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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吧!復仇少女》 · 渡邊優 · 3381 字
篠田的弟弟跪在牀邊,立起單膝,右手捧着垃圾桶,不知是拿它當武器還是防具。或許他手邊只有這個東西,因爲昨天我奪走了他的刀子。
「你幹什麼!」
篠田的弟弟大叫。那是獵物所發出的叫聲。面對無預警出現的我,他會如此放聲大叫,那表示他很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
篠田的弟弟下半身穿着一件藍色運動褲,上身則是灰色的鬆垮T恤,一派輕鬆的家居打扮。我轉動眼珠觀察房內的情況。再普通不過的男生房間。牀鋪配書桌,牆上貼着最新的蛛蜘人海報,鋁製層架上擺着塑料模型,地板上散落一地的漫畫書。
但我從那再普通不過的房間裏,發現一處有點怪異的空間。牀鋪另一側的牆壁,有個小書架和矮桌。上頭擺着顏色和形狀都不相同的小瓶子,還有燒杯和滴管。全是在學校理科教室才見得到的實驗器具。一旁擺着一本厚厚的書,黑色封面上清楚地畫着金色的五芒星。這五芒星是魔法的象徵,我纔剛從吉野教授的課堂上學到。
一個小小的魔法空間。那滑稽的程度,已超越喫驚,我甚至感到自己嘴角輕揚。
我心想,爲了這樣的東西,而被迫嚐到這種痛苦的人,如果不是我的話……雖然這樣的假設不具任何意義。
「你要……」
篠田的弟弟再次出聲大叫,但被啪嚓啪嚓的聲響打斷。我一面按下電擊槍的開關,一面想着我包包裏的刀子。以刺傷我的刀子回刺他同樣的部位,以此做爲復仇的第一步,這麼做更好吧?
「是你刺傷我對吧?」
爲了謹慎起見,我還是做最後的確認。
「吵死了!」
「爲了艾利基沙,你四處蒐集鮮血對吧?」
「少囉嗦!快滾出去!」
篠田的弟弟呼吸變得急促。當我開始注意時,似乎連我也跟着變得呼吸困難。我小心不空出退路,朝他的魔法空間走近。
「放在這裏的,是我們的血嗎?」
我拿起附近的一個瓶子。在那設有防曬加工處理的褐色瓶子內,裝有一半的透明液體。艾利基沙的材料。他在用血培養嗎?吉野教授另外還說了什麼?水銀?純水?
「不要碰!」
篠田的弟弟以顫抖的聲音說道。音調很不穩定。啊,對了,這偏高的怪異聲音,他正在變聲嗎?
我將手中的瓶子丟向篠田的弟弟。
「快住手!」
「你媽的病?」
篠田弟弟喉中發出夾雜着嗚咽的微細聲音,眼看他就快要放聲大哭了。在這樣的雜音中,他聲如蚊蚋,不知在說些什麼。我不耐煩地說道:
「你當時對我說抱歉對吧?」
不過,如果是他就讀國中的弟弟,可就難說了。
「那你算是承認嘍?犯人就是你,你爲了艾利基沙而刺傷我,對吧?」
世事有時就是這麼無趣。
「我不是說了嗎,怎樣我都無所謂啦!」
因爲我被刺傷了,媽媽一定爲我哭過,佐久間美月的媽媽也哭了,那名醜女的媽媽一定也哭了。
以既不穩定又怪異的聲音,對我說了另一句話。
我使勁將那擺滿魔法道具的矮桌踢飛。
不過,我還是非報仇不可。爲了我自己的自私着想,我不能放過他。
我向蜷縮在牀上的篠田弟弟問道。
我打開瓶蓋往內窺望,這也是透明的液體。
銀色的刀刃匯聚這間簡陋房間裏的亮光。
篠田弟弟跪向地面,搶救那些沒摔破的瓶子。也許他哭了。不過,就算他哭我也不原諒。
「……對不起。」
但對於這樣的他,我卻深有同感。危險的想法、戀母控、自私。許多的共通點,甚至令我產生一種同伴意識。
「你可別搞錯嘍!你這麼做不是爲了媽媽,而是爲了喜愛媽媽的自己,對吧?」
「算了。」
我取出刀子,篠田弟弟看得雙目圓睜。
「我姐姐稱呼我是復仇之子。」
「你真的相信有艾利基沙嗎?」
用艾利基沙治病。
還說我頭腦有問題。
「只要蒐集一百名處女的血,純水中就會棲宿着魔力。棲宿的魔力在水銀中會變得穩定。書上是這麼寫的。只要能湊齊材料就簡單了。連偉大的大學教授也這麼說!」
篠田弟弟大喊。這次是出奇低沉的聲音,很不穩定。
篠田弟弟又開始扯開嗓門大吼。我感到傷腦筋,這樣我下不了手。
我順着記憶說出這句話,篠田弟弟聽了之後抬眼望着我。
自私。我最清楚了。因爲我自己也是個自私鬼。
「雖然我也覺得篠田很可疑。啊,我指的是你哥。不過他有不在場證明。剛纔我去篠田的打工處確認過,我遇襲的那天,他一如平時到店裏炸薯條。而且再怎麼說,篠田也是高二生,不可能會把魔法的事當真。」
篠田住院的母親。
我將液體撒在地板上,小心不讓自己沾到。從地板上升起一股酒精般的氣味來。
「你不要阻攔我!我要治好我媽的病!」
「你都專挑處女下手對吧。」
不過,別人的眼淚一點都不重要。要是這傢伙也嚐到同樣的苦果,我就會感到暢快。活得暢快,我才能愛我自己。這是最重要的事,其他事我懶得多想。
就在這時,篠田弟弟抬起頭來,眼中噙着淚水。那是被霸凌的孩子特有的眼神。那雙眼睛瞪視着我。從他的眼中,我看到強烈的憎恨。爲什麼這傢伙會恨我?
