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水面之下

龜王

《後宮之烏》 · 白川紺子 · 3.2萬 字

新來的宦官護衛淡海,與壽雪原本所想像的人物截然不同。

「衛青稱此人與汝處得來,吾以爲是溫厚之人。」壽雪說道。

溫螢以一臉認真的表情回答:

「應該是衛內常侍故意捉弄吧。」

「故意捉弄吾?」

「不,故意捉弄下官。」

壽雪看着溫螢好一會兒,說道:

「……汝與淡海處不好?」

「下官不太喜歡他這個人。」

溫螢說得相當直率。

「但是在護衛工作的執行上,他確實能與下官發揮互補的效果。」

「此話何解?」

「淡海擅長弓術,下官則擅長體術。」

「一遠一近,確有互補之效……啊,與宵月對峙時,射箭之人便是淡海?」

溫螢點頭說道:

「沒錯,正是他一箭射中宵月的肩膀。」

原來如此。不愧是能夠獲得衛青推薦的人,在武藝上確實有過人之處。

──但性格的確是個大問題……

「烏妃娘娘,紅翹削了梨子。」

就在這個時候,淡海一手拿着一盆削好的梨子,另一手拿着一顆還沒有削的梨子,走進了房內。只見他一邊走,一邊啃起了拿在手上的那顆。淡海的身高比溫螢還要高了一些,面貌頗爲俊雅,杏仁般的雙眸散發出一股迷人的魅力,然而他的舉止卻是我行我素,完全不知禮節爲何物。

就連平日不拘禮節的壽雪,也不禁詫異像淡海這樣的人物竟然能在後宮存活下來。

「對了,你們聽過這個傳聞嗎?」

壽雪目不轉睛地看着淡海。卜術之中,有一種技巧是根據他人隨口說出的話,來占卜自己未來的命運。例如當聽到他人說出「死」字時,可能代表自己死期已近。或許淡海這句話只是一句無心之語,卻深深鑽入了壽雪的心中。

「真的嗎?」九九興奮地問道。壽雪不禁感到納悶。這是那麼值得開心的事情嗎?

「無人親眼見之?」

「烏妃娘娘,昨晚又有客人?」

淡海倚靠在門板上,一邊咬着梨子,一邊說道。

壽雪皺起了眉頭,不明白淡海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兩手端餐盆,你就不會有多一隻手偷喫梨子。」

壽雪認識淡海的時日尚淺,並不清楚他這句話有幾分認真,只好姑且相信他說的都是真的,點頭應了一聲「嗯」。淡海說完這句話,再度滿臉堆笑。

「現在是在娘娘的面前。等等我會一件一件說給你聽。」

「無妨。」壽雪說道。在壽雪的心裏,禮節只是芝麻小事。

「老僕?」衣斯哈露出不解的表情。

「不如趁這個機會,也增加一些宮女吧……但我不希望連侍女也變多了。」

不應該在身邊安排侍女,不應該幫助宦官,不應該接受贈禮。明知道不應該,自己卻不斷重蹈覆轍。

「……彼善待妃子,豈是因義務之故?」

九九將一口梨子咀嚼吞下後說道。

「因爲我會嫉妒。」

「聽說每到深夜,就會出現一個老僕的幽鬼到處徘徊。」

「吾本無此意……」

淡海說完這些話,便開門走了出去。壽雪心想,大概是出去巡邏了吧。

「在險地裏打滾,就是我的工作。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叫我不要涉足險地。」

「再過不久就會知道了。」

「不不不,可不能輕忽這微不足道的傳聞。烏妃娘娘,傳聞是重要的消息來源,其中往往隱含着讓人意想不到的祕密。想要過得一帆風順,消息靈通一點總是沒錯的。」

前任冬官魚泳也曾再三提醒壽雪,不要與陛下過於親近。

「娘娘太溫柔了,對其他侍女一定也會很好。」

「確保皇位繼承人是皇帝的義務,所以大家纔會這麼重視與妃子們的關係。妳沒有辦法爲大家生下皇子,大家卻還是三天兩頭就往夜明宮跑,這表示你們的關係,並不是尋常皇帝與妃子的關係……」

「內廷有幽鬼……?」

「呃……」淡海有些自討沒趣,眨了眨眼,說道:

淡海的語氣突然變得相當開朗,彷彿想要化解尷尬的氣氛。

「我很欣賞妳。在不涉足險地的範圍內,我會幫妳多收集一些有用的消息。否則的話,妳可能會惹上一些麻煩。」

九九低聲咕噥。壽雪轉頭朝她望去,她聳了聳肩,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吾不需任何消息,不勞費心。」

「這是我在勒房子當差時聽到的……聽說內廷出現了幽鬼。」

壽雪問道。

壽雪點了點頭。淡海嘻嘻一笑,走出了房間。壽雪見了那模樣,似乎有些能夠體會爲什麼像他這樣的粗魯漢能夠在後宮喫得開了,他不僅有一張讓人發不了脾氣的笑臉,而且還有一副散發着迷人魅力的眼神。

「而且這傳聞過去我從來沒有聽過,是最近才傳出來的。」

「因爲烏妃已經不再是過去的烏妃。妳不再是從前那個幽居在後宮深處的神祕妃子,而皇帝又對妳特別關心,這實在是很危險的一件事,非常危險。」

「淡海。」

九九喜孜孜地笑着說道。

「話說回來,娘娘。妳說妳不需要任何消息,這種天真的想法可不太妙。過去或許沒問題,未來的日子恐怕就沒有辦法那麼單純了。」

溫螢的聲音冰冷而尖銳:「注意言行。」

「我現在只說一件,不可以用一隻手拿餐盆。」

──正因爲如此,打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容忍任何的破例。

「老僕的意思,就是年老的僕人。」淡海笑着解釋。

「娘娘,請原諒他的無禮。」短短兩句交談,已讓溫螢的臉上滿是疲累與無奈。

「我哪記得住那麼多規矩?」

淡海嘴上雖這麼說,口氣卻絲毫沒有佩服之意。他把餐盆放在小几上,接着說道:

「就這樣?」

有沒有什麼增加異性緣的法術?

淡海滿臉堆笑,說道:

「像這樣晚上經常有客人來訪,只有一個護衛絕對是不夠的,娘娘妳把我找來,真的是做對了。」

「雲中書令可是急得直跳腳。他是宰相,鴦妃花娘是他的孫女,後宮裏到處都有云中書令的眼線,他會收買宮女及宦官,藉此獲得後宮的消息。從前他不把烏妃當成威脅,但最近烏妃和大家開始頻繁往來,這讓他有些措手不及。畢竟後宮裏關於烏妃的訊息太少,他正在想盡辦法要查清楚烏妃到底是什麼來頭,以及烏妃跟大家的關係到底有多麼親密。」

「此話何解?」

「要不要順便把衣斯哈叫進來?他正在外頭跟星星玩耍。」

「烏妃娘娘,妳真的是……」

「噢?你的說教變短啦?」

但要如何改變眼前這個局面?如今壽雪已無法拋下眼前的一切,回去過孤獨的生活。

「嫉妒……?」

「咦?」

然而這對壽雪來說,卻是相當頭疼的事情。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的事態?一次又一次獨立事件的不同抉擇,逐漸改變了自己身邊的環境。

「此等流言蜚語,多如牛毛。既真僞難辨,何足道哉?」

「嗯……」壽雪將一塊梨子放入口中。冰涼的水梨香甜多汁,在這種大熱天裏喫上幾口,可說是最幸福的事。

「心地善良!」九九插嘴說道。

高峻並非那麼處事圓滑的人。

「不知該說是太善良,還是太傻。」

「這種古代的幽鬼,怎麼會最近才跑出來?」

淡海將抱着星星的衣斯哈帶進了房內。不一會兒,九九等人也進來了,衆人一同喫起了梨子。自從多了淡海,變得比以前更加熱鬧了,原本夜明宮所散發出的莊嚴肅穆氛圍,如今在白天已蕩然無存。

「那幽鬼似乎不是宦官,從頭巾及服裝來看,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人。他駝着背,身上的衣服相當破爛,走起路來搖搖擺擺,好像跛着一條腿。對了,聽說手裏還捧着一個小小的容器,光想像就覺得很可憐,對吧?」

「喂!你說什麼!」九九氣呼呼地斥責。

淡海眯起了眼睛,朝着壽雪上下打量。接着他突然揚起嘴角,朝溫螢瞥了一眼,又把視線移回壽雪身上。

內廷是皇帝的住處,後宮則是妃嬪們的住處。內廷有內廷的宦官,後宮有後宮的宦官。

壽雪歪着頭想了想,說道:

「何出此言?」

一股難以形容的焦躁感,在壽雪的胸中悶燒着。不能這樣下去。絕對不能再這樣下去。

淡海的口氣,宛如訴說着一個重大的預言。

「上次娘娘不是接受了泊鶴宮侍女的委託嗎?」

壽雪轉頭朝他望去,只見他的臉上帶着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遵命,娘娘。我不會涉足險地的。不過爲了報答妳對我的關心,當妳遇上危險的時候,我一定會全力以赴。」

他搔了搔耳朵,有些不知如何措詞。

抱持這種理由的來訪者越來越多。雖說在當事人的眼裏,這些都是相當嚴重的問題,但怎麼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大堆出來?

──不,最近這陣子可說是連夜晚也稱不上靜謐。

「……原來如此,此即汝保身之道。」

淡海說得毫不客氣。「畢竟是內廷的事,我是在後宮當差,可不清楚細節。」

近來探訪夜明宮的人有增多的趨勢。

「我怎麼會知道?」

最近我覺得肩膀很僵硬,是不是有人對我下了詛咒?

淡海再度露出了令人難以捉摸的微笑。

這實在不是適合以開朗的口氣說出的話題,九九聞言立刻皺起了眉頭。然而淡海絲毫沒有理會,繼續說個不停。

「哈哈,聽起來真有道理。」

「您不僅幫她解決了問題,而且還溫言安慰她。還有,最近娘娘還去了飛燕宮,跟花娘娘也有了交流。大家漸漸明白娘娘原來相當仁慈,烏妃並沒有大家原本所想的那麼可怕。」

「難怪……」

「烏妃娘娘,看來妳不知道什麼叫嫉妒。」淡海說道。

「雖知其意,未曾有切身之感。」

「侍女但汝一人足矣。」

「……此等杞人憂天之事,彼一查便知。」

「這我就不清楚了。何況只是傳聞,不曉得是真是假。」

溫螢對此深嘆了一口氣。然而壽雪不等他開口,已搶着說道:「真奇人也。」

壽雪說完之後,又補了一句:「汝應自重,勿涉足險地。」

有人來跟我妹妹提親,請問這是不是一門好親事?

