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東方的聖N
《爲遍體鱗傷的精靈調製幸福配方的賣藥郎》 · 綾坂キョウ · 1萬 字
城市的各個地方都升起了煙霧。那是工廠燃燒產生的煙,它們不斷向空中升騰,看上去彷彿像雲朵是從那裏生產出來的一般。
「──我們到了。這裏是工業都市『沃爾斯汀』。」
我對着背後的人出聲,接着就聽到利茲蕾發出「哇喔……」的感嘆。這次旅行並未使用背架,跨坐在魔動空機的利茲蕾正緊緊抓住坐在前方座位上的我。甚至還用繩子固定,以防掉下來。
「真壯觀呢。」
利茲蕾一邊從空中俯瞰城市,一邊發出驚呼。
「這裏是矮人領地,有着獨特的文化和城市風貌。作爲工業都市,這裏的製造業十分發達……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也是魔裝具和鍛造的工坊,便是所謂的鍛造坊。」
矮人是一個手工技藝精湛的種族,這架魔動空機也是他們的特製產品。
這次來到這裏,也是爲了藉助矮人的技術。
「這裏也有賣藥郎先生的朋友對吧?」
「沒錯……不過嘛,聯繫是聯繫了啦……」
說老實話,到現在都還沒有回覆讓我有點擔心。
(不過總比不打招呼就直接過去好吧……)
我事先告知利茲蕾的事情果然不太好嗎?
「賣藥郎先生……?」
「啊,沒事。總之我們先降落至地面吧。」
不管怎樣,不先見到人的話也談不了。我握住操縱桿的手略加施力,朝着下方飛去。
「哇啊~~……好壯觀啊!」
我們走在路上,利茲蕾重複着在空中時說過的話。她好奇地四處張望,沉浸在這個與村落完全不同的景色中。道路都是由石磚鋪成的,即使拄着柺杖行走,也是一副輕鬆的樣子。
通過設置在城門的關口後,眼前出現的是一片與外界截然不同的文化風情。見狀,我也十分能理解利茲蕾興奮的心情。
走在許多高樓林立的都市裏,會讓人有種自己變小的錯覺。色彩串旗像是將建築物串聯起來一般,裝飾着街道整體,給人增添了一種異國情調。比起煙霧嫋嫋的天空,像這樣走在地面上感覺似乎要涼快一些。
「不好意思……我們是先前寄信聯繫過的人,請問鍛造師瑪德莉莉在嗎?」
「對不起。因爲我的關係,害你跟朋友吵架了……」
「那個是你騎來的對吧?」
「瑪德莉莉──」
「……妳的手腳是被伊爾達人弄成這樣的吧?」
她對無法正面接受瑪德莉莉的憤怒而感到抱歉。這當中恐怕沒有任何小心機出現在她腦海中吧?
我看向工匠們一致指向的方向,利茲蕾不知何時跑到瑪德莉莉的身邊去了。
利茲蕾溫和地向瑪德莉莉搭話。
「喔,妳很懂嘛,精靈小妹妹。畢竟這是委託人每天都要用的東西啊,連指尖的部分都要做得很細心、很講究。」
應該吧……我在心裏默默補了一句。
突然的大吼讓空氣彷彿爲之震動。伴隨「啪」的一聲,瑪德莉莉含着的棒棒糖杆斷了。語氣不悅的她把狂野的安全防護眼鏡(護目鏡)推到額頭上,狠狠瞪向這邊。
瑪德莉莉倒是一副有讀過信的樣子,只見她諷刺地問道:
「對啦,這個精靈女孩……叫利茲蕾是吧?既然妳對我們矮人的技術也表達了敬意,我便沒有理由拒絕。」
「好厲害……好漂亮的手啊。」
自從在阿達姆斯卡那邊失去左手和右腿以後,我一直都在考慮這件事情,我認爲還是需要義肢纔行,於是這次纔來拜訪。所幸多虧歌唱石,現在已湊齊所需的金額。剩下的只要瑪德莉莉點頭就可以……
魔裝具是以魔層石爲動力的裝備,其原理基本上與我們乘坐的魔動空機相同。利茲蕾在工坊內參觀,看見剛製作好的義手,眼睛發出了光芒。
還以爲瑪德莉莉會一直盯着利茲蕾,但她就這麼移開了視線,回到自己的鐵砧前,繼續出門前的工作。
「那麼……利茲蕾的義肢……?」
「說起精靈,他們仗着個子高就瞧不起我們。根本就是一羣只有年紀增長,內心還是小鬼的傢伙。我纔不要爲了那種傢伙做任何事。」
(……奇怪?)
