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聖都「聖克雷姆」
《爲遍體鱗傷的精靈調製幸福配方的賣藥郎》 · 綾坂キョウ · 1.2萬 字
「哇……!好漂亮的街道!」
走在我身旁的利茲蕾,纖細的金髮隨着海風飄動,眼睛閃閃發亮。
這裏是聖都「聖克雷姆」。
是座落於緩坡丘陵上的石造城市。同時也是面朝大海的港口城市。
無愧於聖都之名,整座城市以山丘頂端的大教堂爲中心打造,白色基調的建築呈放射狀蔓延開來。
我們利用的傳送處設置在山丘下某條街道的入口。從那裏稍微往東行走,有一條寬闊的主要大街通往教會,小路以此爲起點向四處延伸,各式店家與攤販鱗次櫛比。
各式各樣的行人交錯,其中以數量衆多的伊爾達人最爲醒目,但也能看到其他種族零星的身影。
我不禁看得入神,身旁的利茲蕾深深吸了一口氣。
「感覺有股奇特的香氣呢。不如說風中有一點鹹鹹的味道。」
「嗯,因爲這裏是『臨海都市』嘛。那是海潮的味道。往上走的話好像可以眺望整片大海喔。」
我如此回答後,利茲蕾立刻晃動那對長耳朵。
「大海!我從來沒看過!」
「我也很久沒有機會看到海了。總之,我們先朝舉行儀式的大教堂走走看吧。」
「好!」
我們馬上並肩走在主要大街上,很快就感受到此處與其他城市的不同。
那就是人真的非常多。
雖然大概與阿內她們所說的「祭典」期間有關,但寬敞到足以讓十個大人張開雙臂並排的大街,依然被當地居民與觀光客擠得水泄不通。
主要大街兩旁裝點着五顏六色的旗幟與鮮花,人們看起來也都輕鬆愉快。有人單手拿着不知道是不是在攤販購買的海鮮串燒走在路上,美味的香氣撲鼻而來。
就在我觀察街景時,有人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角。回頭一看,是臉頰微微泛紅的利茲蕾。
「那個……以防走散,可以牽手嗎……?」
面對夏克納的提問,伊多莉婭不知道爲什麼在低聲沉吟,卻猛然回過神,挺起腰桿點頭說道:
之後我和利茲蕾與稍後要參加首長會議的夏克納等人道別(「姐姐,我們在祭典上再見吧!聽說最後一天的遊行可以看到很多珍奇生物喔。」以上是捨不得與姐姐分別的伊多莉婭的說法),而後我們便開始沿着通往街區的階梯向下走去。
本以爲這個城市的風俗民情會更加虔誠,不過這裏集結了全大陸繳交的捐款和上繳金,或許會變成這樣纔是當然的。只要有金錢流動便會伴隨利益與權力,以此爲基礎進一步增加財富。於是人潮聚集,金錢也隨之滾滾而來。
「是的,因爲從今天開始將舉城歡慶爲期三天的祭典……我們這邊也人手不足。」
「……原來如此。」
利茲蕾畏畏縮縮地說道,年輕修女聞言低聲回應「啊……」接着來回比較我與利茲蕾的外貌。
或許他本來就不是壞人吧。正因爲對規則極其嚴格,才得以在漫長歲月中守護那個村莊──雖然與他之間有許多痛苦的回憶,但他的功績是確實的。當然也因此鑄下不少過錯。
「──姐姐!好久不見!」
距離入住旅館還有一些時間。正當我這麼心想並回頭望向剛剛纔爬上來的連接大教堂的階梯時,卻看見一羣熟悉──但完全沒料到會出現在這裏的人們正從對面走過來。
「哇……亞連,你快看。那邊有人在跳很厲害的舞蹈耶!」
「姐姐要建立安康的家庭……」
「既是伊爾達人又是我族的恩人,藥師閣下。沒想到會在此再次相逢。」
點頭的同時,我腦中浮現的是剛纔那位年輕修女的眼神。
***
她投向我和利茲蕾的眼神中夾雜好奇與驚訝。就連在負責舉行「聖靈祝福」儀式的大教堂中任職的修女都是如此了。我與利茲蕾的關係──伊爾達人與精靈結爲夫妻這件事在外人眼中很不可思議,甚至可以說是扭曲的關係吧。蔑視其他種族並予以支配的伊爾達人,和對此感到厭惡並以整個種族的意志對抗的精靈族,兩者之間的對立至今依然根深蒂固。在某種意義上,隔閡甚至更勝於來自其他大陸的魔族。
