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陰熒一體

烏妃的首飾

《後宮之烏》 · 白川紺子 · 2.9萬 字

《後宮之烏》5 陰熒一體 烏妃的首飾插圖(1)
《後宮之烏》 · 5 陰熒一體 · 烏妃的首飾 · 第1張插圖

──將來你會因女難而送命。

從前教導巫術的老師曾這麼告誡白雷。

雖然美其名是教導巫術的老師,但其實只是個沒什麼能力的假巫術師罷了。因此對於老師的預言,白雷只是一笑置之。然而老師的表情極爲嚴肅,絲毫不帶笑意。

──你一定要小心謹慎。

老師的眼神甚至帶了三分憂心。

──真是可笑。

自己怎麼可能因爲那種愚蠢的原因而送命?

白雷停下了手指的動作,將笛子移開嘴邊。坐在前方的壯年男子似乎早已等得心焦,將身體湊過來說道:

「揭車大人,結果如何?」

揭車當然只是假名。白雷擁有很多個假名,事實上「白雷」也是其中之一。

「有騷擾之音,兇風來自北方。這陣子你將會往北經商,這件事能避則避,不能避就要好好祭拜四祀中的門神,千萬不能疏於供奉。」

「啊……真是太準了,我正打算向北邊的商家進一些海商貨,這件事應該作罷?」

「會買到瑕疵品。」

「真的嗎?幸好揭車大人事先提醒。」

男人完全相信白雷的話,對着白雷不停膜拜。

「揭車大人,多虧了你,我現在經商比以前順利多了,真的很感謝你願意來到我家。」

這個男人是經營珠玉買賣的商人,在市場裏擁有一間肆1。大約半個月前,白雷偶然遇上了他。不,與其說是偶然遇上,其實應該說是挑中了一棵搖錢樹。

當時白雷正站在京師某市場的路上,不停地吹奏手中的笛子。吹笛並非街頭表演,而是一種占卜的手法。利用笛音的變化,可以判斷出風聲,藉此作爲占卜的依據,風聲總是會帶來許許多多的消息。

這樣的占卜手法稱作「觀風」,發源於位在霄國南方的花陀國。白雷曾經隨着鵐幫流浪各地,在許多港口接觸過各種不同的異國占卜術法。

不論是在任何城鎮的市場,從事相同職業或買賣的人都會聚集在一起,形成名爲「行」的組織。因此初來乍到的外人,沒有辦法隨便在市場上開肆做生意,當然卜肆2也不例外。故此白雷在京城的市場上只能當個遊走街頭的算命仙,並隨時物色看起來願意包養自己的有錢人。

──吾問汝意欲以此女爲鰲神祭物?

「九九,汝無事可退。」

九九焦急地問着,壽雪卻無法回答。她的舌頭不住顫抖,喉嚨彷彿被束縛住了。想要移動身體,四肢卻毫無知覺,動也動不了。壽雪感到極度不安,擔心自己的手、腳其實已經被扯斷了。

隱娘從小生長在貧窮的漁村,小時候經常到海邊蒐集漂亮的貝殼,拿到驛站的旅店賣錢貼補家用。因爲這樣的生活環境,便養成了一到海邊就開始尋找貝殼的習慣。如今白雷詢問隱娘想要什麼東西,那女孩竟然也只想到貝殼,令他不禁搖頭嘆息。

──汝竟不知?

「等娘娘平安睡着,我就會回去睡了。」

九九依然不安地抓着壽雪的手,說道:「但是……」

聽說鰲神會要求獻祭,是真的嗎?

──原來是烏妃。

壽雪一說話,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異常沙啞。

白雷想到這裏,忽看見隱娘揉起了眼睛,似乎很想睡覺的樣子。

胸口有一種鼓脹的疼痛感,那種感覺就有點像是吸氣吸得太大口一般。而且這種膨脹感越來越嚴重,逐漸開始將肋骨往上推擠,壓迫着每一根骨頭。

除了九九及溫螢之外,淡海、衣斯哈、紅翹等人也都在房內,每個人的臉上都浮現了擔憂的神情。

但是今晚壽雪只是凝視着壁畫上的怪鳥,半晌之後,便轉身走了出去。

這封信正是壽雪所寫。白雷不禁感到納悶,烏妃寫的信,爲什麼會是從沙那賣家送來?難道只是一種騙術?但如果只是騙術的話,她又怎麼會知道自己住在這個地方?白雷一邊思索,一邊讀起那信的內容。這一讀之下,眉心的皺紋更深了。

隱娘轉了轉眼珠子,說道:

隱娘是鰲神的巫女,只要在靠近水的地方,就能聽見鰲神的聲音。不見得要在海邊,也可以在河邊或池塘邊。或許是因爲屋子裏沒有海河,少女便拿水盆裝滿了水,可惜這水的量太少,沒有辦法聽見神的聲音。

每隔三個晚上,壽雪就必須在這座祭壇獻花給烏漣娘娘。當然獻的不是普通的花,而是以烏妃的力量所凝聚而成的牡丹花。

明明說什麼也不想睡覺,肉體卻擅自違背了自己的意志。她的腦袋越來越昏沉,眼皮逐漸下垂了,身體也越來越沉重。壽雪終於還是躺了下來。意識在夢境的世界裏不斷下墜,不斷下墜……在墜落至谷底的瞬間,開始轉爲向上浮起。上浮的速度非常快,而且越來越快,即使肉體已經不再上浮,靈魂卻依然不斷飄向高空。此時肉體所感覺到的痛苦,就好像是有大量的絲線纏繞在身上,而且不斷束緊,切割着自己的身體一般。今天晚上,自己必須再一次忍受這個痛苦。她不斷慘叫,但實際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烏已經……失去了自我意識。

「揭車大人。」

白雷將那封信撕碎後揉成一團,走出了房間,打算拿到廚房燒掉。此刻西斜的夕陽,將壁面照成了金黃色。白雷轉頭望向天空。晚霞染紅了整片天色,宛如刷上了一層朱漆。看來太陽馬上就會下山了,月光將會照亮周圍一帶。

呼吸變得越來越痛苦,骨頭不斷髮出聲音,似乎隨時會折斷。即使到了這個地步,胸口依然不斷鼓脹。

「我們在市場不是看到了很多東西嗎?絹布、肉……妳想得到的,這裏全都有。」

「娘娘,您怎麼說這種話。」

──區區獻祭,又有什麼大不了……

身體快要從內側向外崩裂了。

白雷無計可施,只好伸手把隱娘抱了起來。孩童的體溫偏高,他立即感受到手腕傳來了一陣暖意。

白雷趕緊提醒道。隱娘卻是充耳不聞,整個人已經蜷曲起身體窩在了地板上。白雷不禁咂了個嘴。這孩子一旦睡着,就算再怎麼搖晃她的身體,也不會輕易醒來。

「要多大的水盆纔行?」白雷問道。

白雷低頭看着隱娘那嬌小的頭部,當初與壽雪的對話不斷在心中迴盪。

梟所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回蕩在壽雪的心中。梟是烏的兄長,他一直都想要拯救烏。

──他記得京師的東方有一條河。白雷心想,看來只能把她帶到那裏去了。

當初聽壽雪這麼說的時候,白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白雷本身聽不見鰲神的聲音,只能透過隱娘才能得知鰲神的意圖,但隱娘從來沒有提過獻祭的事情。

──啊……啊……

耳中似乎聽見了骨頭折斷的鈍重聲響。劇烈的慘叫聲自壽雪的咽喉向外噴發。

在溫螢的攙扶下,壽雪在牀上坐了起來。喝了紅翹倒來的水後,感覺情緒平復了不少。

──香薔不斷拿花餵食烏。對我們來說,那是一種毒藥,會讓我們陷入酩酊狀態。

「娘娘……娘娘,您沒事吧?」

溫螢先是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接着同時向淡海及衣斯哈說:「我們先出去吧,娘娘就交給九九照顧。」

然而隱娘卻只是歪着頭,並沒有回答,模樣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白雷不禁嘆了口氣。這女孩一天到晚發着愣,而且總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

九九以雙手手掌包住了壽雪的手。

「這水盆太小了。」

隱娘搖了搖頭,嘟着嘴說道:

「滋擾汝等清夢,吾之過也。」

現下隱娘再度凝視起了水盆。白雷不禁有些納悶,這水盆裏什麼也沒有,這樣愣愣地看着到底有什麼樂趣?

京師距離海岸很遠,雖然可以走水路輸送貨物,但畢竟海產太容易腐敗,因此京師一帶的魚貨大多是以臘貨3、楚割4爲主。

「吾苦於魘……周身劇痛如裂……」

「……聽見什麼了?」

白雷越是這麼告訴自己,越是感覺這只是徒勞,胸腹之間彷彿壓了一塊重石。

「要是娘娘又作噩夢,可就不好了,不如我來陪娘娘一起睡吧。」

「請閉上眼睛,調勻呼吸,在心中默數呼吸的次數。」

九九說道。

「吾已無事,汝等可去。」壽雪說道。

背後傳來奴僕的呼喚聲,白雷抱着隱娘轉過了頭來。

「這裏好像很少看到魚。」

自從聽梟這麼說之後,壽雪便不再獻花給烏漣娘娘。就算走到了祭壇前,也實在沒有辦法說服自己再把花放入白琉璃的器皿之中。

壽雪心想,九九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恐怕會在這裏待上一整晚……壽雪略一思索,將身體挪了挪,在牀上騰出一個空間,說道:

白雷曾這麼詢問隱娘,但隱娘一如往昔,只是歪着頭髮愣。

「妳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白雷問道。

「妳想喫魚?」

──要裂開了……

「娘娘,我去幫您倒水。」

直到現在,白雷還是不太知道該如何與隱娘相處。說得更明白一點,是他不知道該如何與孩童相處。當初向其雙親買下隱娘時,白雷滿心以爲反正只要讓她三餐溫飽就行了。後來他才驚覺,照顧孩子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然這並不是指沒辦法讓她三餐溫飽,而是因爲隱娘這孩子如果沒有隨時照看的話,她就不知道要喫飯,不知道要換衣服,而且在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倒頭就睡。白雷完全沒有意料到自己會爲了照顧孩子而傷透腦筋。

「沒有,只是覺得很少看到而已。」

信裏寫着爲了破除初代烏妃設立的結界,希望白雷能夠出手相助。信末並提到吾知汝必不欲以幼女爲祭。汝若助吾,吾亦必鼎力相助。

壽雪照着做了。閉上眼睛,慢慢地深呼吸,同時數着一、二、三……大約數到五的時候,心情已平靜得多。她試着移動身體,手指輕輕抖了一下。接着手、腳都可以動了。她這才鬆了口氣,睜開了雙眼。

隱娘又將頭歪向一邊。她將手指伸入水盆裏撥弄着水,說道:

然而今晚是新月之夜。烏將會再度衝破自己的肉體,撕扯自己的靈魂。每到這樣的夜晚,壽雪總是會感覺到身體有如遭到四分五裂一般疼痛。

壽雪猛然睜開了雙眼。火光照耀中,壽雪看見了九九的臉孔。

「汝徹夜在此,如何得眠?」

白雷正要呼喚「隱娘」,卻趕緊又將話給吞了回去。現在小女孩的名字已經被改成了「鮑兒」。

第一眼看到那經營珠玉買賣的男人時,男人的肩頭上依附着一具容貌淒厲的幽鬼。白雷隨口胡謅,告訴男人「死於非命的祖先幽鬼依附在你的肩上」,並且順手把那幽鬼驅除了。男人高興得痛哭流涕,直說這一年來肩膀得了個怪病,每每痛不欲生,現下竟然完全不痛了。從那天起,白雷便住進了男人的家裏。占卜剛好是白雷所擅長的巫術之一,不管男人問什麼樣的問題,白雷只要隨手一卜,總是能鐵口直斷,因此深受男人的信任。對白雷來說,這實在是再輕鬆也不過的事情。

──不對,今晚是新月。

「那可不行!娘娘,您的手還這麼冰冷。」

──難道是故意危言聳聽?