「──不好意思打擾了……瑪德莉莉小姐。」
我知道她非常厭惡精靈。這並不僅僅是單純的偏見,而是似乎是有鑑於她的經歷所造成的。矮人和精靈一樣都是長生種族,我想他們之間一定發生過許多事。用兜帽遮住腦袋的利茲蕾站在我的身後,一臉困惑。
「真是的……明明是精靈卻是坦率的孩子呢。」
她是優秀的義肢製造專家。利茲蕾雖然已經恢復到可以應付日常生活的程度了,但果然還是會有所不便吧。更何況她還在工坊幫忙,也有安全方面的擔憂。
(利茲蕾!)
在矮人社會中,女性身體不僅跟男性同樣強壯,而且還具有生育能力。因此數量稀有的女性地位較高,是高人一等的存在。聽說家庭結構普遍也多是一妻多夫制。
「沒事的!瑪德莉莉該怎麼說呢……是個講話比較毒的人,但是並沒有那麼生氣。」
「不是的……我只是……沒有記憶,所以並不清楚精靈的態度有多麼過分,也不清楚究竟是誰這麼對待瑪德莉莉小姐……這讓我感到很抱歉……」
我從門外探頭往裏看並出聲詢問。接着就看到她──我的老朋友。她正在靠近門口的鐵砧上製作東西。
我一邊回答,一邊心想果不其然,氣餒的心情佔據了我的胸口。我已經大概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了。
儘管如此,瑪德莉莉隨時都有可能改變心意。我想說暫且先去旅館什麼的,於是正打算再次叫上利茲蕾──卻發現她在不知不覺間不見了。
「而且啊……雖然很不甘心,但是瑪德莉莉那傢伙做的手和腳可是頂級的。你要是真爲那個小妹妹着想,還是拜託那傢伙做會比較好。」
萬一讓她看到工坊裏熱鬧的場景就糟了──正當我這麼想時,已經太遲了。利茲蕾與工匠們開心聊天的模樣馬上就落入了瑪德莉莉的視線中。
見利茲蕾低頭道謝的模樣,瑪德莉莉搔了搔腦袋。
(是我……想太多了嗎?)
(糟糕!)
