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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應履行之約

《爲遍體鱗傷的精靈調製幸福配方的賣藥郎》 · 綾坂キョウ · 1.7萬 字

「都~~說~~了~~!叫你不要勉強,我不是講過很多次了嗎?黑仔!」

被男性樣貌的阿達姆斯卡訓斥,青年不滿地緊閉雙脣。臉上和身體各處貼滿貼布幷包着繃帶。這些全都是剛處理好的傷口。

阿達姆斯卡像是在囑咐小孩一般,刻意用很溫柔的聲音說道:

「聽好嘍?你很弱,因爲你是伊爾達人,這單純是身體構造上的問題,明白嗎?」

「……明白了。」

青年顯然很不滿地點頭,阿達姆斯卡臉上浮現出苦笑。

「是嗎?真乖。那麼你也跟這傢伙做個約定吧。反正你這小子只聽這傢伙的話!」

阿達姆斯卡指的是不知何時走進他的研究室,長着兩根角的高大男人──看到面帶笑容的恩人,青年的表情扭曲了起來。

「怎麼,你又被阿達姆罵了啊?真拿你沒辦法,來吧。」

恩人伸出他的右手小指,那是一隻傷痕累累又堅硬的大手。青年的臉更加扭曲,像是求助似的望向恩人的臉,最終只好認命地勾起自己的小指。

「打勾勾,不要太胡來嘍。」

離開研究所,兩人並肩走着。只要他一有動作,剛在昨晚任務中受傷的腳就會劇烈疼痛,但是他已經好久沒跟最近都很忙碌的恩人走在一塊了,所以青年無視了想要哀號的痛楚,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走着。

「是說,你真的想要做的事情是什麼?」

面對恩人突如其來的詢問,青年應了一聲「是」,接着毫不猶豫地回答:

「遵從革命軍的理念,推翻暴虐的王權,哪怕只是多一人也要儘可能殲滅敵人!」

能夠毫不遲疑地回答出來,青年幾乎都想誇獎自己了。甚至沒有因爲腳痛導致聲音僵硬,簡直滿分。

對青年來說,恩人本來是如同父母般的存在。現在則是所屬組織的領導者,是敬仰的對象。光是能和他並肩而行,就已經足夠自豪了。

自己的回答一定也能讓他高興。

青年原本是這麼想的。

「……這樣啊。」

「我明白母親大人的心情,但是時間已經……會妨礙到警務的。警兵長他──」

「隊規……雖然也很嚴格,但主要是警兵長夏克納大人是位很嚴厲的人。特別是……在涉及其他種族的事情上。」

「隊規有這麼嚴格嗎?」

伊多莉婭微笑着對露米蕾婭表示。她的表情比在工坊時要來得柔和些。或許是因爲這裏對她來說是「家」的緣故吧。

在前往總部的路上,能感覺從到四面八方傳來的視線。那是一種彷彿被人細緻入微地觀察,黏在身上的視線。

「哎呀……不好意思,請問您是──」

「母……親……?」

「母親大人,姐姐現在沒有記憶。」

***

露米蕾婭低語着。她回想起來了──然而看上去並非如此。她感受到與自身流淌的血液相同的某種東西,這既是本能,也或許是種束縛。因此,她的聲音中夾雜着些許困惑。不過,這位前來迎接自己、令她感到放心的存在,更加讓她感受到的是喜悅的心情。

菈多米婭的眼中依然閃爍着溫柔和堅強的意志。

「──那個,露米蕾婭她……」

(當初遇見露米蕾婭時,她很想要回到這裏……但是考慮到現狀,果然與其讓她回家,還是一起──)

如同正午般的耀眼光芒讓人不由得眯起眼。飛躍洞口後,映入眼簾的是寬廣的空洞,那裏有着巨大樹木羣紮根而成的都市。

我們騎着伊多莉婭帶來的巨大獅鷲,朝着村落前進──一路向西前行,當伊多莉婭這樣表示時,有一座山突然出現在我們的視線下方。

伊多莉婭雖然沒有說出來,但是露米蕾婭的手腳大概也是吸引精靈們關注的原因之一。因爲她裝着與精靈技術截然不同的魔裝具製成的義肢,這恐怕是相當異端的模樣。至少在我聽說了露米蕾婭會被同族放逐的此時此刻,是這麼認爲的。

「……非常感謝您,親切的伊爾達藥師大人。謝謝您救了我的寶貝女兒。」

「歡迎回家,姐姐。這裏是『埃爾斯瓦利亞』。」

她如此說着,目光落在了露米蕾婭的手腳。淚水再次從她的眼中溢出。

她眼中泛着淚水,聲音極爲感動地喊道:

我心中純粹只有這個想法。即使僅僅是爲了這一刻,來到這個村落也是值得的。

伊多莉婭用強硬的口氣回應。那聲音與其說是焦躁,更像是困惑。

(精靈村落竟然在這種山中……難怪在地上的森林裏都找不到他們。)

(到時候……不,即使到了那時,站在一名藥師的立場,我能做的也只有尊重露米蕾婭的意願而已。)

她低頭道謝的樣子,確實給人一種露米蕾婭母親的感覺。

「對我來說,你就是個可愛的孩子喔。不管到什麼時候都是啊──」

「是的。雖然記憶……依舊沒有什麼變化。但是總有一種,懷念的感覺……」

按伊多莉婭所說的,獅鷲氣勢洶洶地躍入其中。狂風撲面而來,刺得眼睛發疼。洞穴又暗又深,不知道會延續到哪裏,彷彿沒有盡頭似的──在更深處的地方,光芒乍現。

微微抬起頭看了一眼恩人的臉,青年恐怕這輩子都無法忘記。他的表情跟聲音相反,不知爲何露出像是哀傷的眼神注視着這邊。

「首先把這孩子送回去鳥舍,之後我們再去警務局總部。因爲一回到這就有義務得去彙報。」

「好。」

「母親大人。」

「……我是在外界偶然爲露米蕾婭治療的藥師。這次我是爲了證明露米蕾婭的清白而一起來到這邊的。」

「沒有……記憶?」

恩人大聲笑着。這下再怎麼樣也可以抱怨個一兩句吧?就算他是軍隊的首領,就算他一站到戰場上,就會如字面上一樣成爲鬼神般受人畏懼的存在。

(……真是太好了。)