我嘆了口氣。這深深的嘆息,幾乎都快連同胃酸一起吐了出來。
「……你根本就不重要。不過才一百個人罷了,我纔不怕呢。只要可以讓媽媽別死,什麼事我也敢做。只要媽媽能平安回來,怎樣我都無所謂。只要是爲了媽媽……」
真是胡說八道。
我把這句話嚥了回去。不知爲何,我突然想到,這孩子前不久還只是個小學生吧?小學生。當我得知媽媽可能不愛我,而遭受到莫大沖擊,觀念完全被顛覆的那時候。或者是在遭受衝擊之前。
「住手!」
「你覺得良心不安。雖然這麼想,但還是刺了下去。真厚臉皮,爛透了。雖然嘴巴上說是爲了媽媽,卻刺傷女生,要是媽媽知道了該怎麼辦……你心裏這麼想對吧?」
「我的事,你是從篠田那裏聽來的對吧。你們兩兄弟談論這個話題,你們男生就是這麼低級。佐久間美月討厭男生,在你那所國中是出了名的。另外一個女生叫什麼來着,因爲她長得醜是嗎?真過分。」
真是個傻瓜,當時幹嘛說那句話。
實驗器具飛向空中,發出乒乒乓乓的聲響,掉落地面。同時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我朝翻面的桌子又踢了一腳,桌腳的鐵管跨上牀鋪。
「做得出來!」
「這是你的刀子對吧?」
哇── 他發出一聲怪叫,避開瓶子。難道這是什麼強效藥物?砸中牆面而打開瓶口的瓶子,在牀上留下透明的水漬。我又拿起另一瓶,這次是綠色。
篠田弟弟雙脣發顫,沉默不語,我視此爲默認。OK,可讓我找着了。比警方還早一步。我將包包放在地上,打開拉鍊。
篠田不是那種人。
篠田弟弟話說到一半,突然痛苦地咳了起來,似乎是因爲大聲說話,令他尚未變聲完全的嗓子喫不消。
篠田的弟弟挺起身。他的右腳從牀上移向地面,所以我再次以電擊槍加以牽制。要是藥品引火燃燒怎麼辦?到時爆炸可不好笑。
一百人?還要再九十七名處女。譁──
要是他沒說那句話,我就不會查出這是篠田的弟弟所爲。
纔沒這回事呢。
「這都是爲了拉梅爾的艾利基沙,抱歉。」
「什麼啦。你講那麼小聲,我聽不到。一直這樣碎碎念,很噁心耶你。大聲一點,把話說清楚。」
「處女的血會有魔法的功效?怎麼可能有這種事?血就是血。跟一般大叔的血沒有兩樣。你在課堂上學過血液的成分吧?你以爲用一般人的體液做得出魔法石嗎?」
「不過是要點血罷了,有什麼關係!又不是要殺了你!」
「只要有艾利基沙,就算是我媽的病也能治好!全世界的疾病其實都治得好,但政府和醫院聯手隱瞞這件事!對一般人見死不救!說什麼無法醫治,根本就騙人!真是不可原諒!所以我纔要自己動手做!這樣有什麼不對!」
「我看不是爲了媽媽,是爲了你自己吧?」
篠田弟弟的喉結緩緩滑動。
我無視於他的叫喊,踩向落地的書本。五芒星的魔法書。或許也需要向這本書的作者報仇。腳下傳來紙張擰破的觸感,感覺我就像是個霸凌者。
就算想原諒他,我也辦不到。
我最討厭這種一點都不可愛的孩子,而且他說是爲了媽媽,不斷在外頭砍人,根本就是個任性胡來、腦袋不靈光、充滿危險想法的戀母控。爛透了。
「你拿它刺傷我,昨天還想用它殺我。這點我絕對無法饒恕。」
咦,還有。
哦,原來如此。
我視線移向地面,看到幾本散亂的書,發現當中有《哈利波特》系列,這令我更想嘆氣,於是我深吸一口氣,順勢對他說道:
我想起他刺傷我時對我說的話。
在地上爬的篠田弟弟,全身滿是破綻。我手握刀子,一股從腹中發出的顫抖,傳向我全身。他右後方的腰部,我得看準那裏纔行。
奇蹟之石,艾利基沙。
這都是爲了拉梅爾的艾利基沙。其實我當時將弗拉梅爾的「弗」給聽漏了,但就含義來說,卻完全吻合。爲了媽媽的艾利基沙。爲了治好媽媽的病。
當時這小子好像還跟我說了些什麼。
媽?
淚水倏然從篠田弟弟的右眼滑落。啊,拜託── 他要是真的哭了,我可受不了。戀母控的眼淚我纔不想看呢。感覺就像在看鏡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