看來淡海自己也知道他需要記住的規矩多到讓他記不住。

「我可是很有兩把刷子的。妳想要知道什麼消息,我馬上就可以打探出來。」

壽雪嘆了一口氣,說道:

「那可不見得。一個夜不侍寢的妃子,確實不可能生下皇子。但從另一個角度來想,這樣的妃子反而更加棘手。」

淡海點了點頭,臉上帶着淡淡的微笑。溫螢正在幫衣斯哈擦拭雙手,一對眼睛卻不停朝淡海瞥望,似乎很擔心他又說出什麼失禮的話來。

「他不是奇人,只是個我行我素、目無法紀之人。」

溫螢無奈地說道。那愁容滿面的神態,反而讓他那張俊美的臉孔更具韻味。壽雪不禁看得入神,溫螢察覺了她的視線,問道:「娘娘,怎麼了嗎?」

壽雪心想,要是老實說出來,恐怕會令他更加困擾,因此只是搖了搖頭。

沒想到此時九九竟然毫不掩飾地說道:「長得好看的人,就算是憂鬱的表情也很好看。」旁邊的衣斯哈聽了,竟也一臉認真地點頭附和。

只見溫螢露出了一臉困擾的表情,再度深深嘆了一口氣。

蓮葉承受了一晚雨水的洗禮,上頭還掛着幾顆閃閃發亮的水珠;而蓮花花苞亦吸飽了水分,不僅微微脹大,而且看起來溼潤細嫩。高峻將手擱在欄杆上,眯着眼睛看着水珠所反射的光芒,面向蓮池的外廊雖然沒有承受陽光的直射,還是頗爲悶熱。

衛青原本拿着扇子替高峻扇涼,但高峻看見臣子何明允彎過了外廊的轉角,於是讓衛青先行退下。

明允來到高峻的面前,行禮畢,高峻便將他喚到身邊來。

「今天的朝議,可花了真久的時間。雖然朕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今天的主要議題,是爲幾個空出來的職位決定後繼人選。鵲妃的父親原本是中書侍郎,後來遭貶謫爲地方官。

此外,吏部郎中也因爲協助魚泳將宵月送進後宮,已遭到革職,爲了決定由誰來接替這兩個職位,臣子們在朝議上僵持了非常久的時間。

「雲中書令可真是一步也不肯退讓呢。」

「這也在朕的意料之中……」

一邊是中書令雲永德所舉薦的名門棟樑,另一邊則是何明允所舉薦的寒閥1清流,羣臣的意見分成了兩派,形成互不退讓的局面。

「在從前的時代,中書省是名門飛黃騰達的象徵,吏部更是唯有名門子弟才能進入的部門。他們無論如何都想奪回當年的風光吧。」

從前只要是名門子弟,必定能夠封官封爵,如今雖然還殘留着這樣的制度,但絕大部分的重要官職都改由貢舉及第者升任。當然就現實面來看,名門子弟能夠投入大量的時間與金錢在學習上,因此只要不是資質太差,名門子弟要考上貢舉並不困難,因爲這個緣故,如今許多高官職位依然是由名門所佔據。然而除了名門之外,還是有很多人可以「投入大量的時間與金錢在學習上」,例如富商大賈、大地主,以及地方上的豪族勢力,近年來這樣的人在官場上逐漸抬頭。

「尤其是吏部,他們是絕對不會放棄的。吏部掌控着官吏的人事權,他們認爲只要掌握吏部……」明允做出宛如放下棋子的動作。「名門就可以回到過去的風光年代。」說完這句話後,他搖了搖頭,接着又說道:「人不能走回頭路,政治當然也不行。」

高峻沒有應答,只是默默看着池裏的蓮花。他最後選擇的,是明允所舉薦的人,雲永德臉上那副彷彿遭到了背叛的表情,如今依然清楚地浮現在高峻的腦海。

明允並非名門子弟,而是京師某富商的兒子。在明允考上貢舉的時期,官場依然是名門的天下,商人的兒子不管成績再怎麼優秀,也很難謀得一官半職。非名門子弟所能擔任的官職,大概就只有冬官府的放下郎,以及不在律令規定之內的令外官。因此明允有很長一段日子,是待在地方上擔任令外官,後來是雲永德賞識他的才幹,招他爲女婿,還舉薦他爲洪濤殿書院的學士。雲永德確實擁有識人的眼光,如今明允已是學士承旨2。若說雲永德是高峻的右手,那麼明允可說是高峻的左手。

「別說這種酸溜溜的話,過來一起賞蓮花吧。」

「是啊。」

「相信陛下也很清楚,令外官並非由朝廷任命,而是在上級長官的裁量下直接錄用。這個人非常優秀,許多地方官爭相招攬他,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他可是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了貢舉。但是……」

──歷州。高峻在心中呢喃。那裏曾經發生月真教暴動事件,花娘的心上之人因而葬送性命。這也算是奇妙的緣分吧,高峻不禁如此感慨着。

永德又嘆了一口氣。除了知德與行德之外,自己並沒有第三個兒子,因此他爲麼女精心挑選了一個聰明能幹的女婿,那就是明允。在能力方面,明允確實沒有辜負永德的期待,但是他的鬥志及野心,卻遠超過自己預期。

「好,我見。」

「爹,你今天回來得真晚。」

令外官原本只是便宜行事的做法,其部門首長可由皇帝憑一己之意擅自決定,首長又可以在不稟報朝廷的情況下任意錄用部屬。而且正如「令外官」這個名稱所示,令外官不受律令的約束,原本設置令外官的用意,只是爲了協助處理一般官吏應付不來的官府業務,沒想到卻反而對官吏的存在價值構成威脅。

「夏寶柚的皮很厚,最好用菜刀切開。」

「好、好,我知道了。」永德揮手說道。

但是在永德的內心深處,卻有着一股「遭到背叛」的失落感。憑高峻的聰明才智,他一定早已看出來了,否則他也不會說出那些安撫自己的話。

「是的,賀州是鶴妃的家鄉。在那個地區不管是地方官還是令外官,如果不與沙那賣家維持良好關係,任何工作都是窒礙難行。」

雲太師是高峻在孩提時代對永德的稱呼。永德的表情閃過了一抹懷念之色,但接下來臉上的寂寥卻不減反增。

「各地的令外官握有越來越大的權限,朝廷所派遣的官吏漸漸不受重視,更別說有時甚至是本末倒置,爲了發給俸祿而賜予官職,導致這些官職更加失去意義。本來的官變得有名無實,令外官反而越來越喫得開,如果再這麼下去,律令也會難以施行……最近他老是在抱怨這些事。」

「怎麼了?有什麼急事嗎?」高峻問道。

「不,是微臣建議他這麼做,他似乎遇上了什麼看不過去的事情,想要辭去賀州觀察副使的工作。微臣跟他說,既然你要離職,不如來洪濤院爲我做事。由於洪濤院是直屬於陛下的部門,微臣要拉他進來,當然必須獲得陛下的恩准。」

高峻刻意岔開話題。他並不擅長這種話術上的誘導,但明允似乎察覺了他的意圖,刻意迎合了他的話題。

「老爺,有訪客。」

「嗯。」

「微臣明白了……」明允點頭說道:「微臣會找一天將他帶來。」

逐漸增長的年紀奪走了永德的氣概、奪走了他的敏銳直覺,讓他變成了一個整天回首過去風光的庸碌老人……

「這叫夏寶柚,是朕從凝光殿的庭院裏摘來的。」

永德行了跪禮之後說道:「沒有急事,就不能來見陛下嗎?」

但永德心中的憂慮,恐怕不只是令外官的問題而已,明允的存在本身,恐怕是永德心中更大的隱憂。高峻看着明允的側臉,心中如此暗想。永德擔心自己的地位遭明允奪走,明允所擔任的學士,也是令外官的部門。

「妳的鼻子跟狗一樣靈。」高峻一邊說,一邊從懷裏取出一顆碩大的圓形水果,外觀呈金黃色,看起來是柑橘類水果。

「令外官的事?」

就在高峻打算結束話題之際,衛青忽然走上前來。

「微臣在地方上任官的時候,認識了一個人,他是賀州的觀察副使。」

「因爲是寒閥子弟,所以不得其門而入?」

明允淡淡一笑,以充滿睿智的表情說道:

「畢竟雲中書令是名門雲家的當家……」

「微臣猜測,雲中書令原本應該是想要進言令外官的事吧。」

「他與沙那賣家處得不好?」

明允以略帶沙啞的聲音咕噥道。

有時明允的表情會像這樣變得有些尖酸刻薄,或許這恰恰證明了他的心中一直抱持着非名門出身的自卑感。

「食爲萬事之源,怎麼能夠不重視?空着肚子沒辦法想事情,也沒辦法維持仁慈之心。要當一個寬宏大量的人,首先就得填飽肚子。」

「賀州?」

觀察副使也是令外官。

「那也不見得。」

永德輕輕撫摸鬍鬚,半晌後說道:

「……朕實在不想放掉任何一個像你這麼優秀的寒閥子弟。」

知德的性格可說是與行德完全相反,有些聰明過了頭,所以纔會在家裏待不住。永德經常感慨,要是這兩個兄弟能夠互相補其不足之處,共同輔佐自己,可不知有多好。

高峻比了比自己的身邊。明允退向一邊,同時永德朝他瞪了一眼。果然今天的朝議,令他頗爲惱怒。

壽雪漫不經心地聽着高峻的說明,一邊聞着那果實的氣味。柑類雖然是冬天的水果,但這夏寶柚確實散發出夏天的氣息,彷彿吸收了陽光,擁有鮮嫩多汁的生命力。

「通常稱自己是老糊塗的人,都不會是老糊塗。朕只是沒有接納你的意見,可沒有嫌你礙事,別再鬧脾氣了。」

──陛下也是……

「什麼事?」

高峻原本想安撫永德的怒氣,沒想到卻帶來了反效果,讓永德的臉色更臭了。在衆朝臣之中,只有永德敢像這樣對高峻發脾氣,因爲他不僅是高峻的老師,並且從高峻剛被冊立爲皇太子的時期開始,到期間被廢去太子地位,再到後來的復位及登基,他一直都是高峻最強而有力的後盾。

「既然他願意提拔你,看來他也不是個拘泥於名門、寒閥的人。」高峻說道。

「確實是在冬天結果,但冬季的夏寶柚太酸,無法食用,必須等到夏天,滋味纔會變得酸中帶甜。像這種能夠在夏天食用的柑類水果,可說是相當罕見。在我祖父那一代,地方上有人發現這種水果,認爲是種祥瑞之兆,因此進貢至朝廷。當時的人認爲這是天神祝福夏氏王朝的證明,所以命名爲『夏寶柚』。」

高峻不禁苦笑,說道:

「是誰?」

「他名叫令狐之季,出身於京師東北方的歷州。」

──如果知德在就好了。

「……賀州……」

如今的高峻,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接受永德諄諄教誨的孺子,彼此間出現意見分歧,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這代表高峻已經獨立了,原本應該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

「汝自摘之?」

「他說他來自賀州。」

永德搭着馬車離開宮城,朝着雲家的宅邸前進,名門包含五姓七族,雲家也是其中之一。雲家的宅邸距離宮城並不遠,馬車抵達了院門前後,永德下了馬車,穿過院門。一羣婢女立刻上前迎接,次男行德也從內門走了出來。

「沒錯。聽說他是個孤兒,在十四、五歲被收爲養子。他認爲與其勉強進入中央,在朝廷遭受歧視,不如當個逍遙自在的地方官。」

該如何處置永德,以及這些名門的派閥,成了高峻心中的一大煩惱。

永德走進房間,換掉身上的衣物。看着自己身上肌肉消散,皮膚鬆弛,雙手又幹又癟,佈滿了皺紋,心中不禁有着無盡的感慨。

「他自稱鮑三郎,說是一名絹商。」

永德正將手伸進婢女所舉起的長袍袖子之中,門口忽然傳來說話聲。

「最近你們兩位好像開始嫌我這個老糊塗礙事了?」

「鮑三郎?沒聽過這個名字,肯定不是京師的絹商。」

「雲中書令……」衛青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只見雲永德已彎過了外廊的轉角,朝着高峻快步走來。他的步伐矍鑠穩健,實在不像是個老人。

永德爲自己的無禮道歉後轉身離去。直到那微駝的背影消失在外廊的轉角處,明允才低聲呢喃道:

「反正遲早得見個面。既然是你舉薦的人,想必是個人才,不過是朕私心,想看看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天夜裏,高峻來到了夜明宮。