「簡直蠢爆了,拘泥於這些小事……這樣一來,小鬼反而是我了不是嗎?」
我望着她的背影,撓着臉頰低語時,身旁的利茲蕾垂頭喪氣地說道:
「只要傳送配戴者的魔力,就能隨心所欲地行動嗎?」
她就這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工坊,甚至沒有看利茲蕾一眼。
「你開什麼玩笑啊,黑仔!」
「說得也是,對不起……」
在這當中,瑪德莉莉更是一直以來皆發揮強大領導力的女性。別說是一等了,大概都高上兩等了吧。
「原來如此……要根據使用者的情況來考慮並進行製作啊……真是太厲害了。」
聽見利茲蕾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瑪德莉莉低頭抱住了腦袋。見狀,我靜靜地靠近她們。
「只要沒有芥蒂的話,瑪德莉莉其實是個親切且很會照顧人的人。我們再多堅持看看吧。」
──就在這時,我看見瑪德莉莉從門口漫不經心地走了回來。看樣子她剛剛應該是去買糖了,嘴裏含着新的糖果。
我們的目的地是一間名爲「阿達瑪萊特」的工坊。接近店鋪時,能感受到鍛造工坊特有的熱氣。還有瀰漫在熱氣之中的火和金屬,以及油的味道。
「絕對不要。」
「而且這不是妳的錯喔。所以她總有一天一定會明白的。」
「真傷腦筋……」
「高傲的精靈大人何必道歉?如果是想要討好我,那可沒有意義。」
「非……非常謝謝您!」
利茲蕾愣了一下,隨後點點頭,一副不太理解她在問什麼的表情。
「對不起,剛纔都讓賣藥郎先生替我發言了……這明明是我自己的事,卻沒能跟您打聲招呼。」
以眼下的情況來說,即使她現在立刻怒罵我們「趁我不在的時候擅自進來幹什麼啊」也不奇怪。
利茲蕾的耳朵動了幾下,臉上露出充滿鬥志的表情。看到她的樣子,好像連我都受到鼓舞,微微笑了。
「小哥,你看,在那邊喔。」
當我正準備踏入工坊時……
「竟敢把精靈帶到我面前,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不是有句話常說嗎?沒消息就代表沒什麼好事!」
「抱歉啊,小兄弟。雖然我們也可以替精靈小妹妹製造手腳,但是那樣一來會害瑪德莉莉的面子掛不住。」
瑪德莉莉是阿達姆斯卡和我恩人的共同朋友。我們搭乘而來的魔動空機,瑪德莉莉也有參與制作。
「哎呀~~真是勇於挑戰呢。」
對我們來說,也不想弄僵他們和瑪德莉莉之間的關係,所以很能理解工匠的意思。那個工匠繼續說道:
「我知道瑪德莉莉不喜歡精靈,但是這邊這位利茲蕾她不是……」
然而……
「啊,沒事的,別這麼說。」
「奇、奇怪?利茲蕾……」
看着瑪德莉莉一臉尷尬地哀號,我趕緊詢問:
總覺得這個回答很有利茲蕾的風格。
「那個……瑪德莉莉,利茲蕾她……」
「不必了,我纔不想聽精靈打招呼。」
接着她轉向我,指了指停在工坊外的魔動空機。
「呃……?可是,賣藥郎先生就是賣藥郎先生啊……」
──不過,我來找她是有理由的,而這個理由也不容我放棄。
總之還是先離開一趟,下次再來比較好。我一邊斜眼確認瑪德莉莉的狀態,一邊對利茲蕾說道。
說是這麼說,我認識的義肢專家也只有瑪德莉莉一人。她會擺出強硬的態度也在我的預料之內。
「啊……對,沒錯。」
「──啊~~煩死了!罷了罷了!」
「賣藥郎先生是一位一直都很溫柔對待我的人……我能夠像現在這樣行動,也是多虧了他。」
「呃──利茲蕾,打擾一下。我們現在……」
「真的夠打擾的。閃邊去啦。」
瑪德莉莉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萬幸的是,其他矮人對利茲蕾很友善。或許是因爲利茲蕾真誠地表現出敬佩的樣子,現場的氣氛也逐漸熱烈了起來。我心中有些擔心,萬一瑪德莉莉回來後,這情景會不會再次觸怒到她──這時其中一位工匠悄悄湊到我耳邊說道:
「不是不喜歡,是討厭!你這個只有個子長大的黑小鬼!」
「……好!」
穿着看上去已經有些歲月的連身工裝和手套,那是很珍惜工具的她長年以來一直穿在身上的配置。從她的頭巾底下可以瞧見凌亂的紅色頭髮,那也是她的特色之一。跟她本身有點相似,奔放地隨興生長。嘴裏還含着一支棒棒糖,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習慣。
在「阿達瑪萊特」裏,除了瑪德莉莉以外還有好幾個矮人工匠,各自制作着魔裝具。由於這裏是瑪德莉莉所屬的工坊,因此其他工匠製作的義手和義足也都很精美。
瑪德莉莉猛然抬起頭,輕輕嘖了一聲。
利茲蕾說完以後,瑪德莉莉「哈!」笑了出來。
「沒錯沒錯,就是通過這邊的這個連接魔導元件就行了。伊爾達人魔力較少,如果是像小妹妹這樣的精靈要使用,這部分也需要用特別訂製的高級貨纔行呢。」
瑪德莉莉也沒看她,冰冷地回了一句。我不由得嚥了口水,心想該如何調解纔好,並衡量着介入的時機。這時利茲蕾又繼續找瑪德莉莉說話。
「我在信中也提到了,想拜託妳的事是幫她製作義肢。這件事我只能拜託妳了。」
「咦?啊,嗯……」

應該吧……我依舊在心裏默默補上這句,然後微笑地看向利茲蕾。她見狀,表情也放鬆了些。
「不是,這個……一般來說應該是沒消息就是好消息纔對……」
「儘管如此,還跟身爲伊爾達人的他待在一起沒關係嗎?」
「不……可是,伊爾達人就是伊爾達人啊?」
「──瑪德莉莉!打擾妳了,我之前有跟妳聯絡……」
「店在這邊。」
「那我要從中取出引擎喔。如果要給她做連結義肢,也需要更強大的動力纔行。那傢伙的東西剛剛好。」
「可是那是……」
出聲反對的人是利茲蕾。她瞥了我一眼,露出很抱歉的模樣。
「……我聽說那臺魔動空機是一位對賣藥郎先生很重要的人留下來的。如果那個再也不能使用……」
「沒關係的,利茲蕾。我的恩人肯定也很高興自己留下的東西能夠幫到別人。」
這番話絕非謊言,而是自然而然脫口而出。在我眼中,他就是這樣的人。
「──那就這麼決定嘍?」
「嗯,麻煩妳了。」
我點頭應允後,瑪德莉莉立刻開始爲利茲蕾的手腳進行取模和測量。事已至此,她就是個工作俐落的人。
「好啦!我會給妳做一個好成品的。」
說着,她拍了拍利茲蕾的背。對此,利茲蕾很高興地點點頭回應:「那就麻煩您了。」
(果然……利茲蕾擁有解開他人心結的力量──)
不知爲何,這件事連我都感到很驕傲。
看着兩人笑着說話的樣子,我高興地注視了良久。
***
「這個矮人鋼最引以爲傲的就是具有能夠承受龍之攻擊的硬度──將其以特殊的技術加工,製造出來的外殼部件放眼世界也是隻有這裏纔有。」
隨着瑪德莉莉的演講,周圍發出了「喔~~」的驚歎聲。
「不僅僅是硬件的部分……還有連指尖都能做出精密操作的機械臂!爲了確保機械臂動起來,能將魔力適量傳導成動力的連接魔導元件,還是我特地爲了精靈製作出來的特別訂製品!」
「喔喔~~!」
「當然,腿部也注入了所有能用的技術。核心具備能夠抗衡超重量的扭矩(爆發力),同時保證了穩定性!」
「喔喔~~~~!」
「──姐姐!」
(──是殺氣!)
此刻我只是單純地感受着這份喜悅,然後朝着前方邁開步伐。
少女完全拋棄襲擊時的銳氣,徑直撲向利茲蕾。眼淚從她的雙眼中不斷落下。
我對着胸前的她輕聲低語,並隔着門窺視屋內狀況。
「若能做到這些動作,回去時應該就能自己走了吧。不過尤其是義足,長時間使用的話連接處會有些耗損,要適當休息喔。」
「哇……!我們到家了呢,賣藥郎先生。」
我點了頭,她也跟着點頭回應後便向前邁出一步。
利茲蕾的手在哭泣的少女頭上不知如何是好,大概是在猶豫該不該撫摸她的頭。片刻後,她將手放在了少女的背上。
(姐姐?)