我一邊回想阿內和莫內的說明,一邊點頭說道,利茲蕾則是說了句「原來如此」並目不轉睛地盯着告示。用來宣傳祭典的告示比起神聖更強調親切感,或許正因如此纔會受到小孩子歡迎吧。在城裏隨身攜帶同樣肖像畫的人也比比皆是,甚至也能在攤販用一串串燒的價格輕鬆買到。
(要在這裏舉辦結爲夫妻的儀式──)
再次進入街道時,路上的人潮變多了,能感受到祭典的氣氛如火如荼。
或許是因應舉辦祭典的緣故,整座城市都經過規劃以接待來訪的旅客。從導覽板上甚至可以看到還有模仿教會樣式建成的大陸最頂級娛樂型住宿設施。
離開迎面而來的隊伍,朝我們衝過來的人是利茲蕾的妹妹伊多莉婭。我下意識鬆開了一直牽着的手。
爬上坡頂後,接着出現的是階梯。階梯與包圍城市的諸多建築一樣由白色石材砌成。到達此處周圍已不見店鋪與攤販,取而代之的是寬闊的青綠色草地,以及莊嚴地矗立於高處,俯瞰整座城市與大海的白色大教堂。
「五大種族的代表齊聚一堂……該說是陣容豪華嗎?還真是難得呢。」
看到利茲蕾興奮地轉頭看向我的笑容,平復了我變得有些煩躁的心情。
我們就是爲了克服那些纔來到這座城市,雖然深刻體會到現實後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但聽到夏克納說的話,我才理解這份艱難背後的本質原因。
「……這裏有很多攤販,我們一邊往上走,一邊買來喫喫看吧?」
我有些懊惱地搔了搔頭,身旁的利茲蕾立刻慌張卻堅定地說道:
無法想像這句話出自以前看不起伊爾達人,甚至將與之有關的人都視爲污穢之物並理所當然地逐出一族的夏克納,我頓時倒抽一口氣。
「那個~……我們是來接受『聖靈祝福』的……」
既然統籌祭典的人是所謂的修女,那麼這座城市的所有教會──當然也包含大教堂的神職人員們,應該都全體動員參與這次祭典的各項事務了。
階梯與坡道相比較爲陡峭,我們穩穩地一步一步往上走。街道吵雜的喧鬧聲慢慢遠去,周圍逐漸轉爲寂靜。利茲蕾手指的力道又緊了一些。是在緊張嗎?正當我這麼想時,才意識到自己也是同樣的心情。
她如此說道,使我們期望落空。
「他們兩人是爲了接受『聖靈祝福』而來的喔。」
伊多莉婭有些窘迫地揮手否認,但我還是聽到了夏克納在她身後的低聲耳語。
一道軟綿綿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嚇得我和利茲蕾縮起肩膀。回頭一看,一位穿着白色祭衣,外罩黑色長袍的年輕修女困擾地歪着頭走過來。
「雖說如今已經不常聽聞了……但異種族之間的婚姻總會伴隨困難。我也祝願你們能建立一個安康的家庭。」
當初襲擊埃爾斯瓦利亞的主謀巴洛瓦茲是個無可救藥的惡人。但我之所以出手阻止他的惡行並給予致命一擊,有很大一部分是爲了利茲蕾而採取的個人制裁,我無法在自己的心中否認──一想到這一點,我認爲那絕非是值得讚揚的行爲。
「沒關係的!就像剛纔那位修女所說,我們先好好享受祭典不是也挺好的嗎?畢竟難得來到這麼遠的地方……不如說,我們很幸運呢!」
「不過,伊多。你怎麼知道我們是來這裏接受祝福的呢?」
雖然男人擁有漂亮的容貌,但在長壽的精靈族中也帶有歲月沉澱的氣質──此人正是夏克納。
「這樣啊……我明白了。謝謝你。」
「啊,兩位客人~非常抱歉,今日不開放一般民衆朝聖喔~」
「畢竟她還負責統籌這場祭典。無論對這座城市或教會而言都是肩負重要職責的人吧。」
「……亞連。」
「說、說這些還太早了,伊多!生小孩什麼的還早啦!」
我們鞠躬道謝後便離開門邊。那位年輕修女似乎也很忙,只留下一句「請盡情享受祭典」便匆匆離開了。
(我到底在過度意識什麼啊?)
