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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利茲蕾

《爲遍體鱗傷的精靈調製幸福配方的賣藥郎》 · 綾坂キョウ · 1.2萬 字

一夜過去,聖都迎來祭典的第二天,熱鬧的氣氛愈發高漲。

「人……好多啊。」

平時生活在寧靜的村落中,根本很少有機會見到這麼多人。光是在這條大街上的人恐怕就已經超過巴雷塔村的總人口。

我一邊時不時回頭確認被人潮擋住去路,艱難前進的利茲蕾,一邊點頭回應她的話。

「根據昨天聽到的說法,負責儀式的人今天中午似乎能撥出時間與我們談話……在此之前就輕鬆地觀光吧。」

「嗯!我還要再喝一碗昨天的湯,所以纔不會輸給人潮……!」

她似乎很喜歡那道馬賽魚湯。雙眼放光的利茲蕾卻在下一秒被觀光客的人羣吞沒,從我的視線裏消失。

「利茲蕾!」

「亞連!」

她傳來的聲音已經遠在數公尺之外。儘管想追上去,卻有源源不絕的觀光客橫穿街道,難以向前邁進。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利茲蕾!你在哪裏!」

再這樣下去真的會走散。雖說我們已經約好中午要去大教堂,而且旅館也預訂了好幾晚,應該不必擔心完全找不到彼此──但把利茲蕾一個人丟在氣氛如此浮躁的街道上,實在太令人不安了。畢竟身爲精靈的她在這座城市仍算是少數族羣。

在混雜多種氣味的人潮中穿梭時,我發現了一個階梯,可以通往一間蓋在高處的店鋪。於是立刻跑上階梯,眺望四周。

人山人海擠滿了整條街道。即使如此,我確信自己唯獨不會錯過利茲蕾的身影。沒有任何原因,或許只是自以爲是的自信。但我依舊深信不疑。

判斷她應該還沒走遠,情急之下決定動用最後的手段。

從革命時期的經驗中,我學會以各種方式施展諜報技術中的「振動魔法」。

雖然這種魔法主要用於物質變化,但振動是萬物皆有的特性,也能用來進行分析。

我將魔力集中於手掌,用力拍擊雙手,「砰」一聲轟然巨響迴盪四周。

魔力的流動從手掌釋出,隨後像讀取回聲定位一般,接收附近撞上波動的物體。

雖無法解析出具體形狀──但魔力就如同電磁波或溫度,能以肌膚感知。

「那個……我們是爲了接受『精靈祝福』而來的。」

利茲蕾用力點頭。修女.瑪麗姬爾妲茫然地看着我們,隨即皺起形狀好看的眉毛,語氣突然低沉下來。

「我沒事。那個,那些人似乎剛抵達這座城市。他們只是問我有沒有菜色好喫的餐廳,或是知不知道哪家店能幫農具施加祝福附魔。所以才……」

如此說道的瑪麗姬爾妲微微一笑,仔細在我和利茲蕾之間來回打量。

利茲蕾面帶沉醉的眼神凝視着它。然而當我低聲詢問「要不要買下來?」時,利茲蕾卻一直盯着它,最後緩緩搖了搖頭。

我將身體探出扶手,朝空中一躍而下。

我本來想說「那是搭訕的一種」,但考慮利茲蕾的心情還是忍住了。他們確實也有可能是剛來到都市觀光的鄉下純樸青年。但無論如何,在他們嚮明顯不是本地人的利茲蕾搭話的瞬間便能察覺到動機。

……剛纔這位姬巫女大人似乎差點說出什麼不得了的話……我決定當作聽錯了。

我急忙修正她的說法。再怎麼說這都是第一次被誤認爲獸人族。瑪麗姬爾妲像是十分訝異地以雙手掩住小巧的嘴巴說道:

修女.瑪麗姬爾妲微微歪着頭,「啊」了一聲,隨即點了點頭。

我與利茲蕾對視一眼,彼此點了點頭後,便踏進大教堂。

喫飽喝足後,我們再次出發前往大教堂。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已經去過一次,這次花的時間比昨天少便已抵達山頂。

她繼續從樓梯上走下來,踏上石鋪地板──腳下一個不穩滑了出去。

此時,一名穿着跟鞋的修女以悠然的步伐走下樓梯。

若是魚的話,偶爾也會把在河裏抓到的擺上餐桌。但如果是肉質飽滿的大型甲殼類,就連我也很少有機會喫到。

(利茲蕾──利茲蕾!)