或許那少女以爲只要這麼說,自己就會遠離鰲神。或許那根本只是子虛烏有的謊言。不,就算那是真的,又怎麼樣?區區獻祭,又有什麼大不了……

「……娘娘!娘娘!」

九九看着壽雪說道:

九九嗔斥道。其他人也紛紛點頭。

「而且您的臉色也這麼蒼白,我可不放心讓您一個人在房裏。」

──鰲神須以幼女爲祭物。

壽雪回到房間後,吹熄了燭火。一縷輕煙自燭芯揚起。她拖着沉重的身體,坐在牀臺上,心靈跟身體都強烈地吶喊着不想入睡。

白雷接過那封書信一看,便知道那絕對不是沙那賣家的來信。因爲使用的紙張完全不一樣。白雷走進房內,將隱娘放在牀上後,攤開了那封信。一讀之下,他不禁皺起了眉頭。

九九說完便站了起來。紅翹搖搖手,示意她去倒就行了,接着轉身奔了出去。

待溫螢等人離開之後,紅翹也一臉憂心地回房去了。

「娘娘,請先保持冷靜。」

──看來她需要一些遊戲的道具。

「我們聽到娘娘的叫聲,全都趕了過來。」

淡海說道。

驀然間,壽雪察覺這痛苦的感覺似乎跟過去不太一樣。

對白雷來說,「遊戲」是一件相當陌生的事情。在自己小時候,幾乎沒有什麼遊玩的機會。說得更明白一點,他根本沒有所謂的孩提時代。自從懂事之後,白雷就爲了餬口而做着咒術師的工作。後來族人們慘遭殺害,白雷便輾轉進入鵐幫,成爲一名巫術師。

這天夜裏,壽雪拿着燭臺走向寢室深處,穿過狹窄的通道,來到盡頭處的一間小房間裏。她高舉燭臺,照亮了正面的牆壁。黑色的人面怪鳥,在搖曳的火光下清晰浮現。

「喂,別在這裏睡覺。」

那是溫螢的聲音。壽雪感覺到有某種溫暖的物體在觸摸着自己的手臂。那是人類的手掌。有一隻手掌正在自己的手臂上輕撫。

「那不算是想要的東西。」

白雷離開了男人的房間,走回自己的住處。京師的宅邸格局大多有一座中庭,四周圍繞着屋舍。白雷走在面對中庭的長廊上,就在彎過轉角時,驀然停下了腳步。一名小女孩正蹲在白雷的房門前,目不轉睛地看着一隻水盆。她察覺白雷走近,抬起了頭來。被太陽曬成了小麥色的臉上,嵌有一雙烏溜溜的美麗雙眸。

「嗯……」

「有一封您的信,是沙那賣家派人送來的。」

「想要的東西……貝殼?」

「既是如此,不如與吾同眠。」

「咦?」

九九瞪大了眼睛。

「汝可在此與吾同眠。」

壽雪又說了一次,同時拍了拍身旁的牀板。

「那怎麼行?對娘娘太不敬了!」

「高峻亦曾眠於此牀,何須介意?」

「陛下睡過,那更不行。」

「若不眠於此牀,便回汝房去。」

「嗚……」九九煩惱了好一會兒,最後說道:

「好,我睡在這裏……我不放心讓娘娘一個人睡。」

說出了這個結論後,九九畏畏縮縮地上了牀,躺在壽雪的旁邊。身旁傳來九九的體溫,對她來說是種相當奇妙的感覺。

「娘娘,我睡在您的身邊,會不會讓您睡不着?」

「汝不言語,吾已睡去。」

九九笑了起來,過一會兒兒又說道:

「要不要握着您的手?溫暖一點,比較好睡。」

「……昔日麗娘曾爲吾搓手。」

壽雪因爲夢見母親而驚醒,麗娘爲壽雪搓揉手掌,幫助壽雪入眠。

「您說的是上一代的烏妃娘娘嗎?好,那麼我也這麼做。」

「不。」壽雪說道:「但握手即可。」

「唔……」壽雪不禁皺起了眉頭。這個部分纔是最重要的關鍵。

「應該就是那個吧。」封說道。

夜明宮衆人的起牀時間比一般官吏要晚得多,主要原因就在於烏妃經常到了三更半夜還沒有入睡。

「大家可是一片好意,有我陪着娘娘,很多事情會好辦得多。」

沒想到千里還滿會使喚人……壽雪心裏正這麼想着,封已走了進來。正如同千里所說的,他整個人看起來健康得多。第一次見到封時,他還是臥病在牀的狀態,看起來就是個有如風中殘燭的枯瘦老人,如今卻是雙頰紅潤且精神矍鑠。

「據說是當年那烏妃隨身佩戴的玉飾,而且好像還是那烏妃的母親留下的遺物……或許這首飾,如今就在夜明宮內。」

早餐的粥里加了松果、雞肉、雞蛋等,可說是營養滿分。每個月到了新月之夜的隔天早上,餐點總是較爲豐盛。這當然是桂子的一片好意,想要讓壽雪好好地補補身體。壽雪啜了美味的熱粥,胸腹之間感覺到一陣暖烘烘,登時精神大振。

「聽說那烏妃破除結界失敗,卻硬要出城,就這麼丟了性命。不過老夫也是聽來的,並非親眼所見。告訴老夫這件事的人,是老夫當年的老師。但那老師亦非親眼所見,而是從他的老師處聽來。那老師又是從其老師處聽來……所以這件事發生在數代之前,當時還是欒朝時代的中期……」

──如果烏真的從體內衝出,自己的身體會變成什麼樣子?

壽雪的臉頰微微抽搐,千里也臉色發白。

「除了這件事之外,還有沒有什麼異狀?」

──烏妃只要有心,得到世上的一切都非難事。

由於寫信詢問實在太過麻煩,壽雪打算親自跑一趟冬官府。

「原來如此……既然娘娘的花有令烏漣娘娘陷入酩酊狀態之效,一旦不再獻花,烏漣娘娘可能就會醒來。所謂酩酊狀態,可能是喪失理性及無力反抗,所以當醒來時……」

「首飾?」

「娘娘請說。」

「即便精美,巫術師豈能佩戴之?」

「這到底是好的徵兆,還是不好的徵兆,老夫也難以判斷。」

──一旦失敗,就是死路一條。

壽雪心想,難怪夜明宮的擺設及收藏的飾物皆極盡奢華之能事。

或許是壽雪臉上流露出的排斥之色實在過於明顯,衛青皺眉說道:

要破除香薔的結界,除了烏妃自己之外,還需要兩名巫術師。巫術師的職責是看守烏妃,在立場上形同敵人。要一次拉攏兩名敵人並不容易,因此從前的烏妃就算想要逃走也是無能爲力。以上是封的說法。但壽雪不禁感到好奇,過去難道從來沒有一名烏妃曾經嘗試過?當然就算能夠成功逃走,接下來可能纔是難題。

「唔……」封沉吟了半晌後說道:

當然這只是理論上。烏妃如果真的要取代皇帝的地位,過程可以說是困難重重。畢竟周圍的所有人都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吾欲往冬官府。」

「真有其人?」

「唔……」壽雪微微歪着頭說道:

「封已痊可?」

封仰望天花板,回憶起當年聽聞的這段往事。

「……當然這只是猜測,微臣也不敢肯定。我們問問封知不知道些什麼。」

「並無他變。」

用完了餐之後,壽雪如此說道。接着她喚來了溫螢,吩咐他去向高峻報備一聲,取得高峻的同意。

「然也。」

封眨了眨深埋在皺紋裏的雙眼,凝視着壽雪,斬釘截鐵地說道:

「烏妃本來是烏的巫女,如果烏從酩酊狀態醒來,照理來說娘娘應該能與烏對話。但是娘娘卻感覺到身體彷彿要由內向外脹裂,這實在讓人有些擔心。」

「恐將無法鎮壓?」

「花?您指的是獻給烏漣娘娘的花嗎?」

「停止獻花這種事情,過去完全沒有前例,因此這些都只是猜測而已。」

「如今烏被封印在娘娘的體內,或許正想盡辦法要衝出來。」

「在吾之前,從無一人慾破香薔結界?」

封點頭說道:

「吾有一事不明。」

「現在這個時間,大家應該已經結束了朝議,正在洪濤院裏。」

──千萬不要。

準備早餐的時候,九九不停地唉聲嘆氣。淡海趁機將她大大調侃了一番,更是讓她懊惱得直跳腳。

「並沒有留傳下來。巫術師的姓名也一樣。」

衛青是皇帝的貼身宦官,確實有他陪在身邊的話,出後宮時就不用提出證明文件,亦不必告知出宮理由,更不用擔心會遭到刁難,事情會好辦得多。不過行動上雖然方便了,心情上卻是一點也不方便。

「不過倒是傳承下了首飾。」

然而在前往冬官府的一路上,衛青卻只是默默跟在壽雪的旁邊,沒有說半句尖酸刻薄之語。不過雖然他什麼話也沒說,壽雪卻感覺像在遭受監視一樣,整個人渾身不對勁。千里走出冬官府迎接他們時,見了她那臭着一張臉的表情,登時顯得有些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

九九睡得正熟,壽雪看着她的睡相輕輕一笑,躡手躡腳地下了牀。當九九醒來的時候,壽雪早已梳妝完畢。

「啊啊,我真是太丟臉了。娘娘已經起來了,我卻還在呼呼大睡。」

他頓了一下,接着又說道:

「死了。」

「在烏妃死亡的同時,金雞之箭就會選中下一任的烏妃。由於沒有前任烏妃可教導知識,只好由巫術師們肩負起這個職責。」

「欒朝共延續了三百多年,烏妃也傳承超過百代。烏妃的確切人數,是一百零三十六人。過去也曾經發生過一年之內傳了三代烏妃的例子。既然烏妃人數衆多,每一名烏妃的情況也不相同。甚至曾經有烏妃企圖暗殺皇帝,取代皇帝的地位。雖然那烏妃最後失敗了,終生遭到幽禁,但畢竟烏妃就是冬王,擁有與夏王抗衡的力量,所以開朝皇帝纔會如此害怕烏妃,派遣一羣巫術師隨時監視着烏妃。」

