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袖之手

宮城內有數座專門蒐集典籍資料的史館，洪濤殿書院也是其中之一，主要蒐集的是特別珍貴的書籍。爲了增進學士們的知識，這裏不僅有記載異國法律及歷史的書籍，還有裝幀特別講究的抄本，以及志怪小說的罕覯本。

「你曾到過西嶺嗎？」

洪濤院的某室內，高峻對着之季問道。霄國的中央受高山阻隔，因此自古以來多把東西兩側分別稱爲東嶺及西嶺，京師位在東嶺，衣斯哈的族人哈彈族所居住的浪鼓則在西嶺。

「微臣曾任職於洞州及迎州。在洞州擔任的是西邊節度掌書記，在迎州擔任的則是觀察判官。」

之季不僅面貌慈和，說起話來也低沉輕柔，絲毫沒有棱角。但他的聲音有時會流露出一絲寂寥，就和他的表情一樣。

「洞州……在那個地方當官應該很辛苦吧？」

洞州除了有流放罪犯的島嶼之外，還有好幾座小島，在統治及管理上都相當困難。而且那一帶的海面有非常強勁的海流，氣候也相當嚴酷。

「冬天真的非常冷。」

之季點頭說道：

「而且因爲常有狂風吹襲，農作物都長得不好。那一帶盛行的是制鐵業及木工業，木地師1及踏鞴衆2大多是粗魯漢子，和文士官吏處不來，但又不能完全只靠軍隊打壓。」

「節度使能夠妥善處理嗎？」

「當時錄用微臣的節度使，是位頗有學識涵養的將軍。現任的節度使，據說在百姓間風評也是不錯。」

「那就好。」高峻點了點頭。現任的節度使是高峻親自指派的。

「迎州有浪鼓，那裏住着一羣哈彈族人。朕身邊有好幾名宦官，都是哈彈族出身。」

「那塊土地……實在是太貧瘠了。」

之季面露憂色，低下了頭。

「很多父母養不活孩子，只好把孩子送走，但是這麼一來，家中少了勞動人口，反而會更加貧窮，陷入惡性循環。常有仲介商人到迎州買窮人家的孩子，送到宮裏當宦官，那幅景象實在令人鼻酸。」

之季說完這句話，纔想起眼前的人是當今皇帝，趕緊抬頭說道：「微臣說錯了話，請陛下原諒。」

「沒關係……」

高峻回想起了衣斯哈。那孩子看起來年紀相當小，大概只有十歲左右，當年衛青進入後宮，年紀也差不多。

「此手之主，似爲汝憂心不已。此女必是汝身邊之人，汝應知此女身分，亦應知此女所憂心之事，何須問吾？」

花娘想要出宮借書，高峻於是核發了到洪濤院的外出許可。

之季搖了搖頭，說道：

之季正欲言又止，忽見衛青走上前來說道：「大家，鴦妃來了。」

「此手正輕執汝袖。」

高峻心中一驚，趕緊說道：「賀州。」

「……如今執袖之人，便是小明？」壽雪問道。

壽雪低頭一看，心中不禁一突。

之季垂下了頭，沉默不語。壽雪低頭望向之季的腰際，打從兩人一見面，她便一直在意着之季腰帶上的佩飾。爲什麼他會佩戴白珊瑚佩飾？

花娘笑着說完後，走向後頭的長桌，捧着繪卷的侍女及宦官緊跟在後。

「噢……你是哪裏出身？」花娘問道。

這裏是位於宮城東林內的皇帝離宮，有庭院，有池塘，還有美麗的樓閣。如果是正常情況下，還可以欣賞景色，但剛剛驟雨來得突然，不僅外頭的景色完全看不見，而且雨勢大得令人擔心這座涼亭會沒入水中。

✱

「嗯……衣斯哈也說他常聽村中故老談起從前的美好年代……」

高峻心想，自己從來沒有見過壽雪做出咒殺他人的行爲，她應該是不會做這種事纔對。

之季的臉上露出了寂寞的微笑。

──而且之季一定知道讓小明感到憂心的原因。

「你知道？」

「呃，是的……」之季低下頭說道：「敢問陛下，微臣是否也有機會向烏妃娘娘提出請託？抑或……烏妃娘娘只接受後宮人士的請託？」

「呃……嗯……」

「原來如此……我先把這些繪卷翻一翻，挑出要借的。」

之季點了點頭，捂着嘴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籲出一口氣，接着說道：

只是之季刻意不提，壽雪也無從得知。

「……既是悲傷往事，說其梗概即可，不必詳述。」壽雪說道。

確實有一隻手，正拉着之季的右手袖子，那是一隻白皙、纖細的女人之手。並非用力拉扯，也不是緊緊握住，只是以指尖輕輕捏着。女人手掌後端有一小截袖子，顏色是淡黃色，上頭印染着小碎花，再後頭，就什麼都沒有了。就只有一隻手，沒有其他軀體部位。

「除了微臣之外，沒有人看見過。就連微臣自己，也只是偶爾纔會看見……」

高峻一邊說，一邊朝之季瞥了一眼。剛剛他的舉動，顯然是想要在妃嬪面前表現出自己是個有能力的官員，藉此提高自己的名聲。高峻不禁心想，看來他也是個相當有心機的人。

「娘娘一看……就知道這麼多事？」

「夜明宮……」

「吾亦非必然可見。有可見者，亦有不可見者。無緣見之，亦難強求。」

高峻心想，之季剛到宮城不久，或許並不清楚後宮狀況，正要加以解釋，卻聽之季說道：「那是烏妃娘娘的住處？」

「女人之手，着淡黃碎花上衣。」

「……對了，你剛剛是不是想要說什麼話？」

壽雪點頭說道：

花娘聽到這句話，臉上的微笑霎時變得僵硬。

不一會兒，之季捧了些繪捲走回來，交給花娘的侍女。花娘道了謝，說道：「你是學士嗎？過去我沒有見過你。」

從之季的身上，完全看不出報效國家的決心，或是追求功名利祿的野心。有的只是無盡的寂寥。

之季眉頭深鎖，似乎感覺繼續說下去是一件相當痛苦的事。

「詩歌古籍已經借了，另外我還想借卡卡密的繪卷抄本，帶回去和烏妃一起看……聽說是放在這間房間裏？」

「故微臣想請烏妃娘娘幫忙，將小明的幽鬼送往極樂淨土吧。不然的話，小明實在是太可憐了……」

「娘娘如何得知？」

壽雪不禁皺起了眉頭。此時宦官遞上了一隻玻璃盆，盆內擺滿了荔枝，爲了方便食用，每一顆荔枝的紅色粗皮都已被剝去一半。壽雪捏着荔枝的皮，將白色的果肉放入口中，登時感覺到大量香甜汁液在口中擴散。

之季大驚失色，問道：

「微臣也是來到宮城才聽說的。在地方上的時候，微臣完全沒有聽過有烏妃娘娘這個人。聽說從尋找失物到咒殺仇人，不管什麼樣的請託，烏妃娘娘全都做得到？」

之季看着他們的背影，朝高峻問道：「微臣剛剛是否不應該提歷州？」

「雖然微臣稱她爲妹妹，但我們並沒有血緣關係。陛下應該知道，微臣從小是個孤兒，小明也是個孤兒，像我們這樣的孤兒必須聚在一起，互相幫助才能活下去。」

「大體而言，西嶺百姓比東嶺百姓貧困。不過聽說西嶺從前的漁獲量比現在多得多，很多漁夫光是靠捕魚就能過富足的生活。」

「微臣常會看見有一隻手，拉着微臣的袖子。」

之季垂下了頭，說道：

雨勢終於減弱了一些，或許再過不久就會停了。高峻開口說道：

「吾可施術令幽鬼現身，何如？」

「噢，對了。是今天……」

之季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之季垂下了頭，接着說道：

壽雪瞥了一眼之季的袖子，接着說道：

之季光聽名字，便已猜到衣斯哈的出身。

「小明長大之後，嫁到了鄰村。夫家在鄰村算是頗爲富裕的地主之家，丈夫及公公婆婆也都是溫柔和善的好人，我們都很替她開心，認爲她有了好歸宿……沒想到就在數年之後，夫家的狀況有了變化。或許正因爲那一家人都太和善，所以纔給了惡徒可乘之機吧。他們一家人都信奉了當時非常流行的月真教，只有小明抱持反對的立場，月真教的組織向他們索求高額的捐獻，小明屢次勸諫丈夫及公公婆婆，但他們都聽不進去。小明好幾次寫信給微臣，問微臣該怎麼辦纔好，當時微臣正在其他州工作，沒有辦法立即返鄉……如今微臣感到非常後悔，當時應該立刻拋下工作趕回家鄉幫助小明纔對。」

「小明若無憂心之事，不須吾相助，亦會往赴樂土。此幽鬼逗留不去，實因汝之故。」

「小明是個笨拙的女孩，什麼事都做不好，但比起自己，她反而會爲微臣擔心。微臣從前常跟她說，與其擔心別人，不如先擔心妳自己……但她這個習慣就是改不掉，或許這就是她的性格吧。」

