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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遇難與光

《爲遍體鱗傷的精靈調製幸福配方的賣藥郎》 · 綾坂キョウ · 5839 字

當我們抵達設置傳送處的山間城鎮卡爾加時,已經是離開工坊後的第二天傍晚。

與戰鬥那時相比,我右手的傷變得有些疼痛──不過已經做了必要處理,也沒什麼特別需要擔心的。相較之下,我更在意的是利茲蕾是否有耐性對抗傳送所造成的「暈眩」。唯獨在這件事上大多得取決於習慣和體質,誰也說不準。

「儘管好不容易纔抵達這裏,但我們還是立刻去傳送處吧。住宿的話,可以等到了北方的城鎮再安排。」

「好……的。」

或許是因爲進到城鎮後空氣改變了,利茲蕾顯得比在森林時更加不安。我暫且將她放了下來。這裏的地面與山地不同,是鋪裝過後的硬質路面。往來的行人鞋底掉落細小沙粒,薄薄地覆蓋在地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利茲蕾,就快到了。我的朋友雖然是個怪人……但是作爲一名醫生,他的醫術無庸置疑。爲了讓妳的身體恢復得更好,他應該能幫上我們。」

「啊……好。」

利茲蕾輕輕點了頭──手腳無法自由行動,最爲不安和焦急的肯定就是她自己。我拉低她毛茸茸且柔軟的兜帽,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

「利茲蕾。我們一起走吧。」

「……嗯!」

我重新揹起聲音似乎比剛纔更有活力的利茲蕾,走進傳送處的門。

「啊~~……恕難從命。」

「什麼……?」

聽到身爲店長的傳送師這麼回覆,我不自覺扭曲嘴角。房間裏面只有設置一張櫃檯和擺在中央的空白圓陣。店內冰冷,甚至沒有任何氣味──那個坐在櫃檯,打扮講究的男人一手拖腮,眼神毫不避諱地盯着利茲蕾。

「藥師大人,非常不好意思,長耳朵的那位不能夠跟着一起傳送。哎呀,其實以前也不是沒有這種人啦……就是愛好奇特──不是,我是說有特殊癖好的人啦。」

「不是……請你等一下。」

長耳朵這種詞是嘲諷精靈族身體特徵的蔑稱。我感到有點不悅的同時,開口解釋,想着必須說明詳情纔行。

「呃,這位是病患。我們這次是爲了治療纔要前往北方的。」

「喔喔。總之,無論如何這裏都是人類專用的。哎呀~~雖說她戴着頭巾,但光憑她的皮膚、眼睛、髮色還是一目瞭然呢。」

傳送師的目光轉向利茲蕾。那毫不掩飾的眼神彷彿在估算她的價值。

我們站在房間中央,可以聽見傳送魔法發動後發出「嗡嗡嗡嗡」的低沉聲響。就在我們聽着這聲音時,全身突然感受到一陣壓迫感。視野變得一片空白。

傳送師像是連滾帶爬地從櫃檯後面跑出來,開始着手準備傳送。

「你這是怎麼了啊,看起來很餓的樣子。」

我們訂了旅館,但是房間只有一張牀,只好擠在一起睡。我本來打算睡在地上,但利茲蕾卻堅持「那我去睡地上」,結果成了現在這樣。

我先將利茲蕾和行李卸下,接着從包包中拿出乾燥的樹枝來生火。

──寧靜的空氣流淌在房間裏。

「我、我馬上去準備,請您稍等一下……!」

但若原因出在先前跟蛇型魔物戰鬥時留下的傷,那就有點棘手了。這也不是休息一下就會痊癒的吧。果然是因爲毒素嗎?還是別的感染症狀?就算用混沌的腦袋思考,我也沒能想出什麼解決辦法。

那位大人朝我伸出粗糙的大手,繼續說道:

(得用救援魔法──)

第二天早上,風雪停息後,我們再次踏上山路。剛積起來的雪很柔軟,就算穿着雪靴也很容易陷入其中。好難走啊……我一邊在心中這麼想,一邊拖行着我的身體──當我意識到原因不只是因爲雪時,已是太陽逐漸升高之時。

(如果只是感冒的話倒還好……)

我和利茲蕾正處在暴風雪中心。正朝着友人宅邸所在的山峯前進──沿着這條山路,穿着雪鞋行走。

「聽說這座城鎮的特產是夾着豬肉、蔬菜和起司的油炸麪包喔。這料理很少見對吧?」

我連話都說不清楚,腦子也轉不動。但是我不能就這麼倒下。

(她睡得……還真熟啊。)