何況封一行也住在冬官府內,他或許會知道一些端倪。

「大概是想要留給下一代的烏妃吧。讓烏妃打扮得漂漂亮亮,多少也算是一種彌補。」

「他慫恿烏妃破除結界逃走。這中間歷經怎樣的過程,以及他們安排了什麼計劃,詳情老夫並不清楚。老夫只知道最終行動失敗,烏妃出城門後而死,巫術師也遭到了殺害。」

「需知敗因,方可驅避……可知此烏妃姓名?」

歷代烏妃都葬于禁苑,壽雪還不曾去過。

雖然只是推測,但總好過一無所知。壽雪心想,能夠遇上封當真是萬幸。

「啊,確有一首飾,上鑲一罕見玉石……」

千里聽了壽雪的來訪理由之後,面有難色地說道:

「聽說那烏妃原本是地方上某商家的女兒,十七歲時被送進夜明宮。在從前的時代,十七歲早該嫁爲人婦,但聽說這少女自幼喪母,被繼母當成了奴僕使喚,因此沒能出嫁。原本她在家裏每天受盡繼母虐待,因此被選爲烏妃時,開心得不得了。起初她尚不曉得烏妃是什麼樣的身分,還以爲就跟其他被選上的妃嬪一樣,是要入宮服侍皇帝……直到開始在夜明宮裏生活,才發現原來跟自己所想的完全不同。即便如此,住在夜明宮中還是比在家裏受繼母欺負好得多。她就這麼在夜明宮裏度過了平靜的日子,直到前代烏妃過世,少女繼承了烏妃身分,事態纔有了變化。」

「烏妃及那巫術師,僅兩人如何破結界?」

「除花之外,吾實不知尚有何原因。」

「既然發生了過去不曾發生過的狀況,代表烏漣娘娘可能起了某種變化……您是否想得出來可能的原因?」

壽雪想起了那碎裂的泥土人偶,以及化成了大量羽毛的「使部」,不由得打了個寒慄。

原來巫術師的責任,也包含了這個部分。壽雪不禁心想,隨着欒朝的覆滅,許多與烏妃有關的制度都已瓦解,相關傳承也已失傳。當然這一點也不奇怪,畢竟烏妃的存在本身就是由欒朝建立的制度。

言下之意,當然是要她心懷感謝。壽雪一聽,心中更加不悅,但一來自己並不想與衛青當面爭吵,二來就算吵也吵不贏,因此她什麼話也沒說,快步走出了夜明宮。

「是啊,只是沒有成功,所以結界直到現在依然未破。」

「巫術師……?此人後來……」

「每經歷一次新月之夜,少女就衰弱一分。到後來少女變得骨瘦如柴,精神萎靡不振,臉上毫無血色,幾乎沒有辦法進食。原本以爲遠離了繼母之後,終於可以好好過日子,沒想到依然得受盡折磨,少女的身心都大受打擊。她的處境就連巫術師們也感到同情,有一名年輕的巫術師不忍心看烏妃這麼衰弱下去,決定想辦法幫助她。那巫術師的年紀,與烏妃相去不遠。」

隔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壽雪竟然差點從牀上滾下來。九九整個人睡成了個「大」字,完全將她擠到了牆角。

「好。」

「如何與烏對話?」

「烏妃既死……繼位烏妃如何擇立?」

千里站了起來,吩咐放下郎將封一行喚來。

「已經完全好了。他簡直就是欒朝時代的活字典,多虧有了他,魚泳大人遺留手稿的整理工作近來大有進展。除此之外,微臣上次也跟娘娘提過,微臣正在整理各地的傳說事蹟。在這方面,封也幫了不少忙。」

封朝壽雪瞥了一眼,神情充滿了哀憐之意。

壽雪雖然對想要殺死皇帝的烏妃頗感興趣,但目前的當務之急,是詢問那企圖打破結界的烏妃的相關細節。

封頓了一下,接着說道:

「或許是那首飾太過精美,捨不得讓它成爲陪葬品。」

壽雪接着告訴千里,自己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進行獻花的儀式。千里一聽,眉頭皺得更深了。

「有的。」

封又說道:

「這個嘛,老夫也不清楚……傳說並沒有交代這些細節。應該是怕說得太清楚,後代的烏妃及巫術師會依樣畫葫蘆。」

那是一顆相當奇特的玉石,雖然顏色爲靛青色,但隨着光影的變化,會呈現出紅、綠、黃等各種不同的顏色。由於那首飾實在太過招搖,壽雪一次都不曾佩戴過。

「因何未與烏妃一同入殮?」

這次前往冬官府的目的,是詢問千里關於昨晚發生的事。雖然每次到了新月之夜,壽雪都會嚐到生不如死的痛苦,但是像昨晚那樣感覺到由內向外的脹裂之痛卻還是第一次。雖說詢問千里不見得能得到答案,但總是值得一試。

「曾有烏妃因爲無法忍受新月之夜的痛苦而自絕生命,這名烏妃也是其中之一。似乎烏妃只要不是由皇帝所殺,金雞之箭就會射出,決定下一代烏妃的人選。當然這些都是根據種種前例所做的推測,並不見得完全正確。」

壽雪細細回想櫥櫃裏的東西。那櫥櫃收藏着歷代烏妃所遺留下的髮簪及步搖等飾品,她經常拿出來使用。

「結界未破,其人落何下場?」

封一行是欒朝的御用巫術師,知道許多關於烏妃的內情。畢竟在欒朝時代,巫術師的主要職責就是監視及壓制烏妃。爲了克盡己職,巫術師在欒朝時代能夠自由進出後宮。

封搖頭說道:「這老夫也不清楚。過去從來沒有烏妃嘗試這麼做過。」

封聽完了壽雪的描述,臉上的神情甚至比千里更加凝重。

因爲結界的關係,烏妃只要一出城門就會沒命。

「大家令我陪娘娘前往冬官府。」

九九看着壽雪的側臉,微微一笑,握住了壽雪的手。九九的手掌既柔又暖。

夏王不能失去冬王,但冬王並不需要夏王。不管皇帝換了多少個,甚至連朝代也更替變遷,烏妃還是可以持續存在。因此冬王只要全力反撲,掌控國家絕非夢想。

壽雪一聽,不由得輕撫自己的胸口。

壽雪趁着溫螢回來之前,先換上了宦官服色。不一會兒,溫螢便回到了夜明宮,然而身邊卻多出了衛青。

──但一個企圖逃走的烏妃,其首飾怎麼會被輕易留下來?

難道是當作對後代烏妃的一種警惕嗎?如果企圖逃走,就只有死路一條……

「此事不明之處甚多,委實可惜。」

壽雪沉吟着說道。畢竟年代太過久遠,只留下一些細節不明的傳說。至少要知道姓名,才能夠藉由招魂來詢問詳情。

目前只知道這名烏妃是地方上某商家的女兒,小時候曾遭繼母虐待,以及死後留下了一件首飾。

──對了,首飾!

壽雪站了起來。

「吾且歸夜明宮,此事若查得其他諸般隱情,當速告吾。」

壽雪慌忙離開了冬官府。由於她一直專心思索着封一行所說的那些話,直到走了好一陣子,才察覺衛青跟在後頭。

「……汝尚隨於吾後?」

壽雪轉頭喫驚地說道。

衛青露出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回答道:「大家命我隨侍在娘娘身邊。」

話是這麼說沒錯……

「尾隨吾後,如何不發一語,令吾驚懼?」

「這就是隨侍的意思。我的職責並不是和妳閒話家常。」

「汝與大家同行,亦常閒談。」

「不要拿妳和大家相提並論。」

言下之意,當然是「我不想跟妳說話」。壽雪雖然有些不悅,但見衛青對自己的態度恢復了以前的樣子,心裏也有些鬆了口氣。

「高峻近來無事?」

壽雪問道。

壽雪雖然臭着一張臉,還是老實說出了心中的想法。

「吾無所求。」

「請問娘娘,這玉是什麼名堂?我可從來沒有見過呢。」

淡海答應了,拿着東西走出殿舍。

「我也從來不曾見過,或許是異國之玉吧。」

「請問娘娘,這美玉的名堂是藍彩玉?」

花娘心中狐疑,打開了盒子。

最後壽雪挑選了一張有着白色漸層紋路的淡橙色麻紙,言簡意賅地寫了幾句話後,便連同放着首飾的盒子一同交給淡海。

「鵲妃近日無恙?」

「烏妃文中說這首飾的原持有者是地方商家之女……那指的應該就是界島的海商吧。若真是界島的海商,靠着父親的人脈,應該可以查出其來歷。」

「不知。」

如今連能否擺脫烏的束縛都還是未知數,談論夢想有什麼意義?

「異國……」

「能擁有這麼珍貴的藍彩玉,若非豪富之家,便是大海商,多半是界島的海商吧。」

「吾知矣。」壽雪聽了淡海的轉述,點了點頭。

「界島擁有全霄國最大的港口,一些歷史悠久的海商都集中在界島。」

花娘的父親是海商,因此她從小接觸過各種異國珍物。而且因爲父親的關係,花娘經常收到來自海商的貢品。

花娘笑着對淡海說道:

一旁的淡海不禁搖頭苦笑。

壽雪心想,或許淡海曾經見過這種玉,於是將他喚進了房內。淡海是富家子弟出身,在奢侈品方面算是見多識廣。

九九取出各色麻紙,跟壽雪妳一言我一語地挑選了起來。

壽雪一時不明白衛青這麼問是什麼意思。

當年麗娘告誡過的話,忽然又迴盪在壽雪的耳畔。

「原來娘娘還有這樣的首飾,真是太美了。」

壽雪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望向放在櫥櫃下層一隻扁平形狀的螺鈿鑲嵌飾品盒。這纔是打開櫥櫃的主要目的。她取出盒子放在小几上,慎重地打開了盒蓋。裏頭放的正是一條首飾。首飾周圍以金雕及珍珠串連而成,中央垂掛着一顆藍玉。那顆藍玉通體呈現靛藍色,但在搖曳晃動時會隨着角度不同,而流轉出紅、黃、綠等不同色澤,一道道光芒宛如在藍玉的表面遊動一般。整件首飾美得讓人歎爲觀止,令壽雪看得渾然忘我。

「如此甚好。」

「這麼說也對……啊,不然這個顏色如何?」

壽雪心中如此盤算,正提起了筆,忽然又有宦官來訪,壽雪只好又將筆擱下。

衛青凝視着壽雪的臉,問道:

「原來如此。」

「非也。有事相詢,故暫託之。」

「九九,吾欲作一書,汝可爲吾磨墨。」

「啊……我記得你叫淡海吧?辛苦你了。」

一將人送到夜明宮,衛青立刻便回內廷去了。九九本來想要煮茶,也被壽雪推辭了,她走入房中,獨自打開櫥櫃。

因爲海潮的關係,絕大多數的商船都會在界島停靠,這使得界島聚集了大量的海商。此外界島也是距離鄰國阿開國最近的地區。

「原來如此,那麼或許可以用這張淡藍色的麻紙,或是這張青磁色的。」

壽雪嘴上這麼回答,胸口卻感覺異常沉重。不知道爲什麼,最近只要想到高峻的事,就覺得呼吸困難。喉嚨好像鯁了塊東西,胸中彷彿瀰漫着一團濃霧。

「鵲妃娘娘已平安移居鵲巢宮。娘娘大感欣慰,直說這都是烏妃娘娘的功勞,因此派小人送來薄禮。」

衛青冷冷地說道:「沒什麼特別的變化。」

「大家最近很好。」

「什麼顏色的紙,還不都一樣?只要能寫就行了。」

「妳……」

──烏妃當一無所求。

「請問是要寫給誰的書信?」

只是隨口問問而已,突然被問「「爲何這麼問」,當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吾亦不知,或爲罕見之玉。」

衛青遲疑半晌,才接着說道:「獲得自由之後,妳有什麼打算?」

──欲知此首飾來歷。

「以上就是鴦妃娘娘託我轉達的話。」

「請告訴烏妃,我會馬上寫一封信給家父。在查出端倪之前,請她稍候一些時日。」

但淡海看了半晌之後,歪着腦袋說道:

「這盒子是……?」

淡海雖是富家出身,卻似乎無法理解這種纖細的貴族文化。

那名宦官神情有些緊張地說道:

壽雪雖然如此告訴自己,心情卻是起伏不定。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是一座位在京師東南方的島嶼。

──求則苦,若無力制之……便生妖魔。

來自夜明宮的宦官帶着壽雪的書信求見時,花娘正在抄寫着卷軸。

壽雪丟下這句話,便緊閉雙脣,轉身邁步。

如今兩人皆已不在世上。

接着又響起了魚泳的警告。

九九聽了吩咐,喜孜孜地開始準備起筆墨。過去壽雪什麼事都自己動手,不喜歡假手他人,但因爲吩咐九九做事能讓她開心,所以最近也終於漸漸習慣儘量把事情丟給九九做。

花娘一邊呢喃,一邊讀起了信。

「吾未嘗思及此事。況吾等尚不知釋烏之術,多言皆屬奢求……」

九九不悅地說道。

「夜明宮的首飾。」淡海恭謹地說道:「烏妃娘娘說,有一事想要請教鴦妃娘娘,因此吩咐我帶來。」

淡海聽見了花娘剛剛的呢喃,如此問道。

「並無深意……吾問高峻近況,如問天候。」

衛青狐疑地揚眉反問道:

「花娘。」

一問之下,那宦官原來是燕夫人黃英派來的……不,她現在已非燕夫人,而是鵲妃了。

櫥櫃裏放了毛筆、硯臺、裝着髮簪及步搖的髮飾盒,以及各式各樣的精巧玩意兒。其中的魚形玻璃飾物、魚形琥珀及木雕薔薇吸引了她的目光。這些都是高峻所送的禮物。當然壽雪打開櫥櫃的目的並不是這些物品,儘管如此,視線卻無法移開。

她完全無法剋制劇烈擺盪的心緒。壽雪也不明白,究竟是什麼讓自己心亂如麻。

當初花娘在泊鶴宮受傷時,正是淡海將她護送回鴛鴦宮。由於淡海的外表看起來英姿颯爽,鴛鴦宮的宮女們都對他頗有好感。

花娘的父親是雲家的長男,但因厭惡官場文化,故並沒有任官,反而成了一名海商。而花娘的叔叔,即雲家的次男行德,如今不僅位居高官,而且頗具人望,讓雲家上下都鬆了一口氣。這些家族軼事,花娘都曾向壽雪提過。

「啊,好美。」

壽雪轉頭望向鵲妃送來的遷宮之禮。漆臺、絹布、髮簪、珊瑚、珍珠……這份禮可說是相當厚重。

──一無所求!

「紙就像是書信的臉面,第一眼就會看見,可是不能馬虎的。」

壽雪問道。

「界島?」

──乾脆問問千里,是否知道關於界島的傳說吧。

侍女們見了那美麗的藍玉首飾,都發出了讚歎聲。

壽雪抬起了頭來。

信中如此寫道。接着信中又解釋,這首飾原本是從前某代烏妃所有,壽雪想要知道那烏妃的身分。

「界島……」

「娘娘要把這首飾送給鴦妃?」

「咦?」

「偶用薄紅,亦無不可。」

九九自背後窺望,發出了讚歎之聲。

「這是藍彩玉吧?真是罕見。」

衛青解釋了他的問題。這次他故意說得非常慢,簡直把壽雪當成了三歲小孩。壽雪忍不住又想發脾氣,但畢竟若一直鬥嘴,對話就無法好好進行下去。

「爲何這麼問?」

「這是雨果之國所產的美玉,數量相當稀少,在霄國難得一見,我也只見過兩、三次……啊,我明白了,阿妹已猜到這是異國之玉,所以纔來問我。」

壽雪不禁心想,既然這玉如此罕見,只要追查這玉的來源,或許就能得知當年持有者的身分。倘若能夠查出當年那名烏妃的姓名,就可以招魂。

「我的意思是,如果能夠從烏漣娘娘的束縛中獲得解放,妳有什麼想要實現的夢想?例如想要去哪裏,或是想要做什麼事?」

「鵲妃娘娘神清體健,謝謝娘娘關心。」

「如此甚好。」

那宦官表達了鵲妃的感謝之意,恭恭敬敬地退出門外,纔剛走下殿舍階梯,忽然像逃命一樣拔腿狂奔。

──簡直把這夜明宮當成了鬼屋。

正如同當初松娘所說的,自從發生了飛燕宮殿舍崩塌事件之後,烏妃彷彿被當成了妖魔鬼怪。

「真是太失禮了。」淡海看着那宦官的背影說道。

「無妨。」壽雪一邊說,一邊提起了筆。

反正只是恢復了原本的狀態而已。烏妃在後宮本來就應是衆人敬畏恐懼的對象。

「啊……」

筆鋒似乎蘸了太多的墨,一滴墨汁忽然滴落,在紙上留下了污點。壽雪皺起眉頭,只得換了一張新的麻紙。

花娘雖然對淡海聲稱要寫信給父親,但實際上花娘寫信的對象,是長年跟隨在父親身邊打理一切的老扈從。她深知就算寫信給父親,父親也會把這件事丟給老扈從處理。那老扈從是個相當盡責的人,馬上就把首飾的來歷查得一清二楚。

花娘的做法,是把那藍彩玉首飾畫成了圖樣,附在寫給老扈從的信中,要老扈從幫忙在界島的海商之間打聽看看,是否有人認得這首飾。那顆藍彩玉碩大而質美,金雕及珍珠也都是第一流之物,就算是在豪富之家,應該也是傳家之寶的等級。倘若是歷史悠久的海商,想必有人曾經聽聞過這件首飾的來歷。果然不出花娘所料,老扈從在信中聲稱那首飾原本應是由界島海商序氏所持有。

序氏是長久以來一直在界島經營海商的家族,更有傳聞指出這個家族原本是界島的島主。界島人都曾聽說過,序氏家族原本擁有一件相當美麗的藍彩玉首飾。傳聞中,那顆藍彩玉原本是由一名雨果船員所擁有,後來雨果船員所搭乘的船遭遇海難,序氏家族救起了那船員,船員因此將藍彩玉送給序氏家族以報答救命之恩。不過還有另一種謠傳,直指那顆藍彩玉是序氏家族靠着與雨果船員進行見不得人的交易所取得。

因爲那顆藍彩玉不僅碩大,而且完美無瑕。雨果的商船自古以來有個傳統習俗,那就是每次出航都必須將船上最美的一顆藍彩玉投入海中獻給海神,以祈求航程平安順利。如果沒有這麼做,那艘船就會遇上暴風雨。

既然是最美的藍彩玉,價值自然也最高,往往受到利慾薰心的商人所覬覦。因此在界島的一些謠言裏,指稱序氏家族那顆藍彩玉也是他們以骯髒的手法所取得。

序氏家族自從獲得了那顆藍彩玉之後,便開始家道中落。家族的船屢次遭遇暴風雨,連船帶貨全都沉入了海底。家族當家還生了重病,整個家族從此土崩瓦解。大傢俬底下都說那正是因爲序氏家族搶了海神的寶玉,所以纔會接連遭遇不幸。

如今的序氏家族雖還是界島的海商之家,但已喪失了從前的繁華榮景,只能過着勉強溫飽的日子。有人說那藍彩玉首飾如今依然是由序氏家族所持有,有人說序氏家族早已將首飾變賣,還有人說序氏家族的當家心生恐懼,將首飾投入海中,還給了海神。

「說起來實在很不可思議,越是美麗的寶玉,越有着悲哀的來歷。」

偶然造訪鴛鴦宮的高峻聽了花娘的描述,輕輕點頭說道:

「受到詛咒的寶玉,倒是時有所聞。」

「原本被拱上天的人,往往也會一夕之間成爲過街老鼠。爲了烏妃着想,她應該要與各宮妃嬪維持一定的交流。尤其是跟我的交流,絕對不能斷了。」

文中表示已找到了相關傳說,因此寫信告知。

活在痛苦深淵之中的人,永遠都必須活在深淵之中。難道這就是命運的安排?

