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注：本文使用網絡版進行翻譯，可能與最終文庫本實體書略有差異。

網譯版 翻譯 二里頭@輕之國度

江島盾子絕望了。

因爲一切都照着自己的設想——

因爲全部都變成了她所希望的結果——

所以，絕望了。

——爲什麼這麼順利啊？

從胃裏湧上一股岩漿般的熱氣，如同在體內逆流般逐漸升騰，然後在她的胸口爆發。

衝擊從心臟流至全身肌肉，她開始使勁跺腳。腳邊的一窪髒水發出啪嚓啪嚓的聲音，濺起水花。

仔細一看，那是——血紅的水沫。

她每踏一步，紅色飛沫就如驟雨般降下，血水在她的衣服和皮膚上畫出了詭異的花紋。

被血染紅的衣服，以及

被血染紅的頭髮，以及

被血染紅的臉。

但是她對這一切全不在意，只是一個勁地跺着腳。

她拼命地跺腳，彷彿賭上了自己的整個存在、所有力量以及全部身心。

她跺腳，就好像是害了熱病的野獸在橫衝直撞——其間，江島彷彿在痛罵自己一樣，叫道：

“不要這樣啊！”

尖叫聲反覆迴盪，如同粉碎四散的石頭碎片般降注在周圍。

即便如此，她還是不斷髮出悲鳴般的叫喊“不夠！不夠！”，“不夠！絕望的絕望啊！”她一個勁地不斷跺響地面。

他瞥了一眼老人們——還是沒有變化。他們面無表情，好像說的事情與己無關一樣。

從路旁的草叢中，一隻黃色的小貓探出頭來。

“唔噗……唔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該往哪走呢？”

誰也沒有反駁——或者不如說，無法反駁。

他在會議室最前排的桌前，面對聚集而來的教員們，淡淡地宣讀出手上的原稿。他只是淡淡地——不帶任何感情地念出了寫在上面的文字。跟機器朗讀沒有任何區別。雖說如此，這卻是霧切的一項重要職責。他有義務必須將這項決議親口傳達給所有教員。即使這項決議大大違背常識……不，說起來他們現在已無暇懷疑和迷惑。如果有那種功夫，還有好多其他該做的事情等着他們呢——

“但是，這不是逃避責任的掩蓋。不如說如果我們負責就能解決問題那負多少責任都行。但是《那件事》不是這種程度就能處理的問題。進一步來說，那不是在場諸位負了責就能解決的問題。事情已經不是那種級別了。”

她以戀愛般的輕快心情——

臉上露出恍惚的笑容，《超高校級絕望》江島盾子不停起舞。

一邊想象着自己之後要將之逼入絕望的那個人的臉——

臉上還帶着驚訝的表情，她就這樣僵住了，那被染紅的全身肌肉似乎失去了力量，她呆立着一動不動。

“……剛纔也說過了，我們也明白這項決議有多麼異常。但是，即便如此我們身爲研究者和教育者有義務保護才能。突出的才能遭到敵視是悲劇。然後……我們還應有一件事不能忘。”

話音剛落教員們的臉色大變。

那是在東區設立的各個設施中唯一禁止學生進入的場所。在那棟建築物中如今卻被異乎尋常的寧靜所籠罩。

絕望的絕望——這便是她的希望。

從這裏開始就用自己的話來說了——他下定決心。

那既是對於世界的絕望，也是對於她本身的絕望。

一道聲音突然響徹整間會議室。

我環視周圍。發現自己似乎正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這時候我的心口開始騷動不安起來。

——需在某一領域有超一流的才能。

這所學校如今卻——

希望之峯學園的教師們可謂是培育才能的父母。發現才能，培育才能，即是加註在他們身上的重大使命。

這裏是私利希望之峯學園的東區——

他的發言雖然偏激，但在這裏的全員也都一樣。他們既是教師也是才能的研究者。就如同研究者爲研究對象着迷一樣——他們也被才能這種東西迷住了。

這時霧切慢慢地環視了一圈教員們的臉——然後爲了勸說在場的每一個人，他以清晰的口吻說道：

瘋狂地不停舞蹈着。

“……誒？”

