾實不知。」
原本正看着棋盤的高峻聽壽雪這麼說,抬頭望向她。壽雪沒有察覺男人的視線,只顧着繼續下子。下到了千里所教的那一着,心裏有些得意。
九九與紅翹急忙去準備熱茶,衣斯哈則趕緊整理起房間。壽雪要大家不必這麼大費周章,九九又氣又急地說了一句「那怎麼行」。
「娘娘,這不是妳該煩惱的事情,是那丫頭該煩惱的事情。妳只要負責生氣就行了。如果是我的話,早就將這丫頭一腳踹飛了。」
「何事慌張?」
「妳見鶴妃的兄長做什麼?」
「汝此行來訪,未告知侍女之長?」
「娘娘,這就叫忘恩負義吧。」
「妳也這麼覺得?」
壽雪一時啞口無言。怎麼會有這麼愚蠢的事情?
壽雪望着淡海與九九,露出了微笑。
壽雪抬起頭來,與高峻四目相交。
「有人說是烏妃娘娘在背後搞鬼。」
高峻低下了頭,沉默半晌後說道:
「晚霞之兄或知白雷下落。彼兄弟所圖之事,必與其父不同。倘能以言詞說之,或能得其相助。」
壽雪此刻的心情相當複雜,既有點想詢問高峻,又有點不太想問他。
「無恙。」壽雪回答。
壽雪認爲不應該以「忘恩負義」來批評松孃的心態。
「但如果被人知道我跟烏妃娘娘有所往來,不知道他們會怎麼說我。娘娘,您應該沒有什麼理由再來找我了吧?您不會再來了……對嗎?」
壽雪一邊下子,一邊解釋道。
或許是壽雪的口氣太嚴厲的關係,黃英沮喪地低頭說道:
九九從門後探出頭來。
「大家要密訪夜明宮!」
壽雪心中微感歉意,說道:
❀
這天夜裏,夜明宮又有了訪客。
高峻的口氣雖然溫和,卻說得斬釘截鐵。
因爲完全沒有得到壽雪的回應,對方已失去了耐性。
黃英卻反而握住了壽雪的手,說道:
好一陣子不見的高峻,看起來與上次見面時沒有什麼不同。
今天白天的時候,有使者以黃英的名義送來了不少絹帛及金銀珠寶。
壽雪一邊咕噥,一邊打開了門。一名婦人站在溫螢的背後,那婦人的身上披着靛青色紗衣,似乎是刻意想要保持低調。壽雪依稀記得那婦人的臉。
壽雪凝視着黃英的臉。低垂的長睫毛正在微微顫抖。她的心中對於未知世界的恐懼,或許更勝於她口中的描述,已經到了幾乎無法承受的地步。
就在太陽即將下山時,淡海大喊了一聲「娘娘」,奔進了屋內。
「那天有很多人看見您出現在現場,大家都說一定是您施展妖術,把殿舍毀了。」
「但他曾陷害過妳多次,朕實在不認爲他會願意幫忙。妳這做法,朕並不贊同。」
「近來好嗎?」
「妳不再回信,朕還以爲妳病倒了。」
「這是給您跟冬官大人的謝禮。」
壽雪愣愣地看着前方的樹林。寒風將樹梢吹得沙沙作響,穿梭在樹林間的呼嘯聲包圍了整座夜明宮。
「烏妃,我是真的很害怕……我害怕住在鵲妃過世的殿舍裏……也害怕有人在我的肚子裏越來越大……」
「連烏妃也要罵我?」
松娘並沒有抬起頭,反而一步步往後退。
剛剛被黃英握住的手掌,此刻還帶着暖意。
──不知高峻是否也這麼想?