「那個紅紅的捲成一團的燒烤……你覺得是什麼東西?味道好香……」
她朝我伸出比我還小一圈的漂亮手掌,我將其握住,那滑順的觸感與交纏在一起的纖細手指讓我感到心臟猛然一緊。表面上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再度邁出腳步。
利茲蕾訝異地歪頭問道。而我也抱持一樣的想法──本來以爲是利茲蕾寫信或透過什麼方式告訴她的──同樣看向伊多莉婭。
長而尖的耳朵一抖一抖地晃動,那副模樣像是在說「就在等你這句話」似的,我看着利茲蕾忍不住笑了出來。於是我們朝着山丘上──那座大教堂前進。
「畢竟這是自古以來的祭典啊。不過準確來說,魔族自從那場革命之後就再也沒參加過了……」
我們四目相對,吞了口口水。然後幾乎同時將手放在門上。門很重,然而這扇門的另一側就是──
五大種族分別是伊爾達人、精靈族、獸人族、矮人族與魔族。
「姐姐要生小孩……阿姨……!」
利茲蕾發出驚呼。
除了大教堂以外,城市中也有不少具有歷史價值的教會、美術館以及劇場等,以大街爲中心向外分佈。在這類建築的白色牆面上可以看到以馬賽克拼貼而成的美麗女神像,令我不禁看得入迷,並讚歎不愧是聖都。沿着小路繼續往裏面走,四處林立一家家餐館。給人的印象是以販售海鮮爲主的店居多,但也不僅如此,隨處都能見到有店家在出售經由港口運輸過來的辛香料或遠方土地的肉類。
「說得也是……我們先回到下面吧。」
伊多莉婭驚慌失措地辯解,完全想像不到她平時冷靜自持的模樣,利茲蕾出聲安撫:「伊多,冷靜點。」
「咦……?啊,當然可以。」
看着說話時嘴角還沾着一點海鮮串燒醬料的利茲蕾,感覺我也打起了精神,一邊呵呵笑着,一邊用手帕輕輕擦拭她的嘴角。
說到這裏,夏克納微微皺起眉頭。他眯起眼睛,彷彿在回想什麼──然後又像是要甩開那些思緒似的搖了搖頭。
至今爲止也有許多觸碰利茲蕾身體的機會。但身爲藥師面對患者的心境與身爲一對男女共處時的心境,終究是截然不同的。
面對帶着像狗撲向主人一般的氣勢衝過來的妹妹,利茲蕾在感到震驚的同時,也高興地問道:
「咦……伊多!」
這對我和利茲蕾而言將是邁向未來的重要一步。由於我們也只知道這個傳聞,實際上並不清楚儀式會怎麼進行,但我們就是爲此纔來到這裏。從相隔遙遠的小村落巴雷塔出發,接連利用傳送處一路來到位於西方的這座城市。
她曾利用她的職位,設法尋找從村莊失蹤的利茲蕾──並在那起事件後成功逮捕那名虐待利茲蕾的貴族犯人(順帶一提,他雖是廣大領地的領主,但即使突然失去蹤影,周圍的人似乎並未當作一回事,也沒有展開搜索。或許是因爲他曾肆無忌憚地做出許多低級殘忍的行徑,儘管擁有從領民身上奪取的財富,卻幾乎毫無聲望)。
不知爲何,從旁補上這句話的人是伊多莉婭。夏克納低聲呢喃「原來如此」,來回看着我和利茲蕾。
雖然沒有門,但光從氣氛與景色便能感受到跨出這一步就是大教堂的領地。
這是藥師理應抱持的態度,也是對患者的誠實──話雖如此,一旦偏離那層關係就變得如此在意,我也不由得覺得自己有些沒出息。
利茲蕾漲紅着臉,伊多莉婭這纔再次猛然回神,咳了幾聲說道:「見到姐姐太高興了,沒控制住。」
隨着我們一步步登上平緩的坡道,街上各處出現愈來愈多先前見過的東西。那就是莫內給我們看過的修女.瑪麗姬爾妲的肖像畫告示。
「我、我只是擔心警兵長的安危纔跟來的……!」