「總之,還是小心別再走散了。比昨天多太多人了。」

我如此說道,聲音在寬廣的殿堂中出奇地響亮。腳下是光滑明亮的石材,極高的天花板上繪有宛如天國一般的畫作。那幅巨大的天頂畫逼真得完全不像繪畫,想必是許多人花費漫長歲月,依據知名畫家繪製的圖案上色而成。

「……不、不是耶?我是伊爾達人。」

──但我也認爲身爲一個奪走他人性命之人,絕不能對這種感覺釋懷。

但她爲什麼會拒絕?

男人們穿着看似北方沿海地區帶有毛皮的民族服飾,而且背上竟然還揹着像是武器的長柄包裹。那身打扮在參加這座聖都的祭典之際,實在稱不上和平。

我將魔力流動收回自己體內,再次拍響雙掌。

以堅硬的長棍麪包夾着青背魚的三明治飽足感十足,令人相當滿足。利茲蕾就算在這家店也依舊加點了一碗馬賽魚湯,一臉滿足地呢喃「這家的貝類好多啊」。或許她真的打算在停留期間品嚐五碗左右以比較味道。

修女.瑪麗姬爾妲無論怎麼看都是伊爾達人。難道說……

就在讀取的波動中──我感覺到不適。

實際上,我不認爲有人會詢問路人這麼專業的問題。

「當然沒有,我們並未對精靈區別對待。她們具有知性以及充盈的魔力,是森林中的賢者一族。都是些很出色的人。」

「讓開!」

「每一個……真的都好美。這些都是老闆做的嗎?」

「像這個就非常適合小姐不是嗎?」

老闆微微一笑,臉上浮現令人感到親切的笑容回道。正值壯年的女性老闆露出閃閃發亮的眼神注視自己的作品,讓人不禁猜測或許她就是帶着這樣的目光在海邊行走。

她的嗓音是悅耳的女高音。飄逸搖擺的桃色秀髮,挺直的鼻樑,輪廓優美的桃色嘴脣。

利茲蕾喝到第二碗夢寐以求的馬賽魚湯,興奮地向我報告「味道和食材真的跟昨天那家店不一樣!」。今天這碗似乎還加了螃蟹,她驚奇地看着碗裏的整隻蟹螯。

這就是利茲蕾。

這種直擊人們良心的高潔氣息,對我這種心中有愧的人而言,實在顯得格格不入。

「這些東西只有在這裏纔買得到喔。推薦給年輕情侶。」

「沒錯。我每天一早就會去海邊撿那些被海浪衝上來的材料。邊撿邊思考要把它們做成什麼樣的飾品,這也是一大樂趣喔。」

「這裏擦拭得很光滑,害我經常摔跤……讓客人見笑了。來吧,這邊請。其他修女今天都外出了,而我也正在偷……正好也有空閒。」

如此說道的老闆遞過來一副用貝殼加工而成的耳飾。翡翠色的耳飾隨着光線角度不同,會閃爍出不同的色澤,確實與利茲蕾的瞳色相襯。

老闆看向我和利茲蕾牽着的手如此說道。雖然感到害羞,但顧及利茲蕾說出「想牽手」時的心情,我就無法將手放開。利茲蕾則專注地看着商品。

(還不夠。再來一次。)

「她是──我的妻子。」

「……既然如此,那就……」

瑪麗姬爾妲扶着狠狠撞到的臀部,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可能是真的很痛,她的眼眶中噙着淚水。

「……可是,我……」

這未免也太奇怪了。一開始感覺應該會順利接受。更何況這個儀式本身就是爲了異種族婚姻而存在的。

我的氣息稍顯急促,總之先把該說的話說出口。

祭衣遮住了臉部以外的所有肌膚,設計雖然合身,但爲了抑制女性曲線的突出,某些部分做得稍微寬鬆,鬆緊對比達到恰到好處的平衡。她的服裝與其他修女不同,明顯是爲了在公開場合露面,向衆人展示而設計的。

沒想到在整個大陸地區廣受歡迎,聖教會標誌性的人物竟然會現身於此,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肖像畫上神聖的形象稍微……不,應該說已經落到了人間。

「不好意思。我們是昨天爲了祝福一事前來拜訪過的人。」

那是曾經將我從死亡邊緣喚回,如同樹葉間隙灑下的陽光一般溫暖的魔力。

***

我大聲喊道,周遭的人們一臉驚訝地抬頭看向我,連忙讓出空間。伴隨着「咚」一聲,成功落地。接着便直接朝捕捉到些許感知的西北方跑去。「不好意思!」我像是吶喊似的向周圍的人道歉,視線卻早已鎖定目標的方向。