「似乎是如此。」

──但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孩子了。

明允錯愕地睜大了眼睛,說道:「陛下要親自見他?」

「現在他決定進入中央了?」

這樣的念頭,已不知在永德心中浮現多少次。長男知德因爲厭惡官場的爾虞我詐,決定離家從商,如今已建立起一個頗具規模的海商集團。

永德看着兒子行德那圓滾滾的臉,不禁嘆了口氣。

「你曾問他理由嗎?」

「……你好像滿腦子只有喫。」

「沒有……」明允一臉狐疑地道:「芝麻小官因與地方豪族交惡而遷往他地,並非什麼稀奇之事……不過如果陛下在意,微臣可以問個清楚,他現在就住在微臣的寓所內。」

高峻將夏寶柚放在壽雪的手上,那水果比她的一隻手掌還大,表皮凹凸不平,而且看起來很厚。將臉湊過去一聞,柑橘類的清爽香氣竄入鼻中。

──如果是五年……不,三年前的永德,絕對不會擔心這種事。

「如今就算不是名門,也不至於完全沒有機會,情況可說是有了改善。但若無有財力或後盾,要進入官場仍是難上加難……對了,微臣想求陛下一件事,正好與這個話題有關。」

「好……他叫什麼名字?」

「柑類非冬季之果耶?」

「雲太師,你應該很清楚,朕從來不曾嫌你礙事。」

──他真的老了。

「……陛下,就憑這幾句話,您就想打發我?」

「何物如此芬芳?」

「家裏有些蒸餅,我叫人煮些茶吧?」

九九於是走上前來,想要接過夏寶柚,壽雪卻搖頭說道:

從小到大,永德從來不曾背離高峻。永德教導了他爲政之道,讓他學會了仁義禮教,對他投注了關懷與慈愛,在高峻終於登基爲帝的時候,永德感動地流下了眼淚。

「不必……」高峻略一思索後說道:「你直接把他帶到洪濤院來吧。」

「招一個寒閥子弟爲女婿,跟被寒閥子弟掌握主導權,完全是兩回事。」

──如今再怎麼懊惱,也是無濟於事。

雲家的繼承人竟然是這種毫無企圖心的人物,着實令永德感到擔憂不已。行德有着肥大的體格及寬厚的性格,在官吏之間頗受愛戴,但身爲名門的繼承人,還必須擁有快刀斬亂麻的辣腕手段纔行,行德完全不具備這樣的條件,這樣的人能否勝任雲家的當家,實在令永德感到不安。

壽雪動着鼻子,嗅着空氣中的氣味。

高峻不禁如此感慨,一股帶有冰冷痛楚的寂寞感在高峻的心頭油然而生,那感覺就像是一把尖刀無聲無息地插入了自己的胸口。

「此物芬芳,吾欲置房內一晚,明日再食。」

壽雪說着,將夏寶柚擱在小几上,欣賞着其有如太陽一般的金黃外表。善體人意的九九不等吩咐,便主動熄了薰香。

高峻在壽雪的對面坐下。「新護衛表現如何?」這纔是高峻今天主要想問的話。

「不過不失。」

「是嗎?那很好。」

「似與溫螢交惡。」

壽雪朝高峻背後的衛青瞥了一眼,而後者露出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噢?若是這樣的話,或許換一個人比較好。」

「不,溫螢似無此意,或可稍作觀望,再行定奪。」

「淡海這個人武藝高強,但是有些愛耍嘴皮子,喜歡打探小道消息,而且個性有一點特立獨行。」

「豈是『一點』?此話姑且不提……彼曾言內廷有幽鬼徘徊,汝可知此事?」

「嗯……」高峻應了一聲。從他的反應看來,他似乎原本就知道這件事。

「內廷真有幽鬼?」

「朕不曾親眼見過,但宦官們言之鑿鑿。」

「既是如此,應非空穴來風?」

「朕聽說這幽鬼只是四處徘徊,並不危害於人,所以也沒有多加理會。」

──但幽鬼深夜徘徊是事實。

壽雪想像一名老僕在夜裏獨自蹣跚而行的景象,不禁有些於心不忍。

「吾欲見此幽鬼。」壽雪說道。

高峻皺起了眉頭,「現在嗎?」

「慮而過甚,反易招怨。」

「那正好,我也不想和妳說話。」

「吾未曾落淚,便不見己面,豈有不知之理?」

衛青說得振振有詞。單以制度面來看,他這句話說得一點也沒錯。

「我剛剛說的是『快要』掉下眼淚,妳這麼快就忘了?」

那龜形擺飾物似乎是件石雕,材質是黑中帶青的石塊,上頭有着一條條的紋路。

「不過妳說得沒錯,我這個人確實量窄又討人厭。」

接下來兩人皆不發一語,只是默默地往前走。來到鱗蓋門前,衛青停下腳步,轉頭又說:「妳別再擺出那副窩囊表情了。」

「……此非精奧妙語,不必縈繫於心。」

「那個東西,是寶物庫裏的石鰲合子。」

「嗯。」

「過猶不及,汝實有多慮之失。」壽雪皺眉說道。

爲了淡海的事情向衛青抱怨,聽起來確實像是認爲淡海不適任。

壽雪走向那幽鬼。那幽鬼依然步履蹣跚地往前進,看起來並不像是有特定的目的地,只像是漫無目標地胡亂遊走。

「勿復言……吾不願再與汝語!」

「好吧……」高峻將頭歪向一邊,臉上依然不帶表情,似乎陷入了沉思。壽雪不禁心想,個性太過認真也不是一件好事,高峻正是因爲想法過於嚴肅,完全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放鬆心情,也不知道該在什麼樣的時機顯露情感。

「妳又想進去了,對吧?」高峻不等壽雪提出要求,主動說道:「朕來安排。這跟上次一樣,早上會派人過去接妳。」

壽雪轉頭望向那幽鬼。只見那老人一直低着頭,表情依然空洞,沒有絲毫變化。壽雪輕吹一口氣,隨着煙霧緩緩散去,幽鬼亦消失得無影無蹤。

「妳不是想看內廷的幽鬼?」高峻反問。

「那就走吧。」高峻起身說道。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他突然這麼說道。

高峻應了一聲,轉頭朝衛青說道:「這件事就交給你處理了。」

沒錯,自己剛剛確實是這麼說的。

「既然是徘徊,當然沒有固定的地點。有些人是在凝光殿周圍的土牆附近看見,有些人則是在鰲枝殿附近看見。聽說那幽鬼只是遊蕩了一會兒,就會慢慢消失。」

「妳自己說妳看不見自己的表情,怎麼知道沒有此事?」

衛青朝壽雪一睇,說道:「考量所有人的能力,我認爲淡海最適合夜明宮的護衛工作,相信溫螢也認同這一點。」

不知何時來到身旁的高峻呢喃說道。

老人的上半身穿着短衣,以一條粗繩當作腰帶,下半身穿着短絝,赤裸着雙腳,頭巾包裹髮髻的形狀與打法也不同於現代,看起來確實是個古時候的年老奴僕。

「大家,請看那邊。」

壽雪抬頭仰望高峻。

他的口氣中充滿了不耐煩。「要是被大家看見,我會遭受責罵。」

高峻一臉認真地聽了壽雪的忠告,說道:

「吾不曾出此語。」

「故汝不語內廷幽鬼之事?」

「汝何面有難色?」壽雪見高峻露出不贊成的表情,不禁有些意外。「曏者汝亦以幽鬼之事示吾。」

「寶物庫……」

「衛青。」壽雪看着衛青的背影喊道。

「話是這麼說沒錯……」高峻沉吟着說道:「但妳上次不是說過,儘可能不想與幽鬼扯上關係?」

「看起來像個擺飾品,但是鰲甲的部分是蓋子,裏頭可以裝東西。」

走到了近處,依然看不清楚幽鬼的長相。那身影相當模糊,看起來像是失焦的影像,手上的容器形狀同樣模糊不清。壽雪從髮髻上摘下牡丹花,輕吹一口氣,在淡紅色煙霧盤繞老人周身後,其身影變得清晰得多。

「好,朕會記住。」

「所以朕纔不想拿幽鬼的事情煩妳。」

壽雪原以爲皇帝應該是桀驁不遜、目中無人之輩,然而實際認識高峻後,卻發現他有着相當纖細的性格,在每件事情上都相當小心謹慎,甚至不禁令人擔心這會令他過度操勞。

高峻凝視着壽雪,問道:「妳這麼認爲?」

──原來自己比對方更加討人厭。

「妳說我討人厭,卻不准我這麼說妳?妳以爲我不敢對妳說這種話,因爲我是宦官?」

衛青也動了怒,皺眉說道:「如果妳不喜歡淡海,我可以派其他人來。」

一行人穿過了連結後宮與內廷的鱗蓋門,進入了內廷。內廷以凝光殿爲中心,周圍分佈着大大小小的殿舍,距離鱗蓋門較近的殿舍是鰲枝殿,其後方有弧矢宮,這兩處是壽雪曾經進入過的建築物。

「與其慮人,不如慮己。」

「我也想對妳說這句話。」

「……然也。」上次處理布面具幽鬼的事情時,壽雪確實曾說過類似的話。

那是個身穿污穢麻衣的佝僂老人,黑色的頭巾包住了蒼蒼白髮,手裏捧着一個小小的容器。由於老人一直低着頭,看不清楚長相,只依稀能看見他凹陷的雙頰,此外,老人走得顫顫巍巍,似乎跛着腳。

此時衆人終於能夠看清幽鬼那蒼老的面容。他雙頰削瘦,眼窩深陷,連臉上的皺紋及黑斑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而其臉上表情所流露出的盡是憔悴、哀慼,以及絕望,半開半闔的嘴脣嚴重乾裂,極度蒼白且毫無血色。老人的雙脣不停地微微抖動,但壽雪不管再怎麼仔細聆聽,還是聽不見老人所發出的任何聲音。老人手上所捧的那個東西,遠看原本以爲是個容器,但如今看得真切,才發現是個小小的龜形擺飾物,捧着擺飾物的雙手不僅枯瘦如柴,而且不停打着哆嗦。

她大感羞愧,忍不住垂下了頭。在自己的心中,確實隱含着這種瞧不起對方的想法,眼前這個人是地位比自己低的宦官,絕對不敢回嘴……她的心中確實有着這樣的念頭。平常總是說自己不拘禮節,潛意識之中卻早有高下之分。

在前方搖曳的火光忽然不再前進,似乎是衛青停下了腳步。

此時壽雪深深感受到,她在口頭之爭上是絕對贏不了衛青的。面對衛青的時候,壽雪真切體認到自己只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小女孩。就連面對高峻,也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沒錯,在衛青的面前,自己只不過是個孩子。

「何往?」壽雪問道。

「妳不是律令中所明訂的妃嬪,也不在後宮妃嬪的名冊之上。『烏妃』和『妃嬪』完全是不一樣的身分,所以我沒有必要以對待妃嬪的禮數對待妳。」

「……似汝之輩,人皆厭之……」壽雪忿忿不平地說道。

衛青凝視着壽雪,半晌之後轉頭就走。

在天空剛泛起魚肚白的時候,衛青來到了夜明宮,敷衍了事地朝壽雪作了一揖後,轉頭便走了。只要高峻一不在,他立刻就變得相當無禮,然而壽雪已經相當習慣他這個態度了,要是衛青突然變得笑容滿面,反而會讓她感到渾身不自在。

「只要是妳說的話,朕都會牢牢記住。」

「遵旨。」衛青在高峻的面前表現得恭恭敬敬。但他接着朝壽雪一瞥,表情果然有些意料之中的不服氣。

衛青冷冷地低頭看着壽雪,繼續說道:

壽雪不由得面紅耳赤,倒抽了一口涼氣,衛青的一句話,竟將自己說得啞口無言。

多半是衛青知道溫螢與壽雪感情不錯,所以故意與溫螢作對吧。

「……石鰲合子?」

「似乎是如此……手上好像還拿着一個容器。」

衛青壓低了聲音,指着左手邊說道。今晚烏雲蔽月,月光相當微弱,在幽幽的月光下,隱約可看見殿舍上方的甍瓦。殿舍的前方地上,鋪着一大片打磨得光滑透亮的石板,在這泛着冰冷光澤的廣場一角,有一道人影。

