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至今爲止與從今以後
《爲遍體鱗傷的精靈調製幸福配方的賣藥郎》 · 綾坂キョウ · 6745 字
「我將帶着希望,用小名呼喚你──利茲蕾。」
看着連四肢都無法動彈,眼神空洞的她。那一天我如此發誓。
這既是爲了贖清自己過往的罪孽,也是爲了從同樣身爲伊爾達人0;人類1;的男人們那骯髒的慾念中拯救身心受創的她。
(我一定會讓這個人回到自己的「家」。所以──)
「亞連。」
沉穩而柔和的聲音呼喚着我。
那是來自比任何人都更爲珍愛之人的聲音。
「快醒醒吧,亞連。已經天亮了喔?」
肩膀被輕碰了一下,我猛然睜開眼睛。從工作室的小窗照射進來的晨光明亮透白,窗外小鳥啁啾鳴叫。趴在工作桌上睡着對我來說已經不算什麼稀奇事了。
「啊……利茲蕾?」
「又在這種地方睡着了。不好好躺在牀上睡的話,身體沒辦法得到休息喔?」
她微微蹙起弧度優美的眉毛,一臉擔憂地──同時又像是在責備不聽話的孩子般說道。
「抱歉……有些太投入工作了。」
「真是的。熱衷於工作確實是亞連的優點……但還是請你不要太勉強自己喔。」
如此說道的利茲蕾補上一句「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喔」,隨即旋轉那雙長腿的腳跟,離開房間。
「……變得非常可靠了呢。」
與剛纔夢見的初遇之時已截然不同。
她擁有溫柔又充滿活力的笑容,以及同時支持我身爲藥師的工作與家務的行動力。歷經磨難後近乎奇蹟般復活的利茲蕾,如今閃耀得令人目眩。
她相當融入這個小村落──巴雷塔村,甚至有些村民會前來拜訪利茲蕾,而不是身爲店長的我。
當初那個令人憐惜,慘不忍睹的精靈已不復存在。
「謝謝。利茲蕾會很高興的。」
「因爲晚餐也準備好了,我就來接你了。剛纔有病人分了些魚給我,所以今天喫鹽烤魚。」
「要是亞連把身體搞壞了……我也會擔心的。」
(真幸福啊。)
「如果你們到頭來還是沒辦法轉換身份,一直拖拖拉拉毫無進展的話,或許舉辦一場區分彼此關係的儀式會很有效喔。」
阿內無奈地嘟噥道,隨即又補上一句「除了水藥之外,也順便給我一些貼布好了」。她用手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腰,從這個動作得以窺見從未流露出平時生活難處的她,究竟揹負着多重的辛勞。雖說莫內的年紀已經大到能幫忙了,但仍需要費心照顧,再加上要加工獵人丈夫處理好的獸皮,這對一個女人來說還是太過喫力了。
「真不錯。好期待啊。」
我卻……
「不,可是……」
此時莫內突然冒出來,用毫無惡意的輕鬆口吻介入話題。對利茲蕾而言,莫內是她在這個村子交到的第一個忘年之交。同時,莫內也是透過利茲蕾打聽到我因隱瞞出身而從未公開的名字,然後轉眼間把這件事傳遍整個村落的罪魁禍首(不過也多虧如此,我才能從「無名無姓的陰沉賣藥郎」變成「巴雷塔村的藥師──亞連」,與利茲蕾一同被大家接納)。
聽到這句話,我不由自主地與她四目相交。
不行。氣勢澈底被壓倒了,完全無法反駁。
我不想破壞這份幸福。
──倘若還想奢求更多幸福,恐怕會遭到天譴。
「你怎麼說這種像是待嫁小姑娘會說的話啊。」
想起今早也在夢中看見利茲蕾過去的那副模樣,我不禁背脊發涼。
「所謂夫妻感,說不定就是這樣的東西不是嗎──不過最終做決定的人還是大夫啦。反正等你們有小孩後就會忙到沒空管這些了。」
聽到我這麼說,利茲蕾雖然有些害臊,卻還是點了點頭表示:「那就……麻煩你了。」
利茲蕾微微歪着頭問道。這樣的舉動果然也好可愛,我不由自主感到害羞,連忙撇開視線,輕咳一聲說道:
利茲蕾的耳朵微微晃動,呢喃般補上一句話。她稍稍垂下翡翠色的眼眸。
「就當作是美味早餐的謝禮。畢竟田地那邊也是拜託你照顧,所以能休息的時候就好好休息吧。」
當我巡診完整個村子時,天色漸漸昏暗下來。
然而,爲此我該怎麼做纔好──
「這個你也順便拿回去吧。」
我想好好珍惜這個人,遠勝於其他一切。
「……怎麼了嗎,亞連?」
***
語畢,她將一包還帶着餘溫的東西和硬幣一起遞給我。
她淡然說出口的這番話讓我不禁喉頭一緊,頓時語塞。也停下正在計算藥錢的手,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嘴角自然而然地開始抽動。
我是用什麼表情回覆她這句話的──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我噹啷噹啷洗着餐具,一邊發自內心這麼想着。
桌上擺着附近農家作爲藥草的答謝送來的雞蛋與培根、以自家庭院採摘的香草製成的沙拉,以及烤得焦香酥脆的鄉村麪包。
那時我正好有機會了解關於利茲蕾原本就存在的體內損傷。雖然那是在她痊癒之後的事──但她的腹腔內部嚴重受損,似乎一度無法再期待能擁有小孩。
我瞥了一眼身後,發現有野兔、小鳥、狸貓等動物有如遊行隊伍般跟在我們後面。想必是被利茲蕾超越種族差異帶來的療愈歌聲吸引而來的吧。
我將浸染了姬薄荷,能吸收發炎熱度的貼布,連同以史萊姆爲原料製成的黏着劑一起遞給她,然後沉吟着回應剛剛的對話。
「那個,不是奇怪的意思。如果亞連出了什麼事,村子的人們會很困擾的──」
修長的腿蹬着地面,踏着輕盈的腳步向我跑來。當她停下來喘口氣時,隨着頸部的動作,晶瑩透亮的金髮像是在輕撫稍稍豎起的長耳般飄逸。翡翠色的美麗雙眸在夕陽餘暉下閃閃發光,她對我微微一笑。
「那麼,爲了能成爲大家的榜樣,就由我來收拾餐具吧。」
(小孩嗎……)
她用一條頭巾將過肩的黑髮束起,一雙意志堅定的眼眸朝我看來。身體結實得讓人難以想像曾生育過孩子,渾身滿溢身爲獵人妻子的活力與自信,若換作是其他女人,恐怕會令我不知道該將目光放向何處的豐滿胸口莫名不顯色情,反而成功襯托不讓鬚眉與豪爽的氣質。
「就算你這麼說……」
不出所料,利茲蕾用和早上一樣的口吻繼續說道:
說得完全正確。我苦笑着點點頭。
阿內面帶溫柔的目光撫摸匆匆跑回來的莫內頭頂,而後繼續說道:
能看到利茲蕾恢復原本朝氣蓬勃的樣子,對我來說就是莫大的喜悅。
伊爾達人和精靈。即使外貌相近,實際上體質差異巨大的兩個種族是否能生出孩子……不,最根本的問題是──
身爲我的鄰居,彼此十分熟悉的阿內,對女兒莫內說聲「能幫忙把要付給大夫的錢拿過來嗎?」,隨後這個與母親極爲相似,像是直接從母親的模樣縮小成少女的莫內精神抖擻地回答「好~!」並快步跑進屋裏。
我一邊將濃稠的蛋黃放在撕開的麪包上,一邊向坐在對面的利茲蕾道謝:「今天早上也謝謝你了。喫了利茲蕾做的早餐,工作就會特別順利。」
露出那雙黯淡,一片虛無的眼眸──
「你肯定在介意利茲蕾本來是你的病人這件事吧?畢竟大夫過於老實了嘛。但你不是已經和那個女孩的父母打過招呼,如今纔會一起生活嗎?」
「就、就是啊。亞連必須做大家的榜樣纔行。」
最近遇到阿內時她總是這樣。自從我將利茲蕾從精靈之村「埃爾斯瓦利亞」帶回後,便經常提起這個話題。但能感覺到她並非出於單純的興趣把它當作茶餘飯後的八卦,而是打從心底替利茲蕾着想,因此我也無法敷衍了事。
「別再說──奢求更多幸福什麼的了。你要讓那個女孩變得更幸福。當然也包括你自己喔。」
「利茲蕾……」
聞言,利茲蕾將略帶苦味的香草一口塞進嘴裏,發出清脆的咀嚼聲後嚥下。我們共度了不少時光,如今我已經能分辨出這急急忙忙的一連串動作代表她正準備要認真訴說什麼。
