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彈少年
《家庭教師REBORN》 · 子安秀明 · 1.6萬 字
這是發生在他還是獨自一人的時候的事。
1
「……」
我受夠了。隼人想。
他早就明白無論什麼時候世界也不可能按自己的想法轉動。
可惜就算理智上明白,情感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隼人終於大吼道:
「拜託你這個混蛋別再用你那噁心的臉對着我噁心地笑了!!!」
他完全暴走,拳頭向面前的陌生人揮去。
男人瞬間被隼人氣勢洶洶的拳頭擊倒。
「嘁……」
砸了咂舌,隼人站起身來。
這裏是一個從沒見過面的狹窄房間。而他正躺在一張又髒又破,還有點黏黏的木牀上。
「……」
真是倒黴透了。一覺醒來已經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還有個從沒見過面的男人在盯着自己的臉。
「這鬼地方究竟是哪裏啊……爲什麼我會在這裏啊……」
「好痛!!!」
「哇?!」
被忽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隼人連忙轉過身來。
更讓人不爽的是——雖然那人嘴裏叫着『好痛』,但聲音聽起來卻似乎很愉快的樣子。
「好痛!很痛的耶~~少年仔!」
臉上紅紅的,那個男人站了起來。
悠閒安穩的氣氛,完全沒有一般小酒吧的暴力感,店裏所有客人都在靜靜地凝聽着同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是來自於店中央的一架黑色鋼琴。
巨大的衝擊使可憐的破舊房門宣告報廢。
男人一臉痛苦地鬆開了手。
突然——
就在隼人生着一肚子悶氣的時侯,四周開始逐漸喧鬧起來,隨即燈火通明。目光所及之處都是酒吧私賭場的招牌,還有前來玩樂的人們。而這一切都讓隼人更加鬱悶。
「沒錯,你老子去哪了?快告訴我!」
小男孩點了點頭。
從它骯髒的外觀簡直難以想像裏面是這樣的情形。
雖然因爲對方無厘頭的行爲而反應有些遲鈍,但隼人可不打算被他牽着鼻子走。
走在充滿了煙息味的小巷裏,隼人一臉的不耐煩。
「拜託,該問的是我吧,你究竟在笑什麼!!」
他慌忙摸索着衣服口袋。
「嗚……」
「那個死老頭!」
他無言地凝視着對面的男人。
不過隼人已經不想再這裏在浪費時間了,他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房間。
隼人一把推開大叔向門口走去。
對於十二歲的隼人來說,已經算是大叔級的人物了。
總而言之,看起來相當傻。
「……」
「啊……」
而現在這個大叔正頂着一張被自己打得通紅的臉笑咪咪地看着自己。
在看起來就治安不良的小路上散步的時候,隼人與一羣擦身而過的男人打了起來。
倒抽一口冷氣。
所有人——就連生活在社會陰暗面的黑手黨都無法接受他。
大叔忽然一把抓住了隼人的肩膀。
現在他卻似乎沒有信心了。
從他八歲離家那年起就一直過着這樣的生活。經常就算明知道危險也不願意認輸。
大叔向隼人伸出顫抖的雙手。
他帶隼人去的地方,是巷子深處的一家小酒吧。
「什麼會錯意?」
不可能有人毫無目的地幫助其它人。沒錯……不可能毫無目的——
隨後,他翻身爬起,目不轉睛地看着隼人。
這樣說着笑起來的人,正是剛纔被隼人一拳打飛的男人。
「等……等一下……」
忍不住大吼了一聲。而路人對隼人短暫地注目之後,立刻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裏。
呈大字形躺在牀上看着這個聒噪地放聲大笑的男人,隼人更覺得噁心了。
咚!
重重地吐了口唾沫,一腳踢向路邊的招牌,藉以發泄心中的怒氣。不過這樣似乎也難以讓他心情好轉。
他撫擦着劇痛的後腦勺,那裏早已經包上了厚厚的繃帶。自己該不會在那次打鬥中失去了意識了吧。
「我的意思是,因爲看到你能揮出這麼有力的一拳,我很高興啊,這說明你精神不錯嘛。」
男人的笑聲嘎然而止。
「……?」
「這當然是——」
年僅五六歲,一臉溫和的小男孩正呆呆地張着嘴看着他。
隼人以充血的眼睛掃視這個狹窄的房間,但卻沒有發現那個讓人噁心的大叔的身影。
0;爲什麼啊……我根本搞不清楚究竟是爲什麼……1;
「………」
想起來了。
「啊,你別會錯意了!」
隼人兩眼噴火地沿着來時的路全速衝回去。
找到了。
但是——
然後他纔會莫名其妙地被這個大叔帶回家,還幫他包紮好了傷口嗎?
「小孩?!」
沒什麼理由。這種事實在很平常。在他以前所生活的地方,打架也已是家常便飯。
然而——
年紀大概在二十五歲以上,搞不好已經30了。
咣!
沒了。那個雖然錢不多,但卻裝着隼人全部財產的錢包沒了。
「……爸爸?」
「吵死人了!」
雖然聽清了對方的話,不過隼人反倒更糊塗了。爲什麼這個男人會爲別人精神不錯而高興啊?
