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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吧!復仇少女》 · 渡邊優 · 4216 字
我身爲案件被害人的稀罕性,到了隔天便轉爲稀鬆平常。昨天那緊黏不放的視線,宛如不曾存在似的。不愧是十幾歲的年輕人,轉眼就膩了。
所以放學後,要在沒人的遊廊角落攔截倒完垃圾回來的篠田,並不是什麼難事。
「篠田。」
我從他身後叫喚,篠田嚇了一大跳,模樣當真好笑。
這裏是連接南北校舍的三樓遊廊。強烈的西照從窗口射進,照亮整個走廊。從操場遠遠傳來體育社團急促的吆喝聲,突顯出走廊的寂靜。在一片祥和的氣氛中,我以略感愉快的心情望着篠田轉頭時,那與現場氣氛很不協調的扭曲表情。
篠田那鮮明的雙眼皮,急促地眨個不停。我走近後,他的瞳孔迅速左右擺動。可能是擔心現場有不必要的觀衆在場,或是在找人求救吧。不管怎樣,現場只有我和篠田兩人。
「篠田,不好意思啊。」
我來到離篠田約三公尺的距離後停步,如此說道。現在我們之間的私人空間大概就這麼遠。
「咦……哦。不,我也是,抱歉。」
篠田聲如蚊蚋地向我道歉。這是在爲哪件事道歉呢?
因爲我遇刺的事,害篠田成爲衆人謠傳的對象,備受困擾,所以我才向他說「抱歉」。我當然不必爲此事負責,要是他問我「你真的覺得自己錯了嗎」,我會回他一句「Fuck」。但我姑且先說聲抱歉,來替這場交談起頭。
不過篠田的那句「抱歉」又是怎麼回事?難道是現在纔對造成我們分手的一連串紛爭道歉?
還是他在對刺傷我的事道歉?
「刺傷我的人是你嗎?」
「咦?怎麼可能?纔不是呢!」
篠田表情扭曲,口沫橫飛地極力否認。還好我離他有段距離。
「竟然連你都這麼說,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久世小姐也問了我許多事,但最後她選擇相信我。」
久世小姐?我側着頭感到納悶,但旋即便憶起,是到醫院來的那位刑警。
「警方也去過你家啊。」
「是啊,給我們帶來不少困擾。」
── 跟你說哦,健吾他是個血氣方剛的大男孩!所以你既然是他的女朋友,怎麼可以不幫他退火呢!健吾總是說他女朋友不幫他退火,老是跑來找我!
但我以前明明就很想學鋼琴。
── 那是因爲有人如此誠摯地希望與我交往,我很高興。
我原本明明在想篠田的事,媽媽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如果提早返家,應該就看不到這樣的月亮了。
「別碰我,我覺得噁心。」
但被他看出這點,會令我感到更覺屈辱。
總之,我當初原本並不想對他展開如此殘酷的復仇。像立川就誤以爲我是個下手不知輕重的瘋狂殺手,但其實小時候姐姐對我的教誨,我都牢記在心。不可以做得太過火。像這次的案例,戀愛家家酒的劈腿代價,只要賞對方兩、三拳也就夠了。至於鼻樑會不會打斷,那就得看篠田的骨質密度而定了。
以前曾聽到媽媽與某人的交談。
我手抵向腰間,輕撫那處傷口。
所以我偷走篠田的手機。搞不懂男生爲何都會將手機或錢包這種重要的東西,插在視覺死角的褲子後方口袋到處走動。解鎖也非常簡單。因爲我好幾次看過篠田在手機螢幕上滑動解鎖,而且液晶螢幕上留有指紋痕跡。
是我喜歡的金黃色月亮。
我不是覺得不舒服。事實是,我害怕。
今天也和昨天一樣,我在發生那起案件的同一時間坐上公車。一面注意聽周遭的腳步聲,一面踏上返家之路。我打算持續一陣子都搭同一時間的公車返家。儘管找到犯人線索的希望渺茫,但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雖然我對自己的耐力沒什麼信心,但這可以用執着來補強。
我抬起頭,出現眼前的是一輪明月。
姐姐誇我法文發音標準,到廚房替我衝了一杯熱可可。上頭漂浮着粉紅和白色的棉花糖,相當可愛,讓人內心爲之一亮。我邊喝可可,邊對篠田與偷情對象的對話進行截圖,尤其是和性有關的對話。
有人問媽媽,你不會希望女兒日後當一名鋼琴家嗎,媽媽回答道:
「蘇奉吉0;注11;。」
篠田以驚訝的表情望着我,這更加扇動了我。