歡快高興得不得了——爲了完全體現出那份感情，她不停地踏步。

顫抖漸漸擴散至全身——然後她又開始大聲跺腳。

私立希望之峯學園——

——需爲現役高中生。

“……雖然我說過不要誤解，但我也不認爲我們的想法完全正確。因爲如果那樣的話，也就不會發生那種《遊行》了。”

“一開始就說了，”霧切叮囑似地說道。“這是剛纔所進行的希望之峯學園評議委員會做出的決議。”

她笑得發起抖來。

霧切指着被窗簾遮蔽的窗戶。有幾個人向那裏投去了苦澀的視線。

小貓撥開晃動的草葉，一邊搖擺着長長的尾巴一邊向我投來滿懷期待的目光。但是，那雙眼睛很快就變爲警戒，甚至恐懼。對踏着輕快的步伐蹦蹦跳跳地跑在板油路上的我感到恐懼，小貓似乎誤以爲會被我踩癟，慌忙地逃進了草叢裏。

——第十三會議室。

但是，相對地卻十分安靜。

面臨着前所未聞的巨大危機。

所以他們聽了霧切的話，都下定決心。

在那中庭——

“無論犯下多少罪孽……都不會改變那名學生是我們培育出的《特別的希望》這件事。”

中途他感到空氣變得悶熱。可能是教員們的體溫在劇烈上升吧。霧切用手邊的杯子潤溼了嘴脣後，繼續道：

然後——就這樣獨自喃喃着：

突然，在那裏停住了腳步。

我這樣做是有理由的。

反射性地抬頭一看——超過三百人的視線正齊齊投向自己。

爲了自己的信念，爲了自己所相信的未來，爲了自己所相信的希望——

要就讀這所希望之峯學園有兩個條件。

是最後在絕望中終結的故事的開始。

會議室裏只能聽到一個人的聲音。

但這些都和我無關。

我不斷前行——

好想快些見到最愛的他——僅僅是這種想法就讓我渾身發抖，即使我就這樣跑上通往天上的階梯並在無意中揮起翅膀也不會有人驚奇，我就是以這般無情而輕快的腳步在中庭裏蹦蹦跳跳地前進着。

他們同樣列席於最前排的桌子中，全都是些滿臉皺紋的老人。因爲聚在一起閉着眼睛，那一臉皺紋就變得更深濃了，從霧切的位置看去，橫疊起來的四張滿是皺紋的臉變成了一個大皺紋堆。

周圍並排建有許多嶄新的校舍和設施，還能看見一些正在建設中的建築。我以輕快到輕浮的腳步蹦蹦跳跳地走在曲折地延伸於其間的板油路上，不去看那，有點髒的小貓和致力於學習交友的同班同學們，而且我不是爲久違的外出而高興，只是在前往目的地而已。

“……唔噗噗。”

電流在腦內滑過，她一下子停住了動作。

平時總有教員匆忙來往的走廊，現在空無一人。單人房間、研究室以及如同寬敞的辦公室一樣的教員室如今也空無一人。因爲本該在那裏的人們都聚集到了某一特定場所。

但是，卻沒有人竊竊私語。

如果不是那種人的話，也就無法呆在這裏。

只是沉默而已。

“即便如此我仍然不認爲希望之峯學園的理念，即‘才能是人類的希望’有錯。但是，如果在這裏公開了《那件事》的話，我們大概就會失掉這個理念。這對人類來說顯然是損失……那種事情是後援會和我校在各界的畢業生們都不願看到的。”

要舉全力掩蓋希望之峯學園史上規模最大、性質最惡劣的事件。

位於希望之峯學園東區的教員樓——

對對，就是生物學樓！

但是，我並不是毫無意義地蹦蹦跳跳的傻大姐。

爲了逃避那些視線，霧切看向並排在自己右側的四人。

“希望之峯學園東區的生物學樓。神經科研究所就在那的三樓。”

“那個《遊行》的規模最近也擴大了。對於參加者們來說，我們是應當憎恨的人物……據說也有這種看法。”

