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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吧!復仇少女》 · 渡邊優 · 3614 字
隔天早上,可能是半夜下雨的緣故,溼黏的空氣纏遍全身,我和平時一樣獨自出門上學,走上昏暗的樓梯,坐向自己的座位。由香和葵都還沒到,也沒看到篠田。
「小峯。」
我因叫喚而回頭,發現立川從書上抬起視線注視着我。真是難得。早上的讀書時間,她向來都會屏除周遭的一切。
「早安啊,立川,今天灰濛濛的天氣真適合你呢。什麼事?」
「我知道你今天的預定行程。」
立川眯起眼睛說道。她怎麼突然沒頭沒尾地說這麼一句呢?
「咦?」
「你會去醫院對吧?去拆線。我也會去。」
「啥?」
我不懂立川這番話的含義,納悶不解。的確,今天放學後,我預定要去醫院拆線。但我不記得曾經告訴過立川這件事,而且完全無關的立川也會跟來,更令我感到莫名其妙。
見我滿是問號,立川滿意地呼了口氣。
「我也不是自己想去,是情非得已。」
「咦,那請你不要來。」
「我也沒辦法啊,因爲是小峯學姐拜託我的。」
小峯學姐……姐姐。
一聽到小峯學姐,整個來龍去脈我已經明白八成。
「我姐姐拜託你?」
「她請我今天跟你一起去醫院,然後和你一起回來,還有以後也都是。」
「以後也都是?」
我不禁提高音調。見我百般不願,立川得意洋洋地說道:
我內心平靜,但我感覺到自己對那名砍傷我的犯人所懷有的怒火、焦急、報復心,仍深深在我心中紮根,便感到鬆了口氣。我絕不讓這股恨意這樣隨風消散。我絕對饒不了他,非宰了他不可。
爲什麼篠田會在醫院?他是跟着我來到這兒嗎?他是跟蹤狂嗎?目的何在?他對我有敵意嗎?難道是爲昨天的事生氣?
回到大廳後,看到立川坐在入口附近角落的椅子上,開着文庫本在閱讀。我猶豫着該不該朝她走去,但爲了繳費,我還是決定先坐在櫃檯附近的椅子。我該混在人羣中,獨自返家嗎?這樣她會不會太可憐?
我暗啐一聲,站起身。從書包裏取出手機。一看上頭顯示,我的手便僵住了。
「我不會再做了。」
「醫生好像說過,可以的話,沖澡就好了。」
「前提是你不再做這些危險的事。」
這時,我拋向沙發底下的書包傳來手機鈴聲,我睜開眼。
姐姐朝我啐了一聲。我也馬上反啐。
「不過我還是不懂它的意思。根本沒有拉梅爾諾艾利基沙這個單字,就算是個句子,也找不到這句話能套用的文法。我看是你聽錯了吧。找尋犯人的事,我看你就放棄吧?」
「好像是,我也調查過。」
「啊……」
我眯起雙眼,抬起下巴。姐姐只有嘴角微微上翹,雙眼目光炯炯,充滿攻擊性。姐姐的瞪視,我一點都不怕。小時候我常被她瞪哭,但這十六年來,她都是用同樣的表情恫嚇我,我也習慣了。不過,她應該也一樣吧。不管我再怎麼惡狠狠地瞪她,她也毫不畏懼。
「我纔沒做什麼危險的事呢,是姐姐誤會了。立川,你不必在意我的事。我不能給你添麻煩。」
立川皺起眉頭。我嘆了口氣,感到疲憊。
「咦?難道是因爲我說那些話的關係?我只是說我擔心裏奈,和她聊到你的事情。」
「你也要多保重。」
「說得也是,乾脆放棄好了。」
我什麼都不想做,用手邊的遙控打開電視。七點前的新聞播映出來,是當地新聞。小學生參加遠足,體驗幫農夫挖地瓜。
「你回來啦!」
是爲了他自己,還是爲了我?
我望向坐在走道座位上的立川,頗感意外。立川竟然會特地調查這件事。
我見過這個人。我曾去過篠田家幾次,見過這個人幾次面。因長滿青春痘而坑坑疤疤,充分展現出他正值青春期的皮膚,以及顯得很陰鬱的劉海。他是篠田的弟弟。
公車開走後,我就死心了。今天看來是沒辦法了。
我像個傻瓜似地,跟着重複他的話。
在篠田回答前,他弟弟一直背對着我。應該是想早點離開這裏吧?我想也是。自己哥哥和前女友的尷尬對話,他應該不會想一直聽下去纔對。
收好掛號證後,抬頭一看,篠田站在我面前。
「你在做什麼危險的事情對吧?小峯學姐很擔心,所以纔來請我幫忙。」
我在電視的正前方,姐姐的右側坐下。今天就先安分一點吧,我也覺得累了。「這樣裙子會縐哦!」姐姐如此說道,突然站起身。基於平時的習慣,我知道她要去幫我倒飲料。最喜歡姐姐了。
「立川,關於昨天那件事。」
篠田的話語中似乎帶有一種解釋的意味。
原本想說她不會真的這麼做,但沒想到放學後立川真的跟來了。
我繳完醫藥費。
在坐上通往醫院的公車前,我一直想辦法試着讓立川改變想法,但全都徒勞無功。立川的眉毛連挑都不挑一下。看來她意志堅定。
「和好了嗎?」
「篠田。」
他雙目圓睜地注視着我,向我打了聲招呼。我差點叫出聲來,極力嚥進肚裏。接着在那短暫的瞬間,腦中閃過各種念頭。
篠田一臉尷尬地搔抓自己的頭髮,似乎在思考如何接話。
「不行,小峯學姐希望你能直接回去。」
「你要怎麼說都行,因爲你的意見不重要。我只聽小峯學姐的請託。」
「哦。」
「嗯,所以說,這真的只是巧遇。不是我跟蹤你來到這裏,你可以放心。」
「是啊。」
我來到立川面前後,她從文庫本上抬起目光如此說道。這傢伙似乎全瞧見了。
「那你今天可以泡澡嗎?」
姐姐單手接住書包,讓它滾向沙發上。
見篠田弟弟那無比冷淡的態度,我心想,他可能也跟他弟弟說過我向他報復的事。如果是這樣,他可能也跟住院的母親說過。那我不就成了篠田家的共同敵人?