「山頂上……有洞穴!」

「……唔!」

感覺到現場氣氛轉變,我決定重新自我介紹。

正前方傳來了一個女性的聲音。我回過神一看,有一位精靈正直直盯着我們。她是一位比伊多莉婭更像露米蕾婭的女性。

或許是因爲她的回答過於淡然,對方也沒有再追問些什麼。只是那疑惑的目光並沒有從我們身上移開。

「清白……」

「畢竟外人進到村裏很罕見,同時也意味着出事了。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是沒辦法的。」

先開口的是露米蕾婭。她歉疚地微微低下頭。

我抱着想要用手撫平心臟怦怦亂跳的心情,重新面對露米蕾婭的母親。此時她已經恢復冷靜,面帶溫柔的微笑凝望臉紅的自家孩子。

如果她身爲露米蕾婭的記憶恢復,搞不好比起工坊所在的村落,她會更想要在這裏生活也說不定。這種可能性並非爲零。

「喂……!這是幹嘛啦。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回到自己睡鋪的獅鷲受到身爲騎手的伊多莉婭慰勞後,發出了像是在撒嬌的聲音。她也用臉頰輕輕蹭了蹭巨大的腦袋當作回應。正是因爲關係這麼好,獅鷲才願意遵從長時間的移動指示吧?

「天啊,不會吧……終於……終於找到了啊……露米蕾婭!」

語畢,她注視着自己的雙手手掌,注視着剛纔與母親相擁的手。

恩人又再一次揉了揉定在原地的青年的腦袋,並用另一隻手撫摸着自己的白色鬍鬚,接着說道:

如此隱密的隱藏,怪不得外來者一旦進入村落就不能放他們回去。

菈多米婭露出了懇求般的神情望向她的小女兒。不瞭解情況的我們自然是沒辦法插嘴。就連伊多莉婭都顯得有些爲難。

「辛苦你了,古裏姆。」

她的額頭上佩戴着小水晶裝飾,左手背刻畫着以圓形爲基礎的獨特紋樣。五官看上去幾乎跟露米蕾婭的外貌年齡沒有區別──但或許是因爲她穿的裙子設計較爲端莊,又或者是相較於伊多莉婭更爲明顯的長耳朵,使她的氣質顯得更爲成熟。

「伊多莉婭小姐……這些人是誰?該不會是伊爾達人吧?」

這點即使走到外面也沒有改變。

「我們直接衝進去。」

「該不會……是女婿吧!露米蕾婭竟然帶了這麼出色的男人回來……!」

她果然是露米蕾婭的母親,意志堅定又溫柔。

(我在動搖個什麼勁啊,振作一點!)

「……總覺得大家一直在看我們呢。」

再說,即使一切順利好了……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也都還是未知數。

可以聽見環顧四周的露米蕾婭呢喃。她的記憶到現在也還沒恢復。

這麼向她詢問後,伊多莉婭微微睜大了眼睛。看樣子似乎是不小心嚇到她了。她有些尷尬地別過視線,忸怩開口:

「這裏就是……我的故鄉……」

不,現在先別想這個。首先必須爲露米蕾婭的清白作證纔行。

「這樣……啊……露米蕾婭……不,不必道歉。這代表妳曾經遭遇了……多麼艱辛的經歷──」

菈多米婭的家距離此地不遠。利用巨樹的一部分建造的家,內部跟外界的建築物沒有太大的區別。

「……對不起。」

我不加思索便脫口而出,然而話說到一半卻遲疑了。對如此擔心女兒的母親而言,要是在重逢後立刻告訴她愛女遭遇過多麼慘烈的事,那打擊恐怕很大吧。但我又希望她知道,爲了擁有那些手腳,露米蕾婭付出了多少努力。而能夠傳達這些事的也只有我了。

儘管埃爾斯瓦利亞位於山中的空洞之中,卻跟地面上一樣明亮溫暖。大概是利用魔力增強了從山頂照射下來的陽光吧。或許是因爲巨樹羣的關係,空氣中瀰漫着濃郁的芬芳,閉上眼睛便彷彿置身蓊鬱茂密的森林中。

「沒錯,他們是這次任務中的重要證人,沒有大礙。」

「伊多莉婭……!」

她緊緊抱着露米蕾婭的手顫抖了一下,並緩緩地、依依不捨地放開,接着目不轉睛注視着露米蕾婭。那對與露米蕾婭相同的翡翠色大眼中流露着不安。

伴隨着雀躍的聲音,她徑直衝過來抱住露米蕾婭。強而有力地牢牢抱着,淚水從她的眼中溢出。

不知她是否從伊多莉婭那邊聽說了這次的任務內容,她看了看小女兒的臉,然後又重新注視着露米蕾婭及她的身體。

(記憶……還是能夠恢復比較好。記憶是那個人的人生,是成就那個人的要素……所以……)

(……原來如此。)

她緊皺着形狀漂亮的眉頭,沉默片刻後深深嘆了口氣。

「咦……!」

一回到家,菈多米婭就匆忙跑開。伊多莉婭抱着手臂,不時看向大門。

「不、不是的!我是──」

「嗯,我知道……不過,真的很抱歉。拜託……一下子就好。在去警務局之前,我有東西想交給妳們。」

「……露米蕾婭,這裏是妳的老家對吧?」

砰地一下,腦袋突然受到衝擊。又大又厚實的手掌就這麼按在青年的頭上揉了揉。

那與其說是姐妹間的擁抱,其中蘊藏了更加深沉的愛──

伊多莉婭一邊撫摸着獅鷲蓬鬆的脖子一邊說明。我和露米蕾婭對此點了點頭,隨後降落在鳥舍。

我不禁紅着臉,慌忙否認。正好對上同樣臉紅的露米蕾婭的目光,臉頰愈發滾燙。

「哈!哈!哈!」

「……好吧,不過要快一點。」

露米蕾婭的母親止住了眼淚,直盯着我看──在伊多莉婭開口解釋之前,她就先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等等喔,我馬上拿來……」

「──這裏就是入口。」

比方說,露米蕾婭的──記憶。

我聽見剛纔在鳥舍的精靈附耳對着伊多莉婭詢問,投向我和露米蕾婭的視線充滿了懷疑。伊多莉婭回答得很冷靜。

我對站在旁邊的露米蕾婭輕聲詢問。她似乎有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然後才點頭回應:

而伊多莉婭在這段期間也一直顯得坐立不安,似乎很在意時間。

正當我在心中重新發誓的時候──

「我是露米蕾婭和伊多莉婭的母親,名叫菈多米婭。雖然很想向藥師大人正式表達謝意……伊多莉婭,妳能夠給我一點時間嗎?」

爲什麼他會露出這種表情?是因爲我差點搞砸昨晚的任務嗎?不,可是那是爲了保護身分被敵人發現、陷入險境的同志才逼不得已的。再說目標本身還是想辦法解決掉了──

「這意思是……」

就在我擔心把露米蕾婭交給他們之後的後果,而感到不安時……

「──抱歉打擾了。」

「唔!」

宣告聲響起的同時,玄關的門從外面被人推開。我猛然朝那邊看去,一個長髮鬆散地綁在腦後,與伊多莉婭身穿同色斗篷的男人帶着幾個人走了進來。

「夏克納大人!」

伊多莉婭慌忙地轉向那個男人──夏克納。

「真的非常抱歉!本來我應該在安置好古裏姆後,立刻去向您報告的……請您恕罪。」

夏克納抬手製止了叫喊着想要解釋的伊多莉婭。他用不屑的目光掃視一圈房間,然後低語:

「有股味道。真是令人不悅的魔力氣息。妳姐姐暫且不論……但妳竟然讓污穢的伊爾達人進到這裏,果然是不戰的世代。」

聞言,我的眼皮不禁微微一顫。這個男人說的恐怕是八十年前爆發的那場大戰吧。據說那場大戰是造成種族對立的原因。還是說,他指的是我也參加過的那場「革命」呢?除了戰士以外的精靈就連在革命期間,應該也是待在這個村落裏頭,沒有親身經歷過外面發生了怎樣的戰爭。

剛纔提到的那場「革命」──撇除實行王權的伊爾達人以外,造成其他種族與精靈間的同盟關係破裂,無力的百姓們最終也難償所願。身爲受到伊爾達人迫害的魔族,同時也是革命軍首領的我的恩人,也因依賴的精靈援軍沒來的緣故,死於戰爭中。

據說在革命最激烈的時期,甚至有精靈把非戰鬥人員捲入其中,燒殺掠奪伊爾達人的村莊。並在大戰後,將伊爾達人視作「污穢的存在」,對待伊爾達人有如驅除害蟲一般──恐怕就是精靈這種過分的行爲,激起了原本也不算團結的其他種族反感吧。一想到直至今日,伊爾達人對精靈的迫害行爲,只能說不管哪一方都令人作嘔。

這個男人恐怕在這兩場戰役當中──都作爲戰士參與其中了吧。我能夠感受到他身上的氣魄。

「夏克納大人……」

「聽着,伊多莉婭警長輔佐官。」

望着我們的夏克納臉上充滿了蔑視與敵意。

(看樣子……幸好沒有讓露米蕾婭一個人跟着他們走。)

我悄悄用手護住站在身旁的露米蕾婭,同時緩緩調整重心,以便隨時行動。

夏克納的手指燃起了魔法火焰。

「……我投降。」

這的確是我的真心話,然而被關在這裏幾天後,我也很明白這個牢房究竟有多牢固。不僅僅是單純的堅固,這座牢房是利用精靈超乎尋常的魔力所製造而成。憑我這點程度的魔力恐怕無法破解,失去記憶的露米蕾婭大概也很困難。

「別動。要是敢動,我就當場射殺。無所謂嗎?」

「……唔!」

「顧不得這些……?」

聽見露米蕾婭的聲音,我突然在想,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表情。在她眼睛看不見的期間,她或許一直都是這樣的心情也說不定。

「襲擊?」

「……事情演變成這個樣子後,我也考慮過了……就算只有賣藥郎先生也好,你不能夠一個人逃出去嗎?」

縱然他的火焰很小,但從中感受到的魔力卻極其強大。不僅如此,男人身後的部下們已經拿起了弓,架上箭矢對準我們的方向。

突然間,傳來了什麼東西倒下的聲音。回頭一看,似乎是聽到對話的菈多米婭昏倒了。

她如此回應露米蕾婭,然後解開了她前幾天親自銬上的手銬,以及露米蕾婭的牢門和我的牢門。這些都是在短短几秒鐘發生的事。

愕然地低語的人是伊多莉婭。雖然她一向畏懼夏克納,但是大概沒有料想到竟然會被宣判死刑。

如果仔細聆聽,似乎能聽見巨大樹木的地下莖吸取水分的聲音。此外,時不時還會聽到附近牢房傳來露米蕾婭翻身的動靜。

「怎麼會……這樣……」

這句話顯然是對我說的。不戰的世代──如果有此一說,那我和眼前這個名爲夏克納的男人就是革命的世代。對方大概也察覺到這點了吧。

又傳來一聲巨響,建築物也跟着震動。

(喫飯時間到了嗎……?不對,腳步聲和平常不一樣。這聲音是……)

露米蕾婭詢問,伊多莉婭低聲回了句「不是」。我到現在才注意到她的聲音在顫抖。

我未曾忘記要來這裏時所定下的誓言。

「不……我想現在也顧不得這些了。」

「當然了,我也陪妳們一起去吧。要是放着眼前的傷者不顧,我就不配稱作藥師了。」

我想不到其他能讓她這麼做的理由,然而她卻淡淡地回答:

「就算聽了污穢的伊爾達人所說的話,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姐姐,你們快逃!」

「不是,夏克納大人暫時無暇顧及這邊。要逃的話就只有現在了。」

伊多莉婭的目光朝我看過來。見她帶着無奈、泫然欲泣的表情,我也只能說聲「對不起」。就算她來拜託我,我也不覺得自己能夠勸得動露米蕾婭。

***

第一個衝上前去的人是露米蕾婭。當她跪在那人身邊的那一剎那,地上發出令人不快的水聲。

我本來想把剛纔想到的推測告訴伊多莉婭──但還是作罷。把滿臉蒼白的她逼到絕境也不是辦法。

我對自己竟會產生這樣的想法而感到驚訝,忍不住苦笑起來。

多麼卑鄙啊。我作爲藥師,卻對身爲患者的她抱有這種情感。如果這並非誤會,而是事實……那我就應該離她遠一點──我本該這麼做的。

「把這兩個人押送到總部,關到牢裏。」

我握住了佩帶在腰間的短刀刀柄。必要時還有事先備好的藥可以用。我已經在腦中模擬面對這個人數該如何應戰了。

我們趕緊往上跑──看到一個女人倒在地上。她正是準備將我們押送到這裏時,奉夏克納命令將箭矢對準我們的其中一人。

(就算事情有個萬一,唯獨露米蕾婭……我一定會救她的。)