「話說回來,伊多莉婭……你在出發前突然堅持想同行,對吧?明明一開始還說要留下來保護村莊……該不會是……」
「早知道就該確認清楚再來的……」
其中男女結伴的旅客特別引人注目,他們顯得浮躁興奮。大概是和我們一樣爲了參加儀式,或是單純前來新婚旅行,順道觀賞祭典的新人們。除此之外,也有揹着大型行李,一身輕裝的老練旅人。一身白衣,將大部分的臉都遮住的人。穿着華麗民族服飾的人。可以實際感受到來自大陸各地的人們都聚集於此。
雖然精靈基本上都隱居於埃爾斯瓦利亞,但身居警兵團這個特殊職位的她有時也會接到外出任務。
「這位修女真的很受歡迎呢~」
聽到利茲蕾說的話,我點點頭回道:「就是說啊。」
「不開放……是嗎?」
利茲蕾用力握緊了我的手。我強裝鎮定問她「怎麼了」,只見她那雙大大的眼睛露出陶醉的眼神,視線一直追隨剛剛擦身而過的觀光客──準確來說,是那個人手中拿着的串燒。
幾乎在伊多莉婭說明的同時,隊伍中又有一名男人走出來。
「據說接受祝福後會變得比較容易懷上孩子。你這個當阿姨的也很期待吧?」
「各族的首長每個都極具個性。就算是在這樣的場合,還是會牽涉各個種族的利益考量和盤算。真受不了……現在回想起不久前的自己,簡直羞愧難當。文化、價值觀以及歷史都不同的種族間要互相合作,實在是一條艱辛的路啊。」
(跟來之前所想像的「聖都」形象有點不一樣就是了。)
雖然原先就計劃如果有舉辦祭典就可以順便觀光享受,沒想到會因此延誤本來的目的。
他一說完,作爲隨行人員帶着的警兵團衆人紛紛騷動起來。「那位就是傳說中保護了埃爾斯瓦利亞的關鍵人物嗎……」這樣的竊竊私語令我有些坐立難安且感到不自在(此外還能聽見有人用充滿困惑的聲音說「那個嚴格的伊多莉婭隊長竟然……」、「姐姐……?」)。
「蝦子……嗎?看起來非常、非常好喫呢……」
「到了……!」
這裏以宗教爲基礎,發展成一座華麗且帶有世俗氣息的娛樂都市。
「咦!啊,沒有啦。我只是想說你們特地從那種偏遠的地方過來,肯定是爲了這件事吧……」
「……那是蝦子。是海里的生物……聽說在這一帶會像那樣做成串燒,或加進湯裏熬製高湯。」
***
話雖如此,完全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地方相遇。
「我也很意外。我們是有事纔來的,但時機似乎不太湊巧……」
「那當然。如果是姐姐和姐夫的孩子,一定既可愛又堅強。不然也可以回埃爾斯瓦利亞生產,我不介意以乳母的身份照顧──」
「伊多,你怎麼會在這裏?」
「異種族間的婚姻儀式啊。這個儀式只有達到一定階級的人才能舉行呢……負責人也剛好下山去鎮上了。大概忙到明天中午左右就會告一段落了吧~請之後再過來。」
「好啊!」
「不開放……啊。真是可惜呢。」
「嗯,因爲五大種族的代表將在聖都的慶典上齊聚一堂,這次是來護衛同時也身爲族長的警兵長。」
利茲蕾一邊微微喘息,一邊興奮地喊道。一扇青黑色的大鐵門聳立在我們眼前。
「那些人是獸人族。他們的特徵是身體能力強大、動作靈敏……從這裏往南的地方有獸人聚落,或許也有很多人過來玩呢。」
順着利茲蕾所指的方向看去,有幾位具有長耳兔子的特徵,身形纖細的男女正在展現雜技類的街頭表演。他們以普通的伊爾達人若不借助魔力便無法發揮的柔軟動作與彈跳力,引來路上的人們一陣歡呼。