這是開始。

一邊合着絕望的拍子——跳起舞來。

這是位於教員樓頂層，最大可容納三百人，堪稱該校規模最大的會議室。如今，全校的教員都聚集在這裏。寬敞的會議室裏人山人海，室內密密麻麻排列着的長桌座無虛席。

在希望之峯學園沒有一般而言的入學考試。因爲僅限於此，進行考試完全沒有意義——這是該校的方針。因此入學者均是由身爲才能的研究者、也是教育者的希望之峯學園的教師們精挑細選出來的。

他們——希望之峯學園評議委員會的諸位擺出了早就放棄一切的態度。

我感到一陣舒爽而令人安心的風吹過身旁。

“是說要隱瞞嗎？”

這回她踏出了舞蹈般的步伐。

希望之峯學園的校長，霧切仁。

突然，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無論是哭泣的女孩，還是打架的情侶或停在路中坐輪椅的學生，甚至是因貧血而倒下的學生——都無法阻止我輕快的腳步。

啪嚓啪嚓地連續按下腦內的開關，昏暗的思考終於被點亮了。

——不過？生物學樓在哪呢？

但是，我對此毫不介意，全身沐浴着令人愉快的陽光裙襬不停煽動，我以輕快得有些輕浮的腳步蹦蹦跳跳地前進着。

“不夠不夠不夠！絕望的絕望——”

——因爲之後我要去見那個喜歡得不得了的人。

是這樣嗎——霧切不由得露出苦笑。

那聲音的主人便是——

享有政府公認的特權，只招收來自全國擁有特殊才能的高中生，以培育肩負國家未來的《希望》爲目標，是名副其實的希望學園。因此，人們滿懷羨慕之情，都說“若能夠從這所學校畢業就等於是擁有了成功的人生”，而如果去看看那些出身於該校、在各界擔當要職的人們，應該就沒有人會覺得這是在誇大其詞了。

算了，一開始就沒期待過他們——霧切爲了不讓人聽到只在心中這樣默唸着，他從正面迎向了那些投來的視線。

但是他們如今卻——

霧切在這裏停了停，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他一口氣喝乾了杯裏的水。

雖說如此，不管有沒有理由，會在正統的希望之峯學園的中庭輕快地蹦蹦跳跳地走路的學生除我之外應該就不會再有別人了，所以我理所當然地被路上的學生們投以怪異的視線——

“當然，我們也明白這項決議有多麼異常。”

超過三百名教員都緊張地等待着霧切的下一句話。

當然，那是她認識的面孔——是和她同爲希望之峯學院學生的臉。

不要緊——我拼命使自己冷靜下來，同時從背在背上的揹包裏取出一本筆記。我看着筆記的最後一頁，那裏有這樣一段話。

後援會和各界的畢業生——這句話在會議室內引起了小小的騷動。

“這樣，就絕望至極了！”

“在這裏我和評議委員會的四人經過反覆協商一致認爲……我們還是不應該公開《那件事》。”

“好棒！棒極了！”

腦中浮現出——一張臉。

不是刺探，是更加令人不快的視線。就好像只隔着一張薄皮接觸過來一樣，令霧切感到不舒服，似乎全身汗毛都倒豎起來。

“……對啊。”

我們——在這裏被包括進來的滿臉皺紋的傢伙們依舊毫無動作。他們的態度就好像是從一開始便知道霧切會用自己的話去講一樣。

心中再次感到不安。

沒事的沒事的——我反覆這樣暗示自己，同時慌忙地翻着筆記，然後目光在畫着地圖一樣的東西的那一頁上停了下來。

“這是希望之峯學園東區的全貌。”

我成功了！

不由得擺出了一個加油的POSE！

我立刻跳到中庭正中間的噴泉邊上，將附近的建築物與筆記上的地圖進行比較。文學樓、科學樓、物理樓、藝術樓、數學樓、體育樓、語文樓、教員樓——噴泉噴出的冰涼的水花澆在我的大腿上，而我就好像是第一次來一樣，拼命地尋找着作爲目的地的生物學樓——

“啊，是那個嗎？”

我發現了一座牆壁爲淡綠色的很有特徵的四角形建築物。

它與筆記上關於生物學樓的記述完全一致。

“好！”