「那隻袖子，那隻手掌，都是微臣相當熟悉的。尤其是那隻手，微臣絕對不會看錯，那幽鬼是小明，是微臣的妹妹。」

壽雪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眼前的男人。據說他叫令狐之季，這個人乍看之下，實在不像是個官吏。當然壽雪到目前爲止見過的官吏也不多，所以沒有辦法下定論，但至少他與壽雪過去見過的官吏都不相同。大多數的官吏，都散發出一股冰冷感，這並不是指態度上的冷酷無情，而是因太過理性而散發出的一種冰冷氣質。通常博學多聞且極度理性的人，都給人這種感覺。

「微臣……」

之季的雙眸蒙上了一層陰影。

高峻朝着房內一排排的棚架望去，說道：「不曉得放在哪裏。」

「……朕幫你問問看。你想求烏妃幫忙什麼事？」

高峻不禁有些喫驚。之季這個人，看起來實在不像會跟怪力亂神的事情沾上邊。

「小明也很仰慕微臣，總是叫微臣『阿兄』……在微臣從小長大的村子裏，有一位老師願意教導孤兒們讀書識字，那位老師認爲微臣資質不錯，對微臣另眼看待。因爲這個緣故，微臣才得以蒙令狐家收爲養子。當時微臣懇求養父養母，將小明也收爲養女。他們除了繼承家門的兒子之外，剛好也想要一個女兒，於是便答應了。」

「妹妹？」高峻呢喃道。

──應該在淹水之前，這場雨就會停了吧……

「是的……」之季輕撫自己的手腕，表情有如籠罩着一層陰影。

「微臣去拿來。」之季旋即轉身，他似乎非常清楚藏放的位置。

「是的，他們都是很好的人。雖然家境稱不上富裕，但還是決定同時領養我們兩個，多半是因爲不忍心把我們兄妹兩人拆散吧。微臣這輩子不管做什麼，都沒有辦法報答養父母的大恩。但是……卻因爲小明的事情，讓他們悲慟不已……」

──八真教……

「衣斯哈……是哈彈族人嗎？」

「或許陛下會覺得很可笑……」

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大雨，一行人什麼事也做不了，只能靜靜地等待雨停。當初是高峻告訴壽雪，有名學士有事相求，因此雙方約在東林見面，此時壽雪無事可做，只好偷偷觀察起之季其人。

「唔……她有個朋友在歷州過世。」

「花娘，妳曾說過，妳今天想要借的是詩歌古籍？」

「卡卡密的繪卷抄本？」

「他說常會看見有一隻手拉着他的袖子……」

之季嘆了口氣。

接着他點了點頭，彷彿在說服着自己。壽雪默默凝視着他。

「你也有事想求烏妃幫忙？」

之季聲稱他問過很多人，大家都說沒有看見什麼拉着袖子的手，因此他一度懷疑是自己的眼睛有問題。

花娘經常來這裏借書，因此每一名學士都認識。

花娘非常喜歡壽雪。

「直到現在，微臣還是不明白，夫家的人原本那麼溫柔親切，怎麼會做出那麼可怕的事情？難道這就是信仰嗎……？有一天，公公、婆婆勸小明也加入月真教。其實在那之前，公公、婆婆便已提過好幾次，每次她都拒絕了。但是那一天，雙方僵持不下，最後大吵起來，還動起了手……公公、婆婆竟然拿出棍棒，將小明毆打致死。微臣後來聽說，公公、婆婆一邊打，還一邊大喊要把她身體裏的妖魔鬼怪趕走。小明被打死之後，公公、婆婆立即遭到逮捕，不久之後就被處死了。當微臣回到家鄉的時候，小明的遺體已經被放進棺木裏，只等着下葬。父母知道微臣與小明的感情很好，所以特意等到微臣回來才下葬。微臣一看小明的遺體，她的身上及臉上傷痕累累，只能靠化妝來遮掩。過了數個月後，月真教就因爲暴動而瓦解了。」

之季的眼神左右飄移，顯得有些迷惘。

「你遇到了很好的父母。」高峻說道。之季露出了充滿關愛與懷念的微笑。光從那笑容，便不難想像之季與養父母之間的關係。

「……微臣發現這隻手，是在小明過世的半年之後。這小碎花的衣服，是微臣從前買給她的，小明非常喜歡。當然這只是一件舊衣，不是什麼新剪裁的衣服……其實就算沒有這件衣服，微臣也能看出這是小明的手。小時候，小明總是畏畏縮縮地捏着微臣的袖子，跟在微臣的後頭，這種嬌怯怯地捏着袖子的動作，就跟從前的小明一模一樣，微臣有時甚至會感覺小明還活着，忍不住想要握住這隻手。」

不一會兒，花娘帶着數名侍女及宦官走了進來。她今天穿着一件略帶薄鼠色3的水藍色上衣，看起來相當清爽。插在髮髻上的步搖不斷髮出清脆聲響，更添清涼感。

──拉扯袖子的手……

──像這樣的人，爲什麼會來到宮城？

「他是哈彈族的宦官，在凝光殿待過一陣子，現在調到夜明宮去了。」

「微臣令狐之季，是新上任的學士。」

他頓了一下，接着才抬頭說道：

壽雪望向斜前方。高峻就坐在那裏，臉上毫無表情，微微倚靠着扶手，坐得氣定神閒。此刻沒有人開口說話，許是外頭的雨聲實在太響，就算開了口，恐怕也聽不見。

之季瞪大了眼睛說道：

但是從這個名叫之季的男人身上，卻感受不到這種冰冷感。他的眼神相當溫柔，而且不管是紅潤的皮膚，還是衣着裝扮，都帶有一種清潔感，給人一種平易近人的感覺。但是另一方面，從他的身上卻也能看見一道陰影，就好像是剛入春時的陰暗處，除了意想不到的陰寒之外，還有一股莫名的蕭瑟感。

小明的年紀比之季小三歲，是個做事有些笨拙的小女孩，之季把她當成了親妹妹，從小對她非常照顧。

「一定是的。」

「微臣生於歷州蒲水，曾在賀州擔任觀察副使。」

──這個男人很危險。

「……汝曾任賀州觀察副使，莫非乃是八真教信徒？」

「不是。」

之季回答得直截了當。

「既非八真教徒，爲何佩掛八真教徒信物？」

「微臣佩掛這個……」之季伸手觸摸那白珊瑚佩飾。「是爲了打探八真教及沙那賣家的底細。」

「之季在賀州曾因爲調查八真教與沙那賣家的關係，而遭人下毒。」

高峻插嘴說道。壽雪朝高峻瞥了一眼。

「他們有可能只是暫時放過了微臣。宮城裏必定也有八真教的信衆，微臣佩戴此物，是爲了掩人耳目。」

壽雪的心中湧起了一股極不舒服的感覺。就好像有一團灼熱的物體，正在朝着皮膚緩緩逼近。那是一種對八真教的危機感。白妙子原來是大海龜之神……那是否就是古代人所信仰的鰲神？

──鰲神再度召喚小人……

壽雪心想，多半是同一信仰吧。古代的神祇，正在逐漸恢復其神力……而這正是八真教的信仰核心。

壽雪心裏有股非常不好的預感。

「……如今尚在調查？」

「咦？」

「八真教與沙那賣家……汝如今尚在調查？」

「是的。」之季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點頭說道：「八真教若加以放任，必然招生禍端……無論如何一定要瓦解這個組織纔行。」

之季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陰沉而深幽，彷彿發自黑暗之中。壽雪暗想，這就是推着他前進的力量吧。

「汝恨八真教？」

之季目不轉睛地凝視壽雪，雙眸中燃燒着漆黑的火焰。

「八真教是從月真教衍生出來的教派？」高峻問道。

好像很高亢，卻又非常低沉，宛如浪潮聲一般深遠迴盪。這是……

壽雪蹙眉無語。轉頭望向高峻，只見他愣愣地看着槅扇窗外。雨已經停了，窗外不斷傳來水滴自枝葉滑落地面的滴答聲。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我能聽見你的聲音？你在哪裏？」

之季緊咬雙脣，垂下了頭。半晌之後，他緩緩搖頭說道：

「你沒聽見聲音嗎？」

高峻又問了衛青另一個問題。

梟的目的，是將烏妃與其體內的烏同時殺死。

「噢……朕沒記錯的話，是個相當少見的大海螺。」

「不，我是要你拯救烏。」

「我覺得這個人非常危險。」

高峻點了點頭。封一行正是當初將宵月帶至京師交給魚泳的人物，高峻早已派人將他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他不僅是前朝的巫術師，而且是欒冰月的老師。像這樣的人物，到底是基於什麼樣的目的，才把宵月送進了後宮？一定要趕快將他逮住纔行，還有很多事得對他問個清楚。