進入這座城市後也能時不時看到獸人的身影。即使統稱爲獸人族,但依照繼承何種動物的血統,其外貌各異。整體上他們是悠然自得,純樸自然的種族。然而他們活用身體特性將戰鬥方式精煉到極致的「戰士」所組成的軍團,對其他種族來說卻是極大的威脅。我也親身體會過他們的強大。
「他們的穿着各不相同,應該不是祭典上的正式表演,而是一些情緒高漲的旅客湊在一起玩樂吧。」
「呵呵呵。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露出微笑的利茲蕾纔是一副開心的模樣,我的嘴角也自然地跟着上揚。
現在不是對不如意的事耿耿於懷的時候。此刻正是享受這趟旅行的時間。
由於正值肚子餓的時段,我們在附近的攤販點了一碗馬賽魚湯。裏頭有切成大塊的魚肉、蝦子、貝類,以及富有滿滿香氣的蔬菜,是一道看似隨意卻滋味濃厚的湯品。不僅沒有掩蓋海鮮與番茄的鮮味,反而使其更加突出,再加上蒜頭與香草的香氣,刺激着在街上散步後開始空出來的胃。
「哇……哇!這太厲害了,好好喝……!」
第一次品嚐這種味道的利茲蕾眨了眨眼睛,略顯興奮地連連點頭。
「這是港口城市纔有的風味呢。」
「哇~……在回去之前,我還想再喝三次!」
利茲蕾用像看寶物般的眼神凝視着一次性湯碗,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回應:
「是啊。不同店家的味道和食材也可能有所不同。我們再試試別家的吧。」
「……亞連。」
「什麼事?」
聽見我這麼說道,利茲蕾忽然露出老實的表情,補充一句:
「再三次……可能還不夠。」
她垂下的耳朵害羞地染上紅暈。這沒什麼好害羞的。利茲蕾能坦率表達自己的需求,是我由衷感到高興的事。
「五次也好,六次也罷,直到利茲蕾滿足爲止都沒問題喔。」
「咦?這樣啊……不過它這麼漂亮,不管增加多少都沒關係吧?」
「嗯,我沒事……真的很謝謝你,精靈小姐。」
兩人噘嘴爭論的模樣令人更加忍俊不禁。亞連出聲說道:
「亞連對植物也很瞭解,對吧?」
「小心!」
「啊,你看。這朵花好漂亮。」
我也回應她的話語。原來能許下關於未來的承諾,即使只是件微不足道的事,也能讓人感到如此開心。
我感到有些害羞,盯着白色的花點了點頭。
「沒錯──就是你的名字的由來。」
「不好意思。不介意的話,我幫你們把行李拿到旅館吧。」
接着,我提議「差不多該走了」,利茲蕾卻用依依不捨的目光望着那朵小花。
「……聽說村子西邊有一片利茲蕾雅花盛開的生長區域喔。」
率先上前的人正是利茲蕾。
她雙手扶住婦人的身體,擔心地看着對方的臉詢問「您沒事吧?」,婦人眨了眨眼睛,發出有些驚魂未定的聲音說道:「沒事,謝謝你。」
「咦,可以嗎?」
利茲蕾滿臉愉悅地呵呵笑着。光是這樣,我的內心也感到更加放鬆了。
大概是稍微平靜下來了,婦人的眼角帶着皺紋微微一笑,再次道謝。
「我的腿不太好,就算在沒有任何東西的地方也會跌倒。真難爲情。」
那是一朵圓潤可愛──卻又不失堅韌的花。利茲蕾驚訝地看着它,隨後眼神逐漸轉變爲滿懷憐愛的柔和。
利茲蕾的雙眼亮了起來。一如既往在美食當前時開心的模樣可愛極了,我笑着點頭回應「那當然」。如此纖細的身體究竟哪來這麼大的容量,我不禁感到驚訝,但也心想利茲蕾擁有的龐大魔力源頭說不定就隱藏在這種地方。
(是夫妻吧?)
