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兩人的生存之道
《爲遍體鱗傷的精靈調製幸福配方的賣藥郎》 · 綾坂キョウ · 5195 字
「抱歉把妳拉了出來,不過這事涉及極爲隱私的問題,作爲妳的主治醫生之一,我認爲這件事兩人單獨談論比較好。」
阿達姆斯卡曾經對露米蕾婭這樣說過。陽臺上吹來寒冷的風,卻又帶點清澈的感覺。阿達姆斯卡的眼中帶着與冷風相同的氣息,直直凝視着露米蕾婭。
「由於過去受到的暴行,妳身爲女性的身體機能似乎受到了很嚴重的傷害。雖然並非無法治癒……但是會伴隨極大的代價。所以我想跟妳談談關於這件事的選擇。」
***
我的面前有一扇門。這不過是舊識阿達姆斯卡宅邸的一扇門。然而,此刻的我不得不做個深呼吸纔敢敲門。
──自從精靈村落遭到襲擊事件以來,已經過了三個月左右。
襲擊者們因身爲頭目的大漢已經身亡,組織的凝聚力隨之瓦解,並在精靈們的反擊下遭到逮捕。
在事件平息後,我和露米蕾婭被夏克納傳喚。說是討伐襲擊者因而得到了赦免──也就是說,泄密之罪一筆勾消,露米蕾婭恢復精靈的身分。在此瞬間,我們來到村落的目的也達成了。
「這次的事件……皆因我的無德所致。」
大概是多虧了精靈的治療魔法,夏克納已經完全康復,但是在我們面前自白的他表情依然沉重。
當時我並不明白他的意思──直到我即將離開村落時,夏克納告訴我過去精靈曾襲擊過伊爾達人村莊的事情。他正是當時的指揮官,而且那個大漢可能是那時的倖存者。
「有種像是被過去的亡靈給踐踏的感覺。不對──是我創造了存活的亡靈,罪孽更加深重。」
他會跟我說這些事,可能是因爲我是伊爾達人的關係。不管怎樣,他的心境與我初次見到他時似乎有了很大的不同。
在即將啓程之際,我收到的不僅是夏克納的悔恨。
「露米蕾婭,把這個帶上吧。」
儘管已經獲得赦免,露米蕾婭依舊選擇了作爲破戒者的身分到外界,菈多米婭送了她一樣東西。那是一顆閃爍着美麗光輝的結晶,散發着微微的光芒。
「這是父親的遺物。其實,我本想在妳被捕之前交給妳的。」
「父親的……」
露米蕾婭接過那顆水晶,很珍惜地緊緊抱着它。而菈多米婭則更用力地抱住露米蕾婭。
「露米蕾婭,雖然我們就要分開了……但是母親和伊多莉婭都會一直惦記着妳。希望妳……一定要幸福。」
「……唔!」
我蹲下身子,對上菈多米婭的視線高度,鄭重說道:
未來的人生將屬於她自己。
「賣藥郎先生替我取的名字……你能夠再叫我一次利茲蕾嗎?」
我跪在牀前,視線與她同高,再慢慢握住她的手,筆直地回望她的眼睛。然後……
「沒關係,因爲這樣可以隨時讓我回想起……你……遵守了重要的約定……」
眼前有一位女性。毫無疑問是露米蕾婭。絕對是露米蕾婭錯不了。
「露米蕾婭……妳真的確定了嗎?」
菈多米婭凝視着我的雙眼。她的長相以及眼睛與露米蕾婭極爲相似。然而仔細一看的話,便能感受到她歷經百年以上歲月所蘊含的精靈沉穩。
「那麼……」
「謝謝您,瑪德莉莉小姐。」
點頭回應的她有些害羞地撇開視線。不對,或許是因爲不安也說不定。我靜靜等着她接下來的話。
她的喉嚨發出吞嚥聲。兩下、三下──緊接着,她的身體散發金色的光芒。