(雖然早有聽說傳送師由於服務客羣的關係,有不少老奸巨猾的傢伙……)

「不會……別這麼說。請你……不要在意。」

「──湯已經熱好嘍,請用。」

這就是傳送魔法。

「特殊貨物是嗎?」

利茲蕾說完後就陷入沉默。我想她也很累了吧?在不能動的情況下一直吹着風雪,身體應該也凍着了。

我的確是空腹,甚至餓到有點痛。只是我從來就沒有不是餓肚子的時候,所以不是很理解他的意思。

她怯生生地說着……儘管眼裏噙着淚水仍死命忍耐,但她並非因爲自己受到不公待遇而憤怒,而是擔心會造成我的麻煩。

「非常感謝您使用本設施~~!這裏是北方城市諾斯貝爾的傳送站~~」

我原以爲之所以會眼花,是因爲雪地反射了太陽的光,但看來並非如此。是我本身從昨晚開始就很不舒服,症狀現在纔開始顯露。

等意識到時,我又再度被吸引似的進入了夢鄉。

或許正因如此──當我初次見到眼前的這個女孩時,纔會無法對她置之不理。

「不過嘛……如果您執意要帶她同行,那就需要進行特殊貨物的申請,並支付相應的手續費。」

洞穴不算深,就好像是削掉被雪深深覆蓋的巖地所打造出來的凹槽一般。即使如此,風雪被擋住時,我仍舊覺得寒冷的感覺稍微緩和了些──那一剎那,疲勞感頓時湧現,害我差點倒下,但依舊死命撐着。

縱然看上去距離並沒有多遠,但實際上走到那裏要花上不少時間。

走在山路上的雙腿十分沉重──我的身體在發熱。最糟糕的是,全身都感到乏力。

我將魔力集中在指尖,想在空中描繪出圖示……不行,我還不能夠失去意識。我是爲了她,爲了救利茲蕾纔來到這裏。

「賣藥郎先生……對不起,給你……添、添麻煩……了。那個,我的事情……還是算了吧。」

雪上加霜的是,我的身體狀況不太好。

***

耳邊傳來她安穩舒適的呼吸聲、布料下溫暖的體溫,還有隱隱約約的甘甜香氣。

自我懂事以來,我就已經沒有父母這類的存在了。

視線很快恢復,當我付完錢走出店後,便趕緊詢問她。身後傳來「我沒事」的聲音中帶着難以掩飾的疲憊。儘管傳送是依賴一種名爲魔力流的無形波動來運送的,但這並不代表不會對身體造成負擔。飛行的距離愈遠,積累的疲勞也愈大。

諾斯貝爾的空氣比起傳送前的卡爾加要冷得多,暴露在防寒衣物外的臉頰和鼻子甚至還有些隱隱發疼。呼出的氣凝結成白霧,這邊已然是寒冬。

「快到晚上了,我們去找個旅館吧。」

「要不要幫妳把湯熱一下?」

如此說着的我正要拿出鍋子時不小心手滑,鍋子掉到了地上。發出響亮的「鏘」的金屬聲響,在洞穴內迴響。

一股像花一樣的柔和甜美的香氣飄來。我猛然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利茲蕾的臉龐。我不自覺屏住呼吸。

究竟要嘲弄到什麼程度纔會善罷甘休──雖然這事早已預料,但怒火還是從腹部深處咕嘟地湧上來。然而,是利茲蕾制止了我的憤怒。

甚至連尋找食物的力氣都沒有。這一生,我在小巷裏打滾、偷偷潛入田地、忍受謾罵和暴力,但是也差不多到極限了。如果不經常更換睡覺的地方,很快就會被趕走,因此我幾乎都要悄悄地躲起來睡覺,並縮短睡眠時間。

(這個樣子……看來不僅僅是因爲天氣和疲勞啊。)

利茲蕾發出平穩的呼吸聲。看着她那純真的睡臉,我不禁露出微笑。儘管我會在治療時接觸、觀察她,但似乎沒什麼機會像這樣盯着她的睡臉看。

「跟我來,我給你喫的──來,快跟上。」

說着,我把旅館分送給我們的湯遞到利茲蕾嘴邊。她咬了咬嘴脣,說了一句「麻煩你了」,才送入口。

「賣藥郎先生……?」

注視前方的眼睛、呼吸的肺部、帶手套的指尖,以及踢開積雪向前行的雙腳,全身上下都被冰冷的空氣貫穿,痛苦地抗議着。迎面而來的雪和那股疼痛,讓原本就很稀薄的空氣更加難以吸入肺部,喘不過氣。