0;可惡,別開玩笑了……1;
「給我滾出來!你這傢伙以爲我會善罷甘休嗎?」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人。
這些他早就很清楚了。
「少年仔!」
好吧,選擇無視他。
炸彈幾乎已經成爲了身體的一部分,不知什麼時候起自己已經被人稱之爲「smoking bomb」。這樣的隼人幾乎是所向無敵的。
「滾開!」
「……嗚!」
「是這裏嗎!」
不管怎麼看,他也不像要反擊的樣子。
「嗚啊啊啊啊啊!」
就在這剎那,一陣激痛忽然竄過全身。
「……」
「!」
沒錯。其它人都是垃圾。
「喂,小子,那個老頭去哪兒了?」
「差勁透了……」
「……真是搞不明白。」
隼人準備抓住牀沿站起來。
太陽沉沒在小鎮的高樓間,夜晚已降臨。
「因爲很痛啊!」
這已經是自己在這個熱鬧的山間小鎮遊蕩的第2天。
「爲什麼我不能笑?」
「你給我適可而止吧!」
漂亮的一拳集中大叔的腹部。
「你……你這傢伙……」
隼人一把推開小男孩走進了店裏。
「…………啊?」
隼人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就好像隼人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不僅是因爲傷口在隱隱作痛,剛纔那個莫名其妙的大叔也讓隼人有些急躁。
「別笑了!!!」
那個討厭的大叔就坐在鋼琴前面。
他那認真凝視着鍵盤的樣子與剛纔判若兩人,使隼人幾乎忘記了憤怒,看呆了。
溫柔,而且有力。
從琴鍵飄出的聲音緩緩傳進了隼人的心中。
「啊……」
忽然,滿場的掌聲將他拉回了現實。
意識到自己竟然聽完了一首曲子,隼人眼中充滿了疑惑。
站在他身邊的小男孩仰望着這樣的他,微笑着。
「怎麼了?」
「……」
隼人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答。
這樣的自己讓他產生了——種挫敗感。就在隼人拚命想要說點什麼的時候——
「少年!!」
「!?」
熟悉的討厭的聲音讓隼人一下子抬起頭來。
慌忙抬頭時卻發現不知什麼時侯那男人已經來到了自己的面前。
剛纔彈鋼琴時的凜然表情就好像是幻覺一樣,男人露出了孩子——樣的笑容。
「太好了,你沒事。」
「跟你無關啦!」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隼人已經失去了——開始的憤怒。但想起自己來這裏的目的後,他還是提高了聲音道。
(明明自己都這麼倒黴了還想着幫別人……真是的……)
「…………」
隼人有些發愣。
他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這次事件之後,隼人開始了與卡爾洛父子的孽緣。
「真是的……該這麼問的人是我吧。」
一開始隼人還能夠遊刃有餘,但由於對方不斷叫來援手情勢開始逆轉,最後變成對他一個的圍毆。
漫步在街上的隼人忍不住低聲罵道。
「這,這個不用你說!不管怎麼說的我的錢……」
「……怎麼了?」
「怎麼可能,你這白癡。」
「我很擔心呢。我爬起來的時侯你已經不在了。你頭受了傷需要靜養啊。」
「…………笨蛋……」
隼人和卡爾洛父子邂逅的經過。
某一天。
「哈,別說傻話了!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真實的,白癡加三級……」
哎呀哎呀……卡爾洛苦笑起來。
不管是爛好人也罷其他什麼也罷,自己的確是欠了他的人情。
完全暴走的隼人終於漂亮地一腳踢向大叔的臉。
對於靠給酒吧演奏鋼琴維生的卡爾洛而言,這無疑是個巨大的打擊。
「…………」
臉上印着清晰鞋印的大叔呆呆地說道。
此時的隼人和卡爾洛兩人,正呈大字型倒在小巷裏,衣衫襤褸外加遍體鱗傷。這是無論誰都一目瞭然的鬥毆後的情形。
但他終究不過是輝煌一時,在妻子去世之後就一直獨自撫養兒子,過着貧困潦倒的生活。
卡爾洛正壓着右腕,滿頭大汗。
「就是跑來幫我啊。結果連自己也一起被揍了……真是個傻瓜。」
這就是——
「很抱歉,雖然這不是你的錢,不過應該也可以用吧。」
當然,打架的原因還是由於隼人。他經常因爲被碰到肩膀或者討厭對方的眼神之類的原因和鎮裏的小混混起衝突。
如果手不能動的話,就不能彈鋼琴了。
「雖然我們是很窮,非常窮,甚至是語言難以形容的窮,但是!我從沒有想過要收你這樣的孩子的錢……」
「你害羞個鬼啊!你這傢伙,老是做一些多餘的事!」
「你的傷,沒事吧?」
「你這傢伙,錢……」
從高樓的間隙穿過的夕陽餘暉,映在兩人的眼瞳中。
2
「我可沒有拿你的錢。」
「錢不重要!!」
「喂……」
不知道爲什麼,隼人無法反駁。
卡爾洛是一家很小的酒吧的鋼琴師。
「喂,我說……」
被對方——臉認真地凝視着,隼人——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你還真是好孩子呢,竟然打算給我錢當替你包紮傷口的謝禮嗎?」
「啊……」
但是。
卡爾洛頓時因疼痛而皺起了眉頭。而隼人在看到他通紅的手腕的瞬間就清楚這不是什麼小傷。
「……你的錢?」
聽說——關於這個大叔,坊間流傳着這樣的傳言,說他年輕的時候曾經是活躍在世界舞臺上的受人矚目的職業鋼琴師。
不過既然事已至此,隼人的自尊心不允許他輕易認輸。
「啥?!」
每次只要想到卡爾洛的事,他總會不由自主地火大。
隼人在卡爾洛每晚都會去演奏的酒吧門口停下了腳步。現在正是黃昏時分,還沒有開始營業。
不過隼人還是難以平復心情。
每晚演出所獲得的微薄收入,維持着他和兒子尼可洛的生活。
這是醫生對卡爾洛下的診斷書。
一疊皺巴巴的紙幣忽然遞到自己面前。
低聲說了一句,隼人將臉轉向了一邊。
「誰會給你這死老頭錢啊!相反!完全相反!是你這傢伙偷了我的錢吧!啊?!」
「小皰疹會是這種反應嗎?笨蛋!」
聽到背後傳來痛苦的呻吟,隼人連忙回過頭去。
隼人張大了嘴。
「多餘的事?是什麼?」
「夠了啦——」
「我?哈哈……被人這麼說還真是不好意思呢。」
「!……」
痊癒需要兩星期。
「真是的,你究竟在做什麼啊……」
後來,每當隼人在鎮裏惹了麻煩,不用開口,卡爾洛總會插手幫他一把。
不出所料,右手腕傷勢很重,這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對卡爾洛是致命的。
這一次,隼人真的是啞口無言了。
「那爲什麼你總是把自己弄成這樣……」
隼人走到卡爾洛身邊一把抓起他的手。
「想問什麼?」
不知道爲什麼有些焦躁,隼人就攙扶着卡爾洛離開了這裏。
「啊……沒關係的。我的老毛病小皰疹而已……」
的確——仔細想來,如果這大叔只是爲了錢的話根本就沒有必要幫他處理傷口。
咚!