壽雪曾經告知，八真教所祭祀的神明是古代的大海龜神，在得知這件事的時候，高峻感覺到黑暗中彷彿有東西在蠢蠢欲動，朝着自己伸出魔爪。不論如何，一定要先釐清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令人感到棘手的沙那賣家當家。然而高峻就連他真正的名字也不知道。那個人的心裏到底在打着什麼主意？

「……當年慫恿小明的夫家信奉月真教的人，就是現今的八真教教主白雷。」

正因如此，世人才會對星辰抱持着敬畏與思慕之情。

高峻看着大海螺，皺起了眉頭。

高峻錯愕地說道：

「總而言之，此事吾愛莫能助。吾雖可強行驅除小明，然無法令小明往赴樂土。汝若願小明渡海至幽宮，將來魂歸星河，當勿令小明覆爲汝擔憂。」

「……朕真正在意的，是朝陽心裏在打什麼算盤。」

──每當閃爍的星光降落大地，就會孕育出新的生命。

衛青垂下了他那油亮修長的睫毛，想也不想地說道：

「監牢？」

「你要拜託朕殺死烏妃？」

「因爲我被關在監牢裏。唉，真是落魄。」

衛青取下託盆上的布。底下確實是一顆相當大的海螺，幾乎和高峻的臉差不多大，顏色深邃而漆黑，但隨着觀看角度的不同，螺身會散發出七彩的色澤，因此被命名爲「光彩烏螺」。據說海洋的盡頭處有一片霧氣，名爲「海隅蜃樓」，那片霧氣是由神明所創造，而大海螺就是這個神明的使者。更何況像這樣閃爍着七彩光輝的烏螺，實在是相當罕見，有漁民在海灘上拾獲這個烏螺，認爲這是瑞兆，因此進貢入朝。

他一句話還沒有說完，高峻便伸手製止他再說下去。那聲音又響起來了。

「朕看起來像是已經相信他了嗎？」

高峻低頭望向手中的海螺，聲音就是從這裏發出來的。

除非之季放下仇恨，不再有復仇之心，否則小明絕對無法安心離開，往赴極樂淨土。她會一直抓着之季的袖子，希望之季不要做出傻事。

「夏王啊……」

壽雪轉頭望向高峻。他還是一樣面無表情，看不出來心中在想些什麼。

──從死亡中孕育而生的國家。統治這個國家的皇帝，就像是坐鎮在屍骸之上。

衛青一時默然，仔細觀察高峻的神情。高峻輕撫着畫了花鳥圖紋的茶杯杯緣，說道：

驀然間，高峻想起了霄國的創世神話。據說霄國的土地，是由神明的屍體所形成，神明的屍體遭到切割後漂洋過海，在這裏形成了島嶼。

兩人獨處的時候，高峻經常這樣沒來由地問出一句話，衛青早已習以爲常。

衛青臉上露出了自豪的微笑。

原本掌握在手裏的東西，似乎正一點一滴從指縫間流走，最後什麼也不剩。

接着梟似乎嘆了口氣。

衛青取長匙舀起煮好的茶，倒入杯中。高峻一伸手接過，頓時聞到更強烈的清香自杯中飄出。輕輕一啜，餘韻甘甜。

「沒錯，所以我想要拜託你。」

「大家，您怎麼了？」

在高峻閉上雙眼的期間，衛青薰起了香。丁子香、青木香、全淺香……這房間裏向來準備了各式各樣的香，最近高峻特別鍾愛黃熟香，這也是壽雪經常薰的香。

高峻拿起那海螺，看着上頭的七彩光澤。忽然間，他似乎聽見了某種細微聲響，不由得環顧左右。

死者的靈魂，必須橫越西方大海，前往幽宮。其靈魂經過漫長歲月的等待，將會進入自幽宮流出的星河之內。星河就在夜晚的天空中，海上之民認爲天空並非在頭頂，而是橫躺在海面上，星河就像是從這一片大海跨越到另一片大海的迴廊，靈魂在其中會化爲流星，降落至地表，成爲新的生命。可能是海中的魚兒，可能是地上的草木，也可能是人。

「噢？」

「……你聽不見？」

「是的。」之季答道：

──沙那賣朝陽……

「當然殺不死。但我這個人一旦決定行動，就沒辦法再袖手旁觀。我想要拯救烏。」

「這海螺是在浪鼓的海灘上拾獲的……那裏是衣斯哈的故鄉。據說常有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漂流到那海灘上。」

「夏王……不，是不是該稱你爲皇帝？你們的稱呼實在太複雜，我從來沒有搞懂。」

「對不起……微臣似乎……還沒辦法送小明往赴極樂淨土。」

「目前並沒有逃出京師的跡象，還在繼續搜索當中。」

「你剛剛不是說，你沒有辦法制造『使部』？」

高峻大喫一驚。這聲音……自己似乎曾經在哪裏聽過。

──他恨極了那個名叫白雷的男人。

「我現在哪裏也去不了，也沒辦法制造『使部』，只能對你傳送聲音。」

「什麼？」

「你做這種事，有什麼企圖？難道你光靠聲音，就可以殺死烏妃？」

「大家……？」

「近來經常進出雲家的賀州絹商，也有一些可疑。」衛青說道。

「渡海清風鳴花笛，仰望繁星思故人。汝若願小明安詳渡海，勿復令其憂心。」

高峻下意識地按住了手臂。當初遭梟砍了一劍，如今雖然早已痊癒，受傷處卻留下了淡褐色的疤痕，形狀有如貓頭鷹的羽毛。

「嗯，真是好喝。你煮的茶果然是天下第一。」

「不……」高峻放下茶杯後說道：

「朕跟那個男人見過三次面，從來不曾摸清楚他心中的想法。朕可以肯定，如果沙那賣真的勾結八真教意圖不軌，朝陽絕對會做到不着痕跡。而且他如果想要殺死之季，絕對不會失敗，甚至還讓他逃走，之季如果真的是從賀州逃至京師，那必定在朝陽的算計之中。」

「只有身上帶着我的記號的人，才能聽見我的聲音。」

衛青慌了手腳，不停問道：「您怎麼了？」

「……什麼事？」

「……這麼說來，之季是沙那賣的爪牙？」

「謝大家誇獎。」

「你身上的傷，應該留下了疤痕吧？」

「但這不是……」

他說得恨恨不已，與他那溫厚慈和的臉孔顯得格格不入。「以棍棒敲打就能趕走體內的妖魔鬼怪……這種荒謬的言論也是從這個男人的嘴裏說出來的。」

──每一步都必須小心謹慎，心急反而會誤事。

一陣腳步聲讓高峻睜開了眼睛。一名打雜跑腿的年輕宦官，來到了衛青的身邊，高舉手中的託盆。衛青接過託盆，放在桌上。

「大家，我認爲這個人還是別相信比較好。」

高峻回到了內廷，吩咐衛青煮茶。而後釜中不斷地冒出熱氣，高峻聞着茶香，從肩膀到背部的僵硬感終於獲得舒緩，他閉上雙眼，將整個身體仰靠在椅背上。

「大家，這是蕪州茶。」

──包含屍體。

衛青停下動作，仔細聆聽，半晌後納悶地說道：「我沒聽見任何……」

「……但你什麼也做不了。」

「大家說的是沙那賣的……」

聽起來像是呢喃聲。然而並非卻從遠方傳來，而是從近處發出，卻又相當細微，很難聽得清楚。

高峻一邊喝着茶，一邊問道：

「這是哪裏的茶？」

「我不是說過嗎？依照規矩，我不能對你們做出任何干涉。咦？沒有說過嗎？好吧，那不重要。總之我現在遭到處罰，被打入了大牢，所以只好請大海螺幫幫忙。」

「這個目前還很難說。之季是主動逃到京師來，還是受到了朝陽的指使……朝陽與之季私底下是否有所勾結……朝陽與八真教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都還有待釐清……」

「記號？」

「大海螺不是『使部』，只是幫忙傳遞我的聲音。如今大海螺在你的手裏，它的本體在海中漂盪，將我的聲音傳遞過去。可惜這有個麻煩之處，那就是隨着潮汐的變化，有時聲音傳得過去，有時聲音傳不過去。」

✱

「這是前幾天從迎州進貢之物。」

──雲太師，你可千萬別亂來。

壽雪將視線從之季的臉上移開，望向捏着袖子的白色手掌想必這就是小明所憂心之事。之季心中的仇恨，令小明感到不安，她擔心仇恨會讓之季化身成名爲復仇的野獸。

「找到封一行了嗎？」

高峻將雙手交握在胸前，輕輕閉上雙眼。

芬芳的香氣瀰漫在四周，感覺就好像置身在夜明宮內。高峻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宵月……不，梟！」

高峻微微點頭。

高峻驚訝地看了看衛青，又看了看海螺。

梟的口氣雖然讓人有些捉摸不透，卻帶着一絲殷切。

「青……你對之季這個人有何看法？」

這樣的感覺，一直在腦中揮之不去。

「你不想殺死烏妃，而我想拯救烏。畢竟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殺害無辜少女，這個我上次也說過了。既然如此，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