***
「那怎麼可以……太麻煩你了。你們兩人不是也在享受祭典嗎?況且這些東西很重。你們還有自己的行李……」
「你沒事吧,老婆子?」
利茲蕾發現的是來自東方的行商所販售的芝麻饅頭。外皮撒滿黑芝麻,當作展示品切開的內部更是填滿黑色餡料,還摻雜大量名爲枸杞的果實。
「這種花……名爲利茲蕾雅。」
「嗯,約好了。」
我的知識充其量也只是藥師身份上的延續。利茲蕾點了點頭說「原來如此」,接着指向前方一朵鮮紅的花。
「要說了解……主要只有具備藥效的植物而已,對純粹觀賞用的花倒是不太熟悉。」
「那麼,這就是爲了那個目的所做的試喫呢。」
如此說道的我又補上一句「不過也可以轉變其毒性作爲藥物使用」,利茲蕾聽到後像少女般咯咯笑了。我有些害羞,覺得自己說話的語氣像在賣弄知識似的。
利茲蕾高興地勾住我的小指。
她猶豫着要不要觸碰這朵小花,在觸手可及之處做出像撫摸般的動作,隨後依依不捨地收回手。
「看來這一區主要展示的是南方的植物呢。」
即使如此,當與我因天天扛重物而粗糙的手指交纏時,仍會覺得她是必須守護的存在。
「因爲這裏是溫室,但利茲蕾雅原本是春天的花。」
「利茲蕾雅……」
她失望地低聲呢喃,我接着說道:
她雙手掩面,彷彿想遮住自己的表情,那含蓄的動作足以令我心跳加速。感覺掌心被汗水微微浸溼,爲了掩飾這件事,我將手轉向利茲蕾雅的方向,換了個話題。
「果然,大多數的事情只要問你就能知道呢。」
「哇~……有好多從未看過的花。」
「這個等等當作點心吧。」
「不愧是聖都,有好多稀有的東西啊。」
「這種花會不斷擴展根系,甚至侵入田地喔。這樣一來,蔬菜和藥草就無法生長了。這個花壇也是,可能是不小心混入種子了吧。」
陽光透過玻璃灑落,將利茲蕾面帶宛如少女般純真笑容的側臉映照得閃閃發亮。翡翠色的眼睛陶醉地望向不同的花。
從將少數能使用治療魔法的人集結──換句話說,是獨佔──的教會,到草藥與民間療法等各類治療手段以及知識都彙集於此,展現出這座宗教都市的另一種面貌。
我一邊和店長討價還價,一邊選購一些藥材,此時聽見跑到隔壁店家偷看的利茲蕾發出「哇啊!」一聲驚呼。
若說擁有中央圖書館的聖特拉爾0;中央都市1;是所有魔法的學術中心,那麼聖都便是醫學和藥學的大本營。
「不過,如果是種在花盆裏倒是沒問題,等我們回去後,從山上採一些來試着種植吧。」
「哦~既好喫又能恢復活力,真是划算的饅頭呢。」

(感覺真好啊。)
能夠在並非不可或缺的娛樂設施中奢侈地使用空調魔法,從這點便能感受到聖都在經濟上的寬裕。
年紀大約七十幾歲。仔細一看,丈夫似乎在配合妻子的步伐。然而,妻子卻又主動從提着大件行李的丈夫手中接過一個包包,分擔重量後再繼續前進。
「那恐怕得很小心纔行呢……不對,它的生命力很強……但相對地繁殖力過於驚人。如果種在庭院會很麻煩。」
「這種花……就是我的……」
看來她的性格就如同背影一樣溫和──如此理解後,我鬆了口氣。
「這該不會是……」
正當我們要離開植物園時,看到兩名年邁的伊爾達人走在前方。他們提着巨大的旅行包緩慢前行。
肚子暖起來後,我們接着前往的是藥草市集。
利茲蕾輕聲重複一遍這個名字。隨後長長的耳朵倏地豎起。
只是從旁看着便能感受到他們對彼此的關愛。像這樣兩個人一起旅行,總覺得令人會心一笑。
──如同利茲蕾看到美食會雀躍不已,對我而言,藥品和醫療器具流通興盛的市集也會令我感到心潮澎湃。腦中一邊浮現巴雷塔村每位患者各自的臉龐與生活情況,一邊斟酌要購買什麼東西的時光,是少數能讓我全心投入的機會。
「亞連真是的。又這樣捉弄我!」
「它還有一個別名叫『復活草』,是一種生命力非常強韌的花喔。」
在飽覽市集風光之後,我們決定前往賣饅頭的攤販老闆推薦的位於附近的植物園。據說那是一座大型植物園,培育並展示着來自各地的船隻與朝聖者帶來的種子。
「是啊。很適合利茲蕾,對吧?」
在治療結束,剛開始一起生活時,她的手指還像細枝一般纖細,但自從每天一起務農以後,手指似乎變得更結實了。