他背對着卡爾洛,忍痛爬了起來。雖然被痛毆了一頓,不過似乎沒有受什麼嚴重的傷呢。
「幫幫我——你的眼神一直都是這麼告訴我的。」
「別開玩笑了!除了你還有誰……」
「你沒說過嗎?……」
「難道不是把你打成這樣的人拿的嗎?」
「啊?」
這是卡爾洛趕到了。
難道說之前他之所以襲擊牀上的自己只是爲了讓隼人重新躺下休息嗎?
「給。」
「唉……」
「我有件事想問你……」
「你是不是那個?就是……那個。喜歡別人弄痛你,那所謂的『M』……」
「……少年仔。」
完全搞不清楚那個大叔腦子裏在想些什麼啊。也太爛好人了吧。
「我是大人,嘛,這種事……不過,如果你堅持的話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啦……而且如果你這麼堅持我再拒絕的話好像也有點失禮……啊,你別會錯意了,我可不是愛財的人哦,不過說不喜歡可能也有點喜歡啦……」
「嗚……」
「但是,因爲少年仔你不是一直想要人幫助你嗎……」
他張開身體拚命掩護隼人,當然最終兩人都被打得鼻青臉腫。
大叔忽然吼道。
他站在店門口,有些茫然。
再派回了許久之後——
「可惡!」
他終於下定決心一把推開了門。
昏暗的店裏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隼人的目光停留在店中央的鋼琴上。
卡爾洛已經受傷一星期了。這期間無人彈奏的鋼琴上已經積了一層薄灰。
「…………」
隼人默默的凝視着鋼琴。
他腦中浮現的是卡爾洛坐在他面前帶着與平常迥然不同的嚴肅神情演奏的樣子。
然後……是遙遠的記憶中模糊的女人的身影——
「你會彈鋼琴嗎?」
「……!」
被忽然出現的聲音嚇了一跳,隼人回頭一看,背後站着卡爾洛的兒子尼可洛。
回過神的時候隼人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經走到了鋼琴邊,正無意識的撫摸着雪白的琴鍵。
「我……我怎麼可能會彈!」
這是說謊。事實上隼人年幼時曾經無數次在人前彈琴。
但這對於隼人絕對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
「我只是……」
「只是?」
隼人衝着老人怒吼道。
「喂,老頭!不管怎麼看我也不像那個大叔吧?!」
「我會彈哦。是爸爸教我的。」
直到此時隼人才算是清醒過來。
「……試試看吧。」
等了半天也沒聽到任何聲音的尼可洛奇怪地看着隼人。
站在酒吧入口處微笑的,是個留着漂亮鬍鬚的優雅老人。
「本來就是別人好嗎!」
「我……」
「這樣?」
隼人慌忙打斷兩人和樂融融的對話。
「別開玩笑了!小心被趕出去……」
「嗚……」
「呵呵……卡爾洛還不能來啊。聽他的演奏可是我們這些快入土的老人爲數不多的樂趣之一呢。」
「嘁……這傢伙……」
「爲什麼我要替你爸爸彈琴啊!」
「……?」
自己又被這對父子牽着鼻子走了。
「我會彈哦。」
因爲所有的目光裏只有期待。一點也感覺不到平常走在街上被人注視時會有的厭惡之感。
說着,隼人的手向鍵盤上伸去——
「嗯。」
「什麼叫『一不留神』啊!真是的……」
「你聽。」
這……總覺得——
又來了……
「給我仔細聽着,然後告訴我感受。」
「哎呀,你們在說什麼啊?」
「好久不見了呢,你的傷好了?」
「我都說你們弄錯了啦!!」
「這裏可沒有奶喫哦。」
隼人撓了撓後腦勺。
「哎呀……」
「欸?真的?」
「…………」
「只是……那個……沒什麼啦!」
隼人啞口無言地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臉。
但——很奇妙的是,他並沒有討厭的感覺。
隼人輕輕搖了搖頭,準備離開酒吧。
下定了決心的隼人在琴凳上坐下了。四周立刻響起了口哨和歡呼聲。
「喂,小子!」
「……可惡!」
爲什麼自己老想着要逃呢?對於這些小鬼、大叔和老頭,自己有什麼必要逃呢?
「……」
「是這樣嗎?那真是太好了呢,尼可洛。」
隼人粗暴地大吼着轉過臉去。
代替隼人在鋼琴前坐下的人是尼可洛。
手指開始顫抖。
「上吧……」
隨即,狹窄的店裏響起了琴聲——
不管是由於一時迷惑還是其他什麼原因,但自己爲什麼一定要爲了其他人工作啊?