我們立即朝着樓梯奔去。前幾天我們被關進牢裏時還在的守衛都不見了。

「那個……我認爲罪不至死……」

「難道說……馬上就要執行死刑了嗎?」

「母親……!」

然而,夏克納卻開口說道:

「唔──!」

一時間,我還以爲這聲音是因爲我正在想着露米蕾婭而產生的幻想中的一部分,所以反應有些遲了。我隨即慌忙地回答:

我和露米蕾婭作爲罕見的從外界而來的「來訪者」,前幾天纔剛到這裏。不管再怎麼說,這種離奇事態怎麼會連連發生。

回想起來,在遇到伊多莉婭之前便有些異樣。行商的消息本該寄來,說不定是有人聽說了歌唱石的傳聞後加害負責買賣的行商,循線找到了工坊──他們跟蹤了隨着伊多莉婭而來的我們嗎?

「歌唱石的責任在於我,我反而想讓妳逃出去呢。」

並非精靈內部的爭鬥,而是外來者引發的侵略行爲嗎?

(到時候……他不只會對戰鬥人員下手,還打算射殺露米蕾婭嗎?)

「……」

伊多莉婭撿起落在附近的弓,想必是女士兵的東西。不曉得是不是被人踢過,上面沾滿了泥土。

警務局本部的地下牢房一片寂靜。

(該不會……被跟蹤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聽我說!這位藥師有相關的證詞……」

剎那間,我的後腦杓被人從身後狠狠敲打。由於在前一秒已有所預料,因此沒有昏迷,但我還是倒在了地上。脖子後方有種被鋒利金屬抵着的觸感。

女士兵的胸口被重重撕裂,地板上血流成一片,染紅了露米蕾婭。

從我倒下的地方看不到伊多莉婭的臉,但能聽出她的聲音在顫抖。不戰的世代──或許真是這麼一回事也說不定,此刻疼痛的腦子正意識模糊地這麼想。

──就在這時,我察覺到在一片寂靜中,闖進了急促的腳步聲,而且正朝着這邊靠近。

「可是……這樣一來,姐姐你們就……」

「我在。有什麼事嗎?」

露米蕾婭正想要衝過去,弓卻立即發出了拉滿弓的聲音。她的身體猛然一僵,停下了動作。

「賣藥郎先生……」

(……時機太湊巧了。)

(精靈村落……有入侵者?)

從我這邊看不見露米蕾婭的身影。伊多莉婭將我們押送來這裏並戴上手銬,但或許是出自於她的善意──露米蕾婭被關在隔壁,或是鄰近幾間的位置。儘管不妨礙我們對話,但這幾天她似乎在思考什麼,彼此大多時間都保持沉默。

「就算這樣,我們也不能坐視不管!」

露米蕾婭發出了尖叫聲。夏克納完全無視她,只是朝目瞪口呆的伊多莉婭下達指示:

(這是……血嗎!)

「賣藥郎先生!」

「……不管怎樣,現在也只能等待判決。屆時也許就有辦法出去了,更何況──我不是答應過妳嗎?身爲藥師,我是不會拋棄妳的。會一直陪着妳的喔。」

我和露米蕾婭不由得對視了一眼。伊多莉婭則是有些焦急地催促着我們:「總之先往這邊走。」

「……很遺憾。」

露米蕾婭怯生生地說着。幾天未見,她的樣子比我想像中的還要精神,我竟有些不合時宜地鬆了口氣。

我纔剛感到疑惑,就聽見上方傳來巨大的爆炸聲。看樣子牢房所在的地下室爲了與外界隔離,特意弄成了聲音傳遞不進來的設計。

伊爾達人和本該放逐的罪人──對於他來說,生命的輕賤程度就跟螻蟻沒有區別嗎?猶豫了幾秒,我緩緩舉起雙手。雖然並非完全沒有勝算,但要逃跑的話風險太大。

「……賣藥郎先生。」

(但是現在還不行,現在不能丟下露米蕾婭一人。)

「可是……伊多莉婭小姐,要是這麼做了,之後妳會因爲放跑我們而……」

「姐姐!」

「伊多莉婭小──」

(真想看看她的臉……)

長久以來,精靈村落甚至連地點都不爲外族所知。然而,如今卻遭到入侵者的襲擊。

「伊多莉婭小姐……?發生什麼事了嗎?」

「您還好嗎?」

「……伊多莉婭小姐。」

「妳說襲擊……是指……警務局本部嗎?」

「……唔!好重的傷……」

露米蕾婭搖晃着身子站起來,摟住伊多莉婭的肩膀。

「身體遭到玷污、因泄露祕術而被問罪的露米蕾婭•謝菈•奧絲普露姆,以及販售祕術且極爲傲慢地闖入這個村落的污穢伊爾達人──這兩人判處死刑。」

快步跑來的人是伊多莉婭。身爲警長輔佐官的她親自來到這裏,代表終於有所動作了嗎──不對,伊多莉婭的神情顯得不太對勁。她滿臉焦慮,時不時看向自己來的方向。

「……屬下知道了。」

「是整個村落……被外界闖進來的人給襲擊了。」

「……啊……咦?死刑……?」

我也同樣坐到她旁邊,輕輕地把着脈。接着對着瞪大雙眼注視着我的露米蕾婭微微搖了搖頭。

「……我們正遭受襲擊。」

看見伊多莉婭緊抱着弓的樣子,我在心中「啊~~」了一聲,忽然意識到,倒下的這名女性跟伊多莉婭之間的關係本來應該挺好的。畢竟她們都在同個部門工作,這下確實很有可能。

如此毫不留情的回應讓伊多莉婭頓時無言以對。

自那之後,露米蕾婭又再次陷入了沉默。她該不會在哭吧?