「藥……」

壽雪也對這一點感到納悶。

「吾不見己面……何謂窩囊表情?」

一行人於是走出殿舍,朝着內廷前進。內廷的位置在夜明宮的東方,衛青持着燭臺在前領路,溫螢跟在高峻及壽雪身後,淡海則留下來守護夜明宮。九九雖然很想跟着去,卻被吩咐留在夜明宮內。

「……吾乃失言?」

「是啊,朕過去也不曾耳聞。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實在令人不解。」

「記之無益,吾亦不日便忘。」

「妳只是沒有明說,話中之意正是這個意思。」

「汝不喜吾,何故刁難溫螢?」

「……吾之過也。」

「派淡海至夜明宮,有什麼不妥嗎?」衛青頭也不回地說道。

「吾聞此幽鬼乃古時老僕?」

壽雪像個孩子一樣鬧起脾氣。

「衛青?」壽雪朝衛青瞥了一眼。上次前往寶物庫,被高峻派來迎接壽雪的正是衛青,那天早上,他的臉臭得跟什麼一樣。

「其實……這也是朕的煩惱。」

「此幽鬼於何處徘徊?」

衛青面不改色地說道:

合子即容器之意。既然是寶物庫裏的東西,當然是皇帝的寶物。

「內有物否?」

「咦?」

衛青皺眉說道:「就是一副快要掉下眼淚的表情。」

「汝遣淡海至夜明宮,早知溫螢與彼交惡?」

身穿消炭色3長袍的老宦官,早已等候在凝光殿寶物庫的門口。

衛青泰然自若地回答:

「此傳聞非自古便有?」

「是啊。」

「唔……」壽雪一時語塞。

「何其量窄也?」壽雪瞪了衛青一眼。

壽雪將頭轉向一邊,說道:「豈有此事?」

「據說以前存放了一些藥,但現在是空的。畢竟本就是相當古老的東西,裏頭的藥如今已不知去向。」

那宦官正是羽衣,寶物庫的管理者。

「吾欲一觀石鰲寶物,汝應知之?」壽雪說道。

那羽衣抬起了頭。他的臉孔就跟上次見面時一樣,明明佈滿了皺紋,皮膚卻是光滑紅潤,而且看不出絲毫表情。

「烏妃娘娘,小人恭候多時,請往這邊走。」

羽衣一面說,一面推開寶物庫的大門,那門扉看起來相當沉重,羽衣卻推得毫不費力。壽雪再度感到好奇,無法理解一名老人怎麼能有這麼大的力氣。

踏進門內之前,壽雪轉頭朝衛青說道:

「勿損壞寶物。汝便不言,吾亦知之。」

衛青見壽雪搶先一步說出這句話,揚起了單邊的眉毛,露出一臉無趣的表情。壽雪不禁有些得意,轉頭踏入寶物庫內,而羽衣旋即關上了門。

寶物庫裏有着許多棚架,架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盒子,盒裏裝的都是珍寶。牆上畫着一幅地圖,地圖的正中央是一座島國,周圍受大海環繞,大海的另一端有着神明的宮殿。

「烏妃娘娘,請在此稍坐。」

羽衣說完之後,便走入了兩排棚架之間。過了一會兒,他走了回來,手上捧着一隻盒子。只見他恭恭敬敬地將盒子放在桌上,打開盒蓋。盒裏放着一個布包。

接着他取出布包,將布攤開,裏頭正是昨晚那幽鬼捧在手裏的石鰲容器。

「這就是石鰲合子。」石頭的表面看上去相當光滑。「這種石頭有個稱呼,叫波文巖,特徵是上頭有着美麗的條紋。」羽衣說明道。那石鰲雕得非常細緻,從殼紋、頭部到腳爪,全都栩栩如生,而其兩隻眼睛鑲的是另一種顏色的玉石。「鑲嵌在眼睛裏的是琥珀。」羽衣似乎看穿了壽雪的心思,不等壽雪提問,便主動說明。

「可否取而觀之?」壽雪問道。

「娘娘請自便。」羽衣回答。於是壽雪伸手拿起了石鰲背上的殼。下面果然有個空洞。

「從前這裏頭放着延命仙丹。」

羽衣的口氣說得彷彿是親眼所見。

「延命仙丹?可知其詳情?」

「所謂的延命仙丹,指的是磨成了粉末的神爪。」

「神爪?」

「娘娘,您真的是和衛內常侍處不來呢。」

從神祇的屍體化爲國土,到烏漣娘娘來到此地,這段期間裏當然也有其歷史故事,只是壽雪不知道而已。

「烏漣娘娘是在杼朝滅亡之後,纔來到了這塊土地……」

「爲與魚泳再戰?」

壽雪原本以爲溫螢會露出一副「怎麼會問我」的困擾表情,沒想到他相當認真地思索了片刻後說道:

換句話說,杼朝是屬於「前烏漣娘娘」的時代,也就是烏漣娘娘還沒有從幽宮來到這個島國的時代。對於這些古老時代,壽雪所知不多,主要的原因,就在於暗藏於夜明宮的《雙通典》對於這些古老時代並沒有詳實的記載。對烏妃──也就是冬王來說,烏漣娘娘來到之前的歷史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此器既名爲石鰲合子,應是依鰲神之形雕成?」

「微臣一個人獨弈。一邊回想從前跟魚泳大人所下的棋局,一邊思考各種解法。」

千里歪着頭想了想,搖頭道:「這個……微臣從未聽過,也不曾在典籍上讀過。」

「羽衣?」壽雪喊了一聲。

「高峻曾言,此物年代久遠……汝可知是何朝之物?」

「杼朝?那可是在烏漣娘娘到來之前的朝代。」

他的主人是誰?

「是啊,雖然小貓很努力豎起身上的毛,想要和狗互別苗頭,但終究是一隻小貓……衣斯哈,你不是有陣子跟在衛內常侍身邊?當時會覺得很痛苦嗎?」

「忠義之士?」

「何者爲貓,何者爲狗?」

「如此古物,竟然得以留存下來。」千里說道。

「謝謝娘娘的關心。近來天氣突然變得炎熱,身體有些負荷不了。」

「從他的舉動,便看得出來。他雖然低着頭,卻是一心一意地爲主人做着某件事。」

「此幽鬼之事,汝有何見解?」

「願聞其詳。」

壽雪喫了一驚。一來驚訝於如此古老的東西竟然能保存下來,二來也驚訝於當時已有如此高明的石雕技術。

「大海龜之神?」

「小貓……」

「可知此石盒來歷?」壽雪問道。

半晌之後,壽雪將石鰲還給羽衣,起身離開了寶物庫。

千里接着解釋,他從小體弱多病,因此父母常到各地廟宇祭拜,祈求讓兒子平安長大。

「杼朝……大海龜之神……」

「唔……」

九九一面協助壽雪更衣,一面說道:「簡直就像貓跟狗的關係。」

原本壽雪打算直接從寶物庫出內廷前往冬官府,但衛青不允許,認爲烏妃從內廷的門走出去實在太引人側目。壽雪無計可施,只好先回夜明宮再說。

「然也。」

「據聞此石鰲合子乃杼朝之物。」

壽雪凝視着那龜形容器。

溫螢頓了一下,接着說道:

「若非烏漣娘娘,卻是何神之爪?」

「沒錯,正是神爪。」

「娘娘指的是內廷的幽鬼?」

「微臣長年研究各地廟宇及民間信仰……而且這鰲神是延命長壽之神,從前微臣的父母曾爲了微臣而到其廟中祝禱膜拜……」

羽衣泰然自若地重複了這個字眼。

羽衣眨了眨眼睛,開口說道:

壽雪一回到夜明宮,立刻便啓程前往冬官府。

「大家知道他是一名老僕,不只是因爲他身穿奴僕服色,更是因爲大家看得出來他是一名忠心護主之人。」

「是的。」羽衣的聲音毫無抑揚頓挫。

羽衣搖頭說道:「不是。」

「吾亦不曾親見,然今寶物庫內有收納此藥之龜形石盒。」

「這個神,指的是鰲神。鰲是一種大海龜。」

千里撫摸着自己的修長下巴,沉吟了起來。

千里想也不想地說道:「這是一種在古代受到廣泛信仰的神祇。直至今日,依然不時有古代的廟宇遺蹟出土。在地方上,如今還保存着幾間廟,當然數量並不多。」

恐怕也是相同年代的人物。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衣斯哈的聲音特別小。

壽雪於是把手持鰲神石盒的幽鬼之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千里靜靜聆聽,完全沒有插嘴。

「古人磨其爪,製成丸藥,置於此石盒之中?」

「謝謝娘娘……娘娘今日蒞臨,是不是有什麼想問的問題?」心思細敏的千里問道。

「……烏漣娘娘之爪?」

兩人隔着棋盤相對而坐後,壽雪看着千里那蒼白的臉孔問道。千里的健康狀況不太好,近來因爲天氣悶熱的關係,聽說他臥病在牀好幾天,今日一見,果然他的雙頰更加凹陷了。

「衛內常侍像是忠心耿耿的看門狗,娘娘像是有着美麗毛色的小貓。」

「所以微臣對這方面的信仰所知較多。」

「……是啊。」千里眯起了眼睛說道。

──這麼說來,那幽鬼……

「汝可知大海龜之神?」

「溫螢。」壽雪一邊走,一邊轉頭望向溫螢。

「從來沒聽說過。」

「我是宦官,在內廷目擊那幽鬼的人也是宦官,所以我們都看得出來,這名老僕必定有個主人,而且他對於主人絕對是忠心耿耿。」

「這是杼朝之物,至今約有一千八百年曆史。」

「……何言忠心護主?」

「大海龜之神就是鰲神……又稱龜王。」

「汝所知何其詳也?」

冬官府位在宮城的角落,該處同時也是祭祀烏漣娘娘的星烏廟。一踏進門內,放眼望去,儘管依然是一片老朽蕭條景象,但不管任何時候來訪,必定打掃得乾淨整潔。壽雪走向位於星烏廟後頭的冬官府,冬官千里已帶着一羣放下郎出來等候迎接。千里將壽雪引進了外廊,那裏擺着一張矮桌,桌上放着棋盤,她驀然回想起魚泳與高峻曾在這裏下棋的往事。

衣斯哈正坐在小几邊習字,聽九九這麼問,抬起了頭來。最近衣斯哈只要一有空閒時間,就會坐下來讀書識字。在旁邊教導的人可能是壽雪、九九、紅翹,甚至也可能是溫螢或淡海。此時坐在衣斯哈旁邊的是紅翹。

壽雪點點頭,接着問道:「汝可曾聽聞以此大海龜之爪所磨之藥?」

壽雪一邊換上宦官的服色,一邊抱怨衛青實在太不通人情。

「走路請看着前方,小心不要跌倒了。」溫螢如此提醒了一句,接着快步走到壽雪的身邊,問道:「娘娘有什麼吩咐?」

壽雪開門見山地問道。

「……吾不再與他口舌爭辯。」壽雪氣呼呼地說道。

「這是杼朝之王命良匠雕制而成的寶盒。」

壽雪點了點頭。

壽雪不禁有些失望,低頭望向那龜形石盒,石鰲的一對琥珀眼珠,彷彿也在看着她。

「一千八百……如此之久?」

年過四旬的千里,性格與外貌給人的第一印象頗有差距。由於他身材高瘦,雙頰無肉,再加上目光如電,因此給人一種相當神經質的感覺,但實際交談之後,壽雪發現他不僅談吐溫和,而且常發出爽朗的笑聲。