利茲蕾驚慌地喊出聲。

很快便找到她的身影。在前方隔着幾間店鋪的店門口,利茲蕾被兩名男子包圍。

這座都市的街景與巴雷塔村自然豐富的寧靜景色形成強烈的對比。再加上聖都這種地方總讓我聯想起過去奔波於「任務」的自己,儘管當初是爲了大義而抗爭,還是令我感到格外不自在。

接着我們又逛了濱海一帶的攤販。這裏似乎會把貝殼、石頭或是漂流木加工後製成飾品販售。

我以凌厲的眼神警告對方不許繼續糾纏。幸好,那兩名男人雖然露出驚訝的神色,卻沒再強行追來。我牽住利茲蕾的手,重新回到人潮中。

並不是在逞強,利茲蕾一邊以澄澈的目光滿懷憐惜地注視耳飾,一邊如此說道。我所能做的只有點點頭。

當我挖完蟹肉,忽然回過神望向利茲蕾──正好看到她皺着眉頭專心吸吮蟹殼的模樣。她似乎也察覺到我的視線,身體彷彿發出「喀」一聲,整個人僵住了。更不用說她的臉也立刻變成煮熟螃蟹的顏色。

「是的,正是如此。」

利茲蕾害羞地紅着臉低語。耳朵抖動的樣子也分外可愛。我輕咳一聲後,也用力握住那隻手。

然而一旁的利茲蕾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身份,直接說道:

利茲蕾的笑容耀眼奪目。

「嗯……丈夫是獸人族嗎?畢竟身材這麼高大。妻子則是精靈……」

「亞連,那個……」

「──好!」

利茲蕾的聲音傳來,當中帶有困惑。

她微微一笑,長睫毛輕眨一下。美麗的臉龐浮現宛如天使的微笑,散發更勝於肖像畫中的光彩。我想甚至會讓某些人產生她的背後有聖光在閃耀的錯覺。

「咦?這樣一來……就會變成……伊爾達人與精靈族的婚姻……」

我宛如用手撥開形狀各異的沙粒集合體,從中尋找利茲蕾的身影。

瑪麗姬爾妲紅着臉,刻意輕咳一聲。雖然擁有人稱「姬巫女」的地位,但似乎是個比想像中親切的人。我能感覺到身旁的利茲蕾沒那麼緊繃了。

「痛痛痛……沒事,我沒事……」

「這副耳飾真的很美……但平時沒什麼機會佩戴。而且我還要在田裏工作。既然如此,還是由平時就能使用它的人買下來,對耳飾0;這孩子1;而言肯定也比較幸福。」

殿堂深處設有通往二樓的螺旋樓梯,由於錯視效果,甚至看起來彷彿一路往天際攀升。

「她是我的妻子……所以無法與你們同行。失禮了。」

因此無法判斷哪裏還有蟹肉的我們專心地挖着蟹螯的殼。

「咦!不會吧……」

「就這麼辦吧。這樣就不會走散了。」

更準確地說,這座陌生城市到處都聚集了令我感到不適的魔力感知,在那之中我找到唯一熟悉的氣息。

之後我們兩人再次遊走於祭典之中。

「那麼兩位就是想要接受祝福的夫妻嗎?異種族間的婚姻總是會面臨一些困難吧?你們能跨越這堵高牆走到一起,非常了不起。」

眼前這位女性,甚至比那些原以爲有所誇大的肖像畫還美麗。

「哇……真的好漂亮。」

「兩位是……客人嗎?」

我向地面一蹬,朝那邊衝了過去,強行介入兩名男子之間,將利茲蕾拉入懷中。

「你、你沒事吧!」

瑪麗姬爾妲比預料中更加斬釘截鐵地否認我的疑慮。

但要適應大教堂的外觀所散發的莊嚴氛圍,看來還得再花上一些時間。

作爲替代,利茲蕾在同一間攤販上選了兩個閃耀紫光的髮飾,準備送給阿內和莫內母女當作伴手禮。利茲蕾請老闆將其包裝好後,小心翼翼地收進包包。

「……非常抱歉,我們無法承接這場儀式。」

「……你沒事吧,利茲蕾?有沒有發生什麼令你感到害怕的事?」

「好的,我已經聽說會有如此需求的訪客過來。請告訴我你們的狀況吧──啊,失禮了,現在才自我介紹。我是本教會的準祭司,名叫瑪麗姬爾妲。」

在太陽還沒升至最高點前,我們便在一間面向街道的咖啡廳點了三明治,坐下來享用。

「……教會人員該不會歧視精靈這個種族吧?這種事情……」

「……這樣啊。」

「啊,亞連?」

「在創造萬物的神面前以種族之別行歧視之事,本就是不該有的行爲。跨越種族差異的結合儀式確實也是由我們教會依職責負責執行。」

「這是爲什麼呢?我是伊爾達人,她是精靈……有什麼不妥的嗎?」

「……我想就這樣一直牽着手……逛街。」

利茲蕾忽然欲言又止。正當我疑惑怎麼了時,本來就牽着的那隻手被她緊緊回握住。

「既然如此……」

「但是──」

瑪麗姬爾妲的語氣變得更強硬了些。她緊咬着嘴脣,注視着我和利茲蕾,而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伊爾達人和精靈之間,差距實在……太大了。」

