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能做到的某些事
《爲遍體鱗傷的精靈調製幸福配方的賣藥郎》 · 綾坂キョウ · 9949 字
一聲「喀當」巨響傳來,伴隨一陣衝擊,利茲蕾不由得緊緊閉上雙眼。
「──唔,妳沒事吧?利茲蕾。」
「沒、沒事。對不起……」
利茲蕾一邊回應從下方傳來的聲音,一邊睜開眼睛──結果卻受到比摔倒時更加強烈的震撼。
出現在她正下方的是賣藥郎的臉,他正支撐着自己的身體……而且距離還極爲靠近。那張臉似乎有些傷腦筋地皺起眉頭,並對她微微一笑。
「不好意思……我的鞋子也滑了一下。妳沒受傷吧……?」
溫柔的聲音。賣藥郎無論何時都是用這種聲音──用這種語氣,陪伴在利茲蕾身邊。沒錯,照理說什麼都沒有改變。然而……
「……行了……」
「咦?」
紅色眼眸詫異地大大映出利茲蕾的臉龐。光是這樣,她就感覺自己的臉變得很燙。
「不行了……我……不起身也沒關係……!」
「咦!」
森林裏的那件事之後,回到工坊的利茲蕾和賣藥郎一起繼續以藥師和患者的身分生活,努力進行康復訓練。
──本應該是這樣的,但是……
(我真是的……爲什麼會這麼害羞……)
利茲蕾坐在輪椅上,用單手捧起裝在洗臉盆裏的水洗着臉。笨拙的動作導致大部分的水又濺回洗臉盆中,但這也是訓練的一部分。她看着鏡子裏的自己,臉依舊紅通通的。
(我……太糟糕了。這些明明都是我以前很自然能做到的事……但是看得見後,就覺得很害羞……)
在日常生活的照料以及恢復訓練中,賣藥郎都很細心地對待利茲蕾。這點無論現在還是以前都沒有改變。然而,僅僅只是按摩時被他觸碰,或者只是爲了站起身而藉助他的肩膀,利茲蕾的心臟就有如打鼓般喧騰,身體忍不住顫抖,甚至不停冒汗。
「我必須……振作一點纔行……賣藥郎先生……明明是爲了我在努力,我怎麼可以害羞……」
利茲蕾盯着鏡子,如此告誡自己,隨後漸漸平靜了下來。
「來都來了,兩位要不要一起留下來喫晚餐呢?」
「謝謝款待!我喫得好飽。」
「那我趕快煮。就快好了,請再等一下喔。」
她再次偷偷看向兩人,結果正好與賣藥郎回過頭來的紅色眼眸對上。
「怎麼了?利茲蕾,妳肚子餓了嗎?」
莫內歡呼着,推着利茲蕾的輪椅走進工坊。
「嗚哇!」
(賣藥郎先生……感覺比平常還要開心的樣子。)
「我、我沒事。怎麼了嗎?」
阿內笑着說道,並把空盤子端到廚房。可以聽見先一步到廚房洗碗的賣藥郎對她說「剩下的我一個人就可以了」,婉拒了阿內的幫忙。
「我……我餓了!」
說出來後,這個念頭變得更加深刻地刻印在利茲蕾的心中──她有這種感覺。
跟那時候相比,儘管現在她的動作還很笨拙,但手已經能動,視力也恢復了。所以如果可以的話,她想做得更多更多──
「哇~!要開慶祝派對!」
最後說得有些含糊不清,莫內回問「咦?」利茲蕾笑着帶過這個話題,偷偷往流理臺的方向瞥去。賣藥郎和阿內站在一起,切着蔬菜和肉。
利茲蕾不自覺地再次偷偷望向兩人,莫內也跟着她看了過去。緊接着,莫內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重新看向利茲蕾時,瞳孔中莫名閃爍着光芒。
「發生什麼事了嗎?」
每晚的康復訓練縱然並非不會害羞了,但是比起那種事,她果然還是想爲了賣藥郎,多少增加一點自己能辦到的事。利茲蕾一心想這麼想着,因此才能堅持不懈地努力。而賣藥郎也可謂是非常盡心地陪着她。
「天就快要黑了──利茲蕾,我們最近再來找妳玩喔。」
把甜點的起司派喫完以後,莫內滿足地摸了摸肚子。
「有客人找妳。」
「利茲蕾……妳已經猜到是誰來了吧?」
「我想早點……幫上他的忙。」
「也好,來做些大家能一起喫的東西吧。」
「利茲蕾姐姐的眼睛真的好漂亮啊。」
「利茲蕾姐姐?」
(難不成……他們兩人在交交交交交交往……嗎?)