「娘娘不用客氣。」溫螢說道。壽雪還想要和他多聊幾句,但溫螢說完了話,又退到後頭去了。

除此之外,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來歷。

「多謝,於吾頗有助益。」

「可有幽鬼傳說,與此石盒有關?如有老僕幽鬼,依附於此石盒之上……」

「或因石器堅固,故得留存……持此物之幽鬼,汝可知其底細?生前是何身分?何以直至今日方見其幽鬼?」

「下官認爲他應該是個忠義之士。」

「沒錯。」

壽雪看着那琥珀眼珠,嘴裏低聲咕噥。

「這個嘛……」

「哎喲,原來他是個好人,怎麼對娘娘說起話來這麼惡毒?」九九說道。

「因爲會輸?」九九問得一針見血,壽雪不禁瞪了她一眼,她嚇得縮了縮脖子。

「呃……一點也不痛苦。衛內常侍雖然很嚴格,但從來不會提出無理的要求,而且他總是很細心地指導我每一件事……雖然確實有點可怕……」

霄國有着兩套歷史,一套是檯面上的正史,另一套則是夏王與冬王的祕密故事。在正史中,冬王的存在完全遭到了抹除。夏、冬雙王共同治理國家的和平時代約持續了五百年,其後霄國因爲失去冬王而進入了漫長的亂世,許多遺蹟及遺物都在這個時代遭到了破壞,導致之前的歷史幾乎陷入完全失傳的狀態,如今寶物庫內還能留下幾件古物,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忠義之士。

千里原本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他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多歇息,勿過操勞。」

羽衣微微歪着頭,以同樣毫無抑揚頓挫的口吻說道:

羽衣目不轉睛地凝視壽雪,雙眸不帶絲毫情感。不知道爲什麼,壽雪驀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從前好像曾經在哪裏看過這張臉孔……

「身體無恙否?」

「汝與何人弈棋?」壽雪問道。

在正史之中,杼朝只不過是數個朝代的其中之一,由於年代太過久遠,其王朝的歷史幾乎只剩下一些傳奇事蹟。但是另一方面,在夏、冬雙王的歷史之中,杼朝是將時代一分爲二的重要朝代。

壽雪換好衣服,走出了帳外。殿門敞開着,溫螢就候在外頭,兩人一道離開了夜明宮。

「請娘娘恕罪,微臣並不清楚。」

「無妨……汝學識淵博,亦有不明之事?」

「娘娘,您太抬舉我了。論及學識,我跟魚泳大人比起來差得遠了。」

千里面露苦笑,那笑容帶着三分懷念及三分寂寥。

壽雪驀然想起,不久前自己也曾看過類似這樣的笑容。露出那個笑容的人不是千里,而是高峻,當時是在弧矢宮內,高峻同樣是在談及魚泳的時候……

「……」

壽雪仔細觀察千里的神色。千里察覺後,對着壽雪露出微笑,那笑容相當爽朗,與剛剛截然不同。

「烏妃娘娘,您想要拯救那幽鬼?」

「……聊盡微力。」

「既然是奴僕,必定有個主人。想來這整件事應該與其主人有關。」

溫螢也曾說過,那老僕應是忠義之士。既然如此,關鍵果然在其主人身上。

「或許因爲我自己也有病在身的關係,我不禁想像,這老僕的主人或許得了重病。老僕手上捧着裝了延命靈藥的石盒,這或許意味着……」

千里望向遠方,沒有再說下去。

洪濤殿書院通稱洪濤院,內部每一間房間都收藏了大量的書籍,一座座的棚架上堆滿了大量的木簡、竹簡、卷子、抄本及紙疊……整個空間瀰漫着濃濃的墨水味。

「這個時期紙張很容易潮溼,真讓人困擾。」

明允一邊說,一邊將高峻引進了一間房間內。那房間裏一片寂靜,高峻本以爲房內沒有人,沒想到房間深處忽然傳來一陣細微聲響。明允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喊道:

「之季,快出來叩見陛下。」

一名年輕人自棚架的後頭走了出來,在高峻的面前跪下行禮。年輕人的動作有如行雲流水,沒有多花一分一毫的力氣。他看起來年紀約三十出頭,給人的感覺不像是走遍各地的能吏,反倒像是富商之家的三男,相貌雖然稱不上俊美,卻有一股清雅的魅力。

從當初明允的描述,高峻原本以爲令狐之季大概是個放蕩不羈且性格偏激的人物,沒想到實際一見,竟然是這麼一個溫文儒雅的青年。

「倒也稱不上有什麼重大的事情……陛下可記得月真教?」

「那不是致人於死的毒藥,只是一種威脅。畢竟沙那賣家是下毒的高手。」

「是的。」聲音簡潔有力,而且帶着一股深邃的韻味。

「是嗎……?在這宮城中,也有許多幽鬼的傳說。朕不僅聽過,而且也親眼看過。」

之季輕輕一笑,說道:

之季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臉上的表情瞬間完全消失。

由於實權落在觀察使手上,導致正式的朝廷命官失去機能。

「陛下看得出來,是否因爲陛下心中有着跟小人一樣的恨意?」

高峻愣了一下,說道:

「如果他們不相信,小人現在應該已經沒命了……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們故意放小人逃走,正在觀察小人會做出什麼樣的舉動。」

高峻轉頭望向蓮池。彼時一點風也沒有,感覺異常地悶熱,明明身上極不舒服,卻流不出一滴汗水。

「你跪在那裏,沒辦法好好說話。」高峻說道。之季這才依着吩咐坐在椅子上。

高峻領着之季來到了蓮池邊。蓮池與洪濤院在相同的區域內,兩人沿着迴廊繞過了殿舍,來到了外廊上,該處是欣賞蓮池的最佳位置。

之季頓了一下,接着說道:

「不,你誤會了……」高峻說道:

「絕對不能再讓那種事發生。」

之季頓了一下,接着問道:

但高峻並不清楚那個理由是什麼。

這個男人真的是太瞭解我了。高峻不禁心想。

「你指的是八真教?那是月真教的衍生教派?」

「請陛下放心,絕對不是陛下。」

「你決定暗中調查八真教的內情,是因爲有歷州的前例?」高峻問道。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

如果官府機構正常運作,當然不用採取這樣的非常手段。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由朝廷所派遣的官吏自然會向中央逐一回報。

「這麼說來,陛下此時必定感覺心靈空虛吧?」

如果此時壽雪在場,不知會說出什麼樣的話來?

「歷州的那場暴動,朕也失去了一個朋友。不,應該說是……朋友的未婚夫。」

「這是賀州暗中流傳的一個傳聞……沙那賣家來自卡卡密,其族人擁有一種祕密的毒藥。而且那傳聞相當駭人,指稱沙那賣家曾經殺死了神,才取得那毒藥。至於這傳聞有幾分可信,就不得而知了……」

一旁的明允也相當驚訝。相較之下,之季依然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

──這也是令外官的問題。

之季驟然斂起笑容,臉上表情全失,雙眸彷彿被一層陰影所籠罩。

「有些掛心……那裏近來發生了些什麼事?」

「你是歷州出身?」

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高峻相信自己不會看錯。

「抬起頭來。」高峻說道。

──看來得派間諜到賀州打探一些消息……

「小人暗中調查過……小人認爲這樣下去很危險,所以纔會辭去官職,離開賀州。」

青年於是緩緩抬起了上半身。高峻仔細打量這名青年,發現他雖然神色慈和,表情卻帶了三分蕭瑟感,而且眼神中流露出一股陰鬱之氣。高峻一接觸到他的眼神,登時感覺這個男人與自己有幾分神似。

「是的。」之季點了點頭。

高峻心想,他應該也失去了某個重要的人吧。

「我不敢再招惹他們,只好逃出了賀州。」

之季移開視線,思索了片刻後說道:

在青年的雙眸深處,高峻看見了火焰,那是一種無處宣泄而靜靜悶燒的仇恨之火。

高峻開門見山地說道。之季睜大了眼睛,顯得有些喫驚。

「聽說你前陣子待在賀州?」

「不僅是賀州,其他地方的狀況也大同小異。」

「朕曾經嘗試想要說一些不認真的建議,但沒有成功。」

高峻凝視着之季,問道:

「陛下親眼看過?」

之季說得輕描淡寫。

「陛下想知道賀州之事?」

之季凝視高峻的雙眼,宛如在觀察着高峻的內心世界。

──此人心中必定隱藏着某種恨意。

「不僅見過,而且由於小人到過許多地方,在各地聽到了不少與幽鬼有關的傳聞。不管是什麼地方的人,都喜歡這種怪力亂神的話題。」

「噢……?」高峻凝視着之季的臉,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

之季笑得肩膀微微晃動。他的態度相當自然平和,雖然面對的是皇帝,卻絲毫不拘謹做作,也不逾矩失禮,但除了恰到好處的隨和與斯文之外,卻也散發出一股寂寥感。高峻過去從來不曾與這樣的人對話,而且在之季的雙眸深處,高峻彷彿看見了與自己相似的情感。

「之季,我可不曾聽你說過這件事。」

「賀州與京師之間雖然可以靠水路快速運送物資,但畢竟相隔遙遠,許多消息都傳不到京師裏來。朕連官府的狀況都無法掌握,更遑論百姓的生活。」

「陛下知道八真教?是的,八真教的教主,曾經是月真教的傳教師。」

這樣的人才,很適合錄用爲直屬於皇帝的令外官。當然這麼做也有一些問題,分寸的拿捏並不容易。

高峻點了點頭。京師位在島嶼的東側,北方大多是人跡罕至的險峻山嶽地帶,中央也矗立着高山,阻隔了東西向的往來。雖然在平坦之處築有道路,但這些道路爲了繞過高山,築得彎彎曲曲,要在各地移動可說是曠日費時。雖然走海路可以大幅加快速度,但海路受天候的影響極大。

「你說沙那賣家庇護八真教?」

「是……」之季微微皺起了眉頭。顯然高峻問到了一個他不想回答的問題。

高峻輕輕點頭。

「……呃,是的……」

之季的口氣不知該說是欽佩還是驚訝。

「那時候有這個必要。」

高峻想起了壽雪的事。

「陛下一定不相信吧?小人也沒有沙那賣家下毒的證據,或許全都是小人疑心病太重也不一定。」

「……你恨的人是誰?」高峻忍不住問道。

「下毒的高手?」

──這個男人的舉動,必定有着不爲人知的理由。

「陛下真是位認真負責的明君。」

「朕記得賀州的觀察使是向……你暗中調查沙那賣家,是受了向的命令?」

「爲什麼要說不認真的建議?」之季忍俊不禁。

「因此朕很需要像你這種走遍各地、見多識廣的人才。而且除了官府之事,你對民間的狀況也很清楚。朕接下來要多多錄用像你這樣的人。」

「當然在檯面上,沙那賣家並沒有成爲八真教的信徒,也沒有捐獻財物,所以小人並沒有實際的證據。爲了找出證據,小人曾暗中調查這件事,卻遭沙那賣家下毒……」

「月真教的衍生教派,近來在賀州流傳甚廣。」

高峻凝視着微掩的蓮花,淡淡地說道。

「陛下所言極是。」

之季淡淡地解釋道。

之季垂首說道:

「這麼說來,你不是因爲和沙那賣家處得不好,所以才離開賀州?」

「你見過幽鬼嗎?」高峻問道。

高峻朝明允使了個眼色,明允輕輕點頭,表示他知道了。這件事相信明允會妥善處理。

「能不能對朕說說近來賀州的狀況?」

「……下毒?」

「見過。」明明是沒來由的一個問題,之季卻想也不想地回答。

還有另個可能,就是之季其實是沙那賣家派來的臥底……但兩人都沒有說出這個疑慮。

「不,是小人自己做出的決定。向觀察使對沙那賣家並沒有絲毫懷疑。」

「朕在思考的是沙那賣家是否真的信了。他們真的相信你屈服於威脅,逃出了賀州?」

「……朕所恨的那個人,如今已不在世上。」

花娘的臉孔浮現在高峻的腦海。

「是啊……幽鬼總是帶來悲傷。」

「消息不通,是一件相當可怕的事情,有時甚至會造成無法挽回的憾事。」

「不……若說我和沙那賣家處得不好,其實也沒錯。該怎麼說呢……沙那賣家一直在暗中庇護着八真教。」

高峻坐了下來,指示之季在自己的對面坐下,之季一愣,轉頭望向明允。

「……畢竟我國的土地遭到高山分割。」之季說道。

高峻呢喃說道。之季眯起了雙眼,眼神中帶着哀憐之意。

觀察使是直屬於皇帝的官職,由皇帝直接任命,副使以下諸官,則由觀察使裁決錄用。高峻不禁心想,之季身爲副使,怎麼會違背觀察使的方針,擅自與沙那賣家作對?