正當我想反駁「沒這回事」時,姬巫女用手製止了我。

「過去並非沒有類似的例子。然而……當精靈與伊爾達人結合並生下孩子時,所生的孩子往往不穩定,也導致很多種族間的問題。我在教會修行期間,曾從歷史紀錄中確認過無數如此令人痛心的案例。」

我的喉嚨不由自主地發出咽口水的聲音。瑪麗姬爾妲神色哀痛地繼續說道:

「主要原因可能來自精靈強大的魔力以及生命力造成的壽命差距。而且魔力量差距如此懸殊,也就意謂生命的根本構造差異非常巨大。更重要的是──伊爾達人與精靈之間有着根深蒂固的種族仇恨。」

瑪麗姬爾妲一邊用手指一一細數這些問題,一邊認真地解釋給我們聽。對於她所說的歷史仇恨,我的確有深刻的體會,因此只能沉默以對。雖然她只是在說明這種事情發生的可能性有多高,但事實上這份仇恨引發的災禍,早已降臨在我們兩人及周圍的人身上了。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等待你們的只有痛苦的未來。我無法──在明知如此的情況下,仍爲兩位舉行儀式。」

輕輕搖頭的瑪麗姬爾妲露出彷彿在懺悔自身罪孽一般的陰鬱神情。她抬頭望向我們,似乎想說聲抱歉。但眼神中又帶有身爲姬巫女的覺悟,因此絕不會說出口。

「……那個……」

利茲蕾微微舉起手,小心翼翼地開口:

「關於壽命的問題……與其他同族相比,我身爲精靈的壽命已經所剩不多了。因此在這點上應該沒什麼問題。」

利茲蕾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臂。僅僅一個動作,便讓我內心湧現的憤怒似乎一下子就退去了。

「我要和亞連……和這個人一起變老。」

「利茲蕾……」

利茲蕾的話語坦率而平靜,卻又帶着一股強而有力的堅韌。

瑪麗姬爾妲的那雙大眼直直凝視這樣的利茲蕾。

「……你身上發生什麼我不得而知,過去的事也不是我能妄加置喙的。」

美麗的眼眸微微顫動。眼中噙着淚水,臉頰泛紅,帶着情緒隨時都要爆發的可能,又說了一次「對不起」。

「雖然一路以來真的經歷了很多痛苦的事……只不過我現在感到非常幸福。我是說真的喔……?」

「沒這回事。不如說……在那種場合,是帶你過來這裏的我應該站出來說些什麼,然而我卻……」

她的聲音雖然很平靜,但在我聽來卻同時帶着一絲怒氣。利茲蕾按住自己的胸口,用以她來說少有的對抗眼神直視對方。

利茲蕾輕聲呢喃。自從來到這座城市後,大海便一直在我們的視線中。儘管如此,仍有一種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看到的感覺。

我邁開腳步奔向她,伸出雙臂將其擁入懷中。

我和利茲蕾之間的關係,並不像她所想的那麼單純及片面。

在五種族各自割據一方的黎明時代,伊爾達人原本處於社會階級最底層,甚至曾將其他種族當作神明崇拜,被嘲笑爲「猿猴」,然而他們卻巧妙盜取其他種族的技術,傳授給自己的子孫和同伴,經過世代累積,逐漸擴大自己的勢力。

是利茲蕾。

腳下踢起細碎的沙粒。耳邊響起波浪「嘩啦──」的聲音,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水光景色。

海潮的鹹味混合她身上的香甜氣息直撲鼻間。

這大概會是我們在離開這座城市前最後的回憶。

「明明亞連爲我考慮了這麼多,還帶我來這裏……卻被我搞砸了。」

渴望擁抱她、想將她據爲己有、想用與現在不同的方式去愛她,這種強烈的「慾望」,是我一直拼命壓抑的東西。難道我能說這跟曾經玷污利茲蕾的那羣人對她單方面施加的情慾有什麼區別嗎?