「辛苦了。今天也很努力呢,我去泡杯茶吧?」
「呼……」
利茲蕾慌忙地低頭致歉,阿內則是爽朗地笑着表示沒關係啦,然後還摸了摸利茲蕾低垂的頭。
莫內好奇地偷看利茲蕾的表情,嚇得她連忙把視線轉回來。
「……唔!謝謝妳們!」
「嗯……什麼事?」
阿內和莫內對利茲蕾來說,就跟賣藥郎一樣是很重要的存在。即使眼睛看不見,她依然能夠感覺到她們就像太陽一樣溫暖閃耀。一想到終於能夠「看見」她們了,利茲蕾的淚水自然而然就打溼了眼角。
「喜歡……那個……這是……當然的!因爲賣藥郎先生又溫柔,還是我的恩人,所以──」
「咦,那個,妳們到底在說什麼……」
「我是說真的啦!雖然之前本來就很漂亮,但感覺現在愈來愈美了。哪像賣藥的叔叔啊~~」
莫內說着這話的同時,一邊陶醉地看着她。
「……聽我說,利茲蕾。雖然大夫似乎沒有告訴妳……但我其實是有老公的。雖然他因爲工作,經常不在家就是了。」
(不能總是依賴着他……對,我不是纔剛下定決心的嗎……!)
賣藥郎溫和地在她面前打氣。這個距離如此靠近,讓她有點害羞,但此刻比起那個,她更高興受到了誇獎。雖然他本來就很常爲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誇獎她──但是哪怕只邁出了半步,她也很高興。與此同時,也有些焦急。
「怎麼了嗎?」
「利茲蕾姐姐真是的,太可愛了!」
她本來是想說不餓的,但因爲腦海中一片混亂,害她不小心說出完全相反的話。當她滿臉通紅地「啊」一聲時,已經來不及了。
「別問了,大夫你去洗碗吧。」
「真的……非常好喫。」
「我……我倒是覺得賣藥郎先生的眼睛,也很漂亮……」
「妳、妳說……在意嗎?這……」
賣藥郎突然對她微笑,使得利茲蕾頓時語塞。
廚房傳來賣藥郎的聲音,利茲蕾的臉一下子又變紅了。見此,阿內狠狠瞪了一眼賣藥郎。
沒錯,她希望自己能成長到可以支撐賣藥郎爲止。即使現在還做不到,但爲了讓他不再發出那麼難過的聲音,就由自己來──!
「利茲蕾姐姐,妳很在意母親和賣藥的叔叔對不對?」
「麻煩你了……謝謝。」
「是嗎?那麼莫內,我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
利茲蕾睜開眼睛,回過頭──自從眼睛能看見後,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們兩人。
會這麼認爲是她的錯覺嗎?是因爲看得見以後,特別留意的關係嗎──不管怎麼看,都覺得賣藥郎和阿內的距離很近。這並非單指物理上的距離,應該說是流淌在兩人之間的距離感,利茲蕾失明的時候並未察覺到這一點。
「這個……是送給我的嗎?」
伴隨莫內的聲音,一大片黃色突然佔據了她的視野。片刻間,她便認出了那是由許多小野花組成的花束。自然的芬芳帶着清新撲鼻而來。
「利茲蕾姐姐,恭喜妳!」
身後猝不及防傳來聲音,讓利茲蕾不禁發出怪聲。回頭一看,一臉驚訝的賣藥郎正撓着臉頰。
「咦?什、什麼意思?」
──在準備料理的期間,利茲蕾和莫內兩人一邊聊天一邊等待。雖然心裏想着若是能幫上什麼忙那就好了,但是她的手臂還不靈活,可能反而會添麻煩,所以她選擇剋制。莫內平時肯定也會去幫阿內的忙,但是爲了無事可做的利茲蕾,纔會像這樣陪着她吧。
她用力把力量集中在腳尖……或者說是這麼打算的。把手搭在賣藥郎的肩膀上,至於賣藥郎爲了撐住利茲蕾的身體,手從腋下扶着她。她留意這些事情的同時,一邊調整呼吸。近距離感受到清新的藥草香氣。