——爸爸教的。
「哈?你會?」
店裏所有人都注視着隼人和鋼琴。
疲憊地嘆了口氣,隼人站了起來。
尼可洛疑惑地歪了歪頭。
「這樣的話就太好了。自從那傢伙請假後,店裏也寂寞了不少呢。」
「怎麼樣,我就彈你剛纔彈的部分。」
這句話不知爲何刺痛了隼人的心。
忽然有人向這邊喊道。
隼人咬緊牙關拚命抑制住手指的顫抖。
「……可惡!」
「……?」
「我不是說了嗎,你這樣一直一個調在搞什麼啊!要突出音符的強弱啊……」
但他的手指在觸摸到鍵盤之前的瞬間一下子僵住了。
再這麼磨蹭下去,事情無疑會向奇怪的方向發展。於是隼人當機立斷,準備插進尼可洛和老人之間打斷他們的談話。
「你不用這麼用力彈啦。」
而且安全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的隼人只能茫然地四處張望着,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好了好了,大家別鬧了。這個少年仔是代替卡爾洛彈琴的鋼琴師啦。」
「啊,拜託,給我閃開!」
但指尖就在接觸到琴鍵的瞬間,又開始顫抖。
小小的雙手奮力與鍵盤格鬥着。但,與隼人想像中一樣的,這琴聲僅僅只是「遊戲」般的水平。
「沒關係的啦~~爺爺~~因爲今天起這個哥哥會替我爸爸彈琴的喲。」
已經到了開店的時間,酒吧門口開始不斷有新的客人進來。而隼人再次被人潮擠回了鋼琴旁邊。
「太好了,尼可洛。」
「嗯!」
「怎麼了?」
在意識到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時,心就會咚咚地劇烈跳動起來,臉紅得就像蝦子一樣。
而顫抖隨即擴散到全身。
「哎呀,臉色看起來很不錯嘛。而且好像還變年輕了……簡直像別人呢……」
「是這樣啦,這個少年仔……」
但是。
「不對啦!這樣根本沒變啦!」
「你們別擅自決定啦!我根本沒打算……」
隼人一把將尼可洛拎開,代替他坐在鋼琴前。
隼人忍不住開口道:
但就在他想過去的時候,剛好被這時候進店的一批客人擋住了去路。
「笨蛋……!那是因爲你彈得太爛了,所以一不小心……」
他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因爲……你說彈給我聽啊……」
「那是這樣?」
「……?!」
直到此時老人彷彿才注意到似地,眯縫着眼睛重新打量起隼人來。
看着一臉不信的隼人,尼可洛不滿地嘟起了嘴。
尼可洛認真地點了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是那個大叔擅自闖進他的生活中來的,也是他擅自幫自己打架才受的傷。所以自己並沒有必須爲他做點什麼的理由。
不管怎麼說,現在的頭等大事就是迅速離開這個地方。
「這不是卡爾洛嗎?」
「……沒什麼啦。」
心底深處忽然浮現出一絲朦朧的後悔。
尼可洛雙手輕輕地在琴鍵上落下。
「這個小子是誰啊?」
「喂,我說……」
「啊啊,真是不好意思。因爲平常都是卡爾洛坐在鋼琴前面,所以一不留神……」
請讓我代替受傷的卡爾洛在店裏彈琴——這樣的話,他是真的羞於說出口。
店裏所有人都安靜地凝視着他。就好像在守護一個正在學習站立的嬰兒一般,有種非常不可思議的融洽感。
「……」
停止了。
如同潮落般,顫抖平息了。
然後,隼人的指尖輕輕落向琴鍵。
緩緩地……纖細而優雅的旋律流瀉而出。
3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了那樣的感覺。
所以隼人無法再留在那裏了。
「別走!隼人!」
衝出家門時姐姐的呼喚至今還在耳邊迴旋。雖然當時她要留下他其實很容易。
但是,她沒有這樣做。
「你怎麼還能留在這裏!這樣的地方……」
看着她,隼人吼道:
「那可是殺了媽媽的家啊!!!」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壞掉了。
但隼人並不清楚究竟是什麼壞掉了。
只是一種感覺。他能夠肯定已經有什麼壞掉了。
「隼人——————————」
她的痛哭聲一直一直圍繞在隼人身邊。
「喂,別轉移話題啊。」
「……少年仔?」
「初次見面。我的名字是古利·喬。是這附近家族的人。」
「拜託別再叫我『少年仔』了好嗎。現在店裏的傢伙都學你滿口『少年仔』『少年仔』的……」
隼人忽然大吼道。
不過回到了原點而已。自己這樣的人就應該活在屬於自己的世界裏。
「獄寺隼人。」
「不過你也別太在意了,被你嚇跑的客人,我會努力把他們找回來的。雖然我以爲外行也有外行的長處啦,不過結果還是不盡如人意啊。」
「你們有什麼事?」
「你就是『smoking bomb』啊?」
「…………」
然後——
這時卡爾洛剛開始彈琴。
忽然,在手忙腳亂的隼人眼前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盒子。
「什麼……」
「說起來,直到現在我都還不知道少年仔的名字呢,哈哈……」
「真是的……」
「音樂錄音帶?是最近錄的?」
(就連作夢夢到也會這樣嗎……可惡!)
