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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吧!復仇少女》 · 渡邊優 · 4072 字
當我從牀上醒來時,一點都不覺得心情低落,或許是因爲作夢的緣故。詳細內容我已記不得了,只知道作了一個幸福洋溢的夢。媽媽好像也出現在夢中。我最喜歡的媽媽。對我這女兒百般疼愛的媽媽。
頭腦逐漸清醒後,想起昨晚睡前的心情,美夢的餘韻瞬間消失無蹤。我前額抵向枕頭,整個人昏沉沉。所謂的宿醉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昨晚從圖書館搭姐姐的大黃蜂返家後,我們完全沒交談。姐姐直接回大學上課,而我實在提不起勁重回學校,索性關在房間裏,在死亡金屬音樂的陪伴下,一直待到傍晚。
媽媽和爸爸返家,我們相安無事地喫晚餐。姐姐和同好們一起參加喝酒聚會去了。我馬上泡完澡,鑽進被窩。帶着低落的情緒。
我伸手拿手機,望向上頭的時間。早上九點。
我爬着坐起身。我該走了。今天是星期六,吉野教授教課的日子。
我洗好臉,換好衣服。和昨天一樣,丹寧裙、長襪、條紋襯衫,走大學生風格。
我來到客廳,看到姐姐。她坐在餐桌上喝咖啡。OK,這早在我預料之中。我以開朗的聲音問候。
「早安,姐。」
我不等她回覆,也沒看她,直接衝進廚房。我切開法國長棍麪包,配起司啃了起來。最後又喝了一杯柳橙汁,回到客廳發現媽媽也在。
「早啊,裏奈。啊,你要出去啊?」
「嗯,我出去一下,中午就不回來喫了。啊,也許晚上也會比較晚回來,到時候我會打電話聯絡。」
我啓動由香模式的開朗,如此說道。
「好。你要去哪兒?」
「呵呵!這是祕密。」
我感覺到姐姐轉頭望向我。我背起昨天那個包包,轉身面向姐姐。
「那我出門嘍,晚點見,姐。」
如果可以,我甚至想朝她送個秋波,但這方面我練習不夠,我擅長的是暗啐罵人。目前就先別做吧。
我踩着輕盈的步履走出玄關。邊走邊想,不知姐姐會怎樣看待我剛纔的態度。她應該會明白,我還沒放棄報仇。
昨天姐姐說的話,像針扎般頻頻刺痛我的心。我一直以爲姐姐很愛我,就像我愛她一樣。以爲她和媽媽不同,是真心疼愛我。我大爲震驚。沒想到她竟然希望我去死。
教室呈現出超乎預期的熱鬧景象。現場聚集的幾乎都是中老年人,他們可能是因爲講座而變得熟識,個個聊得很熱絡。我猶豫了一會兒後,決定留下來聽課。裏頭稱得上年輕人的,除了我之外,只有一名像粉領族的女性,會顯得突兀顯眼是免不了的事。不過,反正我待會兒也有話要問吉野教授。這樣總比在外頭閒晃而引人側目來得強。我坐在教室最後面角落的位子,攤開我帶來的筆記本做做樣子。
「怎樣的男生是吧?就很一般的現今年輕人啊。」
「啊,不過上次有位看起來比你還小的年輕人,很認真地跑來聽課。就像你一樣,上完課後也來向我提問。他今天沒來對吧?哎呀,我就是記不住別人的長相,雖然記別人名字很拿手。嗯,那名男生沒來對吧?」
「哦……賢者之石是吧。」
「好啊,你想問什麼?」
「你姓什麼?」
「還問到賢者之石的材料。因爲衆說紛紜,所以製作相當困難,不過主要大概是水銀、硫磺之類的。還有鹽、純水……對了,我在今天的課堂上也提到過,還需要處女的鮮血。」
前年秋天,咪娜因惡性腫瘤過世。當時它十二歲,若說是壽終正寢也說得過去。最後它靠着媽媽睡着,從此沒再醒來。
「他是個怎樣的男生?」
「可是……」