「哇……!大家快回家吧。回去時不可以破壞田地喔。」
我立刻大力點頭,不知怎麼的,連我也跟着慌亂起來,大口咬下面包。她並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這裏是村裏唯一的工坊,而我則是村中唯一能進行治療的人。沒錯,利茲蕾的說法沒有任何問題。
「咦?啊……好。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
染成橘紅色的天空柔和地包裹這個小村莊,涼風拂過因汗水而溼潤的肌膚。我一邊走在通往工坊的小徑上,一邊心不在焉地反覆思考阿內剛纔所說的話。
喫完晚餐並收拾好碗盤後,我們一邊津津有味地喫着阿內給的起司派,一邊閒聊(不出所料,利茲蕾品嚐時不停動着耳朵)。
還以爲這是過於全神貫注思考而產生的幻聽──卻看見利茲蕾在小路的另一頭對着陷入沉思的我大力揮手。
「奢求幸福會遭天譴?少說傻話了。要是真有那種事,我應該早就遭到天譴了。」
「而且……」
「什麼待嫁小姑娘啊……」
自從漫長的治療結束,回到這個村落後,我和利茲蕾便像這樣每天互相扶持,過着平靜的生活。
「你這麼說我很高興……不過請別再勉強自己了。亞連,你的身體已經不再只屬於你一個人了……」
夜深時分,我站起身說道:「那麼,差不多該說晚安了。我還要準備明天的工作……利茲蕾,你就先──」
──在埃爾斯瓦利亞的攻防戰結束後,爲了用高等藥水治療利茲蕾,我們拜訪了認識已久的不死密醫──阿達姆斯卡的宅邸。
「婚禮嗎?搞不好意外地還不錯呢。」
「咦,啊,的確。是這樣說……沒錯!」
「難道不是嗎?你們兩人住進那間工坊都多久了。但不知道該說你們是始終對彼此這麼客氣,還是把對方當外人……」
阿內一邊笑着說「哎呀,我們不適合做那種事,所以沒舉辦過就是了」,一邊像是贊同女兒似的點點頭。
利茲蕾恢復的那一天,我請求她成爲我的人生伴侶,對此她回應「我的心意也是一樣的」,並接受了我的提議。
「亞連……請你偶爾也要到牀上睡覺。讓身體充分休息也是很重要的事吧……?」
正在清點家中某種水藥庫存的阿內一聽到我說的話,便露出詫異的眼神直言道。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你的歌聲還是一樣優美……」
利茲蕾的耳朵隨即發紅,慌亂地揮着雙手。
僅僅是這樣一句附和,便令她打從心底感到高興似的回以微笑,並邁出腳步。歌聲從美麗的脣間流瀉而出,在只有蟲鳴相伴的鄉間小路上悠然迴響。
「是這樣嗎……?」
一想到若是與加害者同爲伊爾達男人的我觸碰了擁有如此慘痛過去的利茲蕾,使她再次受到傷害……
我從未在言語上贏過代替因獵人工作而經常不在家的丈夫保護家庭,維持生計,同時還養育女兒的她。
「這是起司派。今天是大夫你會過來的日子,所以我趁早上烤好了。跟利茲蕾一起喫吧。」
「……謝謝你。」
「就算從外人的角度也看得出你們兩人心裏都有對方。根本沒必要想得這麼複雜吧?」
(我不能再讓她經歷那種痛苦了。)
「這……也是。」
我知道利茲蕾並不討厭我……更準確地說,她「愛着」我。當然,我也同樣比任何人都還要深深地愛着她,這份心意絕無半點虛假。
然而……
感受到她的表情帶着發自內心的關切,我將手輕輕放在胸口。隨即微笑向她道謝:「謝謝你。賣藥郎自己不注意健康,確實不行呢。」
正當我不自覺握緊拳頭時,阿內出聲叫喚:「來,大夫,給你的錢。」
她的側臉也好,輕盈的步伐也好,全都如此可愛,令人心動不已。
我不禁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阿內則再次追問:
能輕易想像到利茲蕾晃動那雙長耳朵的模樣,我不自覺笑了出來。阿內見狀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亞連,你等等不是要去村子巡診嗎?洗碗這點小事就由我來……」
一想到這裏,即使到現在我仍會對那些任由慾望驅使而加害於她的伊爾達人湧起新的怒火,但更令我在意的是利茲蕾內心的傷痕。雖然她現在每天都帶着笑容度日……但任誰都沒辦法窺見她內心的真實想法。
「唉唉,你不跟利茲蕾姐姐舉行婚禮嗎?」
***
看着利茲蕾着急地勸說動物們回家,我忍不住笑出聲。利茲蕾則是鼓着臉頰對我說:「亞連,你也快來幫忙!」
就在我正要說出「去睡吧」之際,細長的手指輕輕捏住我的衣角。回頭一看,利茲蕾從下而上地看着我,用難以啓齒且小心翼翼的語氣低聲說道:
「亞連~!」
我邊說邊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空盤。
她露出發自內心感到擔憂的眼神說出這種話,讓我根本無法拒絕。我一邊咕噥着「說得也是」一邊點了點頭。
刷完牙走向臥室時,我的心跳似乎比平時還快了一點。
說實話──我一直在刻意避免到臥室睡覺。
一踏進臥室,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兩張並排的牀。一張是我最近都沒在睡的牀,另一張則是利茲蕾的新牀。
自從我們以夫妻的身份回到工坊後,利茲蕾的牀鋪便不再是病人用的牀,而是新買了一張牀放進同一間房間。這麼做單純是因爲工坊裏沒有多少能容納兩人生活的起居空間。不過把兩張牀合併在一起的人是利茲蕾。由於那舉動實在太過自然,以致於直到今日我也沒能開口反對。
「晚安,亞連。」
坐在隔壁牀上的利茲蕾,用帶有些微睡意的聲音說道。她轉頭看向我,朝着天花板的那一隻耳朵像是放鬆了力道,看上去比平時略爲向肩膀垂落。沉重的眼皮緩慢且滿足地蓋住如螢火蟲般閃爍的翡翠光芒。
利茲蕾現在的情緒真是淺顯易懂,這點讓我感到無比憐愛。
「嗯。晚安,利茲蕾。」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鑽進棉被,以免被她察覺內心的猶豫──然後屏息等待。過了一會兒便傳來平穩的鼻息聲。
(……果然還是去工作室吧。)
無論怎麼想,我都不覺得自己能在這裏悠哉入睡。
正當我要起身時,從緊靠在一旁的牀上散落過來的利茲蕾的髮絲輕輕掃過我的指尖。
轉頭望去,只見她把被子踢到了腳邊。
「不蓋被子的話,晚上會冷的。」
就在我想把被子拉上來替利茲蕾蓋住身體的時候──
她發出一聲低吟,翻身轉向我這邊。修長雪白的手臂從只能遮擋肩膀的袖口露出。纖細的脖頸自豐盈而緊密貼合的胸部向上延伸。以及比起剛認識時更加健康、豐潤的臉龐。
我情不自禁地伸手撫過她的臉頰。
「利茲……」
我湊近她的臉龐,輕聲呢喃。一股甜美的香氣撩撥着鼻尖。手指沿着臉頰輕輕滑向脖子,再延伸至肩膀──就在此時──
雖然之前一直當作耳邊風,但倘若利茲蕾是如此希望的話,我漸漸覺得舉行婚禮也沒什麼不好。即使只是爲了在自己的心裏區分彼此的關係,或許也是有必要的。
「婚禮啊……雖然很憧憬,但或許有點困難呢。」
這既是爲了我,也是爲了同樣這麼做的利茲蕾。
莫內的聲音天真無邪又充滿嚮往。當然,這麼小的村落根本不可能有教堂,大概是從外來的商人或什麼人那裏聽來的吧。我不禁有些坐立難安,卻找不到理由去制止她,只好像偷聽一般默默聽着她們的對話。
只要有能辦到的事,我什麼都會去做。
即使我們彼此已立下愛的誓言,在利茲蕾有意願之前,我都應該剋制自己的慾望。這幾個月以來我便是如此度過的。