「哪、哪有……沒這回事。」
聞言,利茲蕾看向旁邊,一位與莫內非常相像的美麗女士也流着眼淚,微笑點頭。
阿內揮揮手,趕走一臉困惑的賣藥郎。然後發出「咳咳」的聲音,清了清嗓子。
就是啊──他與自己接觸只不過是治療的一環而已。竟然因此而羞怯──不能用這種心術不正的心態去接受他的好意,自己得振作一點纔行。
站在身旁的賣藥郎有些調皮地說道。像是回應他所說的話似的,利茲蕾聽見兩道歡快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說着:「你們好啊~~!」
「嗯」了一聲,朝氣蓬勃點着頭的少女跟利茲蕾一樣,眼裏泛着淚光。
──而且……
利茲蕾閉上眼睛,坐在賣藥郎推的輪椅上。隨後便聽到玄關發出「喀嚓」的開門聲,清風輕拂她的臉龐。身後傳來有如輕輕擦過樹梢般的柔和笑聲。
「我們店裏會有行商定期來供應藥材……但是據今天來的那位所說,最近似乎有很多遭到魔物或是野獸的襲擊事件。」
賣藥郎倒下時,她對什麼也辦不到的自己感到絕望。雖說最終還是得救了,甚至還對她道謝,但是那也是多虧事前給的首飾。
利茲蕾收下了花束。儘管賣藥郎問她「需要幫妳拿嗎?」但她拒絕了。即使手臂不靈活,她還是想要自己拿。
「正因爲你什麼都沒做我才生氣啊!受不了你,都怪你沒有事先把情況解釋清楚。」
「那就好。看來以後我得再來做給你們喫呢。」
利茲蕾對着面帶微笑向她這麼說的阿內鞠躬道謝「謝謝妳們」然後她有些猶豫地補充一句:「請問……」
「利茲蕾,可以打擾一下嗎?」
「呃……妳沒事吧?」
聽見賣藥郎的提議,阿內笑着回應:
利茲蕾一頭霧水感到疑惑,莫內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樣,輕笑一聲。然後她壓低聲量,悄悄地說:
「那個……阿內小姐和賣藥郎先生……你……你們在交往……嗎?」
「可以嗎?既然如此,機會也難得,我們三個一起替利茲蕾慶祝康復吧。我也會幫忙做飯的。」
當她重新坐回輪椅時,賣藥郎慰勞着說:
「咦……對、對不起。我問了這麼奇怪的問題……!」
獨自糾結不明白的事也無濟於事──於是利茲蕾鼓起勇氣,悄悄地在她耳邊詢問,引得阿內大聲驚呼:「咦咦咦咦?」
她突然想起在雪山差點遇難的事。
「相比前幾天,妳的平衡好很多了喔,利茲蕾。」
「我還想再跟利茲蕾姐姐聊天啦~~」
「──對了,我有件事情想要問妳。」
「沒有,那個,呃……」
「妳們好……阿內小姐、莫內。」
「聽說利茲蕾姐姐的眼睛痊癒後,莫內和母親一起摘來給妳的!」
臉又變紅了,但利茲蕾實在無可奈何。賣藥郎雖然還是顯得很疑惑,但他很快就換上溫柔的表情,指向外面。
「利茲蕾竟然這麼喜歡大夫啊。」
他直接在正對面的椅子上落座,輕抿一口茶,接着用赤紅的眼睛看着利茲蕾。
「咦,是我做了什麼嗎?」
說着,賣藥郎再次露出溫柔微笑。利茲蕾覺得自己又丟臉又高興,只能面紅耳赤地大力搖晃頭。
「嗯?」
他們來到桌邊,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熱氣的茶。杯子的把手設計得比較大,利茲蕾也較爲好拿。而且賣藥郎還把茶稍微泡得溫一點,就算真的打翻了也不要緊,這點也是他考量過的。多麼溫柔的人啊。
「這樣……啊?」
利茲蕾頷首,接着突然想起。
「這麼說起來,我們去找阿達姆斯卡先生時,也遇到熊和蛇……」
「沒錯,我也是想起了這件事。」
賣藥郎點點頭,又喝了一口杯中的茶。