壽雪點了點頭。

不過有一點令微臣頗爲在意,那就是繼母追趕女兒的橋段。在典型的壞心腸繼母的故事裏,並沒有像這樣的橋段。如果是爲了追趕親生子女,或許還說得過去,但被帶走的畢竟只是前妻的女兒,繼母照理來說沒有必要這麼激動。

其實高峻曾經偷偷來過一次,但壽雪沒有據實以告。高峻是下達命令的人,如果讓外人得知他曾偷偷來到夜明宮,恐怕會讓他的立場變得尷尬。不過這並不是她決定說謊的理由,就只是單純不想讓花娘知道這件事罷了,至於理由,就連壽雪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花娘對壽雪的關懷,如流水一般滲入了她的心頭。

花娘將手指往上挪,指着「寧」字上方的名字,接着說道:

「這麼說也是沒錯。」

「花娘娘」是宮人們對花娘的暱稱,當然在本人的面前是不會喊出口的。

「……這一點,朕也聽說了。」

女兒到了該出嫁的年紀,繼母卻依然把她留在身邊,每天欺負她。在繼母的欺壓之下,女兒的氣色越來越差。

另外還有一點,這個故事的前半段與大海並沒有什麼關聯,後半段卻突然提到海神及海底火山,這也讓人百思不解。

「這卷軸是我親自抄寫的,給衣斯哈讀吧。我刻意挑了一些簡單的文章,他應該也讀得懂。順便也可以當作習字的範本。」

「此等話語,必出自淡海之口。」

花娘離去後,九九不禁說道:

「妳跟陛下應該會互相寫信吧?下次我拿到異國的罕見紙張,就送一些來給妳。」

「立場爲難?啊……汝謂皇子之事?」

花娘的侍女遞出了那裝着首飾的盒子。九九伸手接過,放在小几上。壽雪請花娘就坐,自己也在對面坐下。

像這種子女遭到繼母欺凌的故事,可說是相當常見的情節,但在這個故事之中,還加入了海底火山的要素。

「我已經查到了當年持有那首飾的前代烏妃姓名。今天除了來告知此事以外,還想跟妳聊一聊。」

原本後宮是受妃所管轄,而花娘位居衆妃的頂點。照理來說,後宮的大小事務都該由花娘發號施令。

高峻坦然點頭稱是。「這件事,妳看着辦吧。」

讀完了故事,壽雪不禁感到心情鬱悶。這個故事的主旨,是女兒在歷經了繼母的欺侮之後,終於獲得了幸福。然而現實卻是女兒根本沒有獲得幸福。原以爲終於逃離了地獄,然而在前方等着女兒的,依然是無止境的地獄。

以欺凌前妻之女爲樂的繼母,卻誤以爲女兒成了皇帝的妃子,纔會氣得咬牙切齒。

花娘凝視着高峻的臉,問道:

花娘興奮地握着壽雪的手。

「此皆杞人憂天。」

「不,那個……」

「家史之中完全沒有提及那首飾的事。不過如果那首飾是以見不得光的手段所取得,沒有留下任何記載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壽雪看着那祖譜,心裏想着「原來如此」。

過了一會兒,花娘的書信也送達了。花娘在信中說明了首飾的大致來歷,並強調還會進一步追查下去。

花娘凝視着壽雪問道:

直到今天,繼母依然在海底不停地罵着。居民們聽不見她的聲音,卻能看見從海底冒出的氣泡。

「以花娘娘現在的立場,她應該很爲難,但她的態度完全沒有改變呢。」

壽雪遭高峻下令軟禁是衆所皆知的事情,花娘身爲後宮的管理者,從來不敢帶頭打破規矩。沒想到今天花娘竟帶着大隊的侍女及宦官來到夜明宮,讓她一時看傻了眼。

「爲什麼陛下會對我這麼說?我是幫烏妃的忙,不是幫陛下的忙。」

「但願如娘娘的金口……」

「原來如此,那就有勞妳了。」

「烏妃似乎想知道當年持有這首飾的前烏妃姓名,我已經透過家父的人脈向序氏打聽。既然是自古傳承下來的世家,必定有祖譜可查。據說那烏妃是欒朝中葉人士,只要查找那個時期的祖先,應該能有斬獲。」

「我在信裏也提過,這件事我是拜託家父身邊的人,向序氏商借祖譜。序氏同意了,所以我拿到了祖譜的抄本。」

高峻一時語塞。過去很少看他露出這種不知所措的表情。

「這麼說也對。」

原本那顆藍彩玉,應該是要獻給海神的祭物。壽雪讀完了花娘的來信,又拿起了千里的書信,嘴裏低聲喃喃着。

花娘看着高峻,心裏暗想他對壽雪如此傾心,卻不得不將她軟禁在夜明宮內,本來以爲這人應該會顯得相當落寞、沮喪,沒想到他的神情與往日毫無不同。不過花娘轉念又想,高峻向來是個不讓心情顯露在臉上的人,自己要推敲他的心思恐怕並不容易。不過他這種深藏不露的內斂性格並非與生具來,而是與皇太后鬥爭的後遺症。

千里在信中接着寫道:

然而花娘無法判斷這兩人之間的心靈聯繫,是思戀,是關愛……還是同情。高峻對自己所表露出的,是宛如面對骨肉親人的關愛之情。至於壽雪,花娘相信高峻絕對不是將她當成了骨肉親人。但若說是思戀之情,似乎少了濃情密意;若說是友情,似乎過於沉重而深刻;若說是同情,似乎又顯得過度執着。

「對了,陛下最近曾來過嗎?」

「如果花娘孃的祖父如今還是宰相,或許情況還不會這麼糟……畢竟花娘孃的父親並非朝廷命官,接下來將要撐起雲家的叔叔又是性情溫和的人,沒辦法推侄女一把。」

花娘與高峻之間並沒有孩子。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畢竟這兩人並沒有夫妻之實。然而其他妃嬪卻是一個接着一個有了身孕。要是生了男嬰,獲冊立爲皇太子,花娘的立場就會變得相當尷尬。黃英或晚霞甚至可能取代花娘的地位,站上後宮的頂點。

壽雪讀到這裏,才知道原來海底也有火山。故事中所提到的氣泡,指的就是海底火山。

從前壽雪曾爲花娘喚出情人的亡魂,因此花娘猜到了壽雪想知道名字的理由。

花娘從懷裏取出一張紙,攤開後放在桌上。那張紙極長,花娘以俐落的動作將一部分的紙面折起,只露出重要的部分。「以時代來看,就在這附近。」

「既然花娘娘來了,過幾天陛下應該也會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吧。」

某一年,有使者自京師來到了這戶人家,聲稱女兒已獲遴選爲皇帝的妃嬪。繼母告訴使者,女兒相貌醜陋,實在沒資格成爲妃嬪。使者不相信,繼母於是將女兒叫過來,讓使者看她那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模樣。使者看了並不死心,依然堅持要把女兒帶走。繼母又氣又惱,眼見載着女兒的馬車漸行漸遠,竟然尖聲大叫,朝着馬車追趕而來。後來女兒上了船,離開了界島,繼母還是在後頭窮追不捨,終於落入了海中。即便已經快要溺死了,繼母依然對女兒罵個不停。海神看不下去,決定掀起一股大浪,將繼母捲入海底。

九九噘起了嘴,說道:

「放心交給我吧。」

「既知烏妃姓名,足矣。不勝感激。」

界島有一長者,家中育有一女,頗具姿色。此女自幼喪母,父親娶了續絃的妻子,這繼母終日以欺凌前妻之女爲樂。例如繼母曾交給女兒一張破網,要求女兒出海捕魚;又曾在寒冬要求女兒到山上採蕨菜,沒采到之前不準回家。女兒帶着破網出海,有漁夫同情她的處境,分了一些魚給她;女兒到山上採蕨菜,也有樵夫看她可憐,將自己醃製的蕨菜分了一些給她。

來自花娘的消息還未傳入夜明宮,壽雪已收到了千里的來信。內文是有關壽雪所詢問的界島傳說之事的回覆。

花娘嫣然一笑。事實上花娘說這些話的真正理由,是因爲巴不得想要立刻和壽雪見面。

「序氏首飾……」

「沒什麼……」花娘揚起嘴角,搖了搖頭。

花娘每次與高峻說話,總是喜歡擺出一副姐姐的態度,對其諄諄勸戒。兩人的關係從以前就是這樣,花娘一直改不掉這樣的習慣。

「這個序寧應該就是成爲烏妃的少女,理由就在於……」

「妳可別太勉強了。召喚出不幸過世者的魂魄,難免得承擔其心中的傷痛。」

「是嗎……?」

「連朕也不知道,原來夜明宮有這樣一件首飾。」高峻以平淡的口吻說道。

「不過倒也不是無法理解,畢竟玉給人一種深奧莫測的虛幻之美。」

數天之後,花娘竟然光明正大地造訪夜明宮,令壽雪喫了一驚。

壽雪心想,高峻絕對不會虧待花娘吧。

每次讀到像這樣的傳說故事,壽雪總是不禁感到納悶,孩子的父親到底在幹什麼,爲何沒有保護女兒。但傳說畢竟只是傳說,針對不合理之處提出質疑也只是浪費力氣而已。

──來自京師的使者並不在意女兒美醜,是因爲她要當的是烏妃,並非一般的妃嬪。

「妳要招魂?」

花娘轉頭望向侍女,侍女將一束卷軸放到花娘手上。花娘回過頭來,接着說道:

壽雪微微揚起嘴角說道:「無妨,吾不爲已甚。」

「黃英、晚霞性情不合,皆難當後宮之主。」

繼母將女兒當成了奴僕一般使喚,從來不給她穿新衣服,因此女兒每天都穿着破爛衣物。女兒索性用塵土把美麗的臉孔抹黑,頭髮也塗上煤灰,繼母看了,這才心滿意足。一旦女兒洗去臉上的污垢,繼母就會氣得大呼小叫,吩咐女兒做些打掃馬糞之類的骯髒工作。

紙面上寫着大量的名字,以及許多線條。花娘指着其中一個名字,那是個「寧」字。

九九終於露出了笑容。

「感激至極。」壽雪喚來了衣斯哈。衣斯哈開心得不得了,一張臉漲得通紅,不斷向花娘道謝,而花娘則以充滿慈愛的眼神看着衣斯哈。每當花娘面對年幼者的時候,態度必定慈和而友善,總是表現出無微不至的關懷。當然在面對壽雪時的神情也是這樣。壽雪不禁暗想,下次派遣使者至鴛鴦宮時,選擇衣斯哈或許更能讓花娘開心。

「纔不是呢。是鴛鴦宮的宮女說的。她們都很爲花娘娘擔憂。」

花娘凝視着壽雪的雙眸,神情依然流露出一絲擔憂。

花娘心想,果然高峻與壽雪之間,有着自己所無法介入的心靈聯繫。過去花娘早就有這樣的感覺,如今這個感覺得到了印證。

「不曾。」

壽雪無奈地說道:「汝中其毒深矣。」

「這是序寧的生母。在其丈夫,也就是當時的序氏當家的名字旁邊,還寫着另一個名字,這就是繼母。序氏家族除了祖譜之外,還有一本代代傳承的家史,裏頭簡單記載着每一代的經商大事,以及序氏一家的私事。在這本家史之中,寫着序寧進了後宮。除此之外,並沒有任何關於序寧的詳細記載。至於這繼母,似乎原本是當家的小妾,後來因爲序寧的母親過世,小妾才被扶正爲正室。」

「對烏妃的軟禁還要持續下去嗎?應該差不多可以解除命令了吧?」

「陛下恩准我來看妳。阿妹,好久沒見到妳了,做姐姐的好開心。」

──何必挑選這樣的少女成爲烏妃……?