那訪客正是燕夫人。實際的年齡約二十五歲,卻依然像個少女一般嬌柔孱弱。上次見面的時候,她的言行舉止給壽雪一種稚嫩、笨拙的印象。
「侍女之言是矣,吾爲拘禁之身,不得輕易見客。」
「吾一時忘卻。」壽雪老實說道。
「我……我當然不會相信那種話……」
黃英的聲音又細又柔,而且像鈴聲一樣清脆。
──當時他所說的「恐怕會招惹麻煩」,原來是這個意思。
「這就是娘娘與淡海哥的不同之處。」
「……既爲宮女,豈能離羣獨生?」
壽雪不由得全身一震。黃英的這句話,彷彿沉入了壽雪的內心深處。
黃英嘟着嘴說道。那副撒嬌的口吻,依然帶着往昔的稚氣。
「……鶴妃寫信給妳?」
「我老是捱罵。就像移居鵲巢宮的事情,我一直說不要,她卻罵我太任性。可是我真的很害怕,烏妃應該能夠理解我的心情吧?」
──突然跑來,該不會是有什麼急事吧?
「朕猜想妳大概是想借助巫術師白雷的力量,破除香薔的結界……」
──對了,正要寫的時候,晚霞的信剛好送到……
「咦?」
「何出此言?」
❀
然而有一件事,壽雪早已忘得一乾二淨。
黃英漾起了天真的微笑,沒有一絲心機及虛僞。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童真吧。壽雪心想,這應該算是她的優點。
松娘忽然伸手入懷,取出了一隻小布袋塞進壽雪手裏。袋裏發出了堅硬的金屬碰撞聲,裏頭放的大概是金子吧。
「娘娘……」
壽雪只是猜想可能會發生災厄,卻沒有辦法預測實際上會發生什麼事。
黃英靦腆地垂下了頭,對着壽雪說道:
「晚霞之兄尚在京師,吾求晚霞引介一見。」
「我想要……謝謝妳幫忙驅邪除穢。」
壽雪仰頭望向黃英的身後。階梯的下方站着數名侍女及宦官,他們都穿着深色衣着,而且熄掉了燈火,顯然不想被人看見。壽雪仔細查看,幾個侍女之中,似乎並沒有前幾天來到夜明宮的那個年長侍女。
壽雪轉頭一看,淡海正站在階梯上,揚起了嘴角。
一邊說,一邊取出棋盤,放在窗邊的小几上。兩人隔着棋盤相對而坐。
壽雪露出一臉不耐煩的表情,揮了揮手。
自己竟然把圍棋的事忘得一乾二淨。明明都向千里請教了下一步該怎麼走,卻忘了回信給高峻。
「因爲她再三告訴我不能到這裏來。」
「專爲白雷。」
「莫非又是飛燕宮侍女?」
高峻只是淡淡地應了一句「原來如此」。如果衛青在場的話,想必又會朝壽雪惡狠狠地瞪上一眼。幸好他此時正在門外,並沒有進來。
溫螢在門外通報時,口氣帶着幾分困惑,就跟當初燕夫人的侍女來訪時一模一樣。
「……吾並無責汝之意。」
高峻的口吻依然頗爲平淡。
「……昌黃英?」
壽雪點了點頭。高峻接着卻面無表情地輕輕搖頭說道:
「……鶴妃的兄長也還罷了,白雷這個人還是別接近爲妙。」
「餅烤好了,我去叫溫螢哥,大家一起來喫吧。」
「侍女已送謝禮至,汝勿掛念。」
「道謝既畢,可速歸。秋風刺骨,恐致風寒。」
壽雪看着淡海的臉。那表情不像是開玩笑。
「幸好有妳幫忙,真的很謝謝妳。」
恐懼是心情上的問題,並不是靠責備就可以解決。
「……既有懼意,責汝亦無濟於事。」
「吾非不敵,當日正欲作一書與汝,恰逢晚霞書至,諸事勞神,竟爾忘卻。」
黃英在侍女們的簇擁下離去了,只餘壽雪愣愣地看着燈籠的光芒在黑暗中不住搖曳。
自己讀完了信,正陷入沉思,九九又剛好回來,於是就這麼將寫信給高峻的事情拋到了九霄雲外。
「吾豈……回信?」壽雪歪着頭想了一會兒,忽然發出驚呼。
如今再度相見,她看起來似乎瘦了一些,眉心多了幾分陰鬱,雖然還是顯得有些笨拙,但好像稍微成熟了一些。
「汝既親至,可在此對弈。」
「甚好。」
自從發生了緇衣娘娘騷動之後,高峻就再也不曾造訪夜明宮。畢竟當初是他下令壽雪閉門思過,如果自己又大張旗鼓前來拜訪,恐怕會惹人非議。不過高峻雖人無法前來,卻是三天兩頭就派人送來書信或美食。
松娘鞠了個躬,以僵硬的動作轉過身後,像逃命一樣地奔離殿舍。