「……好好想一想？」

「有什麼辦法可以拯救烏，但不用殺死烏妃。」

高峻不由得低頭凝視那海螺。海螺的表面漆黑油亮，其上流轉的七彩光澤有如水波搖曳之湖面所反射的月光。

「我相信這也是拯救烏妃的方法……你不是想要救烏妃嗎？」

高峻不知不覺屏住了呼吸。沒錯，拯救烏妃脫離痛苦，一直是自己追求的目標。

「……但這麼一來……」

──是否意味着國家將會失去冬王？

將烏封印在烏妃的體內，並且將烏妃隱匿在後宮，是這個國家維持冬、夏雙王並立的條件。如果將烏解放……將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如今的烏，想必已不再是原本的烏；如今的國家，也已不再是冬王、夏王並立的狀態。

──國家必定會陷入一片混亂。

國家的混亂會導致戰爭。高峻垂下頭，閉上了雙眼，眼前彷彿可以看見國家因戰亂而化爲焦土的景象。身爲皇帝，如何能夠做出這樣的選擇？

梟毫不理會沉默不語的高峻，接着說道：

「你我目標並不互相沖突，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如何讓我們雙方攜手合作。」

「這太荒謬了……」

高峻以手抵着額頭說道：

「連神也束手無策的事情，朕如何能想出解決方法？」

梟哼了一聲。

「人類好像都把我們當成了神，但我根本不懂那是什麼樣的概念。我們能做到一些你們做不到的事情，但你們也能做到我們所做不到的事。對不同種族的對象抱持敬畏之心並非壞事，但如果把我們當成無所不能，那就大錯特錯了。」

「朕也不認爲你們無所不能……」

但是雙方的差異，也並非只是種族差異那麼簡單。

容貌比任何人都俊美的衛青，在成爲宦官的雛兒後有着什麼樣的悲慘遭遇，高峻心裏十分清楚。因此高峻一句話也沒說，高峻甚至想像不出來，什麼樣的狀況會比他當上宦官之後的遭遇更慘。

兩人於是隔着矮桌面對面坐下。明允朝壽雪一揖，正要走出房間，但他忽然想到一事，轉頭說道：

「雨止矣。」

「爲什麼是你下命令？」淡海嘴裏咕噥，兩條腿已奔出門外。不愧是淡海，轉眼間已跑得不見人影。

✱

真的有那種方法嗎？如果真的有的話……

──聽說他出生在青樓之中。

「遵命。」

壽雪感覺自己有一點理解高峻，卻也明白有個部分是自己絕對無法理解的，那就是深藏在高峻心中的憎恨之火。雖然皇太后已死，這把火卻依然在高峻的心中悶燒，奪走他的生氣，使他有如行屍走肉。

雖然茶葉都已事先炒好磨碎，但水量跟火候要控制的恰到好處還是需要一定技巧，衛青從以前就是個做事機靈的人，很會掌握事情的細節。

過去曾經聽壽雪提起過。在成爲家婢前，壽雪一直住在青樓裏，而且母親是一名妓女。

香薔是第一代的烏妃，更是將烏封印在烏妃體內的元兇。

原本喝了衛青煮的茶之後感覺身心輕盈，此時又變得沉重且疲累不堪。

「大……大家真的是常常口出驚人之語。」

九九問道。

「娘娘要去哪裏？」

衛青所露出的表情，彷彿臉上寫着「誰要跟那種人當知己」。高峻忍不住哈哈大笑，心裏暗自決定下次也跟壽雪說相同的話，看看她的反應。

✱

高峻壓抑下想要把海螺扔出去的衝動，將海螺放回託盆內，而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衣斯哈走路的速度太慢了。」溫螢指着門口說道：「叫你去，就快去。」

屏息守候在一旁的衛青戰戰兢兢地問道。

「若是寂寞，可隨吾來。」

兩個人走到了洪濤院的院門處，剛好看見淡海走了出來。

「可是……娘娘，茶已經快煮好了，您不喝了再去嗎？」

站在壽雪的立場來看，實在不應該放任那幽鬼這麼存在下去。但小明沒辦法放手，是因爲擔心之季的安危，而之季明知道這一點，卻還是無法放下那名爲復仇的執迷之心。

──這股莫名其妙的心情到底是什麼？

「令狐之季何在？」壽雪劈頭便問。

「雨勢這麼大，就算想要出去巡邏也沒有辦法。」

「……大家，您沒事吧？」

就好像當初高峻想要殺死皇太后一樣？

「咦？我去？爲什麼不叫衣斯哈？」淡海大聲抱怨。

「我可也算是烏妃的護衛。」

──對了，壽雪好像也是在青樓出生。

「出發之前，先派使者過去說一聲吧。」溫螢轉頭望向淡海。

一名學士站在洪濤院的殿舍前迎接，年紀約莫是四十多歲，神情看起來頗有智慧，正是何明允，他一看到壽雪，立刻作了一揖。壽雪過去曾形容這個人「貌似腦中藏書萬卷」，如今這個評價依然沒有改變。

「謝謝大家的稱讚。能夠蒙大家教導，是我最快樂的事情。」

「……不管是煮茶還是寫字，你都是一教就會。」

「……烏妃娘娘。」

「寂寞？」

「對了，陛下等等也會駕臨。剛剛微臣已先派人通報陛下，烏妃娘娘正在洪濤院內……不過這裏禁止飲食，所以無法奉茶給兩位，請娘娘莫見怪。」

「不必，汝可回夜明宮。」

「嗯……」

高峻滿懷感慨地看着衛青將茶舀入杯中。壽雪的容貌也很美，雖然五官樣貌與衛青截然不同，但眉目之間的神色有幾分相似之處。最大的共通點，大概就是容貌俊美卻有着不苟言笑的冰冷氛圍吧。

「咦？」

「你們有辦法對抗熊的利爪、狼的尖牙嗎？絕對贏不了，對吧？但你們擁有智慧，你們能夠製造器具，並能夠以器具來對抗野獸。我們跟你們的差距，也就只是這種程度而已。當然我們也擁有智慧，但我們的智慧，與你們的智慧在本質上完全不同。例如我們作夢也想不到，香薔會做出那種愚蠢的行爲，那麼做沒辦法讓任何人得到好處……不，勉強來說，是隻有欒夕纔得到了好處。我們實在無法理解，香薔爲什麼會爲了一個人的好處，做出這麼愚蠢的事。」

「是……」

壽雪不等淡海說完，仰頭看着他說道。

「……朕總覺得你跟壽雪應該能成爲知己。」

壽雪說完這句話後，便跨進了門內，留下淡海錯愕地望着她前行的背影。

衛青非但沒有嫌麻煩，反而露出一臉開心的表情，明明煮茶就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情。高峻看着衛青生火、燒水、煮茶一連串的流暢動作，心靈逐漸回覆平靜。

明允連眉毛也沒有動一下，想也不想地說道：「請讓微臣帶路。」

「娘娘心地過於善良，你別開她玩笑。」

「我並不後悔成爲宦官。就算待在出生的地方，下場也只會比成爲宦官更慘。」

壽雪頓了一下，接着又說道：「亦留下溫螢、淡海之份。」

衛青似乎察覺了高峻的心思，忽然說了這句話，同時露出了微笑。

剛剛那水氣迷濛的滂沱大雨，不知何時竟已停了。槅扇窗外，只剩下翠綠的草葉上還掛着水珠。

之季趕緊將竹簡放回架上，朝着壽雪行禮。

「我已經跟他們說了，烏妃娘娘等等就來。」

──之季想要殺死八真教主？

「抱歉，再幫朕煮些茶吧。這次的別太燙。」

九九轉頭望向廚房。大雨一停，煮茶的芬芳香氣馬上就飄進了房間裏。

「但是……今天有花娘娘送的蓮子餡包子呢。」

房間裏頗爲昏暗，故燈籠已早早點上了火。這般因下雨而造成的幽暗，與傍晚或黎明時分的昏沉頗不相同，給人一種奇妙的感覺。

壽雪正走向門口，一聽到這句話，驟然停下了腳步。

「有事相詢。」

淡海接着以輕佻的口吻說道：「反正我已經在這裏了，乾脆陪妳進去吧？」

這一點像根針一樣，紮在壽雪的胸口。那種感覺並非不耐煩，也不是痛苦，而是一點點的焦躁，混雜了一點點的寂寥。

淡海無奈地看着窗外，就連他的聲音，也幾乎完全被雨聲掩蓋住了。除了九九及衣斯哈之外，平常大多待在外頭的溫螢及淡海也因爲雨勢太大而進入了殿舍內，使得房間變得有些狹窄。紅翹及桂子在廚房煮着茶，但因被雨水的氣味覆蓋之故，從房間裏完全聞不到茶香。原本正在看書的壽雪抬起了頭，望向窗外。那簡直不像是下雨，像是有人從空中不停地倒水，放眼望去全是水氣煙霧，什麼也看不到。