正如剛到這裏時伊多莉婭說過的,這個與外界隔絕已久的村落,像這次這樣遭到「外來者」入侵併逮捕的情況似乎非常罕見。除了我們以外這裏沒有別人,就連看守也只有樓梯入口處那邊有而已。

「伊多莉婭小姐,我們一起……去救人吧,一起去救其他人。雖然我……可能幫不上太大的忙,但儘管如此……」

露米蕾婭的肩膀也在顫抖。即使如此,語氣堅定的露米蕾婭眼中閃爍着強烈光芒。

(我說不定只是……以治療爲藉口,單純想待在她的身邊而已。)

上樓後,一股焦臭味瀰漫開來。恐怕是村落遭到他們放火了。其中還夾雜着鐵鏽般的強烈異味。

「從收到泄露情報的報告時,這事就已成定局。」

「賣藥郎先生……!謝謝你。」

就在露米蕾婭低頭道謝的時候,裏面出現了一名精靈男子。他的腿上果不其然也受了重傷。

「伊多莉婭……!」

聽到男子叫喊,伊多莉婭立刻衝過去詢問:「你沒事吧!」那男子對着想要來扶他的伊多莉婭叫道:「妳先別管我了!」

他的傷口是外傷,似乎勉強避開了大的血管,但出血量還是很多。我撕下自己的衣服,用力按在他的傷口上。男人「啊」地一聲發出慘叫。

「請你按住,得止住出血纔行。」

「知……知道了。但是拜託你們……入侵者們在那邊──夏克納大人…………在保護……!」

「──我們知道了。」

雖說我們與對方有過節,但既然得知如今危機當前,那就不能坐視不管。我看向露米蕾婭,她也點了點頭。我想她肯定跟我是同樣的想法。

「伊多莉婭小姐,麻煩妳帶路了。」

「……好。」

伊多莉婭手拿着剛剛拾起的同事弓箭,深深地點頭。

引起騷動的地方離這裏並不遠。四處傳來哀號聲、激烈的戰鬥聲,以及哭聲──

(哭聲……?這是……)

當我們抵達時,戰鬥已經結束。前幾天見過的夏克納倒在地上,一名魁梧的男人正踩着他的臉。

「怎麼樣啊?被污穢的存在像蟲子一般踩在地上的感覺如何啊~~」

男人扛着戰斧哈哈大笑,腳上力道愈發加重。「嘎吱」一聲,發出了令人不快的聲音。

「唔啊啊啊啊!」

顴骨可能已經碎掉了──正當我想要立刻上前去救他而踏出腳步的瞬間,看到一個惡徒把手臂環在一個幼年精靈的脖子上。

「夏克納大人──!」

「哦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咦?」

露米蕾婭的身體猛然一顫。這是當然的,畢竟聽到那麼噁心的話──我纔想把那個男人對着露米蕾婭品頭論足的眼睛給挖出來,但拚命壓抑住這股衝動。

揮動幅度很大──但是他驚人的臂力比預料中的更加速了斧頭的速度。

伴隨着吐息,我踏出了一步。踏出去的腳猛地往地上一踏,直接躍到大漢的上方。在翻轉的視野裏──我翻身越過大漢,輕拍了一下他抱着露米蕾婭的肩膀。

原先愣住的露米蕾婭慌忙出聲,大漢一邊咋舌一邊回頭望去。隨後他「嗯?」了一聲,皺起眉頭。

「啊……啊啊啊……不要、不要啊……我……這不是真的……」

「住……手!放開伊多莉婭小姐……」

──一股炙熱的情緒猛地從腹中湧起,全身的毛髮都豎了起來,熱度直衝頭頂。

「請住手……放開那孩子!」

「你幹嘛啊?竟然多管閒事。明明身爲人類,卻打算幫長耳們嗎?」

夏克納在保護孩子。

激動之下,男人把戰斧丟向伊多莉婭。戰斧飛旋而來,伊多莉婭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但斗篷卻被斧頭給釘在地上。

我向後跳開,揮下來的斧頭劈開地面。爲了避免噴飛過來的碎片導致闔眼,我睜大雙眼,仔細掌握與他之間的距離。

「住……手!」

「──沒事了,利茲蕾。」

「什麼?這是怎樣啊,從剛纔開始就陸陸續續地跑出一堆精靈──咦,這真讓人喫驚,你不是人類嗎?」

「我會保護妳的,絕對不會再讓妳遇到害怕的事。然後──我們一起回家吧。」

「吵死了!──還真奇怪,我聽那個變態說妳已經沒有用處,早就被廢棄了啊?結果妳現在全身縫縫補補的,卻還能走能講,這是什麼狀況啊?」

「──呼!」

短刀的尖端和斧頭的側面相撞,發出「鏗鏘」聲響。

露米蕾婭顫抖着看向大漢,只能發出「啊啊啊……」這種詞不達意的聲音。就好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

(得想辦法救他們纔行……)

伊多莉婭一臉困惑地接過孩子。孩子雖然失去了意識,但看起來並無大礙。大概是爲了不損壞他作爲商品的價值吧。那個抓住孩子的男人此刻已趴倒在地。

「你說什麼?聽不到啊~~」

「──唔!」

面對這種對手,任何遲疑都不允許。我將重心前移,小刀瞄準他的喉嚨刺去──本該是這樣的。然而,比預想中要更快拉回來的戰斧側面擋住了刀鋒。強烈麻痺的感覺直達手肘。

「痛死我了……你幹什麼啊?混蛋東西!」

「呀……啊……啊────!」

伊多莉婭想要跑過去,卻被大漢一腳踢倒。

「真是的,真想把你剛纔說的臺詞也說給燒了我們村子的傢伙聽。那些長耳的傢伙把我家、朋友、家人甚至我自己,全~~都燒燬了啊!」

大漢嗤笑着。他摸着光禿的頭,愉快地加重腳上的力道。

男人拔起旁邊的戰斧,用着比肉眼看上去還要快的速度往這邊逼近。儘管我也拔出了短刀,但對方的斧頭更具優勢。我向後退了一步,沉重的刀刃從眼前掠過。

露米蕾婭沒有聽男人說話,而是一直髮出尖叫,就像在抗拒這一切似的,什麼也不想聽、不想思考──

尖叫聲出自於大漢之口。他的肩膀肌肉受到有如強力電流瞬間通過的振動,甚至連與肩膀相連的手臂都不由自主地抽動。落在他身側的我趁機踢向男人的側腹,在他產生破綻時將露米蕾婭的身體拉向自己。男人被踢中要害的側腹,再加上強力振動,當場倒地。

原來那句話是想要告訴我們這件事,我直到現在才明白。

「……把你的手從她身上拿開。」

(露米蕾婭!)