高峻的腦海裏浮現了過去見過的種種幽鬼。戴着翡翠耳飾的幽鬼、佇立在柳樹下的幽鬼、自己母親的幽鬼,以及宦官的幽鬼。

「就在昨晚,朕在內廷見到了一名老僕的幽鬼,手上拿着寶物庫中的寶物。」

「寶物?」

「那是一個龜形的石盒,名叫石鰲合子,據說裏頭曾經裝着藥。那種古老年代的幽鬼,爲何直到現在纔出來徘徊……」

年老的奴僕捧着石盒蹣跚而行的畫面,實在令人望之鼻酸。

高峻描述了那幽鬼的模樣,之季忽然沉默不語,臉上帶着古怪的表情。

「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小人似乎在地方上聽過類似的傳說。」

「類似的傳說?」

「不過那並非幽鬼的傳說,而是關於一名可憐的老僕……因爲藥的關係,這名老僕遭到了殺害……」

「朕想聽詳情。」

高峻產生了興趣,轉頭望向之季。

「這是小人在好幾年前聽見的傳說,現下也不敢保證記得真切……當時小人在落州擔任觀察巡官,落州就在歷州的旁邊,屬於北方山脈的山麓地帶。小人就是在那裏,聽百姓說起了這個傳說故事。」

「落州據傳是古代杼朝首都……」

「是的。」之季點點頭,說起了這個故事:

「在從前那裏還是京城的時代,某個貴族之家裏,有一名老僕。那戶人家雖然名義上是貴族,但已經沒落,整座宅邸變得空空蕩蕩,只住着臥病在牀的大小姐,以及那名老僕,其他的婢女與僕人,都因爲家道中落的關係而離去了,只剩下那老僕依然無怨無悔地照顧着大小姐。有一天,老僕得知京城裏有延年益壽的靈藥,那是天神之藥,收藏在一個龜形的盒子裏。由於大小姐的家族與當時的君王有一點親屬關係,老僕便去懇求君王,希望能分得一點靈藥。那君王答應了,賜給了老僕一些靈藥,沒想到那其實是假藥,只因爲那老僕三番兩次前去懇求,君王爲了將他趕走,故意拿了假藥給他。大小姐喫了假藥之後,還是病死了,老僕得知那是假藥後,憤怒地譴責君王,君王勃然大怒,派人將老僕毆打致死。沒想到過了不久,那君王也因爲生了不明的重病而猝死,大家都說是受到了老僕的詛咒。」

之季說到這裏,稍微喘了口氣,接着說道:

「差不多就是這樣的故事……這是當地所流傳的古老傳說之一。隨着時代的變遷,故事的細節或多或少有一些變化。作爲一個古代王朝的傳說,這個故事可說是相當耐人尋味。」

「確實很有意思。」高峻點頭說道:「真相或許就隱藏在這樣的傳說之中。」

龜形盒子與老僕……

「但有一個疑點……這麼久以前的幽鬼,怎麼會最近纔出現?」高峻說道。

「不……例如龜形石盒、靈藥等等,這個故事有太多類似的特徵,應該不會完全無關。但如果目的是要拯救內廷的幽鬼,恐怕不能囫圇吞棗地全盤相信這個故事。」

由於這天時候尚早,九九和衣斯哈都還沒有回房歇息。高峻朝衣斯哈問道:「你的字進步了嗎?」

九九送上了茶,壽雪與高峻一同喝了起來。大熱天喝熱茶當然不太舒服,但桂子、紅翹及九九都說喝熱茶能夠排汗,反而有助散熱,因此壽雪還是一邊吹氣,一邊勉強啜飲。

「……所言非虛?」

壽雪歪着頭,似乎不明白花娘這麼說的用意。花娘繼續說道:

言下之意,自然是寶物非夏王獨有,冬王亦應擁有相同權利。

「嗯……」高峻略一沉吟後點頭說道:

「着實耐人尋味……」

「沒落貴族家中老僕慘遭害死,化爲幽鬼作祟……類話在古籍中並不罕見。」

「多謝……」壽雪道了謝,接過那幾本書。

口氣有如親姐姐一般。壽雪看着白蜜團糕,乖乖點了點頭。

壽雪稱讚道。衣斯哈靦腆地笑了笑。

老僕幽鬼的手上捧着石鰲合子,可見得如今他依然渴望能夠獲得生前沒有辦法得到的靈藥,他以爲只要得到了藥,就能救活主人。

「或未載於目錄內……吾當見羽衣親問之。」

「沒錯,據傳杼朝的首都在北方山脈的山麓一帶。」

衣斯哈抬頭望向衛青,衛青淡淡地說道:「因爲我有一位好老師。」

「此話或不該由吾道出……寶物庫豈能任由妃子數度入內?」

「汝言有要緊之事告吾……便是此事?」

「……拿着龜形石盒的幽鬼?」

接着高峻的眼神忽然流露出一股溫柔之情,毫無表情變化的臉上此刻增添了一絲暖意。

「花娘曾言欲往洪濤院,借詩歌古籍一覽。」

「如果是約中午的話,朕也能一起進去,這樣也比較不會產生問題。」

「既是如此,此故事與內廷幽鬼當無關聯?」壽雪沮喪地說道。

「寶物庫石鰲合子,確是杼朝之物……」

「那個羽衣看起來神祕兮兮,或許知道些什麼……明天早上讓妳進去?」

壽雪完全沒想到這個可能性。

「妳指的是大海龜神的靈藥?寶物庫的目錄裏可沒有這種東西。」

高峻一邊喝着茶,一邊說起了落州所流傳的龜形盒子與老僕的故事。

「朕想當面對妳說。」

衣斯哈恭恭敬敬地回答:「稍微有一點。」

「朕會把這個故事告訴壽雪。」

「欲尋靈藥……雖不在石盒內,或在寶物庫某處。」

「朕下次帶些適合衣斯哈讀的書來。」

高峻忍不住呢喃。

「有個曾經在地方上待過的人,跟朕說了一個龜形盒子與老僕的故事。」

隔天早上,花娘帶着數本書來到了夜明宮,身邊只帶了一名侍女,並沒有大陣仗的人馬,今日她身上穿着一件淡綠色的上衣,宛如清爽的涼風。

花娘回答:

壽雪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只好沉默不語。

「沒什麼。」高峻輕咳了兩聲。

「妳說這是北方流傳的故事……既然是口耳相傳,多少會產生一些變化……」

高峻劈頭便說了這句話。

花娘帶着爽朗的笑容說道:

壽雪點了點頭,說道:

溫螢認爲那幽鬼是忠義之士,千里則推測那幽鬼的主人有病在身。同樣一件事,每個人的看法截然不同。

「大海龜神?」

「所言非虛。」

「此等小事,但捎一文足矣,何勞親至?」

如今雖然知道了故事,但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卻依然沒一個方向……

「壽雪?」之季歪着頭問道。

「不……」壽雪搖了搖頭。「諸人想法各異,着實耐人尋味。」

這麼說來,那老僕生前曾被人以假藥誆騙,還遭到了殺害?

「有一老僕屈死傳說,於北方流傳甚久……」

就算是後宮的妃嬪,只要取得許可書,還是可以出宮,聽說花娘常會到洪濤院及宮城內的史館借書來讀。

壽雪見花娘露出一臉雀躍的神情,納悶地問道:

「衣斯哈資質頗佳,一點即通,如今已識得許多字。」

「我們一起喫吧。」

花娘則一臉謹慎地說道:

「此傳說有何異處?」壽雪問道。

「既然已經進去過了,再進去幾次也沒有什麼分別……況且朕並不認爲那些寶物是朕所獨有。」

「慢慢來,不用心急。衛青的字是朕教的,現在他的字寫得比朕還好。」

壽雪凝視着高峻問道:

壽雪接着提到了高峻所說的故事。淋上了白蜜的團糕又甜又軟糯,嚐起來非常美味。

壽雪與花娘相對而坐,各自以湯匙舀着光滑細嫩的白蜜團糕送進嘴裏。

「據聞石鰲合子內曾藏靈藥,此靈藥乃以大海龜神之爪磨製而成。」

花娘凝神傾聽了壽雪的描述,將手指抵在臉頰上,陷入了沉思。

「……此爲杼朝故事?」

「可以是可以……但妳進寶物庫要做什麼?」

「朕常送書給她,她比拿到花或簪子還開心。對了,差不多該再送些書給她了。」

「類話?」

高峻說道。

「阿妹,我還帶了這個給妳。」花娘從侍女手上的提桶中取出了一個青瓷器皿,裏頭擺滿了白蜜團糕。壽雪的目光登時被吸引住了。花娘笑着說道:

「是啊。」高峻點了點頭。

「真的嗎?」

「吾以此瑣細小事相托,汝不感厭煩?」

「不勞費心,花娘已送來不少。」

每當高峻說出這種話,壽雪總是會不知如何回應,無論是對高峻,或是胸口產生的那股暖烘烘的感覺。

壽雪指着櫥櫃說。只見上頭放着好幾本書。當初壽雪問花娘有沒有適合孩子讀的書,花娘開心得不得了,親自送來了好幾本。

「唔……」壽雪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唔……花娘曾言欲贈書與衣斯哈,期明朝來訪。」

「是啊。」

「好,朕會核發許可書。」

「或許我這個想法完全幫不上忙,妳別見怪。」花娘笑着說道。

「靈藥……此幽鬼心心念念,便是靈藥……」

壽雪沉吟了半晌後問道:

「據聞爲古代廣受信仰之神,杼朝時或頗盛行。吾曾問於千里,千里言此老僕之主人或染重病……如今對照杼朝故事,可知千里有先見之明。」

「簡單來說,就是內容相似,具有一定劇情結構的故事。多半是原本在各地流傳着類似的故事,這個故事被收錄在某書中,因而更加廣爲流傳。但是在流傳的過程中,會漸漸與書中所寫的內容貼合。妳說的這個故事,有可能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但也有可能原本有着不同面貌。」

「而且難得妳會拜託朕事情。這種感覺相當不錯……畢竟我們是摯友。」

壽雪又呢喃了一遍。

她回想起昨天傍晚,高峻在接受自己請託時,也顯得相當開心。然而壽雪實在無法理解他們的心情。

「花娘似以讀書爲樂?」壽雪問道。

在太陽即將下山的時候,高峻來到了夜明宮,壽雪一看見那人,便明白他今天心情不錯。雖然高峻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自己已大致可判斷他的心情。

「當然不會,我很高興能幫忙阿妹。」

「不客氣。」花娘喜孜孜地說道:「難得阿妹拜託我事情,我精心挑了幾本……我那邊還有很多,如果妳還需要的話,隨時再跟我說。」

「不同面貌……」

「吾欲再入寶物庫,可乎?」

這天中午過後,高峻親自前來迎接。當然衛青也跟在旁邊。前往內廷的路上,壽雪將花娘的看法說了。

「原來如此。」高峻淡淡回應。

「花娘說得確實有道理。就連抄寫典籍,有時也會抄錯,更何況是口耳相傳。」

「故吾尋思,此傳說或有另一解……」

「另一解?」

「所謂靈藥云云,或爲毒藥。」

高峻轉頭望向壽雪。

「噢……?怎麼說?」

「便是良藥,若處方失當,亦可毒害其身。所謂延年益壽之藥,恐非人人得見其效。自古延命靈藥,實多帶毒性。」

「朕也聽說所謂的仙丹,大多有毒。」

「彼君王所給之藥,便是仙丹神藥,亦恐無益於重病之人……」

「喫了還有可能送命?」

壽雪點了點頭。

而且搞不好……

「……」

高峻見壽雪陷入沉思,也不再說話。

凝光殿平日只有皇帝及宦官進出,每天一到下午總是一片寂靜。這天或許是因爲天候不佳,似乎隨時可能會下雨的關係,殿舍內頗爲陰暗,明明相當悶熱,殿舍內的空間卻透着一股陰森的寒意,除了鞋底踏在石板上的腳步聲之外,聽不見半點聲響。一行人通過迴廊,來到寶物庫前,果然又見到那名羽衣站在門口處。