最終輕輕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這一瞬間。
隼人如夢初醒地抬起頭來。
爲了在黑社會中生存,他曾經數次想要加入黑手黨。
隼人的表情瞬間沉了下來。
卡爾洛苦笑着摸了摸鼻子。
「你說的這是什麼鬼話啊!喂!」
隼人暗暗將手伸向口袋裏的炸藥,但對方似乎爲了表示自己沒有敵意似地攤開了雙手。
「不過似乎評價不太好呢。店長也說客人減少了呢。」
「好吧,叫你中年人?」
爲了儘快忘記剛纔的夢,隼人一下子從卡爾洛家破舊的沙發上跳了起來。
「眼神還是那麼不和善啊,少年仔。」
「已經是傍晚了哦。酒吧要開門啦。」
無論到哪裏……無論到哪裏……
「別,別開玩笑了!我纔不是爲了你呢!那個,那個之時順便、順便啦!」
右手的傷勢恢復得不錯,幾天前卡爾洛就已經回到這裏繼續演奏了。
「啊,你醒了。」
隼人不爽地嘀咕着。好好的午睡卻被人吵醒本來就很不高興,而且現在肚子還有點疼。
「但是從那以後,不知道爲什麼,他再也沒有出現在公衆面前。究竟發生了什麼?如果他繼續成長的話,一定可以讓我們聽到更加激動人心的音樂啊。」
遊蕩在另一個城市的隼人再次過上了顛沛流離的生活。
巷子深處的酒吧和平常一樣聚集了不少客人。
隼人回想起自己今天白天在卡爾洛家睡了個午覺。
對於這一點,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自從以前被逼喫了大他三歲的姐姐做的奇怪料理後,隼人只要一看到她的臉就會肚子痛。
「你該不會是又受傷了吧?本來最近沒怎麼聽說你去打架,我還稍微放心了些……」
「其實,我想好好向少年仔你道謝。」
「老實說……我一開始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很像隼人。我覺得這也許是某種緣份……你怎麼了?」
「非常感謝你。」
這下不止卡爾洛,就連周圍的客人也向這邊張望了起來。
「……嘁。」
「哈哈……你還是這麼害羞呢。」
但是對方的反應卻相當冷淡。
「黑手黨嗎……」
「我們先暫且不談這個……」
他沒有看卡爾洛的表情,逕直離開了酒吧。
「怎麼了,少年仔?」
隼人趴在桌子上,渾身顫抖着。
隼人低聲嘆着,找了個空位坐了下來。
就好像在拚命忍耐什麼難以承受的痛苦一般。
「是謝禮哦。謝謝你在我不在的期間替我彈鋼琴。」
離開卡爾洛所在的小鎮,已經過了1個月。
「是我偷偷錄的夢幻般的鋼琴演奏哦。大概5年以前,那個人七歲左右的時候。對了,那個孩子的名字是……」
「吵死人了!別滿口『少年仔』『少年仔』地叫啦!」
「是我的寶物哦。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錄音帶。」
他緊繃的身體一點點脫力。
之後——
「再見了。」
卡爾洛湊過來捉住了隼人的手。
他再也沒有去過那家酒吧。
「纔不好呢!」
隼人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少年仔。」
某一天。
隼人一手撐着下巴,靜靜地聆聽着他的琴聲。
隼人咬緊牙關抬起頭來。
是在遇到卡爾洛之前,很早以前。雖然是不同的曲子,不同的演奏者,但那旋律一直深埋在隼人的心底——
惡狠狠地瞪回去,卻只被回以一片笑聲。
卡爾洛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
「我現在也無法忘記。那是前所未有的演奏。雖然有些瘋狂,但卻給人奇妙的協調感。那時沒有任何人能夠模仿的絕妙演出!」
——好懷念。
4
胸口忽然湧出這樣的感覺。
就在憤怒的隼人就要拍案而起時,他再次被面前的小盒子吸引了注意力。
他在八歲以前都一直和姐姐一起生活。而最後隼人離家之時唯一一個想要阻止他的人也是她。
演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結束了。永遠是一張爛好人笑臉的卡爾洛正坐在他面前。
「哈啊?那種事情和我沒有關係吧……」
「……說,說什麼傻話!笨蛋!」
「……這是什麼?」
「什……什麼啊。你怎麼忽然想說說這個……」
一羣黑衣人擋住了隼人的去路。對方一眼看去就知道不是什麼良善之輩。
「哦,這不是少年仔嗎?」
「吵死了!!」
隼人幾乎停止了呼吸。
「我說,這裏面裝的是什麼?」
一睜開眼睛,面前就是尼可洛那酷似大叔的爛好人式笑臉。
無論哪個家族都不把他這樣的小孩放在眼裏。而對於對方的這種態度隼人也是相當不滿和憤怒的。他越是潦倒,那些家族越是冷淡,甚至有的將他當做落水狗一般對待。
「喂喂,別露出這種可怕的表情好嗎。我可是對有關你的傳說相當清楚的哦。」
「你們究竟想做什麼,啊?!」
「請務必加入我們家族。」
完全意料之外的發言。
隼人只能不知所措地反問:「我?我嗎?」
「別,別開玩笑了!忽然對我說這種話……」
「當然,作爲交換,我們也有一事拜託你。」
——來了。
早就知道會這樣。天上不可能掉餡餅,這個世界上的人不過是相互利用而已。
「……是什麼?」
隼人毫不示弱地瞪視着面前這個名叫古利·喬的男人。
「你要我替你們做什麼?」
「你的意思是接受了?爽快點對你也有好處。」
古利·喬嘿嘿地笑了起來。那個笑容和巷子裏的老鼠沒有什麼區別。
「別會錯意了。我到底接不接受還得聽了你的條件再說。」
「唉呀,口氣相當強硬嘛。smoking bomb。」
古利·喬彎腰湊近了隼人的臉。
「這種強硬的性格也讓人覺得十分可靠啊。不愧是從小在黑社會長大的孩子。」
「…………」
熟悉的聲音讓隼人以下子回過神來。
帶着這樣的決心,他咬緊了嘴脣。
目的是牽制敵對黑手黨。
完全不懂他在說些什麼。不過男人炙熱的口吻倒是吸引了他。
「!」
而隼人,沒有再掙脫。
小小的手拚命的搖晃着他。
老人衝着搖搖晃晃的隼人喊道。
「你也曾經多次想加入黑手黨家族,但卻被拒絕了。因爲你身上流着日本人的血,或者是認爲彈鋼琴的傢伙一定軟弱無比——就因爲這些無聊的理由。」
是那個常去小酒吧的優雅老人。
醒來的時候就聞到了街上傳來的垃圾臭味。
回過神來的時候,隼人已經站在城外能看到大海的山丘上了。
毫無準備的再會讓隼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而尼可洛仰起潸然欲泣的小臉問道。
「尼可洛……」
但——不知道爲什麼,現在的他沒有一絲興奮之情。
想像着未來被部下簇擁的情形,隼人綻放出難得的微笑。
「啊……」
演奏會——不是隻限於那個城市的那家店裏嗎?