「──唔!」

或許是從我的這個動作察覺到了什麼──聽見眼前的傳送師從喉嚨發出了一聲「噫」的怪聲。真有一套,不愧是與各種客羣打過交道的人。

──此外,我們很快就在旅館裏喫到名爲希吉洛佩的油炸麪包。不用多說,利茲蕾一邊動着耳朵,一邊高興地說:「充滿肉汁好好喫。」

在糟透了的視野中,我拚命睜大雙眼走在雪地裏,終於在白茫茫的景色中看到了些微的黑色──那是個洞穴。算我們幸運,我朝着那裏邁步。

果不其然,他用諂媚的聲音繼續說道。

起初,我看到的是一雙巨大的腳。它停在我面前,於是我便抬起低垂的頭。因爲以前也曾經有過渾身酒氣的大人心血來潮就跑來揍我,所以我只希望這一次不要太痛。

可能是因爲我們在山中跋涉,再加上傳送的疲憊所導致,我甚至夢見了好久以前的事。

大腦猛力搖晃的感覺和強烈的失重感向我們席捲而來,我緊咬嘴脣。以時間來算,只有短短一瞬間──「歡迎您的到來」,眩目的視野外傳來一道聲音。

***

「沒關……系。不要勉強……」

(……真懷念啊。)

對我來說,所謂的大人是那些會朝着我丟石頭的人,而同齡的孩子則是會跟着他們一起指着我嘲笑。

「利茲蕾,妳還好嗎?」

「我沒有在勉強喔。不過……今晚可能要在這裏過夜了。」

外面的風雪聲聽上去愈來愈大,沒有要停的跡象。再加上寒冷和疲勞感愈發加劇。右手開始陣陣發麻,感覺變得遲鈍。

「對不起……利茲蕾,我有點──」

我不能一事無成地倒在這種地方──

那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大人。他的身材和腳一樣魁梧,額頭上長着兩根尖角。無論是他渾身都纏繞着繃帶,且有着黝黑的皮膚和破舊的大斗篷,還是背上的巨劍,最重要的是──他看我的表情,這一切都是我初次見到的。當我明白那個表情叫做笑容時,已經是一陣子之後的事了。實在是因爲那個表情跟指着我嘲笑的孩子們笑容太過截然不同。

背後傳來關切的聲音,我正準備回她「我沒事」,但隨後老實改口回答「對不起」。

「啊,費用就不跟您多收了,等到目的地再支付即可……」

「──我付你兩倍費用,可以儘快將我們送過去嗎?拜託你了。」

因爲要轉移,我重新揹起背架。利茲蕾則是高興地回了我一聲「嗯」並點點頭。

「賣藥郎……先生,你……還好嗎?」

那天,我靠着一棵樹坐在地上。因爲前一晚下了雨,地面溼漉漉的,但事到如今我已經不在意這些了。

(是我太自信了嗎──)

從諾斯貝爾到山腳下的那段路,我們可以舒適地搭着鹿車移動,但是在那之後就不得不步行了。儘管如此,一開始天空還很晴朗,但從雪花開始飄落到如今這般天氣卻是轉瞬之間的事。

曾經救下年幼時每天被伊爾達人扔石頭的我,是魔族──身爲哈弗歐加的他。雖然他的立場也是遭受人類迫害的人,但同時也是個強者。多虧有他,纔有今天的我。

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那樣的話。

儘管如此,要是我將怒火訴諸於暴力,導致無法利用此地,最終受害的依舊是她。

(雖然利茲蕾沒說出口,但現在這個狀況一直沒辦法放她下來,她應該也很難受纔對……得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才行。)

「……我們,住下來吧……!」

從明亮女嚮導的聲音中可以得知,我們已經傳送成功了,果然有一套。就算性格是那個樣子,但能夠考到據說非常難考的傳送師證照還是挺有兩下子的。

「他似乎會好好地把我們送過去。真是太好了呢,利茲蕾。」

聽到利茲蕾難得堅定地應允,我再次確認她對食物充滿強烈興趣。在傳送處所經歷的不愉快,大概也因爲這消息而拋到腦後了吧?