說出這句話的利茲蕾,遠比我還要堅強。以在陽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大海爲背景綻放笑容的她,是至今爲止最美麗動人的。

至於魔族,有很多不知道能不能稱作人類的生命體,有時甚至難以與魔物區分。他們的兇暴性與人格的好壞差距也遠非其他種族可以比擬,更何況他們本來就是來自另一片大陸的種族,因此難以做出簡單的比較。但無論是哪一個部族,其身體構造都很可能比伊爾達人,甚至比其他四個種族更加強壯。

我們一起跨越無數苦難,彼此支撐,而她選擇與我共度餘生。選擇留在我身旁,在我們一起生活過的那個村落裏活下去。

「來到這裏的路上,你看……沙灘上留下了我們的足跡。」

雖然沒有精靈或矮人那樣的技術,但單純論肉體之間的勝負,他們不僅能壓倒性戰勝其他種族,繁殖力也趨近於伊爾達人,只要沒生重病或受重傷便能長壽。

「亞連……很脆弱?」

不知不覺間,立場甚至已經逆轉了。

「已經夠了。」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口彷彿快被壓碎,各種情感──喜悅、悲傷、恐懼以及期待,全數湧上心頭。我拼命從中抓住想傳達給利茲蕾的那份心意。

他們對任何領域都抱有「慾望」,並透過其他種族難以想像的跳脫常規的思維轉換,不斷改變社會結構,只有適應力強的人能倖存,這也加速了種族的新陳代謝。

矮人族雖然不像精靈族那麼誇張,但與伊爾達人相比也屬於少數精銳,並且有着男女比例中女性極端稀少這樣的種族問題,不過這點對於種族個體的強度倒是沒有太大影響。

實際上,在荒野的大規模戰爭中,能自由操控重型魔械兵器的矮人具備極大的優勢。說得直白一點,一個武裝矮人和伊爾達人的戰力差距,簡直如同大象和螞蟻一般懸殊。

精靈、矮人、獸人族以及魔族。與這些種族相比,伊爾達人既缺乏魔力,身體也較爲脆弱,他們以生物的角度來說很弱小,是極爲正確的見解。身爲在生物構造上接近頂點的精靈,利茲蕾卻不知道這種基本常識,大概是因爲她對外界缺乏瞭解,不諳世事的緣故吧。

利茲蕾「嘶」一聲發出吸氣的聲音。

「喀」一聲輕響,旁邊傳來踏出腳步的聲音。

踏出大門的瞬間,我感覺到肺部自然地膨脹起來。看樣子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屏住了呼吸。新鮮的空氣讓我的腦袋開始轉動。下方放眼望去是絢麗多彩的街道風景,有種莫名的解脫感油然而生。

利茲蕾放開我的手邁開步伐。起初一邊確認腳下,一邊慢慢前進。漸漸地,她蹬着地面,像跳躍般朝浪花拍打的岸邊跑去。

矮人擁有卓越的工業技術,雖然不及精靈,卻也擁有漫長的壽命,體力也大相徑庭。

利茲蕾回喊我的名字。語調並不像我呼喊她時那樣迫切,而是輕快的聲音。

「……對不起,亞連。」

一想到這裏,我就感到很害怕。

利茲蕾驚訝地瞪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地注視着我──不過老實說,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瑪麗姬爾妲說的話。

如絲綢般細軟的長髮輕盈地搖曳,她儘可能挺直了纖弱的肩膀,以凜然的姿態直面瑪麗姬爾妲。

但她並不知道,我偶爾會對她抱有情慾。

「但即使沒有壽命問題,我仍能從你身上感受到極其龐大的魔力流動。與你相比,伊爾達人這種生物實在太過脆弱了。」

「亞連!」

現今法律雖然規定將其他種族用於商業交易或實行虐待等皆視爲違法,但實際上這類可怕的行爲依然以公開的祕密這種形式持續進行,更別說利茲蕾就是這種行爲的受害者。

與剛纔在大教堂前所見的表情不同──這次甚至能從中感覺到堅定及明亮。

即使在稍微遙遠的地方,我也想實現利茲蕾的願望。

「我身爲罪孽深重的種族中的一員,正虔誠地侍奉着神明。」

瑪麗姬爾妲總算露出微笑,語氣也重新轉爲柔和。只是她垂下眉毛,笑容顯得有些悲傷。

我不由自主地叫住她。腦中都是利茲蕾纖細的身軀被浪濤捲走的想像,不由得感到一陣驚恐。

然而利茲蕾回過頭,臉上帶着燦爛的笑容。

「……亞連,那邊……」

一波波湧上岸的海浪打溼她的腳。利茲蕾興奮地跳起來,並一把撩起頭髮。那雙翡翠色的眼睛閃爍着光芒。

像是夏克納、伊多莉婭,甚至是利茲蕾,他們若抱持殺意施展魔法,大部分的伊爾達人根本毫無抵抗之力。但相對地精靈數量稀少,肉體成熟期也特別長。

獸人族就更加淺顯易懂,他們在體能方面很突出。肌肉力量與敏捷兼備,並且部族多樣性豐富,每個族羣都有強烈的個性,所掌握的極魔法也常與其個性和身體構造息息相關。

因爲如今的我能爲她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相反地,他們強烈的個性也成爲致命的弱點,一旦對手針對各個部族制定對策,便可能無法應對,恐有滅族的風險。這也是種族層面的缺點。