「本來應該長得還不賴……但妳那手腳是怎麼回事?要是雙眼齊全的話,至少脖子以上還有當作裝飾品的商品價值。不如分解成零件好了……不不,還是說──」

「怎麼,是個長耳朵的女人嗎……?妳的身體還真是慘不忍睹耶~~」

大漢從已經無法動彈的夏克納身上離開,走向伊多莉婭。脫掉斗篷的伊多莉婭正準備再次將箭架在弓上,但男人卻先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而我──也是一樣。

「咦……」

「妳那張臉……我好像曾經見過呢。尤其是那反抗的眼神……喂喂,妳該不會是……」

她輕聲呢喃,隨後便失去了意識。伊多莉婭抱着孩子跑了過來,口中大喊着:

替我低聲說出這句話的人是倒在大漢腳邊的夏克納。雖然他的聲音微弱,但瞳孔中卻沒有失去驕傲。完全展現出高傲精靈的模樣,他擠出沙啞的聲音說道:

「我是指你跟我一樣……都是殺人犯啊。」

「……唔!」

隨着喊叫聲,伊多莉婭的箭同時射出。箭淺淺劃過大漢的耳邊,釘在了牆上。

「露米蕾婭……就麻煩妳照顧了。」

「──我說了,不許碰她一根手指。你這個邪門歪道。」

真讓人噁心。前幾天我纔在夏克納身上感受到遠超常人的魔力所帶來的強大,但竟然這麼簡單就被人打敗,這就表示是利用了人質吧。被打的孩子顯得癱軟無力。

突然間,大漢一副饒有趣味地叫出聲音。然而他的眼睛卻佈滿血絲,嘴角抽搐。

「混蛋──剛纔那招你就該去死了。」

「住……手!」

「也就是說……你就是擄走了露米蕾婭的罪魁禍首嗎?」

「……我可沒有把其他種族當作商品的低級趣味。」

「放、放手!你這個污穢的伊爾達人──」

我原以爲她是被恐懼嚇得發抖──不,是我自己希望如此,並擅自這麼認定罷了。像露米蕾婭那樣溫柔且堅強的人,怎麼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扔下孩子不管。

「傷耳!果然是妳──混蛋,妳這個被賣出去的商品怎麼會出現在這裏?說啊!」

那雙跟露米蕾婭十分相似的眼眸中,淚水不停落下。爲了救助被擄走的姐姐,她努力做着警兵團的工作,終於晉升到得以往來外界的職位,看見現在的露米蕾婭當然會感到悔恨。

「賣藥郎……先生。」

「吵死了,污穢的到底是誰啊,臭豬。聽好了,你們這些傢伙將會被我們拿去賣,然後去侍奉那些你們瞧不起的人類。至於妳嘛……我看看,若是妳的話倒是可以賣個不錯的價錢呢──」

「不是啦,我不是說這個。」

大漢猛地踩在夏克納臉上,讓他發出極其響亮的慘叫。男人見狀再次哈哈大笑,他拍了拍自己的頭──頭上有着巨大燒傷的痕跡。

「竟敢妨礙我的復仇……開什麼玩笑,一個一個都這麼該死啊!」

「不要對小孩出手!說得一點都沒錯。畢竟這纔是所謂的人道……對吧!」

大漢鬆開了伊多莉婭,轉身換了方向並抓住露米蕾婭的手臂。大漢無視她「噫」發出了慘叫,扯住她臉旁的頭髮。

「嘎!」

「我要上嘍~~」

見狀,我往前踏步的同時咬碎藏在嘴裏的藥。爲了來精靈村落,我特別調製了比平常還要更強效的藥劑來強化心跳。因腎上腺素分泌,視野變得更加遼闊,解放了無意識中限制的肌肉力量。

以防萬一,我拉開與那個男人的距離,觀察着露米蕾婭的情況。因恐懼而睜大的雙眼看到的並不是我,而是過去的創傷。

「不要對小孩……出手……!」

「受不了……你們這些傢伙對我們來說不過就是商品而已……商品不準反抗尊貴的人類,垃圾東西!」

「嘎啊……!」

大漢獰笑着將這樣的她拉到懷裏,單手抱住。露米蕾婭發出了更大的慘叫聲。

我將救下來的精靈孩子交給正好從地上爬起來的伊多莉婭。

伊多莉婭抬起頭,隨即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點了點頭。接着抱起年幼的孩子和昏倒的姐姐,往角落的方向移動。

露米蕾婭迎面遭受大漢的怒吼,不禁哆囉哆嗦地顫抖。雙眼因爲恐懼,甚至忘了眨眼。

「姐姐!姐姐到底……經歷了多少苦……」

「謝……謝謝……」

(──就是現在!)

「喂,我說你。」

我緊緊抱住令人心疼的她,一心只想驅散至今依舊纏繞她所有關於過去的惡夢。

「唔……」

男人帶着壞笑向我搭話,我並未理會,但他臉上笑容依舊。

孩子哭喊着伸出手,但抓住他的男人卻說着「吵死了」並揍了他的頭。

「不好意思來晚了,我好不容易纔找到機會。」

男人喘着粗氣,不斷地踩踏、踢向夏克納,接着繼續踩,再用腳跟使勁蹂躪他。

忽然間,她的身體放鬆了下來,眼睛終於聚焦了。看見只有一邊的翡翠色光輝,我的嘴角浮現出笑容。

「夏克納大人…………在保護……!」

男人說着的同時咧嘴笑了起來。他享受着戰鬥,露出愉悅的笑容。

「露米蕾婭……露米蕾婭,沒事的。」

果然得貼近他纔行──但正面交鋒的話,在進入攻擊範圍時,戰斧的刀刃就會朝我襲來吧。得想個辦法,算準時機纔行……

夏克納當然也要救,但首要是孩子。只要有一瞬間的破綻──正當我這麼思考時,在一旁顫抖的露米蕾婭突然衝了出去。

「不……要……!」

「……妳說什麼?竟敢小看我,妳這頭臭豬。」

「你跟我也是同類吧?」

男人這次高聲大笑,發出「咯咯咯」的聲音。我不明所以地皺起眉頭──他對着我露出了至今最深的笑容。

「姐姐!」

伴隨着飽含怒氣的聲音,大漢慢慢地爬起來。看他受到那樣的傷害還能站起來的樣子,我自然也擺出戰鬥狀態。

(從他們入侵後來到這裏的路上,就已經把小孩當作人質抓來了嗎……!)