沸騰的水聲在房間內迴盪。衛青從鹽臺上取了一些鹽，加入釜中。

跟在後頭的溫螢這時才低聲朝淡海罵道：

──明明知道報仇只會帶來空虛。

「因此我猜想，或許你們有辦法想出拯救烏的方法……」

棋盤是高峻所送的，用意似乎是希望壽雪能精進棋藝。壽雪意外發現溫螢的棋藝相當不錯，因此有時會找溫螢當下棋的對手。至於淡海，則因爲定性太差，從不曾下到最後的關係，實在很難判斷他到底是強是弱。

淡海只好閉上嘴，默默跟在溫螢後頭。

衛青差點將茶灑了出來。

「……」

「在獲得大家拯救之前，那是我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洪濤院。」

「淡海速度快，娘娘在後面慢慢走，到那邊的時候剛剛好。娘娘，我陪您一起去。」

明允打開了一間房間的門，房間裏同樣有着一排排的棚架，收藏着各種竹木簡、捲紙及冊子。一名青年站在棚架前，懷裏捧着竹簡，他聞聲轉過了頭，那人正是之季。

屋外又下起了大雨。激烈的雨聲，令人不禁擔心地面的鵝卵石會被強勁的雨滴鑿穿。幸好這樣的大雨通常維持不久，如果連下一整晚的話，恐怕殿舍屋頂的屋瓦全部都會被撞破。

「汝等飲之。」

那微笑是如此俊美。

「噢？」

「『沒人要』的感覺真是寂寞。」

九九與衣斯哈在窗邊擺了棋盤，正在下棋。兩個人下棋的動作都有些生澀而僵硬，顯然並不通此道。溫螢及淡海分別站在兩個人的背後，一下子說「應該下在這裏」，一下子又說「這一子下得不好」。不，發表意見的人只有淡海，溫螢大部分時候只是默默看着，只不過偶爾會突然朝淡海說一句「你閉嘴」。

淡海笑着說道：「哈哈哈，我開……」

──如果他不是宦官，肯定能夠當一名很好的官員。

高峻偶爾會產生這樣的想法，但從來不曾說出口。就算說了，也無法改變什麼，只是徒增衛青的屈辱感而已。

壽雪站了起來。九九等人不再說話，停下手邊的動作，全部跟着起身。壽雪伸手製止他們，並朝着門口的方向走去。

小明想要阻止之季，然而之季絕對不會輕易善罷甘休，面對這樣的情況，壽雪可說是束手無策。

梟的聲音越來越遙遠了。最後他只匆匆留下一句「要退潮了」，整個房間就此迴歸一片寂靜。

「……」

壽雪雖然看著書，卻一個字也讀不進腦袋裏。或許是因爲雨聲太大的關係，壽雪不知不覺陷入了沉思。大海龜之神、八真教、白妙子、鶴妃……以及捏着之季袖子的那隻小明的白皙手掌。

壽雪無法理解高峻的心情。但如果是之季的話，肯定能夠理解吧。

「……留下吾份。」

如果是這樣的話，高峻想必非常能夠體會之季的心情，而且以高峻的性格，他一定會對之季寄予同情，絕對不會勸他就此罷手。

「此間有溫螢足矣。」壽雪說道。

一行人穿過走廊，沿路上的學士們突然看見身穿黑衣的妃嬪，全都錯愕地停下腳步。壽雪回想上次來到洪濤院，自己是換上了宦官的服色，自從高峻核發了讓烏妃自由進出後宮的許可證之後，往來各地也變得方便許多，但比起烏妃裝扮，還是假扮成宦官的模樣比較不會引人側目。

衛青似乎不想提，所以高峻也從不曾過問。

高峻絕對不會阻止……

明允輕描淡寫地說完這幾句話，轉身走出了房間。

──高峻等等也會來。

雖然與高峻見面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壽雪實在不想被高峻聽見自己與之季之間的對話。

此時溫螢站在壽雪的背後，淡海則站在門邊。壽雪仰靠在椅背上，凝視着之季──不，正確來說，是凝視着其袖上那隻纖白的手掌。自槅扇窗外透入的淡淡曦照，籠罩着他的上半身。那雪白手指的動作顯得有些嬌怯，卻又緊緊捏着之季的袖子不放，在微弱的陽光照耀下，每一根手指看起來都是如此纖細而柔弱。

「汝……欲殺八真教教主？」

之季垂下了頭，柔和的神情閃過一抹陰霾。

「……微臣也不知道。有時微臣心裏會產生恨不得把他勒死的衝動。他經常向人強調八真教是源自月真教的教派，藉此吸收從前的月真教信徒，來壯大八真教的勢力。但因爲受到沙那賣家庇護，州院及使院都不敢輕舉妄動……不，或許州院及使院都早已被籠絡了。無論如何，一定要瓦解八真教纔行，否則的話，一定還會出現更多像小明這樣的受害者。但比起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實微臣真正的想法，或許只是想把那個男人狠狠折磨一頓，讓他受盡屈辱，滿身都是鮮血，最後再將他殺了……」

之季的聲音低沉而輕柔，沒有一絲一毫的激動，但卻能明顯感覺得出其內心深處沉澱着無可宣泄的恨意。

「除了憎恨之外，微臣的心裏還有懊悔。因爲懊悔，所以更加憎恨……」

「何事懊悔？悔汝未能救小明？」

之季垂下頭，緊緊閉上雙眼。

「之……」

壽雪正要繼續說話，房門突然開了。站在門邊的淡海慌忙下跪，隨即溫螢也轉身跪下，之季亦然，唯獨壽雪端坐不動。

進入房中之人正是高峻，後頭還跟着衛青。高峻命衆人平身後，走向矮桌。

「讓朕也參與討論吧？」

高峻朝壽雪問道。他身爲皇帝，根本不必特地問這句話，但或許是個性使然，他非常重視這方面的禮節。

「汝可自便。」壽雪答道。高峻於是在她身旁坐了下來。之季看了看高峻，又看了看壽雪，顯得有些驚訝。

「汝方纔所言懊悔……」壽雪對着之季問道：「所指何事？」

之季垂下頭，看着自己的雙手，半晌後抬頭說道：

「情同兄妹，畢竟不同於真正的兄妹。」

「例如鴦妃很喜歡她，上次鴦妃還帶了繪捲來跟她一起看什麼的。讓雲中書令知道孫女跟烏妃交情不錯，總好過讓他以爲孫女和烏妃是敵對關係，對吧？」

難道之季只要接納小明的愛，就能過幸福美滿的日子嗎？不，當然沒有那回事。但是之季在拒絕了小明之後，卻必須承受懊悔的煎熬，壽雪非常能夠理解他的心情。

溫螢以質疑的眼神凝視淡海，半晌後吐了口氣，說道：

天底下既有愛着親哥哥的妹妹，也有無法去愛乾妹妹的哥哥。

「不讓人看穿底細，是我們的保身之道，不是嗎？我真的不是間諜，如果我要出賣你們，我一定會做得天衣無縫，不會被你抓到狐狸尾巴。」

之季將左手伸向拉着右手袖子的那隻手掌。

溫螢似乎無法理解淡海的話中之意，只是對着後者露出了一臉輕蔑的神情，便不再多說什麼了。

「我就知道，你全都看到了。」

「鶴妃在後宮裏的評價也很兩極，有人說她是個慷慨大方的妃子，也有人說她讓人心裏發毛。」

「區區小事……」壽雪移開了視線。

「深埋在土裏的火苗……陛下這形容真是貼切。微臣的心裏，確實有一把火在燃燒着……那把火深埋在心中，就算殺死憎恨的對象，也無法澆熄這憎恨之火。」

溫螢的臉色異常嚴峻，似乎並不打算放下手中的匕首。

壽雪仰頭望向淡海。他的表情相當認真，不像平常那樣輕浮。

「微臣一直把小明當成妹妹看待。因此能夠一起被令狐家領養，微臣真的很開心……微臣以爲小明會跟微臣一樣開心。微臣以爲她仰慕微臣，是把微臣當成了她的哥哥……」

這件事，想必讓之季長期受盡了內心煎熬。如果能夠接納小明的愛，或許小明根本不會慘死，但之季心裏，只把小明當成了妹妹……

「你的目的是爲娘娘盡忠，我的目的只是受娘娘寵愛。」

「那宮女說，雲中書令最近一直在蒐集賀州的消息。雲中書令靠着泊鶴宮內的眼線，探聽鶴妃的父親朝陽的事，聽說連平常出入宅邸的店鋪商人及貿易商人都要調查個一清二楚。理由我不清楚，或許大家知道也不一定，看來雲中書令並非像過去一樣，只是想掌握妃嬪們的狀況而已……這背後可能有着更大的圖謀。」