「魔力不流通的土地似乎變多了,那座山也給人同樣的感覺。所以我想問妳知不知道驅趕野獸的好辦法。」
「驅趕野獸……嗎?」
遺憾的是,利茲蕾並沒有這方面的知識。或許在失去記憶前知道……但是現在完全想不起來。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賣藥郎的表情看上去很樂觀。
「利茲蕾當時靠着唱歌,把熊給趕跑了對不對?」
「咦?啊~~……這麼說起來的確是這樣。」
老實說,她也是聽到賣藥郎提起纔想起來。那真的是瞬息之間發生的事,等她回過神,歌聲已從口中流淌出來。如果同樣的事讓她再做一次,雖然還是可以唱出來,但至少在那個當下她並非是有意識的。
「那隻熊很害怕……我強烈感受到了。相反的,賣藥郎先生的聲音……很冰冷,就像刀刃一樣──」
利茲蕾一邊模糊地回憶當時的事,一邊開口。對了,因爲她當時看不見,全靠聲音來判斷。如今視力恢復後再回想起來,聲音有時候就是單純的聲音,但也有較爲不同的──像是現場緊張的空氣或氣氛,以及類似於魔力流動的東西,都化作聲音被這雙耳朵捕捉到了。即使是現在,這也作爲感知能力的一種並起到很大的作用。
忽然她的視線回到眼前,看到賣藥郎垂頭喪氣地縮起巨大身軀。
「藥、賣藥郎先生?」
「沒事……只是如果讓妳有了可怕的經歷,我很抱歉……」
「啊,沒這回事……請、請你不要放在心上。」
利茲蕾自己從未覺得賣藥郎可怕。只是那隻熊確實在害怕,在遇到他們之前就已經這樣了,接着感受到賣藥郎的殺氣後,恐懼變得更加強烈。對了,就是因爲這樣,她纔會唱歌。
「我想想喔……如果像那樣子透過聲音告訴牠『沒事的』……那麼雙方都能安心了不是嗎?」
「接着只要把魔力注入石頭,其他人應該也能夠播放了。我打算製作幾塊這樣的石頭,然後當作商品交給行商……可以嗎?」
「──所以說。」
太丟人了。
聽到賣藥郎的聲音,利茲蕾頓時停止了歌唱。或許是因爲情緒高漲的關係,她感覺連身體都暖和起來了。
「嗯。」
「是的,雖然我通常都用於加強心跳或施加在刀刃上,但我也有用來抑制聲音,原理都很相似──」
明明有很多想說的話,但是卻無法順暢地組織起來。
「啊……這個嘛,在我的故鄉,要做約定時的習慣動作。」
她回答得太用力,耳朵不自覺抖動了幾下。他點頭說了句「謝謝妳」,便起身離開座位,接着從工坊裏面拿出了一樣東西。
(說不定是……錢不夠用了。)
利茲蕾爲了掩飾自己忍不住看到出神而慌亂地高聲回應。賣藥郎有些困惑地揚起眉毛,但很快地又回到正題。
「──利茲蕾。」
利茲蕾深吸一口氣。她能感受到賣藥郎體內魔力的流動──想必是發動極魔法了吧。利茲蕾也開始比以往更加有意識地引導魔力流經身體,並且將其融入獨特的旋律中。
「那……個……」
利茲蕾盯着石頭。
雖然以前也有在近距離感受過賣藥郎使用極魔法,但她並沒有很理解。這下又多瞭解了一件賣藥郎的事,讓她很高興。
(我……一直以來真的只是依靠在這個人的背後……也依靠着他的溫柔。)
(我……)
至少已經不像之前那樣直接拒絕了──這樣的希望更加堅定了她的心。
幫忙。
「……因此,利茲蕾,妳能夠幫忙我嗎?」
這樣的工作,是不可能交給一個不上不下的人來做的。
而這次──是康復之後的另一個約定。
她微微抬起頭,正好對上那雙柔和的紅色眼眸。
「可以……當然沒問題。」
賣藥郎站起身,椅子發出喀當聲響。
賣藥郎說得沒錯。
「對於妳的要求,回答一句『好啊』是一件很簡單的事。但老實說,妳的身體還沒有那麼穩定。手腳也還不能靈活活動,更是還沒辦法使用魔法。」
──說出口了!