擺好架式的我用拳頭將其擊落,同時奪走架在上面的箭。迅速繞到她的身後併發出警告「別動」。到這邊爲止,都是因爲我事先察覺到了對方的存在,才能夠如此迅速應對。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不尋常,利茲蕾聽話地退後幾步。
「我……那個,沒有以前的記憶了。」
入侵者瞪大翡翠色的眼睛,抬頭看着我。因爲襲擊失敗,她現在很慌吧。即使如此,全身仍處於緊繃狀態,隨時都有可能反擊。
「賣藥郎先生?」
「那麼──回去時路上小心嘍。黑仔你啊,也別想着要省錢就那麼吝嗇,傳送處或住宿什麼的該花就花。」
到工坊門前時,利茲蕾開始高興地小跑步起來。
「……唔!」
「原來……是這樣啊。」
伴隨着咒罵聲,入侵者突然衝了出來。我看見那人的手上握着一把弓。
是阿內和莫內來了嗎?不對,雖然她們確實很常來拜訪,但是絕對不會在我不在時擅自進來。
話雖如此,除了回程的旅費外,其他的錢都已被榨乾──算了,我也沒什麼好說的。看到利茲蕾在一旁揮手道別的笑容,這筆花費是值得的。
「──行吧,反正就是這樣。這規格沒有任何不滿吧?」
「咦?好、好的。」
***
忽然間,利茲蕾的臉微微漲紅。她有些害羞地輕聲說「謝謝你」然後突然用新裝的手輕輕觸碰了一下我的指尖。
「當然……何止是沒有不滿……」
當我們抵達村落時,已經是四天之後的事了。我們按照瑪德莉莉的建議,沿途利用傳送處走陸路回家。
「利茲蕾……妳稍微離遠一點。」
「好的……我知道了!」
正當我感到訝異時,站在工坊門前的利茲蕾喊了一聲「賣藥郎先生」。聲音似乎顯得很雀躍。
我感覺到空氣中傳來一絲緊張的氣息,隨即一聲不響地把利茲蕾拉到身邊。
就在利茲蕾一邊說道,一邊伸手握住門把時……
「咦?姐姐──」
不過我沒想到歌唱石竟然會造成這麼大的反響──
利茲蕾高興地對瑪德莉莉這麼說。使用者喜歡那便是最重要的。在義肢剛裝上去時,還會震動着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但經過三天的調適之後,現在已經能夠大膽重複着張開和握緊的動作了。
「回來了嗎?你這個卑鄙的伊爾達人──受死吧!」
我一邊說着,一邊檢查信箱──不禁心想「怪了?」,裏面是空的。
「如果你有事情要說,我就先去泡茶。我們買的土產中,你要選哪個當茶點──」
我轉頭看向身後的利茲蕾。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賣、賣藥郎先生……?」
(還沒來嗎?真難得。)
利茲蕾戴上了新的手腳,聽着瑪德莉莉的展示,看上去一副忸忸怩怩,很害羞的樣子。瑪德莉莉對潑冷水的我「嘖」了一聲,然後解散了負責捧場的工匠們。
「對啊,行動起來非常輕鬆。」
「小心一點喔,雖說妳已經習慣了,但畢竟走了很長一段路,應該給腳帶來不小的負擔。」
「妳是利茲蕾──妳是她的親人嗎?」
「謝謝大家!我一定……會再來的!」
儘管有使用傳送處,但是中途還是有很多地方需要用走的。這時我突然想起在途經的城鎮裏所聽到的對話。
「雖然這跟瑪德莉莉做的義肢很優秀也有關係……不過,這也是因爲利茲蕾妳至今以來努力地在康復訓練,所以才能夠發揮出這樣的性能喔。」
「賣藥郎先生……!」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呃,這位是……」
利茲蕾說完以後,少女露出了彷彿受到強烈打擊的表情。接着,她注意到利茲蕾的手臂和腿。