「那天晚上，微臣是不是應該答應娶她？如果微臣能夠阻止那樁婚事，小明就不會死了。但是……微臣無法欺騙自己……」

胸中的深處彷彿有一團灼熱的物體，像是蜷伏於暗處的蛇開始緩緩爬動，又像是一團混濁的泥漿被人從底部不停攪動。

「小明是微臣的妹妹……對微臣來說……她就只是妹妹……」

之季朝着壽雪低頭鞠躬，說道：「真的非常抱歉，煩勞娘娘爲微臣的事煩心，最後卻是這樣的結果……」

「就算是像我這樣的雜碎，也會希望像娘娘這樣的人能夠活得幸福。」

溫螢撫摸着下巴，面色凝重地說道：「泊鶴宮那個地方……一直有些古怪。」

淡海看着那漆黑的甍瓦，接着說道：

「你也是眼線？」

「我見那宮女，是爲了打探雲中書令的內情。你應該也很想知道雲中書令在打什麼算盤，不是嗎？」

「是。」之季趕緊起身，跟在高峻身後。壽雪依然坐着不動，看着兩人走出門外。

「……所以你這麼做，都是爲了娘娘？」

「在小明婚事談妥的那天晚上，她對微臣坦白說出了一切。她說她是真心愛着微臣，並非把微臣當成兄長。但是微臣……沒有辦法接受她的愛，小明似乎也知道微臣不會接納她，所以也並不打算抗拒這樁婚事。到了隔天，她就出嫁了，彷彿昨晚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雲中書令想要知道烏妃的底細，我隨口說了一些跟烏妃有關的事情。」

之季捧住了自己的頭，接着說道：

「我擅長射箭，並不代表我不擅長格鬥。」

──這種感覺是什麼？

溫螢望向淡海，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微弱光線照耀下，兩隻手掌交疊在一起。

高峻的聲音蕭瑟而寂寥，有如在冬天的樹林中吹拂而過的寒風。

夜明宮的周圍受到杜鵑花及椨樹林環繞。每年到了雨季，樹林就會綠意大增，冒出無數嫩芽，彷彿每一棵樹都在歡喜高歌。淡海朝着夜明宮的方向前進，沒有發出半點腳步聲，往頭頂上方一看，便是鬱郁蒼蒼的枝葉，星烏帶着刺耳的鳴叫聲振翅飛過。

「像我們這種人，不管有沒有當宦官，都不會有人把我們當人看，對吧？我本來是個盜賊，後來因爲犯了愚蠢的錯誤，被人逮住了，他們覺得我的長相還不錯，所以把我賣給仲介商人，於是我就被送到了這裏來，講得難聽一點，不過就是個雜碎。但我相信不管我是皇族、盜賊還是宦官，娘娘對我的關心都不會有所改變。」

「微臣也說不上來。微臣並不是爲了擺脫懊悔，才故意心懷怨恨。但是在怨恨的背後，卻也混雜着懊悔。」

「不是發生了什麼事，而是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什麼事。不過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我也搞不太清楚。」

「……像你這種奸詐狡猾的傢伙，有誰會相信你？」

「好危險，你幹什麼？」

溫螢一臉懊惱地皺眉說道：

之季發出了呻吟，彷彿想要嘔出鬱積在心頭的沉澱物。

高峻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除了衣服摩擦聲之外，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我當然是大家的宦官，只是現在擔任娘娘的護衛。」

壽雪眨了眨眼睛，問道：「此話何解？」

「妳還好嗎？」

「……結果呢？」兩人一同走向夜明宮，溫螢問道：「你從那宮女的口中，問出什麼雲中書令的內情了嗎？」

「不，我不是任何人的間諜……如果我這麼說，你會相信嗎？」

「我是娘娘的護衛，不會做出對娘娘不利的事情。」

──真是造化弄人。

壽雪驀然感到一陣恐懼，身體微微顫抖。

「不過我並不像你這樣忠肝義膽，我只是希望被娘娘喜歡而已。」

「哪些事情？」

「不……其實微臣只是這麼說服自己而已。微臣一直在逃避。其實微臣早已隱隱察覺，卻一直裝作不知道。」

溫螢只是默默聽着，沒有應話。

淡海接着壓低了聲音說道：

「……」

「好吧，那就好。」

「無妨。」

壽雪回想起了已經過世的鵲妃。

「心地善良，沒有防備心，感覺隨時會遇上危險……對吧？」

高峻忽地喃喃說道。他轉頭望向透着微弱光線的槅扇窗，接着說道：

溫螢的聲音，讓壽雪回過神來。

現在不知道，以後大概也不會知道。

淡海轉頭望向夜明宮的方向。樹梢的上方，可看見漆黑的屋頂甍瓦。

「上次你是不是被衛內常侍罵了？他問你到底是誰的宦官，對吧？」

「……其他宮的宮女。你也知道打探消息是我的看家本領，我想幫忙探聽一些消息。」

「娘娘……」

「憎恨會一直存在於心中，就算失去了可憎恨之人，也無法獲得解脫。」

淡海頓了一下，接着呢喃說道：

「讓人心裏發毛？」

之季說到這裏，忽然露出自嘲的微笑。

「啊……嗯……」

「那個宮女是雲中書令的眼線。」

「之季，關於八真教的事，朕有幾句話想要問你。」高峻說完這句話，便朝門口走去。

之季緩緩搖頭說道：

「就算擺脫了懊悔，也擺脫不了憎恨。」

溫螢往前踏出一步，刺出手中的匕首。淡海迅速閃過，抓住溫螢的手腕，接着腳下一勾，後者應聲而倒。接着淡海迅速上前，奪下其手中的匕首，並將他的身體緊緊壓住，同時以匕首抵住溫螢的喉嚨。

溫螢瞪着淡海，臉上依然帶着懷疑之色。淡海伸手到溫螢的懷裏掏摸，取出匕首的劍鞘，將匕首插回鞘內，接着將匕首還給溫螢，同時向後退開。

「發生了什麼事？」

──我永遠不會知道，只有那兩個人才知道的祕密……不，應該說是隻有之季才知道的祕密。

「……你拿什麼情報跟她交換？」

「就好像深埋在土裏的火苗，會在空蕩蕩的心中永無止境地悶燒着。」

壽雪望向之季袖子上的那隻手。白皙的手指此刻動也不動，只是緊捏着袖子。

溫螢也跟着望向夜明宮，輕聲道：「我明白。」

「要不要回去了？」

「你說得沒錯，娘娘心地太善良了。怪不得你會這麼護着她……其實我也一樣。」

溫螢皺起眉頭，說道：「什麼？」

「……悔而生怨，怨而生恨。故此恨如影隨形，永難解脫？」

淡海的嘴角微微上揚。

✱

「小明……」壽雪原想要說話，話音卻又戛然而止。因爲她不知道這句話該不該由自己說出口。

──那憎恨的星火，遲早會將高峻的一切燃燒殆盡。

壽雪點點頭，起身走向門口。站在門邊的淡海低聲問道：

「你剛剛跟誰見面？」

溫螢目不轉睛地看着淡海，說道：

壽雪應了一聲，走出門外。爲什麼淡海會問那樣的問題？爲什麼自己會那樣回答？她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是嗎？」淡海笑着說道：「我猜衛內常侍一定是氣壞了。否則的話，他也不會故意派我來跟你搭檔……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

「那當然。不過這件事與其告訴娘娘，或許更適合告訴大家。」

「對不起，小明。我沒辦法消除妳的不安。所以……讓我們繼續在一起吧。直到妳心滿意足爲止。」

淡海感覺到了不尋常的氣流，驀然停下腳步，下一瞬間，眼前突然出現了一柄白晃晃的刀刃。淡海朝着那映照出葉影的光滑刀刃只是一瞥，接着便將視線移向左方。只見溫螢手持匕首，佇立在樹後。

「她心裏在想什麼，沒有人看得出來。」

一陣風在樹林裏穿梭而過，那陣風不僅溫熱、潮溼，而且給人一種沉重的感覺。淡海抬頭望着天空，灰色的雲層幾乎掩蓋了整片天際，那顏色與宦官的長袍如出一轍。

「趁下雨之前，我們快進屋去吧。」

淡海一邊催促溫螢，一邊拔腿奔跑。

✱

打從天黑之前，花街的大道上便已燈火通明，懸掛在院門下方的燈籠，不斷閃爍着熠熠光芒。一羣臉上塗抹着冰冷白色粉膏的妓女們，正爲了打發時間而不停撥弄着琵琶弦，如果是在冬天，這個時候想必每一間青樓都已開始招攬客人，但此時是夏天，太陽還沒有完全下山，再加上突然下起了大雨，更是讓整條花街上的尋芳客寥寥可數。街上空空蕩蕩，青樓裏亦冷冷清清。

衛青披着防雨的大衣，以領子遮掩口鼻，在花街上快步前進。

──沒想到自己還有踏入這個地方的一天。

衛青雙眉緊蹙，低着頭不斷邁步。這裏是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如果隨便露臉，搞不好會被人認出來。