「我想說……因爲我一直受到你的照顧……所以,不知道有沒有我能夠幫得上忙的……」
利茲蕾的手已經能動了──雖然依然笨拙,無法做出細微的動作。
「……嗯!」
「──好了,這樣差不多就可以了。」
「那個……能讓我在工坊……工作嗎……」
(不行……不可以這樣。我必須好好說出來纔行。)
這次的約定肯定也是因爲他相信這個未來,纔會跟她立約的。
「賣藥郎先生……我想要改變。我會更加更加……努力的!」
「歌曲本身由我輸入,妳只要正常唱就可以了。」
這是一首無法言喻的歌。明明毫無記憶,唯獨歌聲會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在她歌唱的同時,不可思議和懷念的感覺也圍繞着自己。
這句話深深撼動了利茲蕾的心。
「那……個,我……」
賣藥郎喃喃一句,又沉默了一會兒。這次,他抬起了頭。利茲蕾看着他,決定靜靜等待下文。畢竟她已經把想說的話說出口了……她緊緊地咬住嘴脣。
賣藥郎的表情突然變了。他把手放在長着鬍子的下巴上,低頭沉思。那表情與平時溫和的樣子不同,有種威嚴的感覺。
(必須跟賣藥郎先生(這個人)並肩而行……!)
賣藥郎原本已經準備要起身了,但是看到利茲蕾的表情後又重新坐了回去。然後靜靜地又問了一遍:「怎麼了嗎?」這點更加緊緊揪住利茲蕾的心,推着她把話說出口。
如果真如此,這次籌錢也是因爲自己的緣故。想到這裏,利茲蕾的心中愈發堅定了要報恩的決心。
即使賣藥郎的手指已經鬆開了,她仍然有種害羞的感覺,彷彿彼此還聯繫着。
(而且……)
她點點頭,不經意看見手指。
現在想想,自從利茲蕾來到這裏以後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裏,賣藥郎一直替她提供藥物或食物什麼的,尤其是她在阿達姆斯卡那裏進行的治療。從他們兩人的對話中,利茲蕾可以感覺到賣藥郎付了一筆很大的費用。
「……在遺蹟裏所設置的陷阱中,有些會發出曼德拉草的聲音。」
「……我在。」
不上不下──這正是現在的利茲蕾最直截了當的寫照。
(既然如此,我……就必須回應他的信任纔行。)
「利茲蕾……妳的意思……」
「好……好的!」
賣藥郎露出微笑,點了點頭。就好像是在說「我沒什麼好擔心的」。看到他如此,心靈又再次受到鼓舞。
「我……試試看!我想試着幫你……」
「嗯,什麼事?」
也就是說,只要利茲蕾歌唱,賣藥郎就會把那個聲音視爲振動,用極魔法紀錄在這塊石頭當中。
「這是魔層石的石塊。通常我會把它削薄,當成藥材的一部分來增強藥效。但這次我打算制寫妳歌聲的振動,把魔法陣和聲波刻進裏面。」
那是一塊巴掌大的半透明石頭。賣藥郎將它放在臺子上,確保它不會亂滾。
「也許我們能做出類似的東西。聲音的本質就是空氣的振動,既然如此只要利用我的振動魔法……」
她的心怦怦跳。搞不好比跌倒在賣藥郎身上那時更誇張。這個心跳聲,是因爲終於把想說的話說出來的成就感嗎?還是……不安呢?
