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 夜之愛子①

「……有什麼事嗎？」

太陽徹底隱入夜色之時，我把那四個孩子叫到了後門附近的庭院裏。

我這邊是孤身一人，似乎因此，那明顯感覺到他們輕視我的樣子。這些傢伙……

「我現在要去參加「茶會」，你們幾個也跟過來。」

對於我的發言，他們的反應出奇地一致。

諾託斯詫異地盯着我瞧，妮奈特嫌麻煩似的憋回去一個哈欠，芬蒂娜則踩着腳邊的礫石、碾碎過路的螞蟻自得其樂。而克莉絲蒂娜雖然不動聲色，在聽到「茶會」一詞時也不禁微微睜大雙眼。

我對這位見習侍女、克莉絲蒂娜，露出淺笑。

「沒錯，克莉絲蒂娜。我們待會兒要去的是【月夜的茶會】喔～」

「……說…說什麼傻話呢，那封邀請函已經送回去了啊。而且這是泄密……」

「米蕾妮大人說，四個人左右的話，可以破例允許帶隨從參加。」

我說着，拿出邀請函給她看。克莉絲蒂娜幾乎是搶了過去，讀完之後，露出更加難以置信的表情看向我。

「我們可是……很忙的啊？」

見習執事諾託斯雖然有點興趣，但還是端着架子不肯應下。而腦袋空空、不明所以的妮奈特，只知道點頭支持她的哥哥。

忙毛線呢。

「妮奈特，若你願意作爲護衛隨行，我就將此劍賜予你。」

「誒?! 」

妮奈特盯着我遞過去的、曾被她變賣掉的名劍，雙眼閃閃發光。

「喂，妮奈特！」

「至於諾託斯，我會賞賜你

這個

。」

「……」

「米蕾妮大人，別的參加者在哪裏呢……？」

已經有幾個人難以抗拒她的「魅力」，瞪着遍佈血絲的眼睛淌下口涎，連【人類】的姿態都維持不住了。

「芬蒂娜有什麼想要的嗎？」

正因如此，她纔會來到這裏。

「……？」

被稱作黃金姬的尤露希婭，雖然年紀尚幼，美貌卻已勝過傳聞所述，馬車門打開之時、看到她身影的瞬間，連習慣了米蕾妮容姿的執事與侍女，都明顯有動搖的跡象。

肯定不會有人想到，在這可謂是聖王國中樞的【貴族】之中，居然混入了可怕的【魔】吧。

她露出令人心神盪漾的、魅惑的微笑。

嘛，芬蒂娜還是很好搞定的呢。

被那寶石般的紫色眼瞳凝視着，我身後那四位會一時恍惚忘我，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來迎接我們了呢。」

尤露希婭宛如【人偶】一般，身着白色褶邊的深藍色禮服裙，她輕提起裙襬，微微躬身，優雅地低下頭。此等【公主】之姿，令奧貝爾伯爵夫婦也恍惚失神，以致未能及時回禮。

米蕾妮來到這個國家，是早有預謀之事。

面對優雅微笑着的尤露希婭，米蕾妮下意識低頭致歉。等她反應過來時，爲自己的行動驚愕不已。

那種蠢事……怎麼可能。

收下了金制的懷錶後，諾託斯像喫了黃連般板起臉。

尤露希婭深嘆一口氣，看都不看米蕾妮一眼，磨着指甲嘟囔道。

（……不愧是被稱爲【聖女】之人。恐怕她的身上隨時都附有對抗魔法……）

「知道啦，我也要去～」

但是，果然有什麼不對勁。

「不，難得尤露希婭大人願意賞光來此，若我再邀請其他人，也未免太失禮了。」

「……那真是……非常抱歉。」

嘛，這纔對呢。雖然妮奈特沒注意到，但這些全都是他們【貪污】的證據。而對於將其輕易歸還的我，自然要心懷戒備。並且，今後能否再簡單地把我當成『不諳世故的孩子』，也要重新考慮了呢。

你們最好享受今夜的旅行。

—我是分ฅ0;^◕ω◕^1;ฅ割線喵—

「在馬車裏被放着不管，到了這裏也被丟在一邊，我到底是來這兒做什麼的？」

米蕾妮正爲自己「同伴」的失態焦躁之時，尤露希婭悠哉的嗓音響起。

就如同錯位的紐扣，直到一天結束才被發現……

「我是維爾塞尼亞公爵家三女，名爲尤露希婭。」

那麼……開始爾虞我詐吧。

（太拙劣了……）

因爲他們，那些以美貌俘獲數百名千金的執事與侍女們，全都像被凍住了一樣，凝視着尚且年幼的尤露希婭那冰冷的美貌。

乘在馬車上幾乎感覺不到搖晃。雖然車廂徹底封閉，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但我覺得速度可能有普通馬車的數倍之多。