衛青出生在一間瀰漫着粉膏氣味與汗臭味的青樓裏，母親是號稱擁有青樓第一美貌的妓女，父親則是經常捧場的有錢大爺。聽說父親曾答應幫母親贖身，迎娶母親爲妾，但這件事後來不了了之，母親也因爲羞憤而取剃刀自戕而死。衛青對孩提時代的唯一記憶，就只有粉膏氣味、汗臭味及刺鼻的血腥味。

變成了孤兒的衛青，除了成爲男娼之外別無生存之道。坊間稱妓女爲「鴇」，稱男娼爲「鴨」，另將年紀幼小的男娼戲稱爲「雛兒」。衛青拒絕成爲男娼，寧願淨身進宮當宦官。然而進了宮之後衛青才得知，年幼的宦官同樣被稱爲「雛兒」，而且師父們對衛青做的事，幾乎和對待男娼沒有什麼不同。年幼的衛青因爲面容姣好，成了師父們眼中凌辱的肥羊，衛青不堪其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逃了出來，在宮裏漫無目的地亂竄，最後遇上了高峻。

由於記憶已經模糊，衛青不太確定自己是在哪裏遇見了高峻──或許是泊鶴宮吧，那裏是高峻的母親生前所居住之處。高峻看見全身傷痕累累且幾乎一絲不掛的衛青，什麼也沒有多問，立刻將衛青隱匿在身邊，後來還設法安排讓衛青成爲自己的隨行宦官。直到今天，高峻依然不曾詢問衛青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衛青這個姓跟名，都是高峻取的，自己拋棄了原本的姓名，這輩子再也不打算使用。

對衛青來說，高峻不僅是唯一的主人，而且是比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的主人。因此在面對有可能讓主人的地位受到威脅的壽雪時，他總是感到既擔心又焦躁。然而直到最近他才領悟，自己討厭壽雪還有其他的理由。

因爲壽雪是高峻的朋友。

那是衛青絕對不可能擁有的關係。衛青是高峻的奴僕，這是衛青自己所選擇的路。對衛青而言，高峻是救命恩人，是賜給了自己姓名的再生父母，是必須打從心底崇敬的對象，自己與高峻，絕對不可能變成對等的關係。

然而在之季出現後，衛青感覺自己的心情越來越不平靜。與之季相處時的高峻，看起來是如此悠閒而愜意，那想必是因爲之季從不在高峻的面前表現出拘謹態度的關係。之季過去一直是在地方上任官，不像宮城內的官吏那麼注重禮節，這反而讓高峻感覺到輕鬆自在。

這是衛青絕對做不到的事情。自從明白了這點之後，衛青才驚覺自己對壽雪抱持着一股類似嫉妒的感情。

自己只能是高峻最忠實的奴僕，無法成爲高峻的朋友。絕對不可能。

衛青當然並不後悔成爲高峻的隨行宦官，只是感覺到一絲苦澀的落寞感在胸中擴散……如此而已。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主動投案？」

「可以此巾拭臉。」

鴇母的年紀雖然未入老境，聲音卻相當沙啞，若不是年輕時喝太多酒，就是唱太多歌。

鴇母滿臉懷舊之情，笑着說道：

「不再踏入京師？爲什麼？」

「叨擾。」

衛青哼了一聲，說道：「到頭來，終究是怕死？」

少女一邊以拉長的聲音大喊，一邊拉開一扇房門。

「巫術師之術源自於鰲神。鰲神誕生於遭切割後流放海中的大海龜之神，在古代受到杼朝祭祀……」

衛青默默將少女推向一旁，走進房內，站在老人的面前。老人向後縮了縮，以一臉驚恐的眼神仰望衛青。這老人就是衛青這陣子一直在尋找的人物。

封抬起了頭，滿臉驚愕之色。

在巷子的轉角處，有一家小規模的青樓。雖然建築因老舊而泛黑，但看起來乾淨整潔，屋門附近及院門都經過細心打掃，暗巷裏的青樓能夠維持得這麼幹淨，算是頗爲罕見。

少女跳了起來，朝着屋內奔去，衛青趕緊跟上。屋子並不大，所謂的「後頭」也只是幾步路之遙。

封以兩手捂住臉，哽咽了起來。衛青再度皺起眉頭。

「我是不清楚這老爺爺犯了什麼罪，但這一帶幾乎每個人都有些不可告人的過去，誰能管得了那麼多？何況這老爺爺幫我們代筆寫信，幫了我們不少忙。」

封趕緊搖頭：「不，她們什麼也不知道……」

「老夫……真的不知道……宵月潛入後宮是爲了暗殺烏妃。要是知道的話，老夫絕對不會將他帶來京師。原本老夫已抱定了主意，此生不再踏入京師一步。」

鴇母發出了沙啞的笑聲。衛青不再說話，架着封一行走出了房間，幾名妓女躲在樓梯的陰暗處，不安地朝這裏探頭探腦。衛青走向後門，通過廚房後，來到了屋外，他所安排的馬車，就停在花街的街角處。當初安排馬車，果然是正確的決定，封一行的雙腿不良於行，要徒步將他帶回宮城恐怕不太容易。

「聽說這裏有位代筆師傅？我想請他寫封信。」

「我就知道，果然是你。那種強硬又冷酷的性格，以及那張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的俊美臉孔，真的跟你媽媽像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打從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就覺得你的臉美得不像話。」

「啊，代筆的老爺爺？好、好……」少女終於像是聽懂了。

「溫螢見汝神色有異，特來報吾。」

衛青綁住封的雙手，讓他坐上馬車。馬車沿着大路，朝城門的方向前進，然而還沒抵達城門，竟然下起了大雨。車篷上不斷傳來雨滴拍打的激烈聲響，衛青坐在馬車內，從頭到尾不發一語，簡直像是將封當成了不存在。

鴇母一張嘴滔滔不絕地說着。衛青調勻呼吸，恢復了冷靜，便要邁步離開。

「要問我什麼話？」

那鴇母一看就知道是妓女出身，臉上皮膚雖然鬆弛下垂，卻依然風韻猶存。她以一雙臃腫的眼睛看着衛青說道：

壽雪一臉狐疑地皺起眉頭，但還是坦白說道：

衛青恍然大悟。前朝對於巫術師非常信任重用，但是到了炎帝登基後，這些巫術師大多不是遭處死，就是遭逐出京師。

少女毫無反應，只是看着衛青的臉發愣，衛青又說了一遍。

封眨了眨眼睛，眼淚和鼻水不停流下。衛青皺着眉頭，從懷裏掏出一條手帕，扔到封的膝蓋上。

衛青霎時倒抽了一口涼氣。

衛青如此威脅完之後，便離開了內侍省。外頭的雨勢稍微減弱了一些，衛青將大衣罩在頭上，從後宮前往內廷，從大衣上滑落的雨滴，沾溼了他的臉。此刻周圍一片昏暗，不知道是太陽已下山，還是天空烏雲密佈的關係。

「……我最討厭像你這種人。從頭到尾都躲在暗處，假裝沒自己的事情。你可知道魚泳已經死了？」

「你是……雀兒？」

「……烏妃娘娘，妳還記得妳母親叫什麼名字嗎？我說的不是真正的名字，而是賣身時的花名。」

少女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點頭。不過她轉身離開時，並沒有將門關上，或許是擔心如果關上門，封會有危險吧。沒想到這個少女還挺機靈。

封一邊呻吟，一邊重新坐了下來，他似乎原本膝蓋就不太好，此時痛苦地皺起了眉頭。少女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口，衛青轉頭朝她說道：「我們是老朋友了，麻煩妳先出去，讓我們私下聊聊。」

衛青閉上雙眼，嘆了口氣。

衛青倚靠着樹幹，持續着淺促的呼吸，過了半晌之後，終於恢復了冷靜。而在寂靜無聲的的樹林中，身旁驀然響起的腳步聲，讓他警戒地抬起頭。

衛青驀然回想起自己剛剛朝着封一行扔出手帕的那一幕，心中突然一驚。

「只要你乖乖回答問題，目前上頭暫時不會處罰你。但如果你試圖逃跑，我們會立刻將你處刑。」

「你等一下，他在裏面，就在後頭而已。」

「並非遭到處刑，而是自我了斷。爲了將宵月送進後宮一事，他一肩扛下了責任，可說是非常了不起。」

手持燭臺的壽雪，就站在他面前。此時雨已停了，昏暗的樹林裏再次瀰漫着一股悶熱的溼氣，衛青卻感覺自己的手指已經凍結。

衛青拉着大衣的領口，快步往前疾行，他的路徑逐漸偏離了大道，進入暗巷中，朝着目的地的青樓前進。

「且住。」壽雪將衛青叫住，遞出一條手帕。

「……衛青？」

言下之意，自然是譏諷封一行的膽小畏事。封臉色鐵青地低下了頭。

壽雪的身後不遠處，有一道人影微微動了一下，那多半是溫螢吧。他見衛青愣愣地站在這種地方，還一度嘔吐，當然會認爲不對勁。衛青心裏暗想，爲什麼他不過來詢問狀況，卻向壽雪回報？