我們走到階梯口,拉着我的手臂走在前方的利茲蕾突然低聲道歉。她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我。

利茲蕾纖細的手指輕輕觸碰我的指尖。

她並不知道我過去曾經是革命軍士兵,但無論如何我依舊會意識到這一點,恐怕也是身爲革命軍的一員無法逃避的宿命吧。

「真虧你……能夠恢復到如此程度。」

「亞連?」

「──亞連和你口中的那些伊爾達人不一樣。」

穿過市中心後,人潮果然有所減少。即使如此,我和利茲蕾卻只是一語不發地走着。無論是馬賽魚湯的香氣或獸人族的舞蹈,沒有任何事物能打動內心。我只在意走在身邊的利茲蕾此時在想什麼。她是否也透過相連的手聆聽着我的心跳呢?我腦中閃過這種無聊的念頭。真的無聊透頂。

「……好,我們走吧。」

我無言以對。

利茲蕾對瑪麗姬爾妲說的那些話讓我很高興。與此同時,我卻對什麼也沒能反駁的自己感到窩囊與懊悔。害她露出這種表情,令我感到無比痛心。

這片大陸被伊爾達人征服後,便開啓了其他種族的黑暗時代。

「這就是……大海。」

就連既是我的養父又是食人魔族的「他」,在戰鬥時也展現瞭如鬼神般的強大力量。

她向我伸出手。那雙纖細又令人不放心,本以爲需要由我來守護的手。然而──

「我……能來到這裏真是太好了。能和亞連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她的聲音反倒比剛纔更加生硬。然而目光卻憐憫地投注在利茲蕾身上。

「利茲蕾!」

我們穿過攤販繼續前行,街道整體鋪設的石板路上開始因沙粒而變得粗糙。海潮的氣息愈來愈濃。

***

瑪麗姬爾妲小小地驚呼「天啊」,臉上流露出悲痛的表情。我想她絕不是個壞人,反而是善良的人。只見她伸出雙手,朝着利茲蕾的雙手而去。

她的聲音雖然不至於哽咽,卻有些僵硬。啊,真對不起她。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回握她顫抖的手。

「這……確實如此。」

然而……

「如果沒有和亞連在一起,我將會有很多無法看見的景色、無法相識的人……甚至無法知曉心中這份心意。」

「──……」

精靈是大陸內五大種族中最長壽的一族,既不會衰老,對魔法的理解更是無人能及。

我想說「不是的」。沒錯,不該是這樣的。

利茲蕾所指的方向是一片大海。就在我們剛纔逛過的攤販再往前一些的地方。蔚藍海水與青色天空相互交融。

「那邊……我們還沒去過呢。我想去海邊看看。」

「我的這副身軀以前受過很嚴重的傷害。無論是心靈還是視野全都封閉了,痛苦到必須逃避現實世界──正如你所說,這的確是一些冷酷無情的伊爾達人做的事。」

利茲蕾吸了吸鼻子。帶着鹹味的微風輕拂她的長髮,吹動髮絲在空中飄揚。即使在這樣的時刻,金色的髮絲仍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顯得格外美麗。

「我說的並非單純指肉體上的意思。這只不過是根據一個生物的總體強度而論。」

抵達大教堂時還高懸於頭頂的太陽此刻也開始西斜。陽光透着硃紅的色彩,將整座城市、大海,還有我們也染上相同的顏色。

我伸出的手指接着滑過利茲蕾耳朵上的傷痕。

我的手被猛然牽住。隨後被一股愈來愈強勁的力道牽引,就這樣離開了大教堂。

利茲蕾甚至沒去握那雙手,而是語氣不變地繼續說道:

海風惡作劇似的揚起洋裝的裙襬,白皙的雙腳耀眼奪目。但除此之外,在我眼中利茲蕾的存在本身更加令人目眩。

《爲遍體鱗傷的精靈調製幸福配方的賣藥郎》2 第四章 利茲蕾插圖(1)
《爲遍體鱗傷的精靈調製幸福配方的賣藥郎》 · 2 · 第四章 利茲蕾 · 第1張插圖

要說爲何本應該比其他種族弱小的伊爾達人能壓過他們取得大陸的霸權──正是因爲伊爾達人對「生存」與「慾望」的強烈執着。

我們用比來時更緩慢的步伐回到街道上。街上依舊沉浸在祭典的熱鬧中,但這些聲音聽起來卻有些模糊。只有與利茲蕾相連的手心所傳來的溫度真實存在,甚至讓我覺得能聽見她心臟撲通撲通跳動的聲音。

「當時的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勉強呼吸,是亞連無私地替我治療。多虧亞連,才讓我重新找回這個世界。期望能跟亞連在一起,一同共度餘生的人也是我。」

「我……大概跟你是一樣的心情……我完全不後悔來到這裏。」

「這都要多虧亞連。」

「伊爾達人……本來應該是一個溫和的種族。但同時也很容易沉溺於『慾望』……是軟弱的種族。說起來實在慚愧──但這一點只要看現在大陸上的情勢便一目瞭然吧。」

瑪麗姬爾妲雙手緊握,既像是祈禱,又像是懺悔。

「無論別人怎麼說,我……今後也要一直和亞連在一起。」

「我昨天才聽聞,有一名精靈因爲伊爾達人的慾望而遭到族人放逐。精靈本該是居住於森林且不受外界污染的存在,但你卻想將她帶到人類的城市──這難道不正是你這個伊爾達人罪孽深重的『慾望』嗎?」

她望向我的眼神浮現與看着利茲蕾時相同的憐憫。

「我也想像那樣……能在未來回憶起我們曾一起走過這裏……永遠並肩……一同走下去……」

彷彿用盡全身力氣才說出這句話。

我實在太珍惜懷中的她了,令人無法自制。

自從立下共度一生的誓言後,從那一刻起利茲蕾便成爲我的伴侶,始終陪伴在左右。

她會在我身邊開懷大笑。與我一起喫飯,有時哭泣,有時罕見地生氣,然後再次歡笑。

這些日復一日的相處,使利茲蕾在我心中的分量逐漸增加。本來就令人珍愛的她,如今已經是我人生中無可替代的存在。

也正因如此,我纔會害怕自己將自私的「慾望」強加於她,使她受到傷害,再次崩潰。

無論是遭受非人的對待後身體與心靈支離破碎的模樣,還是即使渾身佈滿無法痊癒的裂痕,仍拼命朝希望伸出手的姿態,我都看在眼裏。儘管力量微薄,卻也一直支撐着她。

然而,或許我心中這份「慾望」本身,就是想利用魔法或儀式將我們兩人扭曲的關係綁在一起,這樣會不會反而「玷污」了我們至今走過的道路呢?

──指尖突然掠過一股不同於海水與海風的冷意。

剎那間,我的背突然被緊緊抱住。

「亞連。」

「……我們明天就回去吧。回去我們的家。」

就這樣,這段旅程即將劃下句點。

來到這裏絕對不是徒勞。見到利茲蕾雀躍的笑容,也製造了開心的回憶。一起欣賞從未見過的風景,也重新認識她的可愛之處。

能來這裏真好。能和利茲蕾一起來真是太好了。

太陽緩緩沉沒。夕陽染紅的天空,最終也被深藍的夜色籠罩。

***

在回旅館的路上,我們一直沉默不語。唯有緊握的雙手確切地傳遞着彼此的溫度。

我們租借的旅館房間是窗邊擺有兩張牀鋪的房型,雖然並排擺放,中間仍有些微間距。

這裏並不是每間房間都有附設浴室的高級旅館,因此利茲蕾去了大澡堂,而我則是借來浴桶與毛巾擦拭身體。被海風吹過的身體有些黏膩,用溼熱的毛巾擦拭後,總算清爽許多。腳上也都沾附了細沙,我細心將其擦拭乾淨,等做完這些時,桶裏的水也早已變涼了。

我醒了過來。這次並不是夢,空氣中飄散的淡淡海潮氣息告訴我這裏是現實。

我在黑暗中望着自己剛纔沒能抓住她的手,這雙主動鬆開她的手。

「晚安,亞連。」

真是沒用。但比起丟臉,更令我感到害怕的是傷害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她。

如此回答的我,表情會不會顯得很僵硬?有沒有讓她感到異樣?