「喔~~喔~~喔~~你看吧?毫不遲疑地瞄準我的喉嚨。你對殺人毫無猶豫呢──」

男人歪着嘴,說了句「你好可怕啊」。我沒有回答,直接把刀轉向男人的手臂和腹部。但是靈活操控的斧頭都能保護住男人的要害,不斷響起尖銳的金屬碰撞聲。

「……確實,我是個殺人犯啊。」

「是不是?就跟我說的一樣。」

「是啊……我用這雙手殺了好幾個人。」

我握着短刀的手又更用力了些。因爲施加了極魔法,刀刃本身倒是完全無損,但是猛力對砍了數次,每次還都被他擋住,導致我的手掌、手腕、手臂都在陣陣發麻、發痛。

但是現在我的這雙手──還不能放開這把刀。

「什麼鬼,這是在炫耀嗎?」

「不是──是悔恨。」

腳邊傳來碎石聲。地上滿是塵土、砂礫和四散的建築物碎片。遭到踐踏、污染、破壞──儘管如此,作爲根基的巨樹依然還活着。

「我一直想着要拋棄過去。然而拋棄過去這種事──根本不可能辦得到。自己做過的事情始終都會存在,犯過的罪行是無法抹滅的。」

所以至少讓我用過去獲得的力量去幫助他人,這是我所能做的補償。我只能如此相信,除此之外已無其他生存之道。

「我和你是一樣的……你是這麼說的吧?」

「啥?」

我一直覺得我不該得到幸福,沒有這種資格。

但是……

慢慢向前,我和男人的距離又稍微縮短了一點。

「我並不像你一樣──以殺人取樂,我從未這樣做過。」

「──哈!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

大漢朝着我的胯下踹過來。甚至沒有朝這邊看一眼──顯然是實戰技巧。我勉強用往前方伸出的腳擋住了攻擊,然後直接闖進他的身旁。

「真的……都是垃圾呢……這些傢伙燒燬了我的村子……你知道我妹妹是怎麼死的嗎?她撿起了最喜歡的玩偶……哭喊着『哥哥救命、救救我!』……然後就這麼死去……所以我……」

「咕……唔!」

她的手微微發出溫暖的光芒。確實施放出來了──成功了!光芒包覆賣藥郎的傷口,開始癒合那些潰爛的傷。

(不要離開我……賣藥郎先生!)

我會保護妳的。一定會保護妳。但是,對不起。

這句話與其說是說給妹妹聽,更是在向自己確認。想要救他,一定要救他。絕對不要失去這個人。

無論是被毒折磨時,還是因失去手腳的恐懼而感到不安時,都一直陪伴在身邊的人。

(這傢伙──竟然會用極魔法嗎?)

──然而。

是這個男人破壞了賣藥郎的身體。就像他曾摧殘露米蕾婭的身心一樣,他也對賣藥郎動手了。

讓我能夠用自己的手拿東西、用自己的腳站立,幫我取回自尊心的人。

就算她很清楚賣藥郎是個溫柔的人……但恐怕還是很難相信吧。身爲污穢的存在以及他們一直奚落至今的伊爾達人,竟然會爲了精靈(他們)不惜豁出性命拯救。

喫東西的快樂、與人接觸的喜悅,再一次重新教會我這些的人。

既然這裏是精靈村落,受害的是以露米蕾婭爲首的精靈們。那麼處置方式交由他們是最好的。

她已經傾注了所有魔力,治療魔法也的確起了作用。然而巴洛瓦茲留下的傷害卻好像在嘲笑她似的,繼續侵蝕着賣藥郎的身體。

「姐姐……」

而是爲了守護,我會毫不猶豫地使用我的能力──保護她的笑容。

「嘿……嘿嘿……可惡……」

伊多莉婭急忙想要阻止,差點就要拉住她了,但露米蕾婭即使失去平衡,也跌跌撞撞地奔向賣藥郎的身邊。

「賣藥郎先生,我們一起回家吧……!」

伊多莉婭揹着孩子走了過來,眼中充滿疑惑地望着賣藥郎。

彷彿作了一個可怕的夢,不過也看到了許多幸福的夢。

巴洛瓦茲的手掌貼着賣藥郎的胸口。她小心翼翼地移開那隻手,發現衣服以那裏爲中心燒得焦黑,甚至連皮膚都燒傷了。

爲什麼他沒有呼吸了?

就在我這麼發誓的瞬間,感覺到右手有一股強勁的魔力流動。這是從阿達姆斯卡先生那裏得到的高等精靈手臂。妳能做到的,沒問題,我把力量借妳──彷彿能聽見手臂的原主人如此低語。

我用麻痺的手──緊握住短刀,刺入他的側腹。

「……唔!」

最後甚至連本以爲再也回不去而放棄的故鄉,都替我找回的人。

這次輪到我救這個人了。

被一羣男人蹂躪後,她在被賣掉的地方身心都受到更深的傷害。

「你說得……對。我可……不想死啊。」

「爲什麼……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那天在衝完澡的回程上突然遭到襲擊的事。

啊──這麼說起來,我好像從未在她身邊看到她醒來的時候。無論是入睡還是熟睡的模樣我都在近距離看過,但很不可思議的,早上清醒時她都已經先醒來了。我本以爲我是個很早起的人,但或許在那個時候,我就已經貪戀她的溫暖了。

只要是爲了這個,我毫無迷惘。

***

本來那麼光明的世界突然化爲黑暗──然後,我放棄了所有。

大漢跪倒在地,捂着側腹,蜷縮着身子抬起蒼白的臉看着我。

大漢的目光已不再聚焦,我猜大概再過一下子他就會失去意識了。到時候只要在拘束之後替他治療就可以了──雖然很不爽要讓他活着,但我也不認爲任憑感情殺掉對方是對的。那樣的話就只是私刑而已,跟這個大漢一直以來的暴行沒什麼區別。

聽到我的話,大漢「嘿嘿」笑了起來。

「醒來吧……請你清醒過來,賣藥郎先生……!」

但是……

如今記憶恢復──所有一切都回想起來了。

我可能,不能跟妳一起回去了。

「姐姐,妳恢復意識了……不對,突然站起來很危險!」

「姐姐冷靜點,妳的呼吸變淺了。這樣下去連妳都會倒下的。」

而賣藥郎──也一樣倒了下去。

沒錯,我沒有任何猶豫。

我再次用短刀刺向他,但還是來不及。射出的魔力球朝着目標飛去,這樣下去恐怕會將露米蕾婭他們捲入其中,把他們都炸飛。

──淚水從我的眼中滑落。一滴滴掉落的眼淚正治癒着賣藥郎先生的身體……要是真有這樣的奇蹟就好了,但他依舊沒有反應。

──照理來說應該是這樣。

男人大叫出聲。

我猛然驚覺,男人舉起的手臂有魔力開始凝聚。

那道光(奇蹟),就是你。

「住手!」

仰躺在地的賣藥郎一動也不動,看見那張臉後,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就連被人玩弄、破壞的露米蕾婭,賣藥郎先生都不曾見死不救。雖然他自嘲說這只是僞善,但我確實被他拯救了。

