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 上一年級了①

星空中浮現出如碗般的半輪月亮。

在被玫瑰環繞的夜晚庭園裏，就只有桌子上的煤油燈燃着微弱的火光，連旁人的表情都看不清。

可那樣的瑣碎之事，在座的人們誰也沒在意。

慢悠悠地品茗的聲音，往白色茶杯裏倒茶的聲音，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這樣的茶會，便由出席者們怡然地享受着。

是這樣……除了「我」之外。

「尤露希婭大人，請別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來。」

安靜地喝着茶的銀髮美少女——也就是米蕾妮，冷不丁地離席起身叫喊道。

「可是，誰叫這黑乎乎的呢。」

我的視力與人類的如出一轍。

眼皮子沒在打架，視力也不見下降，也看得出魔力，也能讀懂遠處的文字，可卻沒有惡魔那樣夜視或邪眼等奢侈能力。

近來眼睛的乾澀還挺難搞的。

叮噹，摸着黑把杯子放回桌子上時沒放好，以至於茶碟飛起，而惡魔女僕蒂娜接住後又若無其事地放回到杯子下面。

「你這廂好生無禮！是貴族嗎?! 是惡魔吧?! 」

「誒～…那樣白日夢般的少女情懷什麼的，說這話也……」

對於米蕾妮來說，貴族應該是怎樣的，似乎懷有種所謂的理想或者說信念。

真是個認真的孩子啊……

還有我之前就有在好奇，應該說她跟惡魔似的，有些沉醉在『活在暗之世界中的我』之類的跡象……真的是。

但願不要突然說出『右眼在顫抖』這樣的話來。

自那天夜晚起，我與米蕾妮定期舉辦的【月夜的茶會】。在這裏可沒有人間的與會者。因此是專供長期居住在聖王國的「

異類

」之茶會嘛。

順便說下，雖然人數有點少，但在場的有米蕾妮的侍女，我的隨從們也跟着來了，這些孩子們，認真當起隨從來會融入黑暗之中，因此也搞不清到底是在還是不在。

挑食要不得，因此只能把

愛喫的東西

和一塊攪拌一通，此乃前人的智慧。

諾亞拿出形似白色霧靄的物質，像是在榨取果汁那樣，滴落幾滴什麼的融進茶裏。

不過……

只不過是，看到了我的身影而已。

嘰嘰喳喳的……

「是那樣的嗎……」

大概是對味道有點印象吧。米蕾妮驚訝於這「

靈韻茗香

」之時，還拋下大小姐風度似地一飲而盡。

看着落寞的米蕾妮，我總算是切入今晚的主題。

雖然從開場就帶着『有問題的』標籤，但感覺在某種程度上是可以預料到的。

今晚茶會的目的，就是告訴吸血鬼「靈魂」的味道，以及「餵養」。

「……」

• 其一。我藉着這氛圍順勢而爲，無視那個女孩繼續前進。

雖然學校有在入學前堅決主張沒有貴族與平民之分的平等理念，但深受王室寵愛、來自高門駟馬的公爵家千金，不僅是國家外交的【門面】也是聖王國的【公主】，作爲【聖女】展現力量，教會的有關人士也當作是避之不及、小心伺候着的存在，就算是我是普通女孩，也絕對不會有人願意靠近。

「法妮在晚間散步時順便爲我收割來的土特產。」

和雪莉擼着討到的毛絨絨時還看會書，和貝蒂一起就得被迫學習起強制性的禮法來，那和這兩個人遊玩的機會大抵是增加了罷。

米蕾妮狐疑似地皺起眉頭。

「……沒有更多的了嗎？」

「…!? 」

而像米蕾妮他們這樣的吸血鬼，甚至都沒曾注意到那個緣故。

雖說王都的學院裏是貴族居多，但到底盡是些孩子。也許是因爲貴族子女大多由着任性滋長，此處不像是學校設施的豪華食堂內部，反倒是異常喧鬧。

爲了上學我搬到了王都，變化卻是幾乎沒有。

進入學院後，起初雖然有點拘謹，但慢慢地敞開了心扉，也交了不少同年級的朋友，互相輔導功課，交換便當裏的菜餚，後來誤闖了只允許高年級學生進去的花園，在被姐姐們盯上、糾纏不休地刁難時得到了帥氣學生會長的搭救……

「其實也不用那麼戒備啦……諾亞。」

想着算了，是這樣沒錯吧。雖然完全信不過，但由於瞭解諾亞是比自己更「強大」的存在，附帶着「笑臉」和「大人」的推薦，也就不好拒絕了。

何等惡魔般的生活智慧。

「好吧……雖然是那樣的。」

「米蕾妮大人，請嚐嚐。」

「遵命。」

然後問題在於，所屬魔術學院的傳聞。

哐當……篤。

「靈魂……？就是這個？怎麼會……」

「……」

我揚起「惡魔」的笑容，展開雙翼的同時也握住了米蕾妮的手。

「……」

大概在風乾裙帶菜上喫過苦頭，米蕾妮多少有些畏縮。那樣的眼神可別吧……因爲我，我沒想到您會去喫的。

米蕾妮似乎相當喜歡給她的這茶呢。

居然喫過了。明明是個吸血鬼。

嗯，我也不需要。但是大批量的堆在手上，不處理掉不行啊。

在我身後，四個惡魔隨從們也露出驚訝的表情來。連蒂娜都把也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喂，法妮？唐突地戴上小丑的面具，不會是因爲在憋笑吧……？