「尚有何憂心之事?」壽雪問道。

「陛下,您知道嗎?現在後宮的情況已經和當初不同了,許多宮人都對烏妃心懷恐懼。前陣子不是發生了飛燕宮殿舍屋頂崩塌事件嗎?大家都說那是烏妃所爲。」

越是平凡的事物,越能帶來幸福。這也意味着美麗的事物往往會招致不幸。尤其是一些古老的傳承故事,往往是這樣的情節。不知道是爲了警惕世人,還是美麗之物當真有着邪惡的魔力。

花娘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但隨即又揚起爽朗的微笑,說道:

壽雪將千里的來信反覆讀了幾遍,陷入了沉思。

高峻默不作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吾近日繁忙,願彼勿來滋擾。」

「娘娘怎麼又說這種話。」

九九呵呵笑了起來。

──兩人才剛這麼說,當晚高峻就來了。不過並非「大搖大擺」,而是相當低調。

壽雪纔剛讓九九等人退下,準備要進行招魂儀式。一看見高峻,不由露骨地皺起眉頭。

「汝有何事?吾正忙,無暇與汝對弈。非苦無制汝之策,但無閒暇。」

兩人上一次的那一場棋局,到現在還沒有下完。

「下棋的事先擱在一邊,朕聽說妳在調查從前烏妃的首飾?」

高峻明知道壽雪心中不悅,還是大剌剌地坐了下來。

「非也,吾非查烏妃首飾,乃以首飾查烏妃。」

「原來如此……查出了什麼端倪?」

高峻問道。

「已知其名。」

壽雪直接說了結論。正當她還在思考該怎麼把事情始末原原本本告訴這人,高峻卻先開口說道:

「花娘提過一些細節。那首飾原本是界島海商序氏所持有,而且上頭的玉是搶了海神的祭物?這傳聞挺有意思。」

「……另有千里所查界島傳聞。一女受其繼母欺凌……」

壽雪將那故事說了出來。

「受到欺凌的少女就是烏妃?」

「此傳聞與封一行所述烏妃來歷相符。花娘遣人問序氏後人,得此入宮之女姓名。首飾傳聞並繼母傳聞,皆與序氏有關……」

壽雪舉起雙手手掌,各伸出一根指頭,在眼前併攏。

「妳想不想去阿開?」

壽雪惡狠狠地瞪了高峻一眼。高峻遂緊閉雙脣,不再言語。

高峻以平淡的口吻對着壽雪侃侃而談。他過去很少說這麼多話,然而她卻只是應了一聲,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界島是通往他國的門戶。」

序寧的魂魄並不在極樂淨土,因此無法招魂。

──在那之前,自己還有很多事情得完成纔行。

序家必定是對外宣稱已將首飾重新獻給海神,以平息海神之怒。

高峻問了一個最根本的問題。

「遠離霄國……」

「……如果更進一步推敲,前妻生重病或許也是小妾搞的鬼。前妻的死,搞不好還是小妾下的毒手。序寧或許知道是繼母殺了母親,也或許不知道,但繼母必定認爲她已知道祕密,所以纔會說什麼也要把首飾追回來。」

壽雪大聲喊道:

高峻不僅要求自己離開京師,甚至還要求自己離開霄國,前往阿開。這是壽雪作夢也沒有想到的事情,所以反應纔會如此強烈。

──他的意思,是希望自己離開霄國?

「……妳的意思是,首飾原本在繼母手中,卻遭序寧偷偷帶出家門,所以繼母纔會對序寧窮追不捨?」

封一行也是其中之一。

「朕在想事情的時候,總是喜歡想最壞的情況,這是朕的壞習慣。」

此時手指完全感覺不到可以招來的魂魄,且環繞在手掌周圍的霧氣依然呈現渾沌狀態,沒有凝聚成任何形狀。

──如果不想死,就只能逃往天涯海角。

「後來她失敗了?」

然而她馬上就察覺了不對勁,即刻停下手指的動作,仔細凝視着煙霧內部。

聞言高峻不禁皺起了眉頭,就連臉部亦籠罩上一層陰影。瀰漫在周圍的夜晚空氣此刻竟宛如凝結了一般濃重,令人忽感寒意大增。壽雪與高峻互相瞪視,兩人都沒有再開口。

「首飾傳聞對此首飾下落並未明言。首飾或不復爲序氏所有,然如何失卻,昔日島民無從得知。想來此事當年便已成謎,故傳聞亦未提及。然如今吾等已知首飾去向,便是序寧入宮爲烏妃之際,將首飾攜帶入宮。」

「小妾何以暗中據首飾爲己有?或爲其美玉迷惑心智,或爲奪正室之位。前妻若死,小妾便爲正室,此即小妾之謀。序寧探知此事,故臨出家門之際,竊其首飾而去。繼母得知後倉皇追趕,必是懼序寧以此爲證,訴於帝或使者、高官。此事若爲外人所知,繼母必然遭逐出序家。」

「勿復言。」

「朕只是想要讓妳活得更安心,更自在……」

「如此做法,與囚於宮城無異,豈是自由之道?」

「吾聞界島爲貿易之港。」壽雪歪着頭說道。

「朕指的是當有一天,我們成功破除了結界,也找到了烏的半身,妳不再受烏妃的身分束縛的時候。」

序寧將首飾帶入後宮的行爲,想來並沒有經過序氏家族同意。

「但妳爲什麼要調查這名烏妃的事?」

「霄國的西側及北側,不僅天候變化劇烈,而且外海有着非常強勁的海流,只要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海流推向遠方。再加上西、北兩側的海岸多爲陡峭的巖岸,不適合開闢港口,船隻就算遇上了暴風雨,也找不到港口可以躲避,自古以來常有船隻因此罹難。因爲這個緣故,商船大多會來到東側靠港。東側雖然天候較穩定,但海中的潮流非常複雜,操船者必須要有相當熟練的技術才能夠順利航行。而且自從伊喀菲島沉沒之後,霄國的貿易對象主要是南方的花勒、花陀等島國。霄國的東南方向最適合靠港的港口,就是界島。不過其實還有一個地區比界島更適合靠港,那就是鄰近的阿開國。所以阿開國的貿易活動比霄國更加興盛。霄國的海商都是以界島至阿開之間的海域爲根據地,花娘的父親也不例外。」

壽雪暫時將高峻的提議拋諸腦後,起身打開櫥櫃,取出筆硯,迅速磨好了墨。接着在蓮花瓣形狀的紙上寫下「序寧」兩字,再將首飾放在紙上。招魂並不見得一定要有亡者的遺物,但有遺物會省事得多。她從頭髮上摘下牡丹花,朝着花輕吹一口氣。

高峻的眉毛微微抽動。

半晌之後,是高峻率先移開了視線,他長長嘆了口氣,過去壽雪從不曾見他露出如此焦躁的神情。

倘若離開霄國是必然的結果,自己也只能接納了。不過那大概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吧。

壽雪皺着眉頭,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沉吟了起來。這條線索承蒙了花娘及千里鼎力相助,實在不想輕易放棄。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突破眼前的困境?有沒有什麼辦法……

「到了阿開之後,如果妳想去花勒或花陀,也完全沒有問題。前往阿開的路程,朕會命羊舌慈惠安排,妳完全不用擔心。慈惠有不少海商的人脈,到了阿開之後……」

「……抱歉,突然對妳提這些。這不是需要立刻決定的事情,妳可以好好考慮。」

「……卻是何故?」

「必是序寧竊取首飾,藉此機會夾帶出門。若爲序氏家族所知,必遭反對,或遭繼母奪回。由此思之,首飾原非序寧之物。即便曾爲序寧所有,亦已遭繼母強奪,故此首飾原本當在繼母手中。」

──當初花娘情人的魂魄,是因爲被欒冰月以巫術封入了壺內,所以才無法回應她。

「噢……?」高峻顯得相當感興趣。

「千里尚提兩疑點。繼母何以苦苦追趕繼女?傳承後半何以提及海神?此兩點,吾亦疑之。依吾所見,此首飾當爲其解。」

然而壽雪沒有應答。既然連高峻都認爲這是最佳方案,那就必然是最佳方案無疑。關於這一點,壽雪自己也是心知肚明。爲了拯救烏妃,這已經是高峻所能想到的最佳策略。

壽雪將手伸入了煙霧之中,手掌感覺到不屬於此世的一絲涼意。她的手指以彷彿攪拌着煙霧的動作,摸索着魂魄的下落。

「吾未思及此節。」

一旦離開了霄國,恐怕此生再也沒辦法踏上霄國土地。

高峻將雙手交叉在胸前,輕輕點了點頭,示意壽雪繼續說下去。

「正因爲這樣的性質,所以不只各國前往阿開國的人很多,自阿開國前往各國的人亦然。欒朝覆滅之際,許多巫術師都逃到了此處避難。」

壽雪縮回手掌,朝着煙霧吹了口氣。隨着煙氣逐漸飄散,首飾也變回了原本的形狀。

壽雪非常清楚,高峻只是一心一意想要幫助自己。爲什麼對於他的建議,自己會產生如此強烈的反抗心態?難道只是不高興他未經自己同意就擅自做出決定嗎?

「來自界島的烏妃……」

「也就是說,繼母會持有這首飾,乃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理由,所以就算被偷了,也不敢聲張?」

「壽雪。」

高峻淡淡說完了這些話後,起身走向門口。

「汝欲逐吾出國?若吾爲罪人,可即押送流人之島,何須多言?」

沉思了一會兒,她忽然發出一聲輕呼,如跳一般站了起來。

「結界未破而出城門,故死。吾欲問其破結界之法,並詢失敗之因。如欲招其魂,須知其姓名。」

「吾推其由,應是此首飾本不應尚在序家,故繼母不欲此事爲人所知。且若僅爲售予他人,何不言已購回?若非售出,則首飾何以理應不在序家?關於此點,當思其玉傳說,便知真相……序家必是對外人言首飾已棄於海中。」

高峻淡淡地說道。這個壞習慣說起來也實在挺令人頭大。

「朕並不是要強迫妳接受,只是提出一個朕所能想到的最佳方案。如果妳有更好的想法,那就照妳的想法去做吧。」

驀然間,壽雪感到胸口一陣疼痛,幾乎無法呼吸。那種感覺就像是吸入了嚴冬的酷寒空氣。她不禁弓起背部,以雙手按往自己的胸口。雙眉也緊蹙了起來,低着頭強自忍耐,好一會兒後才吁了一口長氣,再度挺直了腰桿。

這樣的推測是否爲真,只要詢問序寧就知道了。

「言歸正傳……」壽雪輕咳一聲,接着說道:「繼母實非追趕序寧,乃是追趕首飾。傳說之末,繼母觸怒海神,於海底口吐泡沫,想來亦是知情者暗喻真相,或真相私下相傳,致令傳說結尾生變。」

壽雪聽見這毫無來由的一句話,錯愕地張大了嘴。

──當然這也是原因之一……

壽雪聽得瞠目結舌,說道:

「既不欲留吾於國內,又有何異?」

自己什麼壞事也沒有做,爲什麼非得離開這個國家不可?何況這個要求還是從高峻的口中說出。當然這些都有充分的理由,壽雪其實也能夠理解。但是,雖然理智能夠理解,然而感情上卻無法接納。

既然無法招魂,這條線索就等於是斷了。

「繼母傳聞中,並未提及前妻之女攜首飾入宮。」

「然此事一分爲二,各自流傳,實耐人尋味。」

「此等未來之事,吾豈……」

無法招魂只會有兩種理由。一是受招者依然在世,二是受招者的魂魄處於無法招來的狀態。前朝中葉的人,當然不可能直到現在還活着。序寧的魂魄無法現身,理由必定是後者。壽雪不禁皺起了眉頭。

