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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吧!復仇少女》 · 渡邊優 · 2671 字
邊洗澡邊護着傷口,得多花不少時間和體力。對於這樣的不便所感受到的憤怒,我向來都會牢記腦中,將它加進報復的加總計分中,但今晚我有點心不在焉。我一身疲憊,當我以毛巾擦拭着溼發,返回自己房間時,躺在牀上想的不是對犯人的憤怒,而是其他事。
拉梅爾。媽媽。
我是個戀母控。
這並不表示我是那種對媽媽愛之入骨,凡事都聽媽媽話的戀母控,而是真的對媽媽存有特殊情結的那種戀母控。
不過,這與自卑感的情結又有些不同。當然了,我有時會想,就是因爲媽媽太完美,我纔會比不上她,但我纔不要變得像媽媽那樣完美,也從不想那麼做。雖然姐姐說我是完美主義者,但我所追求的完美,與媽媽所體現的完美,層次截然不同。這令我覺得很反感。
我將吹風機的插頭插進書架下的插座,轉頭環視自己房內。配色以黑灰兩色居多,只有一些小飾品和單人小沙發是豔粉紅色。這屋子的其他房間,全是以媽媽喜歡的大地顏色以及優雅華麗的木紋傢俱來配置,只有這個房間顏色昏暗,以「簡單就是驚奇」的宗旨來呈現。出自我的構想。
這種品味當然是出自我的個人愛好,但我的愛好其實是刻意與媽媽的愛好反其道而行,這點我也有自覺。換句話說,這個房間其實也只是我從相反的方向去承受媽媽所帶來的影響罷了。
姐姐的房間就坦率多了。在花鳥的主題下,搭上曲線偏多的浪漫傢俱。粉紅色與黃色的配色。比媽媽的愛好多了一些輕浮。
記得在小學低年級時,我原本還很期待姐姐能成爲和我一起對抗媽媽的同志。我的種種惡行,她都會替我瞞着媽媽,而且她不時展現的爽快笑容,給人一種豪放不羈的感覺。有一次我們兩人在家附近的公園玩耍,與身後出現的三名陌生女孩吵架。我們以犀利的人身攻擊,在那場爭吵中獲得壓倒性的勝利,手牽手回家。當時在回家的路上,我確實與姐姐產生一種共鳴感。姐姐當時講出許多媽媽聽了肯定會臉色發白的粗話,真是帥呆了。而我當時講出一句無比殘酷的話,連姐姐聽了都怕,我深感自豪。當時從我們緊緊相牽的手中,我感覺我們是抱持着同樣的心情走在回家的路上。如果我們姐妹聯手,一定能戰勝媽媽。有辦法推翻完美的媽媽一手建立的完美家庭。我不是孤軍奮戰。在媽媽面前說不出口的鬱悶,姐姐也感受得出,她和我一樣在對抗。我原本一直是這麼認爲。
現在姐姐已變得像媽媽一樣。
我想打倒媽媽。爲了這個目的,我不就只能親手殺了媽媽嗎?在那憨傻的國中時代,我甚至還爲此苦惱過,但是殺死我最喜歡的媽媽,我一定辦不到。
錯綜複雜。我的戀母控具有這方面的特殊情結。
我吹着頭髮,一再嘆息。
「這都是爲了拉梅爾諾艾利基沙,抱歉。」
吹風機的聲響蓋過我的低語。
這句話我只在混亂的狀況下聽過一次,也不確定我的記憶是否正確。話說回來,這句話不見得有含義,或許只是一名腦筋不正常的變態隨口胡說。要當作找尋犯人的線索,又顯得太薄弱。
我也知道,只是……
媽媽。
如果和媽媽有關呢?
如果拉梅爾諾艾利基沙指的是媽媽呢?