我撂下這句話後，搭着迎上來的美型——卻散發着【獸】之惡臭的——執事的手，乘上了其中一駕馬車。

本來只要坦率地道歉就好了……

不對勁……打量着今夜的貴賓，米蕾妮如此想到。

米蕾妮從沉思中回過神來，見茶桌對面的尤露希婭靠在椅背上，正百無聊賴地拿某種石塊磨着指甲。

所謂聖王國，乃是誕生【聖女】與【勇者】的神聖土地，國民的信仰也因此十分堅定，而【魔物】與【邪物】則難以踏足。

「聽說茶點十分美味，可以任你喫到飽喔。」

馬車平安無事地抵達了目的地。

迄今她向人類貴族低頭，都只不過是出於演技，而她把這種行爲歸於「貴族過家家」的範疇，一直在心裏嘲笑着他們。

絕不能原諒這點。無論是她……還是自己。

伯爵夫婦察覺到氣氛不對，正準備開始行動時，一道聲音打斷了他們。

不能商品化嗎……大概沒辦法呢。一次也不轉彎就直達終點的馬車，「人類」是做不出來的。

本以爲尤露希婭身處王室庇護之下，應該會帶上自己的護衛騎士，可實際上來的卻是些無味的孩子。

「嗯？沒什麼想要的呢～有點心嘛？」

若是一個閃失，被那份魅力衝昏頭腦的眷屬們，會不滿足於那四個孩子而對公主出手。

不然，難道要她承認自己的美貌與魅力不如身爲人類的尤露希婭？絕對不可能。

爲何侍女們會如此失態，放冷了客人的紅茶還不來換？

這股違和感是怎麼回事？這種奇妙的感覺究竟從何而來？

從她出現在這裏以後？從給她寄出邀請函以後？還是……從她降生於聖王國之時，就已開始？

「……怎麼了嗎？」

甚至米蕾妮自己，都不由得爲她那絕美屏息，一時忘記了斥責侍女們的失態。

米蕾妮急忙向侍女們喝令，此時她突然心生疑竇。

米蕾妮對此焦躁不已，所以開幕時就釋放了【魅惑】，然而尤露希婭卻並無反應，就連她的隨從也比米蕾妮的隨從更先回過神來。

就像穿錯了鞋卻沒發現的不協調感……

而她的面前，那杯鮮紅的伯爵茶早已涼掉。

後門的衛兵早已被維奧引走，奧貝爾伯爵家的兩駕馬車如約而至。是有意讓我和隨從分開麼，又或者只是沒有大型馬車呢？裝飾再奢華，也掩蓋不了在這方面「暗做手腳」的意圖喔。

她很快就察覺到了其中緣由。

那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

「我是奧貝爾伯爵家長女、名爲米蕾妮。」

「………」

那些孩子，現在是什麼表情呢？不安？喜悅？怎麼樣都無所謂。我把那些孩子留到現在，只是爲了給父親大人面子而已。

看來她雖擁有不合年齡的智慧，終究也只是個小孩子罷了。

慎之又慎……如履薄冰，爲了從內部蠶食掉這神聖王國，啜飲他們的鮮血。

「沒事，感謝您如此照顧那些孩子，但是……希望米蕾妮大人能更關心一下「我」呢……？」

米蕾妮決定如此判斷。

但是爲何……？雖說是賓主之禮，但是尤露希婭的【話語】入耳，米蕾妮竟理所當然般把自己擺在了她的「下位」。

見到他們那般醜態，米蕾妮心中鬱積的陰霾一掃而空。

米蕾妮暗暗咬牙，向尤露希婭低頭致歉。

在極品珍饈之前，低俗的獵物只會壞了胃口。就這層意義上，她帶來的隨從甚至不配作爲前菜。至今那些味道不咋地的孩子、她都是直接打發回家的，不過這次她覺得，把他們餵給執事和侍女們，就當犒賞一下也無妨。

凜然、清涼而可愛的，【公主】的聲音。

突然，米蕾妮嵴背一涼……感覺到視線的她回過頭，只見尤露希婭臉上掛着【人偶】般冰冷的笑容、無聲地凝視着她。

宛如人偶般美麗的執事與侍女左右侍立，在他們中間，穿着深紫色禮服的美貌——同樣有着【獸】的氣味——千金，走上前來迎接我。

「歡迎，恭候多時。」

「……真、真的非常抱歉！」

「你們幾個，就去坐那邊的馬車吧。」

「夠了，不用換茶了。」

此乃理所當然之事。注視着「我們」的容貌與眼眸，沒有哪個人類能保持正常。何況在那之中，身爲【貴族級】的他們三人，還要擁有更高的【位階】……

因爲這就是你們，最後的機會了喲……？

「你們，還不趕快給尤露希婭大人換茶！」

（……不過是下等

人類

……）

證據就是，她帶來的那四位隨從，完全把主人尤露希婭拋在腦後，滿臉陶醉地沉浸在美麗執事與侍女的款待中。

已經忍無可忍了，本來像尤露希婭這樣的極品獵物，將她徹底【魅惑】之後，分成幾次來享受。但是這種故意找茬的態度，激起了米蕾妮身爲超越者的傲火，不能容許自己再向她低頭。