不知爲何,當她說出「當然沒問題」時,自己感到了一絲猶豫。然而,可能是因爲利茲蕾的表情顯得很開朗,所以賣藥郎並沒有察覺到這點,只是微笑着說:「謝謝妳。」利茲蕾認爲這樣挺好的。難得有機會能夠幫上他的忙,她不想讓賣藥郎有什麼奇怪的顧慮。
她知道賣藥郎工作有多麼辛苦,畢竟她作爲患者,一直在極近的距離看着他。這是一個要面對患者,非常重要的工作。他致力於工作的程度,甚至到了願意幫利茲蕾從零開始製作牙齒,絕不敷衍。
賣藥郎說了,要把這個「當作商品」販售。也就是說,這既是在幫助人,也是一種籌錢方式吧。
「我明白了。那就……麻煩你了。」
約定……賣藥郎對她許下的約定。
「──唔!」
然後,他用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
「那麼今天就先到這邊吧。好好休息也是康復的一大良藥。」
「這是……石頭嗎?」
老實說,利茲蕾完全摸不着頭緒,但當她點了點頭後,賣藥郎似乎有些手忙腳亂的樣子,支支吾吾地說道「呃、啊、那個……」隨後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
「在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下,我不能把工作交給妳。」
儘管她還無法理解意思,但這個單字格外在腦海中迴響。
「──」
「這也是我們的約定。」
因爲受到了諸多鼓舞和許多讚賞,就覺得好像可以辦到的自己實在太丟人了。
更重要的是,這可是曾經說過「相處的時間還是少一點比較好」的賣藥郎第一次對她做出有關「未來」的約定。
「咦?這、這樣啊!」
「賣藥郎的極魔法原來是振動的魔法啊!」
一想到這首歌能幫到賣藥郎就很高興,能幫到除了賣藥郎以外的人們也很高興。而且,還能幫到害怕的動物們,又更高興了。
她偷偷往前一瞥,發現赤紅眼眸並未與她對視。賣藥郎像是陷入沉思似的,低下了頭。
這次變成利茲蕾低下頭。說得這麼直白,反而是賣藥郎的溫柔吧。他並非把她當作患者,而是把她當作「想要成爲助手的人」來對待。她該對這點感到高興纔是。
一直以來都很沒用的自己,終於能夠稍微報一點恩了。想到這裏,利茲蕾的情緒爲之高漲,聲音也變得更加悠長。
利茲蕾的身體自然而然用力,賣藥郎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他說過絕對會治好她──在她的意識還不清醒時許下的約定。
忽然間,在利茲蕾低頭望着的前方,出現了賣藥郎的腳。他單膝跪下,輕輕將手放在她的手上。這是一雙大而厚實且溫柔的手。
賣藥郎沒有拋棄狀態糟糕的自己,而是朝着第一個約定,始終真心誠意地對待她。
一定可以的。她能辦到,必須做到纔行。
但也已經能夠站起來了──在賣藥郎的支撐下,勉強才能站穩的程度。
「對了……剛纔勾手指的動作是?」
她再也不想經歷像是雪山那時的事了。更何況她在那一天,在視力恢復的那個森林裏,就已經下定決心,自己不再只是依賴,而是要成爲能夠直面賣藥郎的自己。
(可以幫上……賣藥郎先生的忙……!)
「意思是要我……對着這個唱歌是嗎?」
「是喔……?」
她邁出了一步,終於恢復視力。而這次她將──不再倒下,並用自己的腳站起來。接着……
她有些在意地動了動小指。
「等妳能獨立行動……到那時,請和我一起工作吧。」
賣藥郎說的話很公事公辦,只是淡淡陳述事實。沒錯,這是事實。又或者該說,這是藥師對患者的客觀評估。
「對不起……我……」
「賣藥郎先生的故鄉……」
***
就算救了一名女性精靈,也無法贖清過去的罪孽。這種事我應該早就明白了纔對。
目前已發生的事實是,即使利茲蕾無意識時也在向他人求救,而我想幫就幫了。僅僅只是如此。
然而,爲什麼她總是能帶給我明快的心情呢──
事情的起因,大概是在我和利茲蕾定下第二次約定的那個夜晚。
從那天起,她的樣子就變了。
「利茲蕾,妳還行嗎?」
「沒……問題。」
利茲蕾面帶微笑,手臂卻顫抖着把叉子送到嘴邊。這是喫飯的訓練。與以往不同的是,她現在沒有用繩子或是布條固定叉子和手,而是靠自己把它拿到嘴邊的這點。
「……唔,我沒問題!」
大口將蔬菜送入嘴裏後,利茲蕾又重複說了一次同樣的話。然後她看了一眼我已經喫光的盤子表示:「我會自己收拾的。賣藥郎先生,你去準備工作吧。」
從那天晚上開始,利茲蕾表示「自己的事情自己會做」,然後就不再向我尋求幫助了。
不對,她本來就是個非常努力的人……正因如此,她從阿達姆斯卡宅邸回來後的康復情況才這麼讓人瞠目結舌。從早到晚,她都自覺地投入到康復訓練當中。