但是，米蕾妮親真是太棒了。這孩子，天真的樣子太可愛了。

單就這點來看，那正如米蕾妮所說，但到這步可還沒完。

「……這，不就是這兒準備的尋常茶水嗎？」

但轉眼間，譁然聲停息，這數百人像是被潑了盆冷水似的安靜下來。

我這麼一說，米蕾妮也收斂起怒火息事寧人，重新坐了下來。

在那樣的期間裏，有位比我大些的平民女孩，好像是緊張過度沒撐住才叫勺子掉在了地上，還滾到了我要走的路前。

那個『輝黯的……什麼的會』的會員們雖有免費分發過，但反響甚微。因爲有海腥味。

有關於此的，是個因爲沒有錢而無法得到醫治，妹妹因病去世的少年反生怨恨，又因爲愛之深，所以將無辜的信徒捲入其中，耗費數十年的光陰想要向教會復仇，倒有這麼段可悲男人的故事……

「……啊、」

那麼，此時我該採取什麼樣的態度纔算是正確的呢……？

「不需要。」

「……」

「那個海草？尤露希婭大人有分送過一整輛馬車的乾製品，喫完後感覺肚子脹得厲害……」

女孩與周圍的學生們，臉色都瞬間變得蒼白。

「……誒？」

＊＊＊

「而且，儘管茶葉再好，也不是我們該喝的呢……」

其背後的目的嘛，就是把存在於聖王國的【地下社會】一部分，交由作爲「僕人」的米蕾妮她們來進行管理。

「話說米蕾妮……有件物什想讓您試試。」

哎呀，這可不行。真的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傢伙。

「從這裏起，便教給你鑑別美味『靈魂』的方法吧。」

「不要那麼生氣嘛。還是多攝取些礦物質比較好吧？要喫裙帶菜嗎？」

「那麼，換個話題，不如就趁着夜色去散步吧，米蕾妮。」

聽我直呼其名，惡魔執事諾亞緩緩地行了個禮，將新泡好的茶放在了米蕾妮面前。

我表揚似地摸了摸她的頭，單純的法妮也爲此高興起來。

「什、什麼……」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嗯，都賴我。

在凍結似的氣氛中，面帶冷笑的妮雅，以及面無表情的蒂娜，悄悄地走到我面前，靜靜地將目光轉向那個女孩。

看到這幕的妮雅開始散發出凜冽的氣息，蒂娜則在連針的落地聲都聽得見似的寂靜中，低喃出『…蟲子…』。

那樣的幻想也曾有過，在我過往的日子裏。

她倒也明白。惡魔和吸血鬼，並不覺得人間的食物會是好喫的。

「如何？ 米蕾妮。優質的『靈魂』味道……」

「嗬嗬。」

爲那「味道」睜大的眼睛，那漂亮的紫色眸子裏映出了我。

還帶着小丑的面具……

只是這樣，女孩蒼白的臉色就已經褪去，轉而變成土灰色，一看就知道情況不妙，冒汗時還瑟瑟發抖起來。

這就是【解放】的能力，調出絕妙風味的諾亞也出了挺大力。

「對不起啊，米蕾妮。剛纔的可是，【業】相當深重的、【四十歲棄誓神官之物】啊。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拿出來的。」

那麼，請讓我來揭示下「現實」。

在我四個隨從的共同努力下，我終於得到了良好的「飲食生活」。

米蕾妮小心翼翼地，嘴邊附上杯沿……

實際上這樣雖是實際損害最小的，但這可是那個。直通【惡役千金】的路線喲。

• 其二。我撿起勺子遞給她。

雖然聽起來不錯，但老實說這只是在自欺欺人罷了。弄不好的話，周圍看着的人會認爲她被「我」盯上了。

• 其三。不留下目擊者。

雖說搞成沒發生過的樣子是最省事的，但到底還是太拙劣了。

結果是，第一個啊……嘛，沒關係。仔細想想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不得不表現得「像個人」，爲了過上平靜的生活，果然還是不引人注目最好，也對哦。

綜上所述，在公爵千金的【傲慢】模式下，我經過那裏正要向前走的時候，明明性子魯莽倒蠻想當護衛大幹一場的妮雅，有要放出惡魔魔力的感覺、

「停下！」

下意識地朝妮雅的後腦勺來了記手刀，把她拍倒在地。

食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又搞砸了。

雖然手刀的衝擊波讓食堂都搖晃了起來，但猶豫就會敗北。

即使那樣，妮雅也真是結實啊。明明傾注了足以打碎薄巖盤的魔力，但妮雅卻將這次衝擊的大部分給【吸收】了，用手按着後腦勺時還鬧彆扭似的抬頭看着我。

（光影：此處巖盤應爲日本傳統汗蒸中加熱後以供入浴者坐或躺的黃泥和各種石頭。）

「給各位添麻煩了……」

只說了這麼句，我在聽到他人的吐槽之前，就急匆匆地離開了食堂。

像這樣，我的學院與日常生活一天天過去。

但願不要走上奇怪的「路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