「小人恭候聖駕。」羽衣深深低頭鞠躬。

壽雪一進入寶物庫內,旋即問道:「庫內可藏有石鰲合子內靈藥?」

壽雪轉頭望向高峻。上次她也曾說要毀掉琵琶,但高峻沒有答應。

「我以爲喫了藥……您的病就會好轉……」

「大小姐……大小姐……都是我不好……」

「……去試試看?」高峻問道。

「爲何朕從來沒聽過這種事?」

痛哭聲中,夾雜着自責的聲音。壽雪只是靜靜地凝神傾聽。

羽衣將頭歪向另外一邊,說道:

半晌之後,羽衣只淡淡說了這麼一句話,便再度沉默。

驀然間,壽雪感覺手指似乎觸摸到了某種溼潤之物,她趕緊將手往後縮。只見那花朵圖案正在微微搖曳,彷彿起了漣漪。

「此靈藥……病弱之人服之亦無礙於身?」

壽雪點了點頭,說道:「那石鰲合子,煩汝取出。」

由於從壽雪的角度是由下往上看,可以將表情看得一清二楚。那幽鬼正在哭泣。

「他曾說過?他是指誰……?」

「既然如此……」羽衣以平板的聲音說道:「或許可以藉助鰲神之力。」

「這是當初建造這座宮城的第一任皇帝所安排的。」

高峻顯得有些困擾。

──果然如此……

壽雪一邊快步前進,嘴裏一邊呢喃。

「爲何他要這麼做?」

壽雪聽得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麼說來……」高峻說道。

壽雪拿起那石鰲合子細細觀察。一旁的高峻也默默看着,半晌後淡淡說道:

「所謂延年益壽之藥,無論何人服之,皆具其效?」

羽衣是寶物庫的管理者,壽雪完全沒有料到他會建議毀掉寶物,不由得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羽衣臉上毫無表情變化,乍看之下與高峻有幾分相似,但實際上卻截然不同。羽衣不僅五官扁平,而且臉色死氣沉沉,完全感受不到活人的生氣。

「羽衣。」

「是的。」

「這是……大海的潮水味。」

「應當毀去此物。」

「君王所賜之藥,乃是真藥。老僕以此藥奉其主,其主服藥而死。」

「毀掉這個東西……恐怕不太妥當。」

真是非常簡單、明快且粗暴的解決辦法。

以鰲神背甲爲飾?什麼意思?

──他在哭。

「並無相關傳承?」

「當發生萬一情況,可用來抵禦烏漣娘娘。和巫術師一樣,都是護衛用的防壁。」

「沒有。」

羽衣以毫無抑揚頓挫的口吻說道:

「……什麼?」

她伸手朝着那花朵形狀的鑲嵌物一摸,雖然觸手堅硬,卻不像石頭那麼冰冷,散發出一種奇妙的暖意。驀然間,壽雪聞到了一股略帶腥臭的潮溼氣味。

「沒有。」

羽衣瞪大了眼睛,凝視着壽雪,不知是不明白壽雪這麼問的意圖,還是正在從記憶中找出答案。

「那幽鬼既然手持此物,想必是對此物有所執迷。既然如此,只要毀去此物,其執迷亦自然消解。」

「建造宮城的第一任……你指的是欒朝的欒夕?」

「從不曾聽聞。」

「庫內應藏有舊時丹藥,當中真無石鰲靈藥?」

──水?

「小人並不清楚。」

老僕沒有反應,似乎聽不見壽雪的聲音。

「……高峻!」

羽衣回應道:「這種石材相當珍貴,僅產自北方山脈。而且因質地堅硬,雕刻困難,本寶物乃是當時第一雕匠的嘔心瀝血之作,刻畫細膩卻又不失大膽……」

「此是何意?」

那花朵圖案有如湖面一般起伏搖擺,散發出淡淡的銀色光輝,下一瞬間,放置着石鰲合子的小几後方出現了兩條赤裸的小腿。壽雪喫驚地抬頭一看,那老僕幽鬼正站在自己的面前,他垂下了頭,手中捧着石鰲合子,雙手微微顫抖。

羽衣又重複了相同的話。

一行人登上階梯,進入鰲枝殿的殿舍。不久前高峻曾在這裏命樂師彈奏琵琶,並將依附在布面罩上的幽鬼送往極樂淨土,但壽雪上次來的時候,並沒有仔細觀察殿舍的模樣。

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抵禦烏漣娘娘……爲防萬一……」

「大家說得是。」羽衣應道。

高峻呢喃說道。

「此話何解?」

壽雪略一沉吟後點了點頭。

「雖然並不華麗,確實是一件寶物。」

壽雪忽然察覺不對,趕緊將腳往後縮,望向了下方的石頭地板。那並非只是一面打磨得光滑明亮的玉石地板,地板上到處鑲嵌着類似龜甲的斑紋狀物,由於顏色並非黑褐色,而是淡灰色,與石頭表面有些難以區分。放眼望去,地板上的鑲嵌物排列成了巨大的花朵形狀。

「有何根據?」

「依小人之見,應當毀去此物。」

壽雪與高峻不由得面面相覷。羽衣這番話又是什麼意思?

「遵命。」

「是的。」

壽雪看着地上的鑲嵌物,朝着花朵圖案中央的花蕊部分走去。那裏擺着一張小几。

壽雪從高峻的手中接過石鰲合子,放在小几上,往後退了一步,跪在地板上。

壽雪朝着羽衣的方向踏出了一步。羽衣不再開口說話。只見他兩眼無神地凝視前方,一對光滑的眼珠上頭沒有映照出任何景象。

「什麼?」

壽雪從來沒有聞過海的味道,卻感覺這氣味好熟悉、好令人懷念。

「毀物之舉……或不可行?」

「鰲枝殿以鰲神背甲爲飾。鰲即是鰲,都是大海龜之意。鰲神背甲蘊含着神力……」

──這是……

「……嗯……」

那羽衣正滔滔不絕地說着,宛如在朗誦背下的文章,卻突然被壽雪打斷了。他默默凝視着壽雪,等着她發話。

此刻壽雪站在殿舍內環顧四周。放眼望去,只看得見冰冷的石頭地板、支撐橫樑的幾根柱子、榻、小几及屏風。

「……咦?」

羽衣宛如一陣風般閃身進入棚架之間,不一會兒已然捧着盒子回到壽雪面前,呼吸平緩,完全不見喘氣。

「吾尚有話問汝,今暫且按下。」

「羽衣……汝究竟……」

「現有幽鬼,持此物徘徊內廷之中。依汝之見,當如何消解其執迷,使其往赴樂土?」

──難道是欒夕?

同樣的問題,回答的人不同,得到的答案也會大相逕庭。壽雪心中有些好奇,不知羽衣會如何回答。

壽雪凝視着老僕的臉。

高峻冷靜地問道。

「小人並不清楚。」

「毀去此珍寶?」

「汝令汝主服下延年益壽之藥?」

「內廷有一殿,名曰鰲枝殿。」

「只要把這石鰲合子帶往鰲枝殿,祝禱膜拜即可。」

「鰲神之力。」

「對不起……」

「他曾說過,如果沒有能夠抗衡的力量,實在無法安心。」

「……本來應該是靈藥,卻成了毒藥?」

──這是什麼意思?欒夕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而羽衣說出的答案,遠比壽雪原本的預期更加簡潔有力。

羽衣說得斬釘截鐵,壽雪不禁嘆了口氣。

壽雪朝羽衣丟下這句話後,隨着高峻走出寶物庫。鰲枝殿的位置在後宮的附近。

「請快到鰲枝殿去吧。」

老僕發出了沙啞而微弱的聲音。他一面哭泣,一面道歉。

壽雪朝高峻瞥了一眼,只見他也露出一臉摸不着頭腦的表情。

壽雪點了點頭。那老僕以爲只要讓大小姐服下延年益壽之藥,大小姐的病就會痊癒,卻不曾想到……

「病篤婦人,豈能承受靈藥之毒?」

給藥的人,原本也是一片好意。或許是老僕的殷切懇求,博得了對方的同情。

壽雪只能皺着眉頭,看着眼前不住哽咽的老僕。一來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二來就算說了,對方也聽不見。

壽雪無計可施,只能低頭看着地板,那花朵圖案依然綻放着銀色光芒,有如潮水一般掀起陣陣波浪。壽雪將手輕輕伸向地板,祝禱道:

「鰲神……」

或許鰲神另有其名,但壽雪並不清楚,只能如此呼喚。

「求汝救此幽鬼……」

接着壽雪以手指輕觸地板,感覺有如碰觸溫水,絲毫沒有冰涼感,就好像是因吸入了陽光而溫度上升的海水,不斷有波浪在表面搖擺,撞擊她的手指,發出清脆的水聲。壽雪明明完全沒有靠近大海的記憶,卻對這觸感有種懷念不已的感覺。

──大海……

驀然間,壽雪的手指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力量,那並非遭人拉扯的感覺,而是有如一種彷彿要把自己往下拉的吸力。轉眼之間,她的手已沒入了水中。

壽雪將另一手撐在地板上,奮力抵抗那股吸力,但那股力量實在太強,感覺自己只要一吐氣,整個人就會被吸入水中。

「壽雪!」

高峻伸手將壽雪緊緊抱住。壽雪這才得以吐一口氣,接着她深吸一口氣,將手臂奮力往回拉。

──放開我!

壽雪在心中大喊。就在這時,她感覺到胸口湧出一股熱流,這股熱流從胸口流向手臂,又從手臂流向指尖。水中的那股吸力驀然減弱,手臂瞬間脫離了水面,下一瞬間,不知何處傳來清脆的爆裂聲,壽雪與高峻一同向後摔倒。

「大家!」、「娘娘!」

衛青與溫螢察覺狀況不對,同時奔上前來。高峻坐起身,伸手製止兩人靠近,接着將壽雪攙扶起來。

「妳沒事吧?」

壽雪雖點了點頭,卻是氣喘吁吁,半晌說不出話來。接着她以手掌按着自己的胸口,回想剛剛胸中那股熱流,那是一種相當不舒服的感覺。

「這是怎麼回事?」

「……廣徵意見,於己有益。」

「坐。」

千里皺眉說道:

「此點吾亦感之。」星烏廟變得老朽蕭條,各地都出現了新的信仰,可見得信仰也有着興衰的週期。

壽雪指着對面的椅子說道,接着翻開盒蓋,取出了棋子。高峻依言就坐。千里面帶微笑,朝兩人作了一揖,靜靜退下。壽雪默默看着千里的背影。那背影雖然穿着與魚泳相同的黝灰色長袍,給人的印象卻完全不同。

衛青難得露出了驚惶的表情,他轉頭望向高峻,似乎不曉得該如何處置這個人。高峻站了起來,說道:

「然則烏漣娘娘……」

「陛下,今天要不要與烏妃娘娘下一局?」

周圍已經感覺不到幽鬼的氣息,啜泣聲也不見了。

「是啊……」

「勝負難知,汝豈必勝?」

羽衣所說的話,同時也在壽雪的心中迴盪着。

「唯一可以肯定的一點,是我們失去了寶物庫裏的一樣寶物,也失去了寶物庫的管理者……」高峻的話中帶着些許的寂寥。

「神力式微?」

「欒氏一族原本是北方的少數民族,據說他們的身上流着古代王朝的王室血脈……」

「是啊。」

「謝謝娘娘稱讚。」千里眯着眼睛說道。

「或者……稱之爲逐鹿中原更加貼切。我國大大小小的廟宇不計其數,這些數不清的神明隨時都在較量着力量的高下。」

「……微臣認爲,信仰就如同潮水,是會不斷循環的。」

「妳問吧。」

──那表情與宵月如出一轍。

就在這時,旁邊突然伸來一隻手,拿起了几上的石鰲合子。轉頭一看,那條手臂被消炭色的袖子包覆着,而在場的所有人,竟然都沒有察覺這個人來到了身邊。

壽雪想了一會兒,最後搖了搖頭。就算真是如此,那又怎麼樣?欒氏的血脈,從出生以來,帶給自己的只有無盡的困擾。何況杼朝只不過是早已毀滅的遠古王朝,此刻重新提起,又有什麼意義?