要說現在和那時相比有什麼不同的話,最主要的就是在於她眼神的力度。也就是她的強大意志。
(希望她不要太過拚命就好了……)
我一邊收拾自己的盤子,一邊悄悄觀察留在身後的利茲蕾動靜。
雖說她現在已經可以動手指了,但是若要有意識地精準控制指尖,需要耗費比原本更多的力氣,而且精神上也會感到疲倦。萬一施力錯誤,也有可能會傷到肌肉。
正因如此,我之前纔會以不勉強的節奏訓練──
(不過以現在的利茲蕾來看,要是我多嘴的話反而會是反效果。)
畢竟本人也充滿幹勁,如果她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勉強自己反而更危險。更重要的是,我一直都把利茲蕾當作「患者」對待,這對已經恢復自我意識的她來說反倒變成了一種負擔……正因如此,利茲蕾纔會突然提出任性的要求。要是我此時對她過度保護,那就得不償失了。
能夠獨自行動後再一起工作──這個約定是將利茲蕾視爲平等立場所定下的。而她現在正以自己的意志朝着那個約定邁進。
「我知道你很忙……但是唯獨身體還請你注意些。」
──一邊守護利茲蕾,一邊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自從我這麼決定後,已經過去四個月的時間。利茲蕾並沒有氣餒,也從未露出辛苦的表情,一直勤奮訓練着。
柺杖敲擊着地板,發出「叩咚」的聲響。拄着腋下柺杖走進房間的利茲蕾噘了噘嘴,表情隨後又柔和下來。
***
忽然間,背後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緊接着是「我要進來嘍」的聲音。
現在利茲蕾已經能夠獨立自主了,那麼下個目標應該要讓她回到原本的生活……應該要這樣纔對。而且我不也對她這麼說過了嗎?跟我相處的時間要少一點比較好。
她至今爲止已經展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恢復速度。只要她沒有來拜託我,那麼我能做的,就是貫徹只能在真正危險的時候協助她的立場。
「利茲蕾……其實我有個請求。」
(……這樣應該可以。)
對於這樣的她,要說我能做到的事,能給予她的回報就只有──
「早安!真是的……看你那張臉,難道又沒睡了嗎?」
「……賣藥郎先生?怎麼了嗎?」
(相信利茲蕾吧。)
我坐在工坊的桌子前書寫清單。透過面前小窗戶照射進來的白光讓我意識到天在不知不覺間已經亮了。看樣子,我似乎一個不小心熬了一整晚。
我拿起帳簿翻閱,看着前幾天剛從行商那邊拿到的紀錄,撥動手邊的算盤。
我本來是想好好回答的,但是在開口的瞬間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在此刻推門進來的她看見這幕,微微皺起眉頭。
(等等……那爲什麼我──還要跟她立下獨立後的約定呢……?)
我看着她拄着柺杖走在前面的背影。這是我們第一次相遇時根本想像不到的模樣。她用僅有的那隻手臂握着柺杖,而我的小指曾經跟她的那隻小指勾在一起。不知爲何此刻有種酥麻的感覺。
持續朝着約定向前邁進的利茲蕾,現在已經能夠活用手腳了。藉助夾在腋下的腋下柺杖,她也可以在居住環境裏自由走動。
被她突然回過頭的翡翠色眼眸直視,我莫名有些軟弱。
我的視線輕輕移到放在桌子上的帳簿。
我能做到的事,能夠爲她做到的事情……耗費四個月,終於追查到了那裏。
「請不要太勉強自己喔。早餐和熱茶都準備好了。」
──她在難以置信的時間內,實現了與我的約定。而且就像她之前要求的一樣,她現在會幫忙分擔家事和工作。
「嗯……呼哈~~」
「假設這個月要交給行商的『歌唱石』趕得上……那下個月,呃……要採集藥草和材料、調製和包裝……啊~~還得整理帳簿纔行……」
(可是,我還是想做到一個段落……)
我稍微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利茲蕾用顫抖的手拿着叉子扠起香腸,一口咬了下去。
我強行阻止差點就要暴走的心。
她的語氣像是在教導一個傷腦筋的孩子,表情看上去比以前更加明亮、自信。我想一定是因爲能夠獨立自主,讓她完全取回了本來就存在於內心的那一面吧。溫柔又堅強的利茲蕾,真的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不,我在想什麼啊。)
「對不起,我一不注意就……」
她這樣幫忙工作,彷彿這段時間會永遠持續下去──
「──妳願意跟我走一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