（夠了……現在就、喫了你！）

米蕾妮仍垂着臉龐，尖牙從脣間悄然探出，像鬼魅般逐漸吊起的美麗眼角，忽然有個小東西滾了過來，映入餘光。

「連磨指甲都不配，還給你好了。」

「什……！」

那可是足有成年人指頭大小的紅寶石。

那是爲了討好尤露希婭而藏在信匣裏的寶石之一，其價值堪比一座小型宅邸，卻被她隨手扔在了地上。

米蕾妮被怒火燒得頭暈目眩，而尤露希婭則以更加澄淨的聲音再次開口。

「吶……你知道幾年前、鄰國特爾忒登發生的吸血鬼騷動麼……？」

此言一出，不只米蕾妮，連伯爵夫婦的表情都凝固了。

「……尤露希婭大人，您在說什麼呢？」

米蕾妮褪去人情僞裝的冰冷聲線，讓那四個沉醉於夢的孩子如墜冰窟，大夢初醒般戰慄不已。

執事和侍女們也面無表情地盯着她，而在所有人的視線聚集之處，尤露希婭的笑容不起一絲漣漪，繼續

編織話語

。

「只是自言自語喲～聽說那時，有點

本事

的吸血鬼也只有那麼一隻而已，而連那傢伙也很快就被討伐了。居然會輸給區區人類，看來吸血鬼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

所謂自言自語，令伯爵與夫人臉色扭曲，無聲地……顫抖着釋放出殺氣。

而米蕾妮的怒火與殺意則尤其強烈。

憤怒發酵爲怨恨，溢出的瘴氣令鮮豔的草坪瞬間腐朽。

「你……想說什麼？」

面對異變，尤露希婭神色不變，從懷中取出【邀請函】扔到了腐朽的草坪上。

「薔薇的香氣，掩蓋不了【獸】的惡臭喔。」

「你們就努力逃跑吧。如果能從他們手中逃離，我就「

原諒

」你們喲～」

「噫！」

尤露希婭說着，吐出一聲孩子不該有的妖豔嘆息。

『來吧，

捉迷藏開始了喲

～呵呵……』

與此同時，美麗侍女與執事們的面貌開始扭曲，變得像野獸般猙獰，露出獠牙以威嚇尤露希婭。

在所有人都陷入混亂之時，尤露希婭的笑語迴響入耳。

「既然如此，小姑娘。只要你願意獻上鮮血，就能變得「輕鬆」了哦……」

在這般微妙的氣氛中，尤露希婭轉頭對自己的隨從們露出溫柔的笑容。

「「聖女」大人還真從容呢。這邊可是有我們三個老傢伙，上百名吸血鬼和三千名「失敗品」，難道你以爲自己能從我們手裏逃走嗎……」

那四個孩子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抱在一起，戰慄着淚流滿面。

並非耀眼的純白光輝，而是比漆黑更昏暗、簡直像被墨水浸透的【純黑之光】，那般光輝一閃之下，連吸血鬼都無法視物的——真夜降臨。

最後那句臺詞，我一直想寫寫看來着。

「…『

✝§✝

』…」

「唉，那些稱號都是別人擅自取的，被那樣叫也太丟人了，我明明只想平靜地生活呢……」

—是作者

↓0;^-ω-^1;↓

的話喵—

也因此，米蕾妮對率先逃跑的伯爵和夫人心存芥蒂。

「那，就來玩

追逐遊戲

吧～」

悠然走近的老吸血鬼——奧貝爾伯爵，嘴角幾乎揚到了耳畔，反過來嗤笑道。

優雅的伯爵夫人，用蜥蜴般的長舌舔着紅豔的嘴脣。

即使尤露希婭真的擁有與傳說中【聖女】同等的力量，面對這個數目的敵人，恐怕也難以全身而退。

那般清澈的聲音，卻織就無情的話語。尤露希婭輕踮起腳尖、張開雙臂。

「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麼……？看來那【聖女】之稱，並非花錢買來粉飾貴族面子的僞物啊，真是令人欣慰……」

時至今日，米蕾妮仍然認爲，當初若是他們都不逃跑，一起留下來戰鬥的話，就不用犧牲掉一名同伴，甚至能反敗爲勝。

在這噩夢般的、非人種族的夜宴之中，他們之所以還能保持理智，只是因爲他們的「主人」尤露希婭全無怯意……僅此而已。

而聽到了尤露希婭的詠唱，準備好對抗神聖魔法的吸血鬼們，卻在剎那之後，見識到了遠非預料、難以置信的景象。

米蕾妮對自己「同伴」——伯爵夫婦的力量了如指掌。

那位仍從容微笑着的、身爲聖女的、他們的主人，想必會爲他們爭取到逃跑的時間吧。

既未染上恐懼，也不含有緊張。那身姿與嗓音是如此自然，以至於誰都沒來得及有所反應。

尤露希婭像個突然想到好主意的孩子般一拍手。米蕾妮這才領會到她是在回答夫人說的『能逃走嗎？』，不由得愕然失語。

夫人和米蕾妮都是兩百年，而伯爵甚至是活了五百年的【大吸血鬼】，乃是以人類之身——若非勇者那般人物——無法單獨擊敗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