我站在墓前,俯視那用來代替墓碑的玻璃制檔案紙夾。
「教授。」
「哦,是你啊。我的課怎樣啊?」
教授神色自若地應道。
既然這是希望我死的人所說的話,那我不會放在心上。就算她對我說「在給我添麻煩之前快死吧」,但還是很抱歉,恕難從命。我並不想死,也不想停止復仇。姐姐所說的真心話,我絲毫不受影響,看我這樣的態度,姐姐氣死最好。你這個笨姐姐。
我看準教授喘息的空檔,好不容易插話提問。
不過還是覺得很遺憾,我仍舊希望姐姐能愛我。
焦躁、憤怒、悲傷、對復仇的狂熱。感到不安的我,就藏身在這些強烈的情感漩渦中。但我並未仔細檢視這股不安的真正原因,便從咪娜的墓前離去。
「嗯,他問過。」
主題是中世紀的科學與魔術,還有活祭品。光聽這樣的主題,我一頭霧水。如果是連聽衆也得具備專業知識的深奧內容,那該怎麼辦?原本有點擔心,所幸這堂課一直都在詼諧、放鬆的氣氛下進行。不同於授予學分的一般學科,這門講座在吉野教授的專業領域中,似乎是偏向興趣領域的內容。吉野教授自由發揮,開心地授課,並不時回答學生的舉手發問。
那裏有喜歡園藝的爸爸用心栽種的花草,庭院裏擺有自己DIY做的長椅,角落處是一座拼裝建造的倉庫。
在我的叫喚下,吉野教授抬起他那顯得有點沉重的頭來。
我一定是受到不小的震撼,才鬧彆扭,自暴自棄。包包裏的電擊槍和刀子,益發煽動我這樣的情緒。
「您剛纔在課堂上提到賢者之石對吧。」
人和動物之間一定也有投不投緣的問題,我和咪娜單純只是不投緣。我被提高戒心的咪娜拒於門外,僅只如此。
「怎麼可能有,學系裏的學生對這種事一點都不感興趣。鍊金術士、賢者之石,聽起來感覺很超自然對吧?大家都說,要是以此當畢業論文題目,對日後求職會有不良影響。最近的年輕人很看重這個。說到賢者之石,是電玩或卡通裏常出現的道具對吧。對了,像《哈利波特》裏頭也提到過。」
年輕的男生。
在看清楚我之後,教授停下手中抄寫的動作,往他的玳瑁眼鏡輕輕一託。
原本只是一個一個小點的情報,現在已手牽手串聯在一起。那道光令我爲之暈眩。所以吉野教授接下來說的話,我完全以恍惚的狀態聆聽。
我瞄了一下四周。課程結束,大門敞開的教室裏,還留有一些人。聚在一起聊天的那一羣人裏頭,有人已開始喫起了午餐。看來沒安排下一堂課的教室是自由開放的。
教授開心地笑着,和兩年前他向我誇讚媽媽時同樣的笑臉。
「您是自己一個人研究嗎?還是說,有學生協助?」
就在這一刻,我腦中靈光一閃。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轉換話題,我不由自主地叫出聲,而且還破音。
「那孩子有點古怪,我記得他好像姓篠田。」
「教授,關於今天上的課,我有些事想請教您。」
「她是匈牙利的大貴族,聽說爲了保有美麗的肌膚,殺害了數百名年輕女孩。爲了返老還童而和惡魔交易,是常有的事,但她卻是直接將女孩們的血塗抹在自己的肌膚上。期待這樣能發揮美容液的功效。雖然不清楚是她認爲血液的成分具有科學的功效,或者這是一種魔法,不過自古以來,在全世界的各種文化圈裏都認爲處女的血具有某種力量,上個月聽過課的人應該記憶猶新吧。我還談到了賢者之石的材料對吧。不只是鮮血,認爲處女具有某種力量的想法,現在依舊存在,尼泊爾至今仍保有以年幼的女孩當活女神信奉的文化……」
「他問您什麼問題?有沒有問您艾利基沙?」
大大的玳瑁眼鏡,旁分的烏黑直髮,就連身上穿的衣服,搞不好也是同一件。吉野教授以優閒的姿態走進教室後,轉身環視聽衆所坐的座位。當他與我四目交接時,他的目光停頓了片刻。他還記得我嗎?不過,吉野教授並未露出特別的反應,很自然地別開目光。