「原來如此……」高峻點點頭,喃喃說道:

他垂下了頭,不知在思索着什麼。燈籠的火光不斷搖曳,在其雙眸中投射出了光影。

然而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感在壽雪的胸中不斷激盪,令她說不出話來。

當然也沒辦法再見到高峻。

牡丹花花瓣化成了淡紅色輕煙,形狀緩緩改變,繞着首飾及紙張不斷盤旋。不一會兒,首飾及紙張也開始變形,二者逐漸融爲一體。

這麼說來,序寧的魂魄難道也是被人限制住了行動,所以無法招來?倘若真是如此,根本無從追查起。

「序寧曾與巫術師聯手,欲破香薔結界。」

「朕不是那個意思。」

「……何事?」

──只要自己還待在霄國一天,恐怕高峻也是夜不安枕……

「朕知道現在說這些還太早,但早一點考慮清楚總是不會錯的。」

壽雪垂下了頭,像是忍耐什麼似的緊緊咬着嘴脣。直到高峻走出殿舍爲止,他的衣襬摩擦聲依然不斷繚繞在壽雪的耳畔。

「此處尚有一疑點。繼母追趕序寧,何以不明言『追討首飾』?若繼母明言此點,首飾傳聞與繼母傳聞當合而爲一,首飾下落亦當昭然。由此反思,繼母必不曾明言『追討首飾』。然則繼母何以不敢明言?其中必有難言之隱……」

但只要冷靜思考,就會發現這其實是合情合理的建議。壽雪身上流着欒朝的血脈,只要待在霄國一天,安全就有很大的疑慮,而且隨時有可能遭到有心人士利用。

──這種情況就跟當初呼喚花娘的情人一模一樣。

「此非汝可一意而決!」

壽雪點頭說道:

壽雪陷入了沉默。高峻這句話說得沒錯。正因爲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樣的狀況,才更應該要事先妥善規劃。但是……

半晌之後高峻低聲說道。那聲音實在太細微,以至於壽雪無法肯定他是在對自己說話,還是在自言自語。

──爲什麼自己的心中,會產生如此強烈的焦躁感?

但是最後首飾並沒有被拋入海中。

壽雪一邊說,一邊將併攏的手指分開。

說穿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高峻忽然呼喚了壽雪的名字。那嗓音彷彿有種能夠在胸中深處輕輕震盪的力量。每當她聽見高峻呼喚自己的名字,總會有種說不上來的奇妙感覺。彷彿整個人要被吸了過去,而且完全無法抗拒。

「欲棄首飾於海中之人,必爲序氏當家。何以做此決定?當是爲化解海神之祟。祟者,或家道中落,或家破人亡。繼母原爲小妾,前妻死而得爲正室。吾料前妻必身染重病,當家不欲妻死,故盤算以首飾獻與海神,以救妻命。」

隔天早上,壽雪寫了一封信給之季。原本以爲至少要數天才能得知結果,沒想到當天傍晚就收到了回信,令她頗爲詫異。

「娘娘,看來您相當倚重那個令狐之季呢。」

壽雪聽九九這麼說,無奈地回答道:

「非也,吾不知尚有何人能爲吾查得公文。」

「一般來說,我們就稱這種情況叫做倚重。」

「吾不知汝所指何事。」

壽雪不悅地轉頭攤開書信。之季確實是個很值得信任的人,每次請他幫忙,都能不負所托。而且他腦筋動得快,遇到問題懂得見機行事,高峻對他也相當器重。

壽雪讀了之季的來信,果然他已查到自己所委託之事,心中對他的佩服更是增加了三分。爲什麼速度可以這麼快?壽雪不禁感到有些納悶。然而之季在信中竟也對這一點做出瞭解釋。他說上次也查過類似的事,所以這次做起來已是駕輕就熟。壽雪心想,所謂「類似的事」,指的應該是不久前洪濤院有幽鬼出沒,因此委託他調查含冤而死的經生吧。

這和壽雪此次委託之季之事,確實有幾分相似。這次調查的內容是「欒朝中葉時期,是否有巫術師遭到處死」。

當初封一行在描述烏妃序寧的事蹟時,針對企圖協助序寧破除結界的巫術師,只是簡單說了一句「遭到了殺害」。壽雪心想,所謂的「殺害」,應該是遭到了處決吧。

畢竟是可以自由進出後宮的宮廷巫術師,就算要殺,總不能毫無名目。就算只是小小的經生,在處死之前也得先羅織一個罪名。

既然有罪名,就表示一定留下了紀錄。既然有紀錄,就一定查得到姓名。

有姓名,就能夠招魂。

該時期僅有一名巫術師遭處死。罪名是與妃嬪通姦,遭斬首後暴屍於市。不過放眼整個前朝,因與妃嬪或宮女通姦而遭處死的巫術師並不少,稱不上是什麼罕見的案例。畢竟巫術師可以自由進出後宮,偶爾會出現這種情況也在所難免。

巫術師並非宦官,卻可以自由進出後宮。之季對欒朝的這種制度抱持着質疑的態度。

該巫術師名爲五生。

壽雪於是取出了筆硯。

壽雪吩咐九九退下後,獨自待在房間裏,這次十分順利便招出了五生的魂魄。她將手伸進微微搖曳的淡紅色煙霧中,將魂魄輕輕牽了過來。

閉上眼睛,可以感覺到那彷彿纏繞在手指上的絲線越來越沉重。煙霧觸手冰涼,從原本渾沌的狀態逐漸凝聚成形。

──來了。

「在外人的眼裏,或許確實是這樣沒錯……但其實是小人罪大滔天。」

「難道並無此事?」

千里如此在意這個環節,是因爲「火山」是一個相當重要的關鍵詞。烏漣娘娘與鰲神交戰時,據說正是因伊喀菲島的火山突然噴發,才導致整座島嶼沉沒。

「事情的肇始,是序寧娘娘告訴小人,她想要離開宮城。當時序寧娘娘已經瘦得不成人形,令人目不忍睹……爲什麼要選擇序寧娘娘這樣的纖弱少女擔任烏妃?爲什麼她必須承受這麼大的痛苦?小人對此一直無法釋懷。」

「小人……忍不住說了出來。小人告訴序寧娘娘,如果能夠找到烏的半身,或許就能從折磨中解脫……序寧娘娘聽了小人的話,竟說她『知道烏的半身在哪裏』。」

「序寧娘娘甚至曾經哭着求小人殺了她……小人實在是於心不忍,只能儘量陪在娘娘身邊,爲她加油打氣。但序寧娘娘終究承受不了折磨,決定要打破結界逃走。」

「但小人不禁產生了一種想法……或許小人已經實現了序寧娘娘的心願。因爲娘娘曾經希望小人殺了她……就算她繼續活下去,最後也會身心衰竭而死。早點死跟晚點死,哪一邊纔是較好的結果?直到腦袋被砍下的那一刻爲止,小人一直在思考着這個問題。當然小人知道自己的做法終究是錯的……」

儘可能幫助烏妃,是冬官的職責所在。何況壽雪還只是個稚嫩少女,更是讓千里無法見死不救。

最後兩人從大量的傳說中得到了一個結論,那就是界島北方海域似乎有海底火山。例如有些傳說描述北方海底有一枚會冒出氣泡的巨大扇貝,還有一些傳說描述明明沒有暴風雨,船隻卻會在北方海域憑空消失。

既然這些傳說都是由魚泳親筆抄下,千里費盡千辛萬苦才找到的線索,魚泳生前必定了然於胸。然而魚泳在辭世之前,並沒有給予千里任何的提示。從這一點,便可看出魚泳對壽雪抱持着相當複雜的心情。魚泳真正想拯救的對象並非壽雪,而是前代烏妃麗娘。

「此舉是何用意……?」

「汝可知吾是誰?」

「序寧娘娘自己也不是很肯定,但她似乎知道些什麼……她沒有對小人說出詳情,所以小人也不清楚。」

「小人……背叛了序寧娘娘。」

臉色蒼白的青年點了點頭。

這次又是什麼事?千里帶着滿心的狐疑,攤開了壽雪的來信。

「請看看這一段……海水突然往上噴發,直達天際……」

「序寧娘娘央求小人幫助她破除結界。但這需要三名巫術師才能辦得到,序寧娘娘求小人想想辦法……當時小人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雖然小人很同情序寧娘娘,但小人可不敢幫助她逃走。就算能夠逃出宮城,也會馬上被抓回來。序寧娘娘是烏妃,或許不會遭到處刑,但小人肯定是會被砍頭的。事實證明這份擔憂並沒有錯,小人果然被砍頭了。」

──如果能夠招來序寧之魂,就能問清真相了。

千里心想,魚泳的內心深處應該也隱約有着想要幫助壽雪的念頭纔對。否則的話,魚泳不會留下他畢生的心血結晶。他大可以在離去前,把這些東西全部銷燬。

「噢,那是小人拜託師父這麼做的。」

界島附近的海域是東海,而東海正是半身的可能沉沒地點。千里想通了此節,隱隱感覺到或許自己已經掌握到關鍵線索。他知道自己並沒有敏銳的直覺,因此從來不仰賴直覺這種東西。千里的所有推敲與猜測,皆來自於長年累積的知識。

壽雪瞪大了雙眼,將身體湊上前,問道:

「冬官大人,烏妃娘娘有書信送達。」

「烏……烏妃娘娘?」

千里心想,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序寧從小在界島長大,必定曾經聽過流傳在界島的海底火山傳說。她察覺那與烏之半身有關,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這個故事的情節,影射了海底火山的活動。

「因序寧幼時喪母,自小曾受繼母欺凌?」

──前烏妃序寧似乎知道烏之半身的下落。

「然而序寧娘娘堅持一定要逃走,說什麼也不肯放棄。於是小人想出了一個辦法,自以爲可以讓她打消逃走的念頭。小人找來了小人的師父幫忙,口頭上說要幫她破除結界,但其實只是裝裝樣子而已。」

五生歪着頭說道:

五生在壽雪的面前跪了下來,對着她拱手說道。壽雪在輕觸五生手掌的同時,輕吹一口氣。淡紅色的煙霧慢慢化開,向四周飄散而去,五生的身影也跟着消失無蹤。

五生凝視着壽雪,彷彿在咀嚼着她的話中深意。

壽雪換了個問題:「序寧之魂招之不來,汝可知是何緣故?」

「然也,吾乃烏妃。汝便是巫術師五生?」

在封一行的幫忙之下,千里開始清查所有流傳在界島一帶的傳說軼事。範圍除了界島本身之外,還涵蓋了界島對岸的沿岸地區。

剛開始的時候,五生的眼神尚有些渙散,宛如剛睡醒一般。但是頃刻之後,他陡然瞪大了雙眸。

「……若無此首飾,吾必不知序寧其人。」

「小人並不清楚……照理來說,只要魂魄沒有消滅,應該是招之即來纔對。」

「您……招了小人的魂?」

「何言罪大滔天?」

「我們讓序寧娘娘穿上巫術師的服裝,假裝要進行驅邪除穢的儀式,騙過宮門守衛的耳目,離開了後宮,在城門前裝模作樣一番。序寧娘娘以爲我們假裝要進行驅邪除穢的儀式,其實是要施展破除結界之術……但實際上小人跟師父什麼也沒有做,從頭到尾只是裝裝樣子罷了。而只憑序寧娘娘一人的力量,當然沒有辦法破除結界。於是小人告訴娘娘,以我們的能力沒有辦法做到。序寧娘娘聽了之後,簡直像失了魂一樣,接着她突然大叫一聲,朝着城門口奔去。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小人根本來不及阻止。序寧娘娘纔出城門,忽然就撲地倒下,再也不動了。她竟然就這麼斷了氣,而小人卻連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明白。小人記得,序寧娘娘過世時的表情相當安詳,彷彿終於從痛苦中獲得瞭解脫……但是事情當然沒有因爲序寧娘娘的死而結束。當初小人如果沒有將半身的祕密泄露給娘娘,如果沒有假裝要破除結界,娘娘也不會丟掉性命。後來小人遭緝拿問罪,以私通妃嬪的罪名遭到處刑。」

壽雪呼喚對方的名字,青年睜開雙眼。青年相貌俊雅,有着一雙清新秀麗的雙眸。

壽雪驀然感覺到全身發麻。序寧一定知道某些事!但到底是什麼事?她又從何得知?