我這雙曾經空虛又魯莽的手,此時正牽着利茲蕾那比我還要小一圈的指尖。
阿達姆斯卡的烏鴉帶着回信飛回來時,已經是幾天後的事了。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重新躺下。一聲不吭地想着「手臂被抓住了,這也沒辦法」,並對不得不在內心找藉口的自己感到有些可笑。
「嗯……賣藥郎先生。」
──一陣熱意湧上我的胸口。
柔和的嗓音小心翼翼地組織語言。「這樣啊?」莫內的聲音聽上去似乎覺得很沒意思。
此時,腦中閃過她在回家路上的笑容。我希望利茲蕾永遠都能像那樣開懷大笑。
「結婚典禮……嗎?」
好久沒聽到這個稱呼了。
***
我的手臂能感受到利茲蕾的體溫。她身上獨有的淡淡花香,比任何事物都能讓我安心。
伴隨着她的夢囈,利茲蕾纖細的手纏上我的手臂。心臟猛然加速,我看向她的臉,只見她臉上浮現一抹柔和的微笑。
我緩緩撥開散落在她臉上柔順如絲的長髮,然後輕柔地撫摸着。
我想珍惜她。再也不想放開握在這雙手中的幸福。
從外面的露臺上傳來利茲蕾的這句話,正在裏面看店的我下意識地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真是拿你沒辦法呢。」
主要是因爲阿達姆斯卡同時也是替利茲蕾動手術的主治醫生。
但我只不過是害怕破壞眼前的幸福,纔始終猶豫不前──沒錯,我總算深刻意識到了。
和利茲蕾說話的是跟往常一樣前來玩耍的莫內。恐怕是重新提起前幾天她的母親和我的談話了吧……能聽見她開朗地附和:
甚至在不知不覺中也把這份膽怯強加到利茲蕾身上。我爲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愧。
人一旦下定決心,就能看清楚自己該做什麼。
但這種事對於只想維持現狀的膽小鬼來說,恐怕難以實現。
爲了不讓這份幸運與幸福從手中溜走,我的指尖悄悄施力,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我心想利茲蕾究竟會怎麼回答。
之後過了幾天,我聽到一段對話。
目送那隻烏鴉朝北方飛去,腦中浮現的是初遇之時的利茲蕾──以及帶着笑容奔向我的利茲蕾。兩個模樣的她。
我明白。我原以爲自己已經明白了。
(賣藥郎先生……嗎?)
「畢竟亞連是很忙碌的人。而且他爲了治療我,已經很勉強自己了不是嗎?所以我──比起那種事,現在更想協助他工作,好回報他的恩情。」
但若要讓關係更進一步,橫亙在眼前的問題依舊是種族之間的差異。雖然我把手邊所有能找到的資料都翻了一遍,卻沒找到什麼值得參考的內容。
(現在只要能像這樣待在她身旁,我就已經很幸福了……)
「別再說──奢求更多幸福什麼的了。你要讓那個女孩變得更幸福。」
過去的我害怕與他人產生太深的牽扯,爲了與她保持距離,甚至不願告訴她名字。但如今卻是我主動希望她能成爲自己一生的伴侶。而她願意接受這樣的我,無非是出於她那包容一切的溫柔,以及既凜然又美麗的堅強。
她的語氣比我想像得更加平靜。
「對啊對啊!利茲蕾姐姐當新娘子的樣子一定很漂亮。穿着白色的禮服,在很大的教堂裏舉辦!一定很浪漫吧。」
(如果是爲了讓利茲蕾更幸福,那麼我……)
爲了我們兩人將一起共度的未來。
我不斷地煩惱──覺得再這樣煩惱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於是決定寫封信給熟悉我和利茲蕾狀況的阿達姆斯卡。
(我……再也不想讓這個人受到傷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