「啊,少年仔。」
無視背後抽泣的聲音,隼人大步離開了。
「我們的目的是一樣的。爲了活下去,爲了推翻否定自己的舊事物,不是嗎?」
但在他說完之前,隼人已經狂奔起來了。
轟隆轟隆——
他扶着附近的牆壁勉強站了起來。昨天在倒下之前,他都一直徘徊在這附近,用掉了古利·喬給他做準備的所有錢。
那時毫無掩飾的、發自內心地擔心着隼人的眼神。
明天舉行的演奏會將由敵對黑手黨的首領主持。如果能破壞這場演出將會使對方大失面子。
「……可惡……」
「老頭!」
心情糟糕透了。
而就在他離開小巷的時候——
「爲什麼哥哥忽然就不見了?」
這樣很好啦,現在他需要一個能讓他發泄的這種焦躁情緒的對象。
「但我們的家族不一樣。被傳統束縛是不可能發揮自己最大的能力的。沒錯……我們正需要像你這樣的年輕人……」
「不是騙人哦。是支持他的人發起的,因此卡爾洛才能在這麼大的城市裏開演奏會呢。不止我,店裏所有的人都來捧場了……」
隼人一把抽出被男人握住的手,別開了頭。
對了,馬上就是——
被對方嚴肅的目光凝視着,隼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我很有看人的眼光。雖然對你的爆破手段早有興趣,不過實際見面之後更中意了。如果是你的話一定……」
「……騙人……」
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向哪裏。
「夠了。快說出你的條件!我沒興趣聽你這些冠冕堂皇的社交辭令。」
「這些舊事物腐蝕了整個社會。所謂的傳統和慣例正在扼殺新生事物,你也應該有所體會吧?」
太陽正從最高處開始緩緩下落。
「……」
「怎麼樣?要不要坐車和我一起……」
古利·喬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而隼人……在會場裏裝了炸彈阿……
「誒……?」
「不會錯的,是卡爾洛的演奏會哦。」
「搞什麼啊!」
只不過是在演奏廳裏安裝定時炸彈而已。
5
隼人的臉漸漸沉了下來。
突然。
「放,放開我!」
隼人大吼着一把推開了纏在身上的人,毫無準備的尼可洛一下子被推倒在地。
「……」
尼可洛小跑着衝過來抱住了隼人的大腿。
「爲什麼?」
停滯了。
站在那裏的,是原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忽然,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老人拍手道。
交給他的工作出人意料的容易。
「拜託別這麼叫我了!」
然而,從車裏出來的人卻是——
只有這樣才能加入自己一直所憧憬的——被稱爲意大利黑社會英雄的家族。
傍晚時分演奏會就要開始了。在它開始之後隼人安裝在那裏的定時炸彈就將爆炸。雖然不是什麼大規模的爆炸,但無疑會在會場裏引起恐慌。
古利·喬再次抓住了隼人的手。
有些頭暈地抬頭看着天空。
「怎麼會在這種地方遇到你……」
「原來如此,你也是來聽演奏會的吧?」
抱着隱隱作痛的頭,尼可洛漫無目的的走着。
無法直視他的眼睛,隼人側過頭去。
隼人的所有動作瞬間凝固。
「果然是哥哥……」
絕不回頭——
隼人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但不可思議的是其實自己並不像嘴裏說的那樣厭惡這個稱呼。
隼人什麼也聽不到了。
「哈?聽什麼……」
「這不是少年仔嗎?好久不見了啊。」
只有這樣今後才能做更多大事。而他也確實有這個實力。
「…………」
一輛看起來很高級的車發出巨大的剎車聲停在搖搖晃晃的隼人面前。
「可惡……我究竟是怎麼了……」
——對那些傢伙來說,這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使敵人蒙羞是比什麼都有用的打擊。
在昨天遇到尼可洛之後,一切都變得奇怪了。
雖然古利·喬這樣得意地說着,但隼人還是認爲這種做法太過卑劣了一些。
但只有這樣才能成爲黑手黨家族的一員。
但,心情沒有什麼改變。
「…………」
「哥哥?」
「我們的敵人,就是這個國家的舊事物。」
「吵死人了!」
「哥……哥……」
「哥哥!」
完全沒有想到的事。
「你在說什麼……突然……」
雖然不對的是突然衝出來的自己,但隼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先開口吼道。
然後隼人就能成爲家族的一員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要這樣揮霍。
「smoking bomb。」
在緩緩沉默的陽光下,隼人清醒的起來。
天空正由蔚藍轉爲血紅。
馬上。馬上……他所安放的炸彈就要——
「少年仔!」
「!」
一瞬間他以爲自己的心臟已經跳出了胸膛。
站在隼人背後的,還是那個老人。
「我順路過來問問,你真的不去聽卡爾洛的演奏會嗎?」
老人輕輕地拍打着隼人的肩膀。
「…………」
隼人的雙腳瞬間無法再支撐自己。
到極限了。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
「……怎麼會這樣。」
不知所措的、顫抖的聲音。像停也停不了。無法抑制地衝口而出。
「我不能去……現在的我,還有什麼臉去啊……」
「少年仔……」
老人在隼人面前彎下了腰,輕輕地抱住了他顫抖的肩膀。
「如果你去的話,卡爾洛和尼可洛一定會很高興的。」
「……他們會高興見到一個將他們難得的舞臺炸燬的人嗎?」
老人臉上的微笑瞬間消失了。
他也絕對不是那對父子想像中的人。
「你來晚了呢,smoking bomb。」