「難得來一趟,我想買些伴手禮給村裏的人……但食物存放不了太久。不如在這裏買些食材回去,試着在村子烹調出同樣的東西吧。」
雖然我常常不顧成本地採購一些不常用的草藥,但就結論而言,那些備品後來也在治療利茲蕾時派上用場,倒也並非毫無用處。
「……原來是這樣啊。」
利茲蕾點着頭,目光卻離不開點心。我不禁笑出聲,向店長點了兩個饅頭。從紙質粗糙,薄得幾乎能看見內容物的紙袋便能感受到饅頭剛出爐的熱度。
多虧如此,我才能久違地不帶任何目的,只是慢慢享受和利茲蕾兩人獨處的時光。在許多情景下,我近距離看到她露出笑容的瞬間、閃爍着光芒的眼眸,以及不經意的小動作。愈看愈覺得心中暖洋洋的,愛意逐漸累積。
(今天能夠專心逛祭典,反而是件好事呢。)
我不禁「啊~」了一聲。
這位婦人應該經歷過戰爭留下深刻傷痕的年代,即使知道利茲蕾是彼此懷有舊恨的種族──「精靈」,仍坦率地表達感謝,讓我感到有些意外。
「明明這麼可愛,卻是堅強的花呢。」
比起精緻擺放在盤中的料理,這種爲邊走邊喫而設計的包裝反而令人感覺更加美味,這也是祭典的巧妙之處。在全身上下都洋溢着愉悅情緒的利茲蕾面前,連我平時綁得緊緊的錢包也不自覺鬆開了。
利茲蕾細長的手指所指向的是花壇角落成簇綻放的小白花。
對利茲蕾而言,從小成長的埃爾斯瓦利亞的大自然是非常親近的存在,相反地,外界的植物則是既陌生又新奇。她雙眼放光地慢慢前行。沿着小徑一步一步行走的背影看起來興致勃勃。金色長髮隨着愉快的心情輕輕搖曳,從短褲伸出的小腿在透過玻璃灑入的陽光照射下,顯得更加白皙。我意識到自己一直在注視她,感覺那道光彷彿照亮了心中的邪念,連忙將視線轉移回植物上。
在巴雷塔村所在的地區難以取得的東方茶葉、沒見過的乾燥動物製品、具有藥效的礦石粉末,以及珍稀的香草等,各式各樣的藥材陳列在市集中。
利茲蕾那雙大大的眼眸微微顫動,注視着我的臉。宛如利茲蕾雅的花瓣一般白皙而光滑的皮膚染上些許紅暈。
「也能讓它在家裏綻放嗎?」
就在我們想稍微繞開以免打擾他們時,卻聽到「呀!」一聲輕微的尖叫,同時婦人眼看就要摔倒。
「但如果全讓你一個人拿,感覺很過意不去嘛。再說距離旅館也不遠了。」
花瓣表面光滑,帶着天鵝絨般的光澤。吊鐘狀的花朵微微低垂,卻仍顯凜然挺拔。
「咦,真的嗎?好想看看。」
「啊!亞連,你看。這個饅頭加了好多果實,看起來好好喫……!」
一踏進園區,玻璃溫室中的溼潤空氣立刻緊貼在肌膚上。
「所以我才叫你別勉強自己拿行李啊。」
「真的嗎?呵呵。回家後又多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了。」
「有什麼好東西嗎?」
這是我發自內心所說的話,利茲蕾卻噘嘴說道:
「那我們下個春天一起去看吧。一定喔,約好了。」
看到她難得露出耍賴般的表情,我不禁苦笑。她的態度彷彿對利茲蕾雅的擔心已經成爲自己的事,讓我感受到她對它的深厚情感。
「我纔沒有捉弄你。正因爲你擁有想靠自己站起來的堅強,現在才能像這樣走在我身旁不是嗎?」
「那是花蜜具有強烈毒性的血腥瑪麗。會引起嘔吐或幻覺的症狀,需要特別小心。」
「啊,這種果實也是能入藥的食材呢。正所謂藥食同源……這種點心是爲了讓人透過食物增進健康而製成的。」
「我也喜歡這種花。樸素、堅強,也很可愛。」
「那是因爲……有亞連陪在我身邊。」
大概是直接借用地脈中微弱的魔力加以轉化當作暖氣使用。能將像這樣高效率的魔力運用系統遍及廣大的溫室,若非優秀的建築師是無法辦到的。
利茲蕾對帶着幾分顧慮詢問的婦人點頭說道:
「沒關係的。因爲我們也差不多要回旅館了。」
「而且我平常是賣藥的行商。已經習慣背大型行李了。」
兩位老人仔細地打量我的肩膀、手臂及腿部等,將我的體格大致看了一遍,才露出認同的神情。
儘管如此,可能是因爲有些害羞,丈夫一直沉默不語,於是我便悄聲對他說道:
「相對地,就請老先生牽着夫人的手吧。」
「……那就麻煩你了。」
老人臉頰略爲泛紅地點了點頭,將行李交給我。重量並沒有多重──不過要老人長時間帶着走,確實會造成很大的負擔。