我之所以不肯輕饒,全是因爲他劈腿的那位人妻主動和我聯絡。
當我喝完可可時,也忙完了這項作業。我放下杯子,將蒐集到的圖片傳向班上同學專用的聊天羣組上。
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什麼大不了。我自己也有自覺,我們兩人的交往就像在辦家家酒一樣。所以當我知道他劈腿時,雖然心裏頗爲震撼,但也沒受傷太深。不過他的對象是一位三十多歲的人妻,這令我相當喫驚。
晚上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操作着他的手機,臉上掛着冷笑,姐姐看了,納悶地問我:
第一次看到那封信時,我略感慌亂。哦,竟然主動上門挑釁,或許從小學那次以來便沒再遇過這種事。怎麼辦,這種慌亂的感覺,好懷念啊。
「抱歉。」
「不過,真的不是我做的。警方也只來了一次就走了,因爲我有不在場證明。」
「哦。」
「姐,我失戀了。」
但我還是繼續聽,爲了讓罪惡感折磨我。
在回家的公車上,我聽着德布西的〈黑娃娃的步態舞〉,心情跌落谷底。我討厭這首曲子。那活潑的旋律令我倍感焦躁,似乎是不小心混進我的精選集裏了。
「我打工的地點,每個人都是證人。所以不是我乾的。」
── 你好!你是健吾的女朋友對吧?幸會!我是健吾偷喫的對象!突然跟你聯絡,不好意思呢。是這樣的,我覺得健吾實在很可憐,所以忍不住寫信給你
在我右腰旁,我的身後,站了個人。光是這樣的感覺就已超出我的腦容量。
看到篠田的臉逐漸露出受傷的表情後,我才安心下來。我什麼都不怕,就只是覺得篠田噁心而已。我纔沒那麼怯弱呢!
我與篠田高二那年第一次同班,之前完全沒任何交集,但因爲坐得近,所以常交談。篠田個子高,長得也不差,但感覺會以此自滿;他說話風趣,腦袋也不差,但感覺也會以此自滿,這是他給我的印象。不久,從他的態度和舉止間,我漸漸懷疑他是否喜歡上我,而發現這點的由香,也故作可愛地嚷嚷着「我敢保證,篠田一定對你有意思」。其實我根本不在乎。我心想,要是他向我告白,我就拒絕他。篠田被甩之後的反應,一定是教人很頭疼的那種,我事先預想這樣的情況,心裏直喊喫不消。說起來對他還真失禮。
而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他的告白方式。
篠田從我臉上移開目光。接着我逃也似地轉身背對他,邁步離去。
注1.se venger,法文的報復。
不在場證明。突然冒出這種推理小說裏常出現的單字,反而更讓人覺得可疑。不在場證明不就等同是詭計嗎?
她寫信到我手機的電子信箱。肯定是篠田泄漏的,媽的。
我一如平時,在那個站牌走下公車。我摘下耳機。
那是某個風強的日子。放學時間,天空萬里無雲,凋謝的櫻花和沙土一同在地面上流動。篠田將我叫到操場邊的花圃角落,對我說:「我喜歡你,請和我交往」。
我這個人果然凡事都只想到自己。
原來如此,篠田的意思是,警方研判我們分手時的紛擾,以及之後班上發生的風波,都有可能構成這起傷害事件的動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當曲目切換成〈珍珠耳環〉時,我的思緒開始飄向與篠田交往之初時的記憶。
「我家的孩子有自己獨立的人格,我沒權利決定女兒的人生。」
自己沒能實現的夢想,不會強行加諸在女兒身上。這是媽媽公正的一面。不愧是媽媽,擁有過人的理性和自主性。
我從國中畢業後,開始大受男生歡迎,我對交男朋友也懷抱着好奇和期待,但那些對我告白說喜歡我的男生,我一概沒接受。因爲他們的告白方式實在讓人看不下去。
不過,這隻算是想從罪惡感中解脫的一種自私;希望我不會原諒自己做這種壞事的一種自私;對於媽媽常說的「要是做了壞事,就得好好道歉」的教導,得嚴格遵守的一種自私。總之,我這全都是基於自身的慾望,至於篠田的感受則是排第二順位。自私自利。其實我也沒那麼討厭這樣的自己,我只重重嘆了口氣,便又重振精神。OK。下次再多加註意吧。
與三十多歲歐巴桑的情色對談曝光後,篠田遭班上的女生唾棄,簡直把他當噁心的蟲子看待,至於我則是換來班上男生很不客觀的評價,說我陰險、手段狠毒。
咦?