「太好了。像你這樣的年輕人還真少見呢,你是我的學生嗎?」
「不。」
我感覺到有多道視線因教授的大聲回答而往這裏匯聚。
自從被詩織那個臭小鬼折斷腳後,它便成了一隻膽小的貓,不會主動親近外人。
「啊,不,我不是。」
「對了,如果是要問賢者之石的事,真希望上次的課你也聽過。接連上了兩次課。不過,要是老上那一類的內容,會覺得有點怪對吧?」
我苦思過這當中的原因,也曾懷疑是因爲我替它報仇的緣故。
「呃……我姓立川。」
「嗯,非常有趣。」
我當然全聽得一清二楚。
「不,其實是很正經的內容呢。因爲我參考了可靠的歷史文獻,並加入新的觀點,展開研究。」
吉野教授以和善的笑臉問道。
沿途的長椅上不時可以看見有人打開便當享用,也有人直接躺在草地上,談笑風生。中午的太陽炎熱,人潮都往陰涼處擠。我站在交通指引板前,確認我在網頁上所看的教室位置。文化人類學系的課堂,位於一樓的大教室,似乎是更裏面的一棟最大的紅瓦建築。我走在沿着校舍外圍的露臺上,享受這段時光。涼風和草木的氣味讓人心情好轉。
男生。
沒錯,從那時候起,咪娜就不再親近外人,同時也不知爲何,在家人當中它唯獨不肯靠近我。
不久,吉野教授現身,跟兩年前見面時完全沒變。或許那個年齡的男人都不會有太大的變化。不過和那個時候也太相像了吧。
倉庫旁的繡球花底下,有咪娜的墓。
我繞過玄關,來到家裏的庭院。
我很認真聽課,努力地追上吉野教授那不受主題束縛、脫離主軸、跳躍式的授課內容。可能比教室裏的任何一個人都還要認真。我一直在等,或許說着說着,他便會提到艾利基沙、尼古拉.弗拉梅爾、賢者之石。
懷疑它是因爲我將詩織推落樓梯,覺得我是個可怕的人,而對我感到畏怯。還是因爲我明明不信宗教,卻參考什麼漢摩拉比法典,沒殺了詩織,卻用那種半吊子的復仇手段,就這麼算了,所以它生我的氣?
「好了,剛纔我提到的,主要是宗教世界的小故事。說到活祭品這個可怕的名詞,大家腦中浮現的應該是黑魔術或惡魔崇拜對吧。不過,這當中與信仰的含義又有些不同,背後有一段很深的歷史,算是爲了科學,而需要許多犧牲者。說到比較有名的,像巴托里伯爵夫人,大家應該都聽過吧?」
「這麼說來……」
我很希望姐姐和我是同一隊。因爲爸爸算是外野手。在場上的三人當中,我可不想以一敵二。
「沒錯,我很喜歡鍊金術。事實上,我甚至還自稱是鍊金術士呢。」
復仇完全是我個人的自發行爲,對咪娜一定沒有任何影響。復仇就是這麼回事。那也無所謂。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一切都無所謂了。
教授果然不認得我,畢竟他每天看那麼多學生,也許他無法一一記住年輕學生的長相。這樣對我來說正好。原本爲了不讓媽媽知道我今天來訪的事,要請他封口,但看來是沒那個必要了。
其實我心裏明白,和這些事根本無關。
「那是……」
在麥克風的刺耳聲響中,課程開始。
如果說這是第六感,那才真的感覺很超自然。但我的直覺爲之顫動,我後頸的寒毛直豎。
我坐上公車,約一個小時後,我來到大學的正門前。
「這樣啊,你還真有求知精神。」
「你也對鍊金術感興趣嗎?不過我還不到足以收徒弟的程度。」
我悄聲問道:
遠遠就可望見紅瓦建築。右手邊是整排的白樺樹,左手邊是幾乎可以容納兩座高中操場的遼闊草地。我緩步在明亮的灰色柏油路上。
「教授。」
「就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