利茲蕾向坐在牀邊的我問道。

若沒有遇見她,我永遠都不會察覺這份寂寞與空虛。如今我已經知道了。知道與利茲蕾共度的日子有多麼閃耀、多麼幸福。所以我絕對不能放開她。

「利茲蕾。」

……我不能……放開這樣的存在──明明不能放開的。

坐在牀沿,用撐在膝蓋上的雙手覆住雙眼。在漆黑的視野中,不斷浮現又消散的全是利茲蕾直到昨天爲止露出的天真無邪的表情。聖克雷姆的美麗景緻卻是一點也回想不起來。爲這座色調統一爲純白的聖都增添豐富色彩的,果然還是她的存在。

利茲蕾緊握着雙手並垂下頭。我避開泛紅的長耳朵,輕輕吻了她的臉頰。她的身體微微一顫,接着轉過頭來,也吻上我的嘴脣。

既沒有餅乾或蛋糕的香氣,也沒有吸引動物的哼唱,聽不見歡笑聲的工坊竟然顯得如此空虛。

但此時我更害怕觸碰利茲蕾,甚至動搖到根本無法理解自己方纔說了些什麼。

見我點頭後,利茲蕾踏着小碎步走過來並坐在我身旁。牀鋪下沉,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剛洗完澡的她,即使未經碰觸,仍能感覺到身上散發的熱度。平時白皙的肌膚此刻染上一抹淡淡的紅暈。她將頭髮簡單束起,可以窺見纖細的後頸。鎖骨下方胸前的縫隙若隱若現,映入視線邊緣。我將目光移至上方,凝視着那弧度優美有如新月般的鼻尖。腳尖因血液循環變好而感到有些發麻,我只想當作是泡了腳的緣故。

正覺得從窗外灑入的月光格外明亮,才發現今天似乎是滿月。外頭不知道從哪裏傳來音樂。祭典即使到了夜晚依然熱鬧非凡,此刻在旅館之外,想必還有很多人沉浸在歡樂的氣氛中吧。

「嗯……當然可以。」

(我……總是這個樣子呢。)

想到這些我竟有些想笑,但此刻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不知不覺中便這樣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將這些東西稍作整理後,利茲蕾也回到房間。她換了身衣服,和我一樣面帶清爽的表情。

「這樣啊,那今晚還是早點睡覺比較好呢。」

隔壁牀鋪傳來利茲蕾的呼吸聲。

大教堂的鐘聲響起,宣告夜晚的結束。

語畢,利茲蕾便站了起來。

感覺不上不下的。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

夢中,我待在自己的工坊裏,除了我沒有其他人,就像與利茲蕾相遇前一樣。明明只是如此而已,我的背影卻顯得異常孤單。

就在我又吻了她一次,並將手放到她的肩上時──

那是白天瑪麗姬爾妲對我說過的話,也是令自己開始懷疑對利茲蕾的情感的一句話。

「……我可以去你那邊嗎?」

我呼喚她的名字,卻沒有得到回應。

「好,晚安……利茲蕾。」

朦朧睜開的視線中,唯有那張空蕩蕩的牀鋪格外清晰地映入眼簾。

利茲蕾咬了咬嘴脣。當我心想「糟糕」時,她已經露出平時的微笑。

我關燈躺在牀上。

嘴脣傳來柔軟的觸感。我將她的腰拉近,腰肢在我這雙粗糙的手中顯得如此纖細。那股在海邊也曾感受到的香甜氣息更加濃烈了。

所以這樣做一定是正確的──就這麼認定吧。只要不傷害她,不摧毀她就好。這纔是最爲重要的事。

──單薄的肩膀,突然令我感到害怕。

「……利茲蕾……?」

我想抓住她的手──但即使抓住了,又該說什麼纔好?

──明明不能放開她的。

大腦深處忽然冷卻下來。

我微微起身拉上窗簾。即使拉上薄薄的窗簾,白色的光線依舊會穿透進來。話雖如此,要是轉過身去,利茲蕾應該就在那一側沉睡着,不管怎麼做都讓我感到無所適從。

這回我澈底坐了起來。即使以這樣的狀態環顧房間,也只確認了一件事──房裏除了我便沒有其他人。

「亞連?」

她的手在我還來不及抓住之前便輕巧地溜走了。我只能對面帶笑容的她回以一個沒出息的微笑。

「這難道不正是你這個伊爾達人罪孽深重的『慾望』嗎?」

在莊嚴的鐘聲迴盪之際,我尚未意識到自己被獨自留在這個房間中。

我沒有半點睡意,不如說盡管纔剛睡醒,眼神卻前所未有地清醒。

「沒什麼……對不起。我只是……好像有點累了。」

見我下意識收回手,利茲蕾困惑地歪着頭。歪着脆弱得彷彿一碰便會折斷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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