目送她的背影逐漸遠去後,我轉向露米蕾婭。
露米蕾婭張開雙臂朝我跑來,正當我要抱住她時──她「哇」一聲發出尖叫,差點往前摔,我趕緊在她摔倒之前伸出手扶住她。
我們彼此不分前後笑出聲,這次我毫不猶豫地緊緊抱住她的身體。
菈多米婭微微一笑。隨後,她露出鄭重其事的表情。
(「用精靈身體當作藥材製作萬能藥」這個謠言,以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是真實存在的啊──)
她注視我的眼睛彷彿寶石一般。
露米蕾婭戰戰兢兢地──低頭望着自己的身體。她活動雙手、踮起腳跟──彷彿在確認這些是否真的屬於自己。
然而這並不是在貪慾之下產生的東西,而是更爲純粹、如同願望般的存在。同時,這也並非能夠單純當作萬能藥那種溫和之物。
瑪德莉莉輕撫着自己製作的義肢,笑着這麼說。
是啊,這下子我對她最大的承諾已經達成。
「咦……不,但那是……逼不得已之下暫時取的名字。事到如今……」
此時此刻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些喜悅甚至能夠讓身體不禁顫抖。
「……唔!」
聲音堵在喉嚨,我甚至無法好好說話。
初遇露米蕾婭時,我給她取的小名「利茲蕾」是我殷切的期盼。
緊抓着我不放的過往、即使知道了那些事也依舊原諒我的她、利用那份溫柔的我有多自私──但是隨着我在身邊看着她努力向前邁進的堅強,我也意識到自己一直被困在過去的軟弱。
「妳沒事吧?」
「……唔!」
「嗯,真的……太好了……」
「義肢已經拆下來嘍。」
更重要的是,她如今恢復了記憶,一切都已不同於我替她取小名之時。然而,露米蕾婭帶着微笑堅持自己的要求。
『抱歉啊,讓你陪我任性了那麼久。』
對菈多米婭而言,要將心愛的女兒再次送往那個深深傷害了她的外界,想必感到非常不安吧。
當時這句話讓我感到絕望……困惑、苦惱。最後,爲了至今的所作所爲贖罪,我選擇成爲藥師。
「沒、沒事。就是……身體還有點不聽使喚。」
這樣真的好嗎?說出這種請求,會不會玷污了她的光芒呢?
「打擾了。」
露米蕾婭的意志很堅定。這大概跟她從很早以前就知道這個藥以及相關風險有很大的關係。不管怎樣,這都不是短時間內就能做出的決定。
『今後……你就隨心所欲地活下去吧。』
我斜眼看着推車上的藥詢問。
「……謝謝,親切的伊爾達人藥師。多虧有您,我作爲母親才能夠安心送她離開。」
「其實……我也有一個請求。」
我跟那張泛紅的臉對上了視線。
我打開瓶蓋,將藥瓶遞給她。一股甜美又清新的香氣從瓶中飄散出來。
我揉了模糊的眼睛,仔細凝視。
她臉上帶着溫柔的微笑注視着我。即使恢復了記憶,露米蕾婭也沒有太大的改變,依舊溫柔、沉穩且堅強。我想這跟是否有記憶無關,而是她這個人的本質吧。
「我……」
「露米蕾婭!」
「賣藥郎先生、賣藥郎先生……!」
忽然間,我的耳邊彷彿聽見恩人的聲音。
我點點頭,利茲蕾的表情瞬間明亮起來。見狀,我的胸口不禁開始發燙。
白皙纖細的雙臂、病人服下筆直的雙腿。一雙翡翠色的雙眸回頭看向我。
(發生了什麼?)