這是一直過着貧苦生活的卡爾洛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如果被破壞幾乎就等於讓他失去了一切。
看着老人的猶如天空般清澈的眼睛,他無法轉移目光。
「……我要讓它停下來。」
他一把抓住了隼人的手腕。
「什,做什麼……」
就在隼人進門的瞬間,會場的燈熄滅了。
如果他們得知真相的話,該多麼失望啊。
「要是太吵引來其他人就麻煩了。你們把這小子帶出去……」
「我不知道你們弄錯了什麼,不過這纔是真正的我!無論到哪裏都會帶來厄運的smoking bomb!這纔是我!」
老人只是靜靜地凝視着發出悲痛的哭喊聲的隼人。
打開一盞小燈,隼人在狹窄的空間裏匍匐前行。汗水一滴滴滑落,很快他滿身就沾滿了灰塵和油污。但已經沒有時間擦了。現在爆炸隨時都可能發生。而一旦爆炸,隼人將有性命危險。
「少年仔。」
「!」
而從車中衝出的隼人拼盡全力向演奏會會場內狂奔而去。
「卡爾洛真的很想見你。如果和你見面的話,他應該也會有所改變吧?」
他捧着隼人的臉龐,靜靜地凝視着他。
「你在這裏做什麼?是想來看看自己辛苦完成的大工程?」
隼人焦躁地想要掙脫束縛。
因爲他感到自己後腦勺已經被一支帶着消音器的槍頂住了。
皮靴一腳踹向他毫無防備的腹部,隼人頓時痛苦地皺起了臉。
離演出開始還有10分鐘。大部分聽衆已經進場,入口處已經沒有幾個人影了。
古利·喬的部下立刻衝了上去,將隼人壓倒在地。
「!?」
「…………」
隼人儘量悄無聲息地向內部人員使用的通道走去。確認四周無人後,他低身打開了工事用房間的門,鑽進了滿布電路的地下。
這個傢伙根本不知道卡爾洛的存在和他的夢想,他什麼也不知道。隼人無法容忍這樣的人操縱一切。
「只會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實際就是個縮頭烏龜!我纔不可能和你這種傢伙同流合污呢!」
忽然,有人擋在了隼人面前。
隨即——
老人一把將隼人拉到身邊。
「你知道在演奏會製造爆炸會有什麼後果嗎?你以爲這種程度的東西會對黑手黨產生多大的影響?你這個白癡!」
「古利·喬……」
隼人毫不猶豫地推開男人,向會場入口跑去。
「……」
「喂喂,你去哪?」
隨即,抓住隼人的幾個黑衣人無力地倒了下去。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說過的吧?說你對他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砰,砰。
「什麼意思也沒有!!」
在男人送自己錄音帶的時候他就已經決心離開了。
「你必須去聽卡爾洛的演奏會。」
「沒關係!託你的炸彈之福,哪些自詡爲貴族的傢伙再也不能在我們面前囂張了。這不是最大的樂趣嗎?」
糟糕——演奏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是的。他一開始就知道。
6
「我根本不在乎別人的死活!我只要自己能活下去就夠了!你們根本不瞭解這樣的我……」
他從沒有想過有人會將那場演奏會錄下來——更沒有想過卡爾洛會崇拜當時的自己——
「你……可惡!!你想帶我去哪裏啊?!」
「吵死人了!死娘娘腔!」
「放……放開我,老頭!」
「等,等一下!smoking bomb……」
已經沒時間讓他考慮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你們……你們……」
古利·喬氣得渾身發抖。隨即,他將手伸向了西裝口袋。
但隼人沒有絲毫想逃的意思。
「……什麼會……」
「懂嗎?少年仔。決定未來的是現在的你而不是過去的你。」
如果現在對四周的人大喊:「這裏裝了炸彈!」的話,只會讓事情向最壞的方面發展。卡爾洛的演出會立刻中止,而他未來的一切也都會就此結束的。
「別,別開玩笑了!你根本不知道我對他作了什麼……」
「等,等一下!」
「詳細的情況之後再聽你解釋。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
他抽出槍對準了隼人的頭。
「嗚……」
但奇妙的是,隼人沒有任何恐懼感,他現在一心只想阻止即將到來的爆炸而已。
古利·喬在狂奔而去的隼人背後高聲呼喊着。
然後。
聞言,隼人難以忍耐自己的怒氣。
「放開我,混帳!想要打架的話以後再奉陪……」
「你也一樣!和哪些腐舊的黑手黨一樣!」
古利·喬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現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害怕被人討厭,也爲傷害了別人而留下了悲傷的眼淚的——心地溫柔的孩子。」
不知從哪裏傳來幾聲悶響。
「他也很想讓你聽他彈琴。應該說你是他至今爲止除了家人以外最在意的人。或許其中的理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但自從與你相遇之後,他的確能演奏出更好的音樂了。」
而炸彈將會在演出開始後5分鐘爆炸。如果在此之前不設法阻止的話,這場演奏會就徹底完了。
「!!!」
「走吧,少年仔。」
這是我的臺詞吧——隼人想。古利·喬的眼神,和以前曾經拒絕過隼人的那些黑手黨家族完全一樣。
「到此爲止了,smoking bomb。」
「當然是去卡爾洛那裏。」
「!?」
「你在說什麼!難道你不是來看好戲呢嗎?」
「我要讓炸彈停下來。馬上!」
但對方細瘦的手指卻紋絲不動地緊握着他的手。
隼人大聲回答道。
「放開我!放開我啊!!!」