我將纏繞在枕邊的隨身聽拿過來,把耳機塞進耳中。流泄而出的,是泰勒絲的〈空白〉。充滿暗示性。
想到這裏,我關掉吹風機的開關,趴在牀上。牀單碰觸手臂,感覺好冰涼,說不出的舒服。
「不過,崇拜小峯女士的學生愈來愈多,這可是個問題呢。」
媽媽任職的研究室,我只去過一次。兩年前,不知該選哪一所大學好的姐姐,受教授熱情邀約,到那所大學參觀時,我也厚着臉皮跟去。
在一間佈置得很舒服,與吉野教授的氣質一點都不相稱的教授研究室裏,他一面喝着茶,一面誇張地讚美媽媽道:「這間研究室就像是小峯女士一手打造的一樣。」
以教授的情況來說,與其說那是他對媽媽的個人崇拜,不如說是能擁有完美的媽媽當他部下,令他深感驕傲。
我能理解。有這個可能。原來如此,我確實完全不配當媽媽的孩子。
聽媽媽受人誇獎,感覺不錯。我心中對吉野教授的評價提升不少。但吉野教授也說:
好累。體力真的衰退許多。
身爲一名戀母控,我對媽媽周遭的人就是犯人的說法相當執着,不過現階段最好還是當作可能性之一,暫時留存腦中就好。
我是因爲媽媽而被刺殺嗎?因爲我不配當媽媽的孩子。
我心裏這麼想。就算這樣的懷疑只算是戀母情結的妄想層級,還是姑且先假設媽媽的周遭有可疑人物吧,最先要懷疑的,應該是媽媽職場上的相關人士吧。
要進入大學裏,對媽媽職場上的關係人物展開徹底調查,根本就易如反掌。只要吉野教授認得我,就算要進入研究室也沒問題。但這麼一來,我的行動當然會完全攤在媽媽面前。在媽媽四周查探的我,看在媽媽眼裏會作何感想?
在我升上國中時,媽媽便結束鋼琴教室的營業,開始在一位於大學教文化人類學的教授底下當祕書。文科研究室的祕書,一般聽說都是隨便僱用外表長得可愛的年輕女子,但媽媽可不光只負責端茶這類的工作,她還得多方照顧繫上的大學生和研究生,而這些都是那位號稱怪人的教授所無法勝任的工作。
雖然很不想這麼做,但明天還是先從頭號嫌疑人開始問起吧。
「因爲我這個人只會研究。要是走錯一步,可就離羣索居了。我還自稱是鍊金術士,根本沒人尊敬我。所以照顧學生的工作,全都交由你們的母親負責,她幫了我不少忙呢。」
那位姓吉野的教授是位看起來像四十多歲,也像六十多歲的中年男性,比身高一百六十幾的我還要矮一些。圓挺的肚子、一頭很不自然的黑髮、不合時代的玳瑁眼鏡,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吉野教授禮貌周到地與當時仍是國中生的我握手,並自我介紹道「我是吉野,現代的鍊金術士」。真是個怪人,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媽媽在學生之間很受歡迎,當天遇到的人幾乎都這麼說。事實上,我也親眼見到幾名擦身而過的學生,對媽媽投以熱情的目光。那是憧憬、迷戀、崇拜夾雜的目光。儘管置身在這樣的目光下,媽媽卻像完全若無其事,一派輕鬆自然。
我要殺了那個爲了媽媽而砍我的犯人。就過程來說,這實在很悽美。這樣就能切斷戀母情結的咒縛,我忍不住這麼想。啊,說要殺人當然只是比喻,姐。
如果是這樣呢?我對此有什麼感覺?
目前先從我自己身邊展開調查,比較實際。
接着感受到的是快樂的心情。這確實是我現在的心情。
如果是具有這項動機的人,吉野教授或許也符合條件。那天聽教授誇讚媽媽所說的話,當中當然有一部分可能是對身爲女兒的我們所說的客套話,但講得未免過於誇張。
會是迷戀媽媽的笨學生襲擊我嗎?當我想到這起事件或許與媽媽有關時,腦中率先想到這個可能性。倘若這是暗戀人妻的某個笨學生所爲,遇刺的人或許是爸爸纔對。之所以不是這樣的結果,全是因爲媽媽的緣故。媽媽對那些笨大學生來說,根本就遙不可及,這件事再清楚不過了。我之所以會遇襲,是爲了消除媽媽的污點。只要這個有劣根性的女兒喪命,媽媽就能變得更加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