這種被稱爲傳說中的藥之所以能製成,全都是菈多米婭的功勞。她說露米蕾婭收下那顆父親遺物的水晶,是精靈體內產生的物質,也是高等藥水的原料。
她已經不再是我的患者或是什麼人,而是一位獨立的女性。
「……即使我作爲露米蕾婭的記憶恢復了,我的願望也依舊沒有改變。自從阿達姆醫生向我解釋了這種藥的作用後,我仍舊回答他說『我想治好』的那天以來……」
柔軟又溫暖的觸感、回抱着我的纖細手臂力道──我用全身感受着這一切。
小瓶子中的藥水,是人稱治癒重生祕藥的高等藥水。
「不好意思,特地讓妳跑一趟。」
「拜託我嗎?」
那是他在經歷了漫長的戰鬥後倒地,瀕死之際所說的話。
「小事。她搞不好再也用不上這東西,這不是再好不過了嗎?」
「服下這個後──會大幅縮短妳作爲精靈的壽命……」
「我明白了,利茲蕾。」
雖然我有意無論什麼願望都會爽快答應,但是唯獨這件事對她反而有些虧欠,所以不禁脫口而出。
露米蕾婭緊緊回抱菈多米婭。這與剛抵達時的擁抱意義已截然不同。
相同的話卻好像在輕輕推着我的背前進──我有這種感覺。
光之洪流驟然止息。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喊出聲來。與此同時,我感受到更加強烈的光芒。時間大約是一分鐘……左右。經過了一段既短暫又漫長的時間。
她的表情逐漸轉變成即將哭出來的笑臉,隨即轉向我。
當時手腳無法動彈、目不能視、無法交談,甚至連笑都做不到的她──現在能夠像這樣笑容滿面地與我相擁。
天啊──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賣藥郎先生的……請求。」
「請抬起頭來……!露米蕾婭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人。所以……」
「賣藥郎先生。」
而如今……
聞言,我在心中「啊~~」了一聲。
或許是冷靜下來後稍微有些累了,露米蕾婭輕輕坐在牀上。儘管我們放開了彼此,但她依然直直注視着我。
這究竟是怎樣的奇蹟啊?
爲了不打擾她們,我本來在有些距離的地方靜靜地看着,但是──
這次阿達姆斯卡協助我提煉藥水的事情也是,在他面前我又抬不起頭了。縱然今後恐怕一直都會如此。
雖然它甚至連缺損部位或內臟傷害都能恢復到完好如初的狀態,但代價是大量的魔力或壽命的急遽消耗──正所謂是雙面刃。
敲門之後,我推着推車走了進去。房間裏,露米蕾婭正坐在牀上,瑪德莉莉則站在她旁邊。
「──這樣啊。」
巨大的魔力流動──湧上身體的同時迸發開來。我能夠感受到的就只有這些。由於光芒過於刺眼,我甚至無法睜開眼睛。
「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想跟藥師先生談談──」
「藥師先生。」
「利茲蕾。」
「賣藥郎先生……!」
抬起頭的菈多米婭朝我深深一鞠躬,接着對着慌亂的我說道:「我的女兒就請您多關照了。」
我也對着她的背影喊道:
「是的。」
露米蕾婭用右手接過,幾乎沒有一絲猶豫便將瓶口湊近嘴邊。我不自覺地瞪大雙眼。
「我打從心底……深愛着妳。請妳今後也一直跟我一起生活下去。」
「有件事情,我一直想着等到身體治好以後要拜託你。」
聽見露米蕾婭的道謝,瑪德莉莉拋給她一個媚眼,說了句「下次見啦」,隨後便離開房間。
「我保證會盡力讓露米蕾婭過上幸福的生活。」
話說出口,內心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平靜。以防萬一,我還加了一句:
「這次不是作爲患者……而是……以伴侶的身分。」
利茲蕾看上去似乎愣住了。究竟有沒有成功把心意傳達給她呢──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她露出笑中帶淚的表情。