「是的。」

羽衣的腳下地板幻化成了海水,他的身體也逐漸下沉。

大概是因爲矮桌上放着棋盤,所以他纔會這麼問吧。

地板上的花朵圖案再度微微搖曳,閃爍着如水波般的銀色光芒。

「魚泳莫非已不在人世?」

即使面對這樣的狀況,高峻的聲音依然平靜而沉穩。

「……彼喚吾爲『杼公主』?」

「或許可以形容成一種流行或是趨勢。」

壽雪心中暗自咒罵。

「你……你什麼時候……」

宵月……梟當初的那幾句話,浮現在壽雪的腦海。

高峻朝壽雪問道。

壽雪偶然抬頭望向小几,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輕呼,那隻石鰲合子已然從中裂成兩半,同時老僕幽鬼也已失去了蹤影,而地板上的花朵圖案也恢復了原本的模樣,不再像是閃耀着銀色光輝的水面。

千里的聲音有如陽光般和煦。

「在跟千里下棋?」

「裂開了……」高峻淡淡地說道。

「那就好。」

羽衣帶着斷裂的石鰲合子完全沒入了水中,下一瞬間,光芒全然消散,地板也恢復了原狀。接下來有好一段時間,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當神力式微,沒有辦法再庇護信衆元時,信衆就會逐漸流失,就好像潮水退去一般。這時信仰就會轉移聚集到其他力量較強大的神明身上。微臣認爲,這就有點像是神明的世代輪替。」

「羽衣,確實如你所言,石鰲合子一毀,幽鬼就消失了。」

「既然還是毀了,那也沒有辦法……至少那幽鬼已經消失了,是嗎?」

壽雪不禁皺起了眉頭。「吾不願與此人弈棋。」

高峻說得滿不在乎。壽雪這才吁了口氣。

「吾有一事問汝。」

「妳也來了?」

羽衣以一對宛如空洞般的雙眸面對着壽雪,平滑光亮的眼珠上沒有映照出一絲景象。

「噢,原來寶物庫的管理者……」

「因爲妳怕輸。」高峻淡淡說道。

羽衣面無表情地站着,手上拿的正是破裂的石鰲合子,從他的臉上,竟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情感。

放下郎走了過來說道:「陛下駕到。」

除了高峻以外的所有人,全都倒抽了一口涼氣,凝視着那毀損的皇帝寶物。

「不……於吾深有助益。吾不似汝博學,難有此悟。」

壽雪也曾聽過這種傳聞。根據傳聞,欒氏一族是古老統治者的後裔,更是神官的後裔……那指的就是杼朝嗎?

「非也。」壽雪搖了搖頭。「吾來此乃有事相詢。」

「暫時告辭了……」

「這只是微臣自己的推論,並不見得正確。不過微臣猜想,烏漣娘娘從前也曾有一次遇上危機。」

「汝乃『使部』……即人偶也。」

「微臣偶爾會代替魚泳大人,陪陛下弈棋。」

壽雪回想起來,當時千里確實一度欲言又止。

──鰲神的使部!

──香薔不斷拿花餵食烏。對我們來說,那是一種毒藥。

羽衣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應道。壽雪也站起身,仔細打量他的臉孔,她從之前就覺得羽衣那張臉似曾相識,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似曾相識的不是那張臉,而是那個表情。

「神明……世代輪替?」

千里笑而不答。壽雪暗想,看來這個人的棋藝也不是省油的燈,並不在高峻之下。

高峻來到外廊上,對着壽雪說道:

「羽衣復歸於鰲神,此即鰲神之力再興之兆?」壽雪問道。

千里指着自己原本所坐的椅子,朝高峻說道:

壽雪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但說無妨。」

「與此人對弈,應頗傷神?」

「羽衣乃鰲神所作,因鰲神『雲隱』而歸於烏漣娘娘,如今復歸於鰲神……此事該作何解釋?」

羽衣以渾若無事的態度說道。

「高峻亦來見汝?」

「直到後來鰲神雲隱,小人因此暫時歸烏漣娘娘所有……但是就在剛剛,鰲神再度召喚了小人……」

「羽衣……」

「……危機?」

這是否意味着……烏漣娘娘變得虛弱了?

「汝爲何人使部?烏漣娘娘?必非梟之使部。」

──烏漣娘娘已經喪失了控制小人的力量。

羽衣微微歪着頭說道:

「可知己之見聞狹窄,寡知薄識。」

「爲什麼地方上的烏漣娘娘廟宇會變得如此冷清?爲什麼其他神明的信衆會如此虔誠?微臣認爲,關鍵就在於神力式微。」

「羽衣!」

「該是時候了……烏漣娘娘已經喪失了控制小人的力量。小人要向您辭別了,欒……不,杼公主。」

「嗯。」

壽雪與千里在外廊上隔着矮桌相對而坐,壽雪將整件事情的始末告訴了千里。

千里眨了眨眼睛,凝視着壽雪說道:

這一天,壽雪再度前往冬官府。

「如果妳不想輸,朕可以故意輸給妳。」

──烏已經……失去了自我意識。

高峻正要放下棋子,一聽到這句話,動作戛然而止。

「烏妃娘娘、冬官大人。」

「直到剛剛爲止,小人是烏漣娘娘的使部。但是在更古老的年代,小人是鰲神的使部。小人的軀體,是由鰲神所作。」

「……嗯。」

「那就是在冬王遭到殺害的時候。從那一刻起,我國便進入了亂世。冬王遭到殺害後,並沒有出現新的冬王,烏漣娘娘也一直保持沉默。這是什麼緣故?正因爲烏漣娘娘長期沉默,所以我國纔會有很長一段時期陷入荒廢狀態。當然長年戰亂導致國家荒廢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微臣認爲,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可能意味着烏漣娘娘遇上了某種危機,所以才長期保持沉默……當然一切都只是我個人的假設,沒有確切的實證。」

「很有可能。」

此刻壽雪恨不得手上有顆石頭。

「烏妃娘娘,上次您曾提過,不明白老僕幽鬼爲何直到此刻才現身……微臣當時便有個想法,只是不曉得該不該說出口……」

「汝與千里皆不提此事,足見魚泳必非壽終正寢……莫非是自戕?」

「……」

「若是自戕,必是引咎而死……引宵月入後宮者,便是魚泳?」

壽雪的態度平靜得連自己也不敢相信。

「莫非魚泳對吾心懷怨恚?」

壽雪的心中浮現了麗孃的身影。麗娘直到老死,都過着孤獨的日子,從不曾逾越身爲烏妃的本分。

「錯在吾身。便遭懷恨,亦無話可說。」

「……壽雪。」

高峻的輕聲呼喚,令壽雪心頭一震。像這樣的狀況,過去已不知發生過多少次,但這一次的感覺特別刻骨銘心。她感覺鼻腔深處一陣酸楚,忍不住吞嚥了一口氣。

「吾曾言……汝思慮過深,反易招怒。」

「……妳生氣了?」高峻輕聲問道。

壽雪搖了搖頭。

「汝但慮吾,誰人慮汝?痛失魚泳之傷,汝可對何人傾訴?」

找不到傾訴的對象,傷口永遠無法癒合。

「……妳放心,關心皇帝的人太多了。」

高峻雖這麼說,但壽雪明白,那是不一樣的事情。一想到高峻的處境,自己便感覺胸口隱隱作痛。

「汝泰然承受其傷,以爲自懲。往昔吾亦懷抱此念,但……」

壽雪低頭望着手裏的棋子。

「前時吾曾爲泊鶴宮侍女消解詛咒……」

高峻點了點頭。

「您說這塊布嗎?在鶴妃娘娘所擁有的錦布里頭,這是質料最上等的一塊。鶴妃娘娘本來覺得龜甲紋不夠可愛,但因爲染花太輕浮,其他錦布又沒有讓鶴妃娘娘特別中意的,她煩惱了很久,最後還是挑上這一塊。」

「然與人往來……實令吾體會良多……」

「此侍女蒙其未婚夫相救,卻因未救未婚夫而悔之不已……此等想法,實辜負未婚夫捨命相救之心……」

1 或稱寒家。

「龜甲紋爲白妙子之紋?」

泉女的手中捧着一個圓盆,盆裏鋪着華麗的錦布,錦布上擺着一封信。壽雪抱着滿腹的狐疑拿起,攤開一看,上頭的文字極爲優美,不愧是皇帝妃子的筆跡,文章的用字遣詞也彬彬有禮,與鶴妃給人的奇特印象頗不相同,然而信件內容倒極爲單純,不過是約壽雪一起喝茶而已。

九九磨起了墨,壽雪一時不知該寫什麼纔好。轉頭一看泉女手上的圓盆,裏頭的錦布以金銀絲線繡着龜甲紋。

「是啊,因爲白妙子是大海龜之神。」

壽雪正要提筆,一聽到這句話,整個人愣住了,抬頭問道:

──即便那是身爲烏妃所不該有的舉動。

然而正向思考並不見得能夠帶來正向的結果。或許自己所做的一切,打從一開始就錯得離譜,或許自己正在逐漸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之中。

壽雪不禁感到有些意外。畢竟在她心裏,鶴妃就只是個讓人摸不着底細的少女。

高峻望着棋子,也不再開口說話。

「原來如此。」

3 灰褐色。

泉女愣了一下,她似乎並不知道信中內容。

壽雪還想再解釋,卻已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白妙子……八真教所祭祀之神……

「不是鶴,卻是龜?」

高峻呢喃道。他已隱約明白壽雪想要表達的意思。

泉女低頭朝圓盆望了一眼,說道:

「龜……」壽雪不禁呢喃。

「妳說得也有道理……」

壽雪回到夜明宮時,看見了一名不久前才見過面的侍女,那正是紀泉女。如今她的腰帶上已不再掛着白珊瑚佩飾。

「此刻吾千頭萬緒,難以措詞……吾但不願辜負母親救吾之心……」

「昔日吾總不願與人往來……」

2 首席的學士。

正在磨墨的九九笑着說道:「我還以爲泊鶴宮的主人應該會愛用鶴紋呢。」

即便如此,壽雪並不後悔自己與這些人建立了情誼。

「其實我們很多東西都是龜甲紋呢。就連侍女們的襦裙,也是以龜甲紋居多……因爲這是象徵白妙子的花紋。」

「鶴妃娘娘吩咐,要我帶回您的回信。」

「我爲鶴妃娘娘送來了信。」

————————————————註釋

壽雪將棋子擱在棋盤上。

壽雪嘆了口氣,接着說道:

「因爲這是寫給烏妃娘娘的第一封信。就連這信裏的詞句,鶴妃娘娘也是推敲良久,娘娘她真的很希望與您結交。」

「區區一錦布,何須如此躊躇不決?」

毛筆從壽雪的手上跌落,滾下了小几。

「……此等小事,何勞捎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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