大概是想強調這和我們兩人交往的時間沒有重疊吧。
篠田的弟弟連看也不看我一眼,一直靜靜望着腳下。
帶着弟弟一起跟蹤?
「你說謊。」
櫃檯叫喚我的名字。
「她是擔心你,就只有這陣子。她說只要你安分一點,她馬上就會抽手。對了,拆線情況怎樣?會痛嗎?」
「我肚子餓了,要不要喫點東西再回去?」
「立川,你那麼閒嗎?沒其他事做嗎?沒男朋友嗎?連朋友也沒有嗎?」
「那女人是怎麼回事?她是我媽不成?」
爭吵根本就沒意義,因爲就算談了也無濟於事。
「昨天很抱歉,說了那麼過分的話。我那只是拿你出氣,請別介意。」
我故意微笑使壞。
「哦,真的只是偶遇?」
我隨口敷衍她幾句。立川搖了搖頭,一副拿我沒轍的模樣。我希望她拿我沒轍,然後從此對我置之不理。她明天真的也會和我一起回家嗎?
最後當篠田朝弟弟追去時,我向他喚道。
國中時……不,也許從小學時代起,立川對姐姐就莫名地景仰。她們兩人之間並沒有多大的交集,對立川而言,姐姐就只是大她兩屆的學姐。國中畢業後,已又過了兩年,所以她應該沒理由對姐姐如此言聽計從纔是。當地像這樣的學妹多得是。不知爲何,姐姐出奇受晚輩仰慕。
「後來我也問過我姐姐。她說拉梅爾除了大海外,還有母親的意思。」
住院。我從沒遇過篠田的母親。聽說和我家一樣,他爸媽都在工作,總是很晚纔回到家。
「就是拉梅爾諾艾利基沙的事。」
昨天姐姐見我無視於她的忠告同樣晚歸,就鼓起腮幫子,不發一語。我同樣不予理會。原來如此,所以她想到派立川出馬是吧。
「是嗎……要請令堂多保重。」
「我被立川纏住了。」
我闔上眼。廚房傳來馬克杯清脆的聲響。再過三十分鐘,媽媽和爸爸應該就會返家。
篠田的聲音不帶半點客套的感覺。唯獨這個時候,我對自己受傷的事感到慶幸。一名可憐的受害者。很感謝有這樣的頭銜。
「因爲傷口已經癒合。」
「這樣啊……咦,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時篠田從我身上移開目光,轉向站在他身旁的人。篠田並非獨自一人。
我與姐姐互瞪了數秒之久。
廚房傳來一陣甘甜的氣味。是可可。最喜歡姐姐了。
「怎麼可能嘛!」
「小峯,你是來那個對吧?傷勢……複診?真巧。我媽在這裏住院。」
雖然覺得這是毫無意義的客套用語,但我也只能這麼說。是什麼病?有什麼樣的病徵?這種話我當然不可能問。因爲我現在已沒那個立場過問。
「啊,對了,拆線根本就沒什麼,一點也不痛。」
踏進大廳時,身旁的立川如此說道。她是看到什麼,而有這樣的想法呢?「哦,是嗎?」我只在心裏如此應道。當立川將自己塑造成陰沉、病態的文學少女形象時,我向來都不予置評。這是近乎體貼的一種表現。
可能是看出我已放棄,立川終於開始對我說的話有反應。
「我並不討厭醫院。」
書包正巧落在我手構不到的地方。本想放着不管,但鈴聲一直響個不停。有人打電話給我。
「大概兩個禮拜前左右。」
在櫃檯處等了一會兒,但實際拆線所花的時間只有十幾分鍾,幾乎不會痛。頂多只有痙攣般的微微刺痛,不到會令人生氣的程度。
「你叫她別再跟着我了。」
是久世刑警打來的。
「哈哈,你也真是的,這我當然知道啊!」看來我的心思被他看穿了。
「嗯?」
嘖。
「我們是來醫院探病的。」篠田說。
「啊……嗨。」
我先前住院的那家綜合醫院,是這一帶最具規模的醫院,寬敞的大廳隨時都人潮擁擠。這棟年代久遠的水泥建築,明明設置了不少大型窗戶,但不知爲何總是呈現昏暗的氣氛,讓我想起先前住院的時間明明連短短一週都不到,卻令人意志消沉。我只想早點辦完事離開這裏。
我們不約而同地化解戰鬥態勢。
「啊,真的嗎?太好了,爸爸還很擔心呢。」
令我感到噁心作嘔的甜美聲音。一打開客廳大門,姐姐和前天一樣輕鬆地坐在沙發上。今天她穿的是白色搭粉紅色的套裝。我對準她那做作的笑臉,丟出書包。
「住院?」
「就只是偶遇。他說是來給他母親探病。聽說住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