「……好的。」
滿臉通紅着點點頭。
「我的心意──也是一樣的。」
她的脣發出顫抖的聲音回答。
接着輕輕覆在了我的脣上。
「……唔!」
我加重了握着她的力道。而她也同樣回握住我。視線交錯的溼潤瞳孔,彼此的身影映照其中。
慢慢地把臉移開後,利茲蕾用指尖輕輕觸碰了自己的嘴脣。接着臉頓時漲紅,發出「啊嗚嗚」的呻吟。
「對、對不起……我也真是的,情不自禁就……」
「不會,那個……我非常……高興。」
我想,我應該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吧。
利茲蕾那雙大大的眼睛微微上揚,由下往上看着我,然後與臉同樣通紅的耳朵抖動了幾下。
「……我本來覺得能夠待在你身邊就已經足夠了……但現在這樣,我實在太幸福了……感覺會忍不住再更貪心一點。」
「畢竟利茲蕾挺貪喫的嘛。」
我之所以會忍不住開她玩笑,實在是因爲說出這種話的她太可愛了,讓人心生愛憐。結果被她嬌嗔怒斥:
「你又這樣子搪塞我。差不多也該告訴我你的名字了!賣藥郎先生。」
「咦?啊,好。那個……」
每當她像這樣與亞連並肩而行時,總能深深體會這一點。
「我的名字是──」
***
「歡迎回家,父親!」
自從那一天,她與賣藥郎在一起後,回到工坊的兩人以夫妻的身分生活至今,已經過了六年左右的時光。
利茲蕾來到他們三人身邊,他露出了溫柔的微笑。利茲蕾也回以同樣的笑容。
五歲的女兒和才滿兩歲的兒子這麼說着,便朝着父親跑了過去。儘管丈夫揹着購買回來的東西,還是把自家的兩個孩子抱到肩膀和手臂上去。想來是馬上就拿到伴手禮了,兒子雙眼放光地望着木雕龍。
這段不可替代的歲月,我們將會一同度過。並且今後也會如此。
伊多莉婭似乎又更加努力地在執行警兵團的職務,最後終於找到把利茲蕾等精靈當作奴隸買下──還虐待其他種族的伊爾達人領主貴族,將他逮捕了起來。利茲蕾只聽說此事按照精靈的作法,讓那個人受到了應有的報應。這下總算──真能遺忘此事了。她對伊多莉婭這般道謝。
你的手,那雙歷經艱難而溫暖的大手。
跟你說,亞連。
「你回來啦,賣藥郎先生。」
「──啊。」
當它包覆住我以及兩個重要的孩子時,我便有更深一層的體會。
「把~~拔!」
曾經的小村落如今已經發展到足以被稱爲城鎮了。
「歡迎回來──亞連。」
而精靈似乎也有些改變。他們的排他性不再像以前那麼重,對於出入村莊一事也寬容了許多。伊多莉婭和母親甚至還曾來訪。
也有一些事情沒有改變。她跟阿內和莫內現在也依舊作爲鄰居保持着聯繫。當利茲蕾回到工坊時,最替她高興的也是她們。
我現在……
那些如同惡夢一般──我曾祈禱只是一場夢的日子。如今能夠克服過去也不是因爲別人,正是多虧了身旁的這個人。
「我回來了,利茲蕾。」
她叫完以後「啊」了一聲,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直到今日,她還是會不小心叫錯,每次孩子們都會嘲笑她。
這個她曾經問過,但我卻認爲我們只是短暫相處而敷衍過去的真名。現在想想,利茲蕾爲此忍耐了許久。
亞連•堤魯丁
──非常幸福喔。
她的耳朵微微一動。有聲音,是她翹首以盼的腳步聲。可以看見在遠處揮手的丈夫。
利茲蕾•露米蕾婭•堤魯丁夫妻手札
自從那天選擇以利茲蕾•露米蕾婭•堤魯丁的身分生活以後,利茲蕾的日子變得無比珍貴。肯定比她放棄的精靈壽命要來得更加可貴。
賣藥郎依然作爲藥師救助人們。有時候利茲蕾也會像今天這樣,在他去搜集材料的旅行時留下來看家。不過在這段期間,她作爲治療魔法的高手,也會替患者看病。雖說她的患者不僅外人,還有那個胡亂搬運重物而弄傷肩膀的丈夫──
日落時分,豎起耳朵聆聽聲音已成利茲蕾每天都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