高峻很少像這樣直截了當地推翻壽雪的主張。她聽了倒也沒有反駁,畢竟高峻這麼說也不是沒有道理。
「……吾有一策,或可令他相助。」
「妳有什麼計策?」
「要行此策,須與白雷一談。若不能親見,書信往來亦可。」
高峻微微皺眉,看着棋盤說道:
「最好不要冒險見他。真的要談,就寫信吧。」
壽雪心裏也是如此盤算。一旦見了面,要是白雷又企圖下咒,對付起來也挺麻煩。
「鶴妃的兄長也須提防。在摸清對方的想法之前,別輕易託付此事。」
「吾正欲探其心思。」
高峻又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問道:
「鶴妃有何回應?」
「晚霞言若得汝恩允,當爲吾遊說其兄。」
高峻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垂下了頭,似乎正在盤算着什麼,但從表情完全看不出其心中的想法。
「就約在弧矢宮……不,東院或許比較好。」
高峻如此呢喃之後,望着壽雪說道:
「就把鶴妃的大哥叫到東院來吧。朕正好也想和他談談。」
「汝亦欲見晚霞兄長?」
「是啊,如果他的立場與其父朝陽不同……」
高峻說到一半,就沒有再說下去。沙那賣家族的當家朝陽雖然是高峻的協助者,卻是壽雪的敵人。不,稱之爲敵人或許有些言重,但總之絕對不是朋友。然而若要追根究柢,高峻纔是最不可能成爲壽雪朋友的人物。
因爲壽雪不僅是必須終生不得出後宮的烏妃,而且還是前朝皇室的餘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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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壽雪實在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樣的一股信念,在支撐着高峻的心靈。是誠信?是大義?是憎恨?抑或以上皆然?
壽雪眨了眨眼睛,將身體湊過來。
高峻凝視着壽雪的眼神,總是如此溫和而平靜,每當她望向高峻的雙眸,總是會聯想到安靜沉積於地面的白雪。
「陛下在這方面顧慮得相當周到,微臣一點也不擔心,只不過……」
驀然間,高峻的視線下移,以輕描淡寫的動作將一顆白子放在棋盤上。
之季所擔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原來如此。」
「陛下登基之後,不僅將鹽價調降至正常的價格,製鹽之事也交給鹽商全權負責,這是相當賢明的政策。」
「我們剛剛下到這裏,對吧?」高峻淡淡地說道。
前任宰相雲永德,在高峻還是皇太子時擔任太師的職務,也就是皇太子的老師。高峻從永德身上學到了很多事。當年永德曾經提過「羊舌氏只是一介鹽商實在是太可惜了」。
高峻走到門口,忽然又轉過頭來,對着壽雪說道:「朕看妳挺有精神,着實放心了不少。朕本來擔心妳沒辦法離開夜明宮,會感到氣悶呢。」
「羊舌氏雖然因爲和前朝皇帝對立而遠離朝政,但在前朝畢竟是歷史相當悠久的重臣世家……」之季說出了問題的核心。
「既然是這樣,朕晚點再派人送來。」
彼時太陽正緩緩西墜,泛着金光的雲朵高掛在天際,餘暉灑落在高峻的背上。
前朝的末期,朝廷將鹽價設定得極高。改朝換代之後,鹽價一度下降,百姓不得擅自制鹽的限制也放寬了不少。然而到了先帝的時代,朝廷卻又調高鹽價,而且一口氣調高至五十倍,甚至一度高達數百倍。這當然是當時的皇后一派所推行的暴政。凡是上諫反對者皆遭到誅殺屠戮,不知有多少臣子爲了鹽價問題而慘死刀下。
才坐沒多久,就要離開了。壽雪心想,身爲皇帝應該相當忙碌,當然沒辦法在這裏長時間逗留。
壽雪皺起了眉頭,目不轉睛地瞪着棋盤。