房間內相當狹窄，光是桌子及牀鋪便已幾乎佔據了整個空間，房間的另一頭有扇槅扇窗，光線自窗外透入，照亮了房內。一名老人獨自坐在桌前，那老人骨瘦如柴，雖然看起來頗有精神，但畢竟難掩蒼老感，稱不上矍鑠。

「吾但知母親名喚鶲玉，其他不知。」

難道自己所受到的打擊真的這麼大？這個打擊，並非因爲從前當雛兒時的記憶重上心頭。衛青伸出手背，在嘴角上一抹，低頭望向壽雪，在燭臺燈火照耀下，少女那白皙的臉孔與自己毫無相似之處。

「爲什麼你沒有逃出京師？就算躲在這種門可羅雀的青樓裏，也遲早會被發現，你心裏應該很清楚。」

「當時我還聽說，那個男人要幫她贖身呢。到頭來，就跟你媽媽情況一模一樣。只要女人一懷孕，那個男人就會說要幫她贖身……啊，這麼說來，鶲玉應該也懷了那個男人的孩子。那個殺千刀的男人，到處讓妓女爲他生孩子。你知道那男人後來怎麼了嗎？他被一個妓女拿刀子刺死了，這就叫現世報吧。」

封一臉沮喪地垂首說道：

「這個人是朝廷欽犯，妳們故意隱匿，也脫不了關係。」衛青厲聲說道。

「何故問吾此事？」

✱

「你所知道的一切。關於巫術的事，關於前朝的事，關於巫術師的職責……」

「封爺爺，有代筆的客人！」

「對了，你知道嗎？那個男人移情別戀的妓女……好像叫鶲玉來着……那女人後來被砍頭了呢。到底是什麼罪名，我也不知道，只記得那天來了好多南衙的官兵，把她抓走了。不過是逮捕區區一個妓女，竟然出動了南衙的官兵，那天真的嚇死我了……鶲玉待的那間青樓，後來也被勒令停業了……」

「……那個名叫鶲玉的妓女……有孩子嗎？」

衛青不屑地說道。而封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了起來，衛青實在不明白，像這種人怎麼能當上皇帝的御用巫術師，而且還是欒冰月的老師。難道他的巫術真的有那麼高明？

「咦？應該沒有吧……不，等等……好像聽說有個孩子。不過很多妓女都有這樣的傳聞，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沒什麼……因爲下大雨的關係，我走錯了路，失禮莫怪。」衛青轉身就走。

衛青將封帶進了後宮內侍省其中一間房間裏，這房間原本只是倉庫，衛青派人打掃乾淨後，又搬進了一點簡單的傢俱。

衛青阻止封再說下去，伸手將他拉起，封一行一閉上嘴，登時又變回剛剛那暮氣沉沉的老人。衛青拉着他的手腕，他踉踉蹌蹌地起身，跟着衛青走向房門口。剛剛那廚房的少女憂心忡忡地站在門外窺望，少女的身旁多了一名中年婦人，看起來像是鴇母4。

「爲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對欒冰月見死不救？真是個貪生怕死之輩。」

封一行原本似乎想要辯解，但他最後還是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衛青皺眉說道：

──因爲自己剛剛的神情，令他不敢貿然靠近？

「巫術師之術，乃是自古以來代代相傳的奇術。巫術師不同於巫覡或神官，其起源可追溯至太古時期，其術乃是由神明所親授。雖然如今的巫術師已與路旁算命占卜之徒無異，但在古代卻是肩負起了侍奉君王、守護社稷的重責大任。」

雖然已開了門，但看起來相當冷清，似乎還沒有客人。衛青從懸吊着燈籠的正面大門繞到屋後，從後門往屋內窺望，門內似乎是廚房，昏暗的燈火下，一名少女正坐在竈前生火。衛青朝少女喊道：

「我很想立刻將你處死，可惜大家還有話要問你，只好把你帶回宮城。」

這樣詭異的想法浮上心頭，但衛青立即激烈地加以否定。兩人的母親都是妓女，父親是誰根本難以確認，更何況壽雪的母親也不見得就是那個鶲玉。

「啊啊……魚泳……老夫對不起你……」

──難道兩人剛好都是像母親？

「封一行，關於你的底細，我們已查得一清二楚。你是前朝皇帝的御用巫術師，更是欒冰月的老師，對吧？」

鴇母一邊說，眼睛一邊朝着衛青上下打量，宛如是在品評商品一般。衛青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忽然將頭歪向一邊，連同頭上鬆垮垮的髮髻也跟着垂了下來。

「我記得你後來跑去當宦官了？從你媽媽過世到今天，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你還記得我嗎？當年我跟你媽媽在同一個院子裏接客，我雖然只是個三流貨色，但也有一些固定的客人。說起來你媽媽的一生真是讓人鼻酸，明明是第一等名妓，卻被那種男人騙得團團轉。你媽媽爲那男人生了孩子，沒想到他卻移情別戀，看上別的妓女，把你媽媽給拋棄了。像那種男人，真的壞到了骨子裏。」

「一無所知。」

「欒朝覆滅之際……老夫逃出了京師。老夫實在沒有臉面對欒家的宗廟……」

衛青驟然停下腳步，轉頭望向鴇母。鴇母嚇得退了一步，說道：「怎……怎麼了？」

「……老夫已經沒有逃走的體力。」

衛青低頭看着封。沒想到封一行竟是這麼個弱不禁風的老人。此刻他臉上毫無血色，身體微微顫抖，令衛青不禁有些驚訝。將宵月送進後宮的人物，竟然是這樣的佝僂老者。

衛青倚靠着椨樹的樹幹，仰望遠方那漆黑的甍瓦。明明雨下得這麼大，鼻中卻隱約還殘留着妓女們化妝用的粉膏氣味──那氣味噁心至極。今天沒有遇到進出青樓的嫖客，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到青樓買女人，甚至是買少年的嫖客所散發出的氣味，比粉膏的味道更加令人作嘔。從前的衛青，天真地以爲只要當上宦官，就可以從此過着與性無關的生活，但實際當上宦官之後，衛青才明白原來宦官的性慾比一般人更加變態。明明已經捨棄了性別，爲什麼還如此執着於肉慾？自從遇見了師父的那天晚上起，衛青嚐到了絕望的滋味。

衛青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師父那沾滿了汗水的手掌及溼滑的舌頭在自己身上蠕動的感覺，如今依然清楚地烙印在衛青的腦海裏──他忍不住吐了出來。雖然已經是超過十年之前的事情，那感覺依然在心中揮之不去。從那天晚上起，他的心便已死了，直到遇見高峻之後，才逐漸有了生氣。

「沒想到你竟然連假名也沒用，封一行。」

老人想要起身，衛青將他的肩膀按住，威脅道：「別施展巫術，以免罪上加罪。」

「他年紀這麼大了，你就高抬貴手吧，別太折磨他。」

封拿起手帕，抹去眼淚。「巫……巫術師……」擤了數次鼻子之後，封一行抬頭說道：

少女喫驚地轉頭，一看見衛青的臉，更是驚訝得瞪大了眼睛。少女的年紀看起來約十五、六歲。

聲音沙啞，有如病懨懨的呻吟聲。

封全身一震，抬頭問道：

「等等，你這些話，到了大家面前再說吧。我先把你帶回宮城……」

「……」

「真是難看，快把臉擦一擦。」

衛青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走到這個地方來。當回過神來，衛青發現自己已進入了杜鵑花與椨樹的樹林之中，這裏正是夜明宮外的樹林。雨水打在枝葉上，發出鼕鼕聲響，宛如初學者打鼓的聲音。

「……父親呢？」

封聽到「死」字，縮了縮身子。衛青蹙眉說道：

封一行說得頭頭是道，語氣中充滿了自信，與剛剛那宛如槁木死灰般的態度截然不同。或許在他的心中，還殘留着從前侍奉皇帝時的威嚴吧。衛青只是默默聽着。

──難道自己也流淚了？

淚水滑過了自己的臉頰，自己竟渾然不知。衛青拉起大衣，幾乎遮住整張臉。

「……這只是雨水。」

雖然牽強，壽雪卻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默默點頭。衛青接過手帕，抹了抹臉。

「天色已暗，汝可持此歸。」

壽雪將燭臺塞進衛青的手裏，便轉過了身，朝着夜明宮的方向邁步。衛青愣愣地看着她那身穿黑衣的背影。

──她跟大家一樣，什麼話也沒問。

衛青再次以手帕擦拭眼角。

──那又怎麼樣？

壽雪這個人本來就是這樣的個性，這是他早知道的事，就算兩人的父親相同，又代表什麼意義？

自己的主人是高峻。只要壽雪有可能對高峻造成威脅，她就是自己所厭惡防範的對象。

然而卻正是壽雪所給的燭臺，照亮了此時眼前陰暗的道路。

衛青愣愣地看着手帕，半晌後將其塞進了懷中。

————————————————註釋

1　木匠。

2　冶鐵工人。

3　淡紫灰色。

4　青樓的女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