雖然全力掙扎,但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隼人還是被牢牢掌握在這個微笑的矮小老人的手中。
被部下簇擁着的古利·喬露出了猶如老鼠般的愉快笑容。
所以隼人——
「……你在說什麼……?」
他沒有留在那對父子身邊的資格。
如此強大——似乎自己心底的所有謊言都在這雙眼瞳中無所遁形。
隨着激烈的剎車聲,高級轎車停了下來。
隼人無言以對。
古利·喬的話並沒有說完。
「啊啊……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
「雖然我瞭解你想親眼看到爆炸的瞬間的心情,但太近的話……」
「大工程?不過是場小爆炸而已!」
怒吼着揮開老人的手,隼人站了起來。
「……」
終於,燈光下出現了佈滿細細銅絲的炸彈。
它上面就是演奏會的舞臺。雖然現在還聽不到鋼琴聲,但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隼人迅速靠近了自己一手安放的炸彈旁。
「!!!」
演出時間到了。
熱烈的鼓掌讓四周都開始震動。
不會錯的,卡爾洛一定已經登上舞臺了。
如果現在炸彈爆炸的話,無疑會波及到卡爾洛。
0;別開玩笑了……我纔不會讓這種事發生……1;
隼人向連接炸彈的銅絲伸出了手。但他卻猶如置身於冰窟之中一般,手指不受控制地發抖。
0;搞什麼……振作一點啊!喂!1;
焦躁與恐懼,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情感一起湧上心頭,幾乎讓他感覺眩暈。
用顫抖的手解除炸彈裝置無疑非常危險。
但如果不動手,它馬上就會爆炸了。
0;動手吧……只能這樣了……我,我只能動手……1;
「你在聽嗎?少年仔。」
他的手瞬間凝固了。0;錄:手……凝固?1;
遠處傳來了——卡爾洛的聲音。
這是通過話筒向全場傳送的話語。
感覺到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那個女性的氣息。
老人輕輕地搖了搖頭。
而男人,
「再見了,老頭。」
隼人抬起了頭。
少年——獄寺隼人命運之輪開始向着新的未來旋轉了。
掌聲再次充滿了會場。
全身心沉浸在音樂中。
當他軟弱無助之時,在他背後推他一把的是——
隼人的記憶忽然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溫和微笑着,老人注視着他。
「哈哈……雖然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但現在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我果然只會彈鋼琴呢。」
一時間只能徒勞地像魚一樣張開又閉上嘴,最終恭敬地低下頭來。
「…………」
而在他身後,老人靜靜地凝視着他的背影。
隨後,他接受了意大利黑社會最有名的殺手裏包恩德請求,遠渡重洋,前往遙遠的異國——日本。
隼人感覺到了。
「我要感謝讓我站在這個舞臺上的所有人。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很正直。我也不知道該不該留下他。但他的確曾幫福爾馬吉家做事,想要挑戰彭哥列家的威信。」
「我聽尼可洛說了,你也在這個城市。雖然對你突然離去很擔心,但聽到你精神不錯真的太好了。還有……那個……」
「我認爲他是個好孩子。」
一月之後——
他眼中閃着充滿信賴和崇敬的目芒追隨着面前矮小的老人。
最終他平安拆除了炸彈。在卡爾洛的演出結束之前,他離開了會場。
「怎麼樣?」
「無論怎樣……你也不願意於卡爾洛見面嗎?」
以古利‧喬爲首的福爾馬吉家族已經受到了懲罰。
「媽媽……」
「…………」
老人一臉遺憾地嘆了口氣。
「…………」
隼人的手停止了顫抖。
溫柔的包圍着自己——這溫柔的,搖籃般的音色。
「也,也就是說……那、那位,將來會肩負起彭哥列家的……」
那時人的至親……傳遞給最重要人的愛的形式——
「……你覺得怎麼樣?這個孩子。」
他在昏暗的地下,聆聽着舞臺上傳來的琴聲。
還是他還懵懂無知時,媽媽彈給他聽的鋼琴聲。
「我認爲他可以成爲日本的……家光的兒子的朋友哦。」
他終於明白了。
喀。
站在老人背後的黑衣男子露出了爲難的表情。
老人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男人震驚的愣住了。
「一切都按彭哥列9代首領的意思辦。」
隼人正式加入了具有悠久歷史與傳統的彭哥列家族黑手黨。
「……誒?」
輕輕的一聲之後,連接炸彈的銅絲脫落了。
即使沒有聽到最後,他也相信這絕對是一場成功的演出。
炸彈的計時器也隨之停止了跳動。
「……」
「是嗎……」
隨後——
和第一次聽到時一樣……溫柔……溫暖……
觀衆席上傳來了聽衆的笑聲。
這是充滿了對所愛的人的思念的琴聲。
隼人將臉深深地埋進膝蓋裏,一直,一直這樣蹲在原地。
卡爾洛所彈的,和她一樣。
「以屬下的淺薄愚見,恐怕不能提出什麼意見……」
和那時一樣……和他第一次在那個酒吧彈鋼琴時一樣。
「彭哥列家族的所有消息都是極度保密的。這次究竟是誰泄露了情報?爲了慎重起見,在弄清楚這個少年的身份前……」
說完,隼人轉身離開了。
對於老人的問題,隼人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話忽然中斷,隨即變成了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