雖然我已經儘量讓聲音保持平靜了,還是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抽搐。就連此刻的請求,也因爲眼睛用力過度,感覺血管都要爆裂了。不曉得是不是因爲走火入魔──我的手自然而然伸向收納短刀的腰間。

看到這樣的她,我已忍無可忍。何止是腹部湧出怒火,甚至有一種令人發麻的熱度直衝腦門。

這是我的壞習慣。總以爲能獨自應付而不斷勉強自己。明明都被叮囑過了還這樣。

對於態度突然轉變的傳送師,我只是口頭道謝,說了句「勞你費心了」。雖然我也不吝嗇支付雙倍的價錢,但只要他願意取消把利茲蕾當作貨物處理,那便再好不過。

(啊,角……)

(我也……比預料中睡得還要熟嗎?)

「不用……顧慮我。」

白色的圓陣中浮現魔法陣,藉此標記傳送目的地的空間座標。

「抱歉,稍微有點……沒力……」

「不好意思,事情竟然變成這樣……」

***

強烈的搖晃和衝擊讓利茲蕾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然後她慌忙地朝一路以來持續揹着自己的賣藥郎呼喊。

「賣藥郎先生……!你沒事……吧?賣藥郎先生──」

沒有回應,只能聽見粗重的喘息聲。好奇怪──似乎發生了什麼事。

(賣藥郎先生是怎麼了……?)

她不明白。自己被固定在背架上無法動彈,眼睛也看不見……甚至連現在是什麼狀況都無法理解。

從昨天開始,賣藥郎先生的樣子就怪怪的。背後傳來的體溫比平常還要熱,呼吸似乎也很急促。

「我只是稍微有點累了……」

在洞穴裏,他曾用溫柔的聲音如此解釋。即使如此,還是爲了利茲蕾生火、把湯加熱、喂她喝下。利茲蕾整晚都在想,自己無法爲這樣的賣藥郎做點什麼,這讓她感到十分焦躁。

「賣藥郎先生……一定是身體不舒服……我該怎麼辦……」

爲什麼我這麼沒用?明明很想幫賣藥郎先生,想去求救,可是爲什麼連一步也邁不出去?我要怎麼做才能幫到他?

「我……真的是個累贅……一點用也沒有。」

說到底,賣藥郎先生之所以會來這裏,正是爲了帶她去見他的醫生朋友。然而,自己卻什麼也做不了嗎──

(我不要這樣。)

我想救他──救這個溫柔的人。

對眼睛看不見的自己來說,甚至不知道這個人的長相。但是,在我孤立無援、痛苦難受時救了我,並在我被嘲笑爲長耳朵時,爲了我生氣──做出這一切的人……

(都是賣藥郎先生……!)

「這次……輪到我……該想想辦法……!」

不能再說喪氣話了。我絕對要救他,救這位賣藥郎先生。

──我的全身開始發熱,就像那晚在森林裏唱歌時一樣,魔力在身體裏流轉。

「救救……賣藥郎先生……」

那聲音究竟有沒有發出聲響,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不行……不可以睡着。我還要救賣藥郎先生……誰來……)

突然間,儘管她仍躺在地上,卻感到腦袋晃了一下。是暈眩的感覺。

突然間,眼前一片光芒大作。那光芒太過耀眼,讓利茲蕾不自覺緊閉雙眼。那道光是從自己胸口發出。

(再強一點,再繼續再繼續再繼續──!)

「賣藥郎……先生。」

與利茲蕾的意志相悖,瀕臨極限的身體此刻想讓意識離去。

「不……行,還要繼續……」

項鍊持續發出強烈的光芒,甚至讓利茲蕾的眼睛感到刺痛。然而她卻不禁這麼想──

縱然一方面也是因爲魔力耗竭,但更重要的是利茲蕾半身都浸在雪中,熱量和體力正被迅速奪走。

(這是賣藥郎先生給我的項鍊……)

要是這隻手還能動的話,至少……能握住他的手。

在利茲蕾失去意識的那一瞬間,似乎聽到某人的腳步聲──她有這種感覺。

「……唔!」

利茲蕾將潛在的魔力全部注入項鍊當中,直到魔力耗盡。與此同時,項鍊的光芒也隨之消散。項鍊發出「啪嚓」一聲,寶石的部分破碎。

一直持續發光吧。再強一點,直到有人來救這個溫柔的人爲止。拜託、拜託了──

求救訊號。印象中,賣藥郎先生說過項鍊具備這樣的功能。

要是能夠將身體覆蓋在他身上,至少能幫他取暖。利茲蕾從眼中滑落的淚水順着臉頰流到雪地上。

「誰來……救救賣藥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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