我用手臂勒住她的脖子,奪來的箭鏃對準頸動脈。這個距離箭尖隨時都能刺下去。
「動作……也變得流暢許多。」
聽到利茲蕾的回答,瑪德莉莉滿意地點點頭。她們在這幾天似乎已經變得很要好了。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鬆開手臂。
「姐姐……?」
以防萬一,我暫時沒有拔出戰鬥用的短刀。而是空手擺出架式迎戰,就在我往門口踏出一步的瞬間……
「……沒什麼,在想點事情。我們進去再談吧。」
「……我們還是第一次……像這樣兩個人一起走着回家呢……」
而且……這種刺骨般的熟悉感……
「怎麼了嗎?一臉嚴肅的……」
是盜賊之類的嗎?不過要說是盜賊的話,又有些太安靜了。對方恐怕只有一人。
──歌唱石。
聽到聲音的瞬間,我發現精靈襲擊者愣住了。她的敵意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悲鳴的聲音。
縱然這只不過是我心中隱隱的不安,但謠言可能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影響,既然有這種疑慮的話,我便不想冒險。正好,與我們有交易往來的行商應該也要來了。如果他在我們出門期間來過,應該會在信箱裏留下便條。等我確認完這個,再聯繫對方停止交易吧。
「聽到唱歌石頭的傳聞時,我就在想該不會是妳。我擔心姐姐……是不是被他們強迫製作那些石頭……!於是就追着傳聞來到這裏!」
她害羞的笑容映照在朝陽下。看到這個畫面的瞬間,我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不過我決定把這歸咎於朝陽的關係。
(反正目的也達成了,下次的訂單就拒絕吧……)
工坊的工匠們全員出來替我們送別,望着這場景,我心想着她果然擁有能夠吸引他人的特質。接着利茲蕾便朝我小跑過來。
這位精靈雖然還是個年輕少女,但卻全副武裝。我也並非完全解除警戒,而是走到利茲蕾面前,將她護在身後並詢問:
「……那個……對不起。」
「對不起。」
「那個……妳一直在找我嗎……?」
這次可以確定了。她望着從角落走出來的利茲蕾並稱呼她爲「姐姐」,也就是說……
(有人的氣息……)
「妳是什麼人?來這裏有什麼目的?」
「利茲蕾?」
聽到呼喚,我才猛然回神。不知不覺間,利茲蕾的臉出現在我面前。閃動的翡翠色瞳孔正直直注視着我。
「就是說啊。」
那個交給了經常來工坊的行商,並關係到這次旅費的歌唱石比我當初所想的要更加受歡迎,似乎還引發了一些不必要的傳聞。
「姐姐……?那個手腳是……」
更何況我本來就很盡力避免讓利茲蕾引起他人注意。而我這麼做當然是爲了保護在人類社會里遭遇過殘酷對待,身爲精靈的她。
「那當然啊,姐姐!……」
躲在角落看着情況發展的利茲蕾擔心地出聲詢問:
「抱歉,保持安靜──」

「可惡的伊爾達人……你就是這麼凌辱姐姐的嗎!」
「真厲害啊,竟然能活動到這種程度。」
「我可沒有名字能夠告訴伊爾達人這種狡詐的化身!比起這種事,快放開姐姐!」
「聽說在東方,有位神聖的聖女擁有鎮壓野獸和魔獸的魔力。」
「我知道啦……」
「請問……妳是?」
「沒錯。自從你們把姐姐奪走的這四年來,我一直都在找她……」
這些配置拿來應付日常生活顯然已經超出規格了。由於完全沒有資格抱怨,因此我選擇閉嘴。
「那個……差不多就行了……」
利茲蕾低聲重複說了一遍。