伊多莉婭注意到這邊的狀況,露出震驚的表情。她大概判斷此時用魔法防禦已太遲──因而用身體護住昏迷的兩人。或許是因爲這個動靜,露米蕾婭清醒了過來,我看見她微微睜開了眼。彷彿熟睡後,隔天清醒的樣子。

「……別動。動的話會失血更多……不想死就別動。」

他的臉上帶着微笑,溫柔的微笑。那是利茲蕾很熟悉的賣藥郎的表情。即使在她失明期間,也時常浮現在腦海中的笑容。

剎那間因爲嘶喊過度而深吸了口氣。伊多莉婭看似很不安的樣子。這是當然的──這孩子一直在尋找、不停尋找着我。其實她本來應該不怎麼喜歡戰鬥,卻費盡千辛萬苦地在找我。然而我卻什麼也不記得,甚至泄露了村莊的祕密。而且現在也在替我擔心。

眼見露米蕾婭即將再次陷入恐慌,伊多莉婭出聲喚她:

露米蕾婭……利茲蕾。

但很快地,那張臉轉過身去,只留下一個背影。她也很熟悉那個背影。那個背影曾經揹着利茲蕾行走,又大又可靠,令她感到安心。每次被他揹着時,綁在後腦杓的那一撮頭髮總會掃到她的脖子,令她有些癢。

魔力急劇流動,血液從男人的側腹噴湧而出。對此,男人「哈」笑出了聲。

即使哭到雙眼疼痛、喊到喉嚨撕裂,也沒有人來救我。

至今的肉搏戰讓我有了先入爲主的誤會。這男人只是執着於親手摺磨精靈而已,並非不會用魔法。

睜開雙眼後,露米蕾婭第一個看見的是賣藥郎的身影。

她不顧一切地將右手移到傷口上方。至今爲止,她澈底鍛鍊過魔力運用與康復訓練,如今作爲精靈的記憶已然恢復,現在的她應該能使用治療魔法……!

大漢咆哮着──他朝着在裏面避難的露米蕾婭等人揮出黑色光芒的魔力球。

「伊多莉婭,我──想要救這個人。」

「怎麼會……?」

男人邊笑邊舉起一隻手。是空手──我看着他,思索這應該是投降的意思吧。他的嘴角微微抽動,繼續說道:

我暗自祈禱能夠趕上,並往前踏出腳步。藥效已經過了,然而我依然喝斥着操勞疲憊的肌肉,要它快給我動起來。

露米蕾婭一想要站起來,護在她身上的伊多莉婭便露出驚訝的表情。

雖然很諷刺,但是就連露米蕾婭都是出了村落才知道。正因爲她在村外遇到了賣藥郎,現在纔會像這樣因他的珍貴而深深刺痛了心。

「怎麼會……爲什麼?賣藥郎先……賣藥郎先生!」

他旁邊還有將露米蕾婭擄走的惡魔,名爲巴洛瓦茲的男人。他彷彿耗盡了力氣般,頹然崩倒在地。

這是不爭的事實。

「我要怎麼冷靜……?」

爲什麼?賣藥郎先生怎麼會變成這樣?

「不要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正因爲是你,所以我……

不要把他帶走,拜託不要帶走這個人。

在我這樣的世界中,有一道光再次照射進來。

「……決不放棄。」

就是現在!

她在他的耳邊叫喊、呼喚,但卻毫無回應,就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裏。微微睜開的眼睛裏什麼也沒有映照出來。

「你們以爲我會白白死在這裏嗎?該死的豬頭們啊──!」

她喘不上氣,難以呼吸。腦袋一片空白,彷彿隨時都要尖叫出聲。

並不是對殺人沒有猶豫。

把身體動彈不得、眼睛也看不見,甚至連心都放棄的我撈上來的人。

露米蕾婭的悲鳴響徹天際。從治療魔法治療過的地方開始,傷口再次變黑潰爛,趕不上治療的速度。

──賣藥郎先生,我究竟從你那邊獲得多少恩惠了啊?

「……唔!」

賣藥郎的身體猛地抽動了一下,伴隨着「啪嚓」的可怕聲響和一道黑光。

──我不是發過誓了嗎?即使豁出性命,也要救她。

我用力抹去淚水。

(我已經決定了……不再當個只是被保護的自己。我要在他的身邊並肩而行──!)

「賣藥郎先生……!」

被人玩弄、被人折磨。

「什麼!」

巨大的魔力從右手掌湧出,甚至連指尖都在發燙──發出了遠超先前的光之洪流。治療魔法不僅包覆賣藥郎先生的傷口,還覆蓋了他的全身。

「……唔!」

賣藥郎先生燒焦潰爛的皮膚,從光芒照射到的部位開始迅速癒合。

我更加用力,心想着再更強一點。

不能只是表面,再更強一點,直達身體深處。

直到足以阻止他去遠方爲止!

「拜託你……回來吧,賣藥郎先生!我……甚至還沒喊過你的名字……!」

隨着叫喊,更加強烈的光芒染白了視野。我用力將右手壓在他胸口。

《爲遍體鱗傷的精靈調製幸福配方的賣藥郎》1 第九章 應履行之約插圖(1)
《爲遍體鱗傷的精靈調製幸福配方的賣藥郎》 · 1 · 第九章 應履行之約 · 第1張插圖

用力、用力、再更用力──!

「……唔!」

我猛然察覺手掌下傳來了跳動……我有這樣的感覺。

我急忙將耳朵貼在他的胸口,確實聽見了撲通撲通,規律而有力的心跳聲。

「賣藥郎先生!」

我忍不住抱住他的脖子,能聽到他緩慢沉穩的呼吸聲。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眼淚早已流盡,再也流不出來。不過現在絕對也沒有必要哭泣。

這個人還活着。光是這樣我就已經非常滿足了。

(啊~~果然沒錯,就算我變回露米蕾婭也沒有改變。)

心中懷抱的這份感情從未改變過。

──我打從心底愛着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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