五生不愧是巫術師,馬上就理解了狀況。

千里聽見封一行的呼喚,回過了頭來。冬官府的室內,千里與封一行正在整理着魚泳生前所蒐集的各地傳說軼事。

「果然這個要素在界島一帶相當常見。」

千里將身體湊了過去,正要詳讀封一行所指的段落,忽見放下郎走了進來。

五生的嘴角微微抽搐,勉強擠出了一抹笑容。

「令汝憶起傷心往事,吾之過也。幸得汝之言,於吾大有助益。」

壽雪心中一凜。消滅……爲什麼自己沒有想到這個可能性?

魚泳大人,我猜得沒錯吧?千里看着魚泳的文字,在心中問道。

「序寧欲往京城,尋找烏之半身?」壽雪問道。

信中寫着巫術師五生對壽雪傳達的訊息。

五生說到這裏,難過地垂下了頭,接着說道:「小人知道就算這麼做,也沒有辦法彌補小人的罪愆。」

「小人覺得序寧娘娘什麼都沒有留下,實在是太可憐了。烏妃的姓名是不會留下紀錄的,因此後世的人不會知道曾經有序寧娘娘這個人,也不會知道她喫了多少苦。這對序寧娘娘實在是太殘酷了……如果能夠留下娘娘最珍惜的首飾,讓後世的烏妃代代流傳下去,至少能夠證明序寧娘娘曾經存在過……」

「沒錯……序寧娘娘剛來到夜明宮的時候,尚未釐清狀況,只是慶幸終於可以遠離繼母……沒想到……」

「背叛?」

五生垂下了頭。

五生的臉孔變得比剛剛更加蒼白,雙眸也變得空洞無神。

「千里大人。」

五生沮喪地說道。

「……序寧首飾尚在夜明宮內,並未隨她入葬,汝可知是何緣故?」

「請娘娘別這麼說,能有機會把這番話告訴烏妃娘娘,是小人的福氣……」

──海底火山……

「五生。」

壽雪謹慎小心地以指尖觸摸那物體,接着輕輕將其握住。那是一隻冰冷的手掌。五指修長,但節骨突出的年輕男人手掌。

五生的視線在空中游移,最後落在壽雪的身上。

千里將壽雪的來信交給了封一行。當封一行讀着信的時候,千里轉頭望向了桌上那些堆積如山的紙張。那些全部都是由魚泳親筆記錄下的傳承事蹟。魚泳的筆跡有如行雲流水,而且帶着一股獨特的韻味,不禁令千里再度懷念起了故人。

五生低頭不語。烏的半身沉於海中,這件事應該是祕密纔對。巫術師絕對不能把這件事告訴烏妃,是因爲擔心烏妃產生前往尋找的念頭。

「咦?」

五生聽壽雪這麼說,抬起了頭,臉上五官扭曲,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

流傳在界島一帶的其他傳說故事,是否也有着類似的影射橋段?千里突然萌生了這樣的想法。一查之下,果然在其他傳說故事裏也發現了類似情節。

壽雪仍是愣愣地站着不動,心中感慨萬千,凝視着五生消失之處。

──但是……魚泳大人,我想要拯救那少女。

五生的臉上閃過了一層陰霾。繼任烏妃之後的第一個新月之夜,序寧的理性徹底崩潰。

幽鬼如果遭到驅除,而非送往極樂淨土,就會徹底消失。不管是巫術師還是烏妃,都儘可能不做這麼殘忍的事情。

「沒錯,實際上小人跟師父什麼也沒做。只要結界沒有破,就可以告訴序寧娘娘,以我們的能力並沒有辦法破除結界。小人以爲這麼一來,序寧娘娘一定會放棄。沒想到……娘娘雖然放棄了,但也絕望了。」

倘若兩位神明的交戰,能夠對火山造成那麼大的影響,那麼烏漣娘娘的半身沉入海中,應該也對環境造成了某種程度的影響。當山川、海湖或天候發生異常鉅變,有時會以某種形式被記錄在傳說之中。

壽雪張開了雙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只得又將雙脣闔上。五生的所作所爲,說穿了只是不負責任地給予序寧一個虛妄的希望,最後又將她推入絕望的深淵。然而壽雪並不打算爲此譴責五生。

在千里所管轄的冬官府內,放下郎們在中庭的陰涼處鋪了一張張草蓆,正在曬着絲綿。近來寒意日增,爲了抵禦即將颳起的刺骨冬風,必須拆開衣服的夾層,塞入絲綿。所謂的絲棉,是將蠶繭煮過後打薄拉撐製成,衣服裏塞了這個東西,穿起來就會暖和得多。千里向來體弱多病,一旦頸背稍受風寒,往往就會發燒,因此衣物內更是必須塞入一層層的絲棉。以絲棉將骨瘦如柴的身體緊緊包裹住,是千里在寒冬中的生存之道。

「然也。」

千里受壽雪委託,調查界島古老傳說時,偶然發現了一個相當耐人尋味的要素。

「小人告訴師父,企圖打破結界的罪就讓小人與序寧娘娘來扛,不會連累到他,但交換條件就是他要設法將這首飾留在夜明宮內。」

「是汝所爲?」

「吾聞汝與烏妃序寧圖謀破除香薔結界,失敗而遭斬刑,此事可爲真?」

「五生……」

「此話當真?序寧知烏半身沉於海中何處?」

千里眯起了雙眼,看着曬在窗外的一團團絲棉,心裏想着時間過得真快,又到了這樣的季節。去年冬天,魚泳尚未辭世,當時魚泳苦着一張臉咕噥着「骨頭都要凍僵了」的畫面,至今依然歷歷在目,更增添了無盡的寂寥與蕭瑟。

──咦?

一名青年自煙霧中緩緩現身。青年緊閉着雙眼,身上穿着白中帶青的長袍。在古代的杼朝,白色曾是貴色。即使到了現代,巫女、算命師之流亦多着白裝,其根源或許就是傳說中的鰲神信仰。

千里當然也只是在書中讀到過,並不曾親眼目睹。海底竟然會有噴出火焰的山脈,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而海底火山會冒出氣泡,當然也是來自書中的知識。因爲原本就具備這樣的知識,所以當千里讀到繼母虐待女兒的傳說故事時,馬上就聯想到了海底火山。

「然則……」

半晌之後,五生緩緩搖頭。

京師的東方郊外,有一片起伏平緩的丘陵地帶,一條小河自坡下流過。不難想像每年到了夏天,河邊必定是一片綠意盎然的景象,然而此時放眼望去盡是枯草。白雷一邊將及膝的枯草踢開,一邊往前走,每走個幾步,就會轉頭往身後瞥上一眼。隱娘緊跟在白雷的身後,一雙眼珠滴溜轉動,不時左顧右盼。這一帶放眼望去只能看見草木及天空,真不曉得到底是什麼事物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驀然間,隱娘停下腳步,指着右手邊說道:

「有東西。」

白雷沿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見一隻茶褐色的野兔,正仰起了頭來。

「那是野兔。」

「噢……」

「想喫嗎?」

「咦?」

隱娘睜大了一雙妙目,茫然仰望着白雷。白雷很少看她露出這般反應,心中不禁莞爾。

「那個……能喫嗎?」

「市場上不是常有人賣嗎?妳應該也曾看過吊掛起來的兔肉吧?」

隱娘眨了眨眼睛,露出一臉納悶的表情。她似乎無法將市場裏販賣的兔肉與活生生的兔子聯想在一起。

白雷不再說話,再度往前邁步。一走到河岸邊,登時感覺到一陣冷風迎面拂來。由於這陣子不曾下過大雨,河水相當清澈,並沒有夾帶來自上游的泥沙。隱娘蹲了下來,將手掌伸入河水之中。

「好冰。」隱娘喊道。

白雷心想,這個季節的河水自然是冰的。

隱娘雖連連喊冰,卻一直將手掌浸泡在水裏,並沒有抽出來。她的雙眼並沒有看着自己的手掌,也沒有看着河面上的任何景物,而是眼神空洞地對着半空中。

直到來自河面的冷風讓身體徹底感到了涼意,隱娘才終於將手掌抽出水面。那手掌已然凍得泛紅。

白雷從懷裏取出一條手巾,爲隱娘擦了擦手。隱孃的指尖已經有如雪一般冰涼,白雷不禁皺起眉頭,以手巾在她的手掌上輕搓,那手掌才逐漸有了暖意。

──夏天也就罷了,冬天可不適合這麼做。

「妳一定要把手放進水裏,才能聽得見聲音嗎?在海邊的時候,妳不是用貝殼聽過?」

2 算命館。

3 曬乾的食物。

當初確實是白雷要求隱娘傾聽鰲神的聲音。向隱孃的父母買下隱娘時,白雷曾直截了當地告訴她:「從今以後,傾聽就是妳的工作。」

4 以鹽醃漬後曬乾的食物。

由隱娘所轉述的神明話語,令白雷倒抽了一口涼氣。

1 店鋪。

「祂說……」

白雷聽到隱娘這麼說,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問出這句話的同時,白雷心中驀然有股奇妙的感覺。剛剛隱娘說的是「你想要我聽」,而不是「你命令我聽」。藉由這兩句話的差異,白雷推敲着隱娘心中的感受。

隱孃的手掌不斷重複着一張一握,漸漸變得越來越溫暖。

「貝殼也可以,但是聲音太小了,聽不清楚。」

————————————————

白雷沒有回答隱孃的問題,只是問道:「鰲神說了什麼?」

「你想要我聽,不是嗎?」隱娘接着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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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血之鎖

第七卷後宮之烏 7 海之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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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暗雲
  4.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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