隨着秋意漸濃,風也變得又幹又冷。一陣陣乾燥的寒風颳進了夕陽籠罩下的弧矢宮,令燈火不住搖曳。環繞着殿舍的銅幡互相摩擦,發出瑟瑟聲響,讓人聯想到往復不息的潮水聲。若是閉上雙眼,甚至會有種置身在海中的錯覺。
「妳的棋風向來是直來直往,千里卻是老謀深算,混在一起反而會讓妳迷失方向。」
一個人的心靈必有其根幹,亦必有其輪廓。壽雪卻連其輪廓也還看不清楚。
「……然也。」
──這個男人總是選擇最艱困的道路……
「朕要你去一個地方。」
高峻不等之季提問,已先對之季解釋道。由於鹽是一種能夠帶來龐大利益的商品,鹽商往往財大勢大,過去甚至有鹽商憑藉其勢力作亂造反的例子。由朝廷統一管理鹽的買賣,正是爲了避免鹽商過度坐大。
之季忍不住低聲呢喃,那聲音卻被有如潮水聲般的銅幡摩擦聲掩蓋了。
高峻特地向壽雪解釋。他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更是讓她看得怒火中燒。
1 將藤空木之類有毒樹種的樹皮汁液倒入河川上游,讓魚羣麻痺之後再加以捕撈的捕魚法,但這種做法會讓魚苗及昆蟲全數死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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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等小事,何須動怒?」
「妳慢慢想,在朕下次來訪之前想出來就行了。朕還有事,得先離開了。」
「沒錯。」
高峻的臉上表情絲毫沒有改變,之季卻是滿臉苦澀,有如肩上扛着沉重之物。
高峻點頭說道:「羊舌氏曾經爲了鹽政的問題,與當時的皇帝發生爭執。朕現在想要拔擢羊舌氏進入朝廷。」
「爲了鹽的事情嗎?」
「請陛下吩咐……」
原來高峻早已知道壽雪偷偷寫信問千里的事情。
高峻慢條斯理地起身說道:
「微臣聽說羊舌氏在前朝時代失勢之後,便從此不再過問朝政……」
「任何人下棋都會有一貫的棋風,一旦下了違背棋風的棋着,就證明那是別人想出來的棋着。」
之季的態度雖然恭敬,溫厚的表情卻帶了三分狐疑。
心思細膩的之季旋即道:「豪族鹽商羊舌氏正是在解州。」
「需要寫信問問千里嗎?朕不會介意。」
「朕本來想送一些棋譜來給妳,但衛青建議不要,他說這麼做會惹怒妳。」
高峻的眼神頓時變得柔和。每當這種時候,壽雪總是認爲自己終於窺見了他的內心深處。那帶給壽雪一種祥和而溫柔的感覺。但這種感覺須臾間便會消失,高峻馬上又會變得讓人捉摸不透。高峻旋即轉過身,帶着衛青離開了夜明宮。
「朕要你去解州。」
高峻抬起了頭。一名年輕人走了進來,在他的跟前跪下,正是令狐之季。
「陛下讓羊舌氏參與朝政……」之季臉上閃過一抹憂色。「並非爲了優待鹽商。」
「各方書信紛至沓來,回信尚且不及,何來氣悶之有?」
「陛下想要錄用前朝遺臣……?」
高峻劈頭便這麼說道。語氣極爲平淡。
鹽是朝廷的專賣之物,朝廷擁有鹽的壟斷販賣權利。換句話說,鹽雖然是生活所不可或缺的必需品,卻只有朝廷可以販賣,朝廷可以任意決定鹽的價格。故不管價格再昂貴,百姓也只能掏錢購買。鹽對朝廷來說,就像是一棵搖錢樹。爲政者想要獲得龐大的金錢,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提高鹽的售價。
高峻說得簡單扼要。之季低頭看着地板,不知在思索着什麼。
壽雪一句話都無法辯駁。看來耍小手段對這個男人發揮不了作用。
「朕只是從雲永德的口中聽到了羊舌氏的建議,並且接納了其中的一部分。」
「不需。」
對高峻而言,和之季說話是一件很輕鬆的事,因爲只要起了個話頭,他馬上就會知道自己的心意。當然太過善於察言觀色,有時也不是一件好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