「能告訴我……妳的名字嗎……?」
***
「我叫做伊多莉婭。方纔冒犯了救姐姐的恩人,非常抱歉。」
工坊裏,坐在椅子上的少女──伊多莉婭深深地低下了頭。齊肩的金色頭髮隨着動作輕輕搖晃。
「不,妳太客氣了。是我該道歉纔對,對妳動粗了……」
雙方都解開誤會後,我們決定先來談談現況。解除防備的伊多莉婭感覺確實有點像利茲蕾。
「──也就是說,姐姐被抓走後,被伊爾達人的貴族給買了下來……」
「這些都是基於狀況的推斷,實際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
聽完我的解釋之後,伊多莉婭瞥了一眼坐在我旁邊的利茲蕾。她的視線停留在新的左手臂上。
「……真是太殘酷了。」
「伊多莉婭小姐……」
或許是不忍心看到伊多莉婭那麼沮喪的樣子,利茲蕾很愧疚地呼喊了她的名字。伊多莉婭眉毛緊鎖,痛苦扭曲着。
「……姐姐,妳是尊貴自豪的森奉子民。弓匠貝爾提斯之子──名叫露米蕾婭•謝菈•奧絲普露姆。」
──真正的……名字。
直到今日,終於得知了這個名字。
「咦……」
利茲蕾輕聲驚呼。自從她恢復意識後,一直都是用小名相稱,這可能讓她感到有些不適應吧。
(不過……這會是一個很大的刺激。)
用真正的名字叫她,希望能觸動到她的記憶……
「也是我的親姐姐。我……在姐姐失蹤以後,就加入了警察機構部隊──警兵團之中,一直在蒐集姐姐的情報。」
聽到我的話,伊多莉婭瞪大雙眼。露米蕾婭也急忙喊了一聲「賣藥郎先生!」但我用手勢輕輕制止了她。伊多莉婭則是沉思般呢喃:
「我不能半途而廢地拋下我的患者。我也要一起──去村落。」
「我跟她約好了,一定會治好她的。」
我問出口後,伊多莉婭輕輕點了頭。她有些難以啓齒似的壓低音量。
利茲蕾的肩膀微微抖動着。
「……唔!」
我對着這個笑容在心裏發誓。
精靈是一個高傲且具有排他性的種族。這樣的他們對待一個因「遭到玷污」,而不再視作同伴的罪人究竟會採取多麼苛刻的處理方式,並不難想像。
這算什麼──
露米蕾婭在哭泣……同時也在微笑。那雙美麗的眼睛裏伴隨悲傷、不安、釋懷等難以言喻的感情凝視着我。
「我這次出來,不只是爲了姐姐的事情……而是肩負任務。」
「我說的是精靈的規定!我也一樣……不願意那樣子看待姐姐。但要是村裏的人看見姐姐的身體一定都會這麼認爲的!」
我這麼說,當然也都是真心話。不過看到露米蕾婭的微笑更深遂後──我……
聽着她的話,我凝望着露米蕾婭。
利茲蕾低下頭,沉默不語。或許正在努力喚醒失去的記憶。
「……祕術之所以泄漏都是我的責任。如果要在村裏審判利茲蕾────不對,是露米蕾婭……一切的經過都需由我去爲她作證。」
利茲蕾反覆道歉,甚至連眼淚也流不出來,臉上充滿被自責和懊悔擊潰的表情,只能盯着自己的雙手。
理由還是責任什麼的,這些都無關緊要。
聽到這個消息,我既感到驚訝又覺得合情合理。這祕術能夠對生物產生如此巨大的影響,甚至被人傳頌成聖女所做之物──擁有排他性的精靈會對其他種族保密也不奇怪。
「關於石頭的事情我等等再作解釋……利茲蕾,妳在聽了名字以後……什麼都沒想起來嗎……?」
原來如此。如果是祕術一類的東西,也難怪伊多莉婭一開始會以爲利茲蕾是被「強迫製作石頭」的。要是她擁有原來的記憶,絕對不會推動並執行這種事情。
在我們一開始相遇時,即使她已經成了那副模樣,也依舊無法放棄唯一的願望──沒想到竟然會被她的同伴給親手摧毀。
這是露米蕾婭努力的結果。她努力的模樣令我受到鼓舞,感覺自己得到了救贖。
「我們一定要一起回來。」