「啊?不,別這麼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教我做了那種事。」
「怎樣的不在場證明?」
「等一下,我……」
「所以警方會找上門,也是沒辦法的事。」篠田說。
猛然回神,發現我又在想篠田的事了。
不可原諒。篠田竟然將我的事告訴這個蠢貨。他肯定和那個女人談我的事,說我壞話,聊得樂不可支。兩人一起嘲笑我,利用我來體驗那說別人壞話時,彼此保有邪惡祕密的親密氣氛。我認爲這是無比嚴重的背叛。
不對。
「你沒發現自己有多噁心嗎?真的很討人厭耶!笨蛋,噁心死了!別靠近我。」
該談的都談完了,我的事情也辦完了。我準備離開,我想回教室,於是從篠田身旁走過,這時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篠田握住我右臂的那隻手,從我右腰的傷處掠過。
「嗯……」
血液似乎都在我腦中同一處打轉,我只講得出這種話。笨蛋、討厭、最討厭了。
「裏奈,你在做什麼?」
難搞並不是罪過。對於這位有夫之婦,我並未感到怒火中燒。聽說女人在得知男人偷情時,往往會朝同性發泄怒火。就這個層面來看,我們這場戀愛果然只算是戀愛家家酒。我的怒火全往篠田身上傾注。
── 對方不過是低頭鞠躬而己,我便受到感動……
「我當時……也就是你遇刺的時候,我正在打工。」
寫電子郵件或打電話就不用說了。偶爾也有人提起勇氣當面向我告白,但不是擺出半開玩笑的態度,就是裝出一副結果是怎樣都無所謂的模樣,一點誠意都沒有。「要不要試着和我交往看看?」到底是抱持什麼心態纔會講出這樣的話來?我不想試。我不想試着和你交往。
怎麼辦,我快暈了。
我思考片刻後,保留那封郵件,並事先做好截圖備份。我當然沒回信。我不想和對方扯上關係。都三十多歲的人了,格調還這麼低,肯定是個很難搞的人。
我全力把手抽回,把篠田的手甩開。
「我也相信你是清白的,再見了。」
我們分手的原因,是因爲篠田劈腿。
「嗯,然後呢,你現在在做什麼?」
我想起來了。我好像聽人提過,篠田最近開始在車站附近的漢堡店打工。那個笨蛋島崎曾嘲諷說,打工該不會是爲了要勾引人妻吧。
篠田說的話,我一句也沒聽進耳裏。
我想向篠田道歉。我竟然拿他出氣,真是太差勁了。
我很直率地點了點頭。話說回來,原本我就不是真的懷疑篠田是犯人。就只是想聽他怎麼說,做個確認。經由這次簡短的對話,我得到了結論,篠田是清白的。其實也沒有什麼確切的證據,就算篠田不是現行犯,他也有可能請人襲擊我,不過我也否定這樣的想法。也不知爲什麼,就有這樣的直覺,篠田不是這樣的人。好在我腦中思考的方向能確認這點。
本以爲篠田一定也是用這種手法,我一定又會被迫聽他展開這種自我保護,令人不耐煩的告白。但結果卻不是這樣。
「我知道了。」
篠田說起話來又變得含糊不清了。雖然現在爲時已晚,但篠田似乎是對我們的分手方式感到歉疚。我都不知道。因爲知道這件事的機會也被我給毀了。
就像小孩子吵架一樣,沒半點內容的滿口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