「精靈小姐,你是第一次來聖都嗎?」
「是的。大海很漂亮,食物也很好喫……是一個很棒的地方呢。」
聽到利茲蕾如此回答後,婦人高興地露出微笑說道:
「嗯,對吧。我們啊,也很久沒來這裏了。上次來已經是五十多年前了……我們在這裏舉行了婚禮喔。」
「咦!是這樣嗎?」
「那時這座城市還更安靜一點就是了。因爲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纔有機會,我們就下定決心一起來了。」
婦人將手放在脣邊呵呵笑着。另一隻手不好意思地輕輕牽着丈夫,後者則是裝作沒聽見似的看向別處。
「我們也是夫妻。聽說能在這座城市舉行『祝福』的儀式……」
「哎呀……哎呀、哎呀。原來是這樣啊?」
婦人睜大眼睛,來回看了看我和利茲蕾,然後又重複說着「哎呀、哎呀」。
「不好意思。伊爾達人與精靈結爲夫妻,那個……應該很少見吧?」
「是啊。我也這麼認爲。」
「一開始感到那麼喫驚,真的很抱歉。」
「即使如此,你們還是選擇在一起。如果是你們的話,一定沒問題的。」
「幾十年之後,我們要像那樣再一起過來喔。」
看到我們的互動,老婦人也笑了出來。
我們目送老夫婦的背影走進旅館,此時一道聲音傳入耳中。
利茲蕾似乎也在想完全相同的事情,加重握住我手指的力道。
聽到我說的話,婦人輕輕點頭後微笑說道:
「……好,當然沒問題。」
「什……什麼叫嘴巴塞得鼓鼓的,說得像老鼠一樣……真是沒想到!」
語畢,婦人也把自己的手輕輕覆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我忽然覺得只有自己像個年輕人,但可以想像若是將這個想法說出口,利茲蕾肯定會鬧彆扭,令我的嘴角無意中微微上揚。
「……真是一對美好的夫妻呢。」
儘管種族與外貌年齡都相去甚遠,但這三個人出生與成長的年代說不定相距不遠,並且重疊交錯。
眼看夫妻兩人不知不覺間又開始鬥嘴,我和利茲蕾都嚇了一跳──但很快便發現兩人只是聳着肩互相抱怨「真拿你沒辦法」,單純在鬧着玩。看着他們的樣子,我和利茲蕾對視一眼,也笑了出來。
「不過真不錯呢。你們一定是一對很棒的夫妻吧。畢竟對素不相識的我們都如此溫柔相待。哪像這個人,我不說的話什麼都不懂……」
利茲蕾露出懷疑的目光看向我,我卻不能直接告訴她真正的原因,只好編造一個理由敷衍過去。
聽到婦人飽含歉意的話語,我搖了搖頭說道:「請別放在心上……實際上真的很少見。我們也很清楚這並不是一條簡單的路。」
那句話像是理所當然地承諾要與我共同走完今後的漫長人生。這份理所當然,讓我既欣喜且更加珍愛她。
「願你們的道路前方充滿光明。」
「沒、沒有……沒什麼!」
即使是這麼拙劣的藉口她也照單全收,利茲蕾真的鼓起臉頰生氣了。
說完祝福的話,婦人微微一笑。面對這樣的婦人,丈夫略顯笨拙地說了句「走吧」,而後輕輕牽起她的手。他們的手上各自戴着顏色有些暗淡的對戒。那一定是他們五十多年前在這座城市交換的吧。
老夫婦的步伐與鎮上正值祭典的繁忙氛圍格格不入,他們的腳步緩慢,然而利茲蕾很自然地配合其步調,傾聽他們說的話並給予回應。
也不知道是誰先如此說道,我們兩人相視而笑,再次邁開步伐。
聽到這句話,我一瞬間還以爲自己的心聲在不知不覺間脫口而出,因而嚇了一跳。
「不說的話怎麼可能會懂啊。」
「呵呵……對不起。」
「儀式還真令人期待呢。」
就在我這麼回答時,能感覺到利茲蕾小巧的手指握住了我的手。我也回握其冰涼又柔軟的指尖。
「真是的,你又在笑了!」
「明明沒什麼事卻在偷笑……太可疑了。」
「說是這麼說,但不是也有名爲察覺的體貼嗎?」
「沒有啦,就是……想像一下你享用剛剛買的點心時,把嘴巴塞得鼓鼓的樣子,就不小心笑出來了。」
沒多久便抵達夫婦兩人的旅館,從我手中接過行李的他們深深鞠躬後說道:「謝謝你們。」
「怎麼了嗎,亞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