「利茲蕾至今以來承受重重困難,拚命向前邁進……而你們卻說這是遭到玷污的身體!」
(這樣啊。)
真的,很對不起。
就這麼讓伊多莉婭和利茲蕾離開太危險了。
「纔不是,歌唱石本來就是我提議的。再說了,我還有作爲藥師的職責。」
「那個唱歌石……在精靈村落裏也引發了問題。因爲那個石頭裏蘊藏的歌乃是精靈祕術。」
我不自覺喊出她過去的暱稱,唯獨此刻我決定裝作沒有察覺。
「祕術……也就是說,這是不外傳的技術嗎?」
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幸好,我們纔剛從旅途回來,裝備都還沒卸下。甚至只要補充一下消耗品,馬上就可以出發了。
「……沒事的,利茲蕾。」
我只是──無法忍受這個人未來再受到更多不講理的傷害。
利茲蕾恢復到這個程度,爲了取回原本的生活一路努力至今。靠着拼湊和機械所製成的手腳,是她努力贏來的證據。
「根據任務,『爲了裁定泄漏祕術的罪』,我必須把姐姐帶回去。可是妳的身體……那副被伊爾達人施暴、玷污的身體──即使回到了村落裏,也不會再被別人當作精靈看待了……」
話說到底……
「……這可能行得通,但是外人一旦進入村落就再也出不去嘍?我很感謝你對姐姐做的一切,但是你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
「利茲蕾,石頭的事我來──」
(話說,到精靈村落需要多久啊──)
當初遇到她時,那雙黯淡、宛如捨棄情感的眼睛,如今閃耀着翡翠色的光芒。因壞疽而無法動彈的手腳重獲新生,能和我並肩而行了。
「賣藥郎先生。」
伊多莉婭也沒有直視利茲蕾,而是視線四處遊移。那雙充滿着黯淡、悲傷的瞳眸,預示着接下來的話有多麼重要。
「也就是說……這纔是伊多莉婭的任務。」
「……也就是說,即使沒有石頭的事情,利茲蕾也不會再被他們視爲同伴?」
「其實,我還有一件事……得告訴你們。」
即使要我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我注視着露米蕾婭,同時堅定說道。
正當我思考時,身旁傳來了呼喚。
「……是的。」
──拯救露米蕾婭的理由,我數都數不清。
「……對不起。」
我不禁瞪大了雙眼。玷污的身體?利茲蕾嗎?
「伊多莉婭小姐……明明妳告訴了我這麼多事,我卻什麼也想不起來……不僅如此,雖說我並不知情,但還是把精靈們慎重守護的祕密……外傳了……」
伊多莉婭的目光閃爍。她一瞬間看向利茲蕾,似乎有些承受不住。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一定會保護妳。
「什麼……」
「我們明早出發,準備一下。」
「好的。」
太荒唐了──不對,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
聽到我的話,伊多莉婭沉思片刻,隨後點頭說聲「那好吧」便站了起來。
我把目光投向一直低着頭的利茲蕾。
「……好!」
「既然姐姐已經忘了村裏的規定……那麼我認爲在帶妳回去之前,得先跟妳說一下。也就是說,那個……」
「沒錯,警兵團已決定要把將祕術封入石中並流傳給伊爾達人的精靈視爲罪人,將其帶回去問罪。」
「你又在胡來了……」
「賣藥郎先生,這份恩情……我絕對不會忘記的。」
「任務……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