我從噴泉邊沿跳下來，然後立刻跑出去。周圍的男孩子們都驚訝地看向我，大概是陣風將裙子掀起來了吧——不過這種事情無關緊要。

總之，我必須在我沒忘之前到達目的地！

我猛衝進生物學樓，在門廳深處發現了樓梯。以這樣的勢頭我一步三凳跑上去——然後來到了三樓。

我一邊跑過走廊，一邊逐個確認門上的牌子——最後在走廊盡頭發現了“神經科研究所”的牌子。

慌忙急剎車。

深吸一口氣，然後我拿出手鏡檢查自己的頭髮和笑容。

——嗯，今天也很可愛！

保持着這樣燦爛的笑容，我儘量用明朗的聲音說了聲“你好”，然後打開研究所的門——就在這時。

噗咻——破風之聲從我耳邊擦過。

“……咿呀？”

“好了躺到牀上去。趕快開始吧，你這個廢物。”

是的，這就是松田君——我躺在牀上這樣在筆記中寫道。

“……的確，你確實不是醜女。”

“音無涼子的記憶筆記”

“這哪裏正常了。比剛纔更噁心了。”

“那個，我的名字是音無涼子……對吧？”

松田君的雙手用力地抓住我的肩膀。他就這樣向我湊近臉來，以逼問的語氣道，“你、還能記得我最初說的‘醜女’？”

“撒、撒謊！我纔不是超級醜女呢！不如說在世人看來我簡直是非常可愛！”

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我倍受打擊，似乎已經響起了咚的一聲效果音，不過我還是立刻調整心情開始激烈地反駁他。

“……你遲到了。明明是醜女還遲到這是怎麼回事。”

我一邊沉浸在心跳不已的餘韻中，一邊將揹包放在一旁，然後躺到了松田君剛纔躺着的牀上。當身體靠上柔軟的褥墊時，被單上所沾染着的味道搔動着我的鼻子。那一定是松田君的味道。一邊聞着那種味道我以全身感受着他殘留在牀上的體溫，這樣就好像被他溫柔地包裹着一樣，我感到非常幸福，於是——

松田君明顯皺起了眉。

“所以說那又如何。你是想問‘是漫畫重要還是我總要’嗎？那麼我就告訴你，現在還是漫畫重要。”

我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一隻金屬小刀正刺在走廊深處的牆壁上，還在不停地擺動着呢。

他利用牀上的靠墊一躍而起，就這樣不客氣地走到我跟前。

我一邊跳開一邊叫道，“爲、爲什麼手術刀會從空中飛來？”

“……啊，我想那是我。大概。”

這本筆記對於健忘的我來說就是記憶本身。是我唯一信賴的絕對必需品。反過來說，只要有這本筆記，我應該就能過上沒有什麼特別不自由之處，與普通人一樣的日常生活。

他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讓我驚訝地抬起了頭。

“名、名字什麼的……看了不就知道了嗎？喂，是我。”

“話說回來，你一直都不知道我是誰還跟我說話？”

於是松田君誇張地嘆了口氣，說道：

松田君無奈地說道，然後從研究所裏面嘎啦嘎啦地拉出來一輛臺車。臺車上擺放着似乎無比森嚴而又複雜的機器。松田君將臺車橫靠在牀邊，然後說了聲“開始咯”，便以緊張的眼神操作起機器來。

“狀況是好……還是壞呢……”

“那麼，你告訴我我到底那裏醜！然後我去整容！”我幾乎已經自暴自棄了。“眼睛？鼻子？還是嘴？眉毛如何？”

“是這樣啊……所以儘管我很健忘，但卻唯獨不會忘記‘讀寫筆記’這件事。”

“因爲你根本就是個超級醜女。”

“不、不是的！因爲我根本就不是醜女！”

“是嗎。真是可憐啊。不僅臉難看性格也糟糕透頂，真是沒救了。不過還能作爲一個同情對象，不是嗎？到車站前去拿着募捐箱站站看如何？我想肯定會收到不少錢。”

“誒？”

“啊、似乎……是那樣吧。嘿嘿，是今天狀態好吧？”

“誒？什麼？怎、怎麼了……？”

“啊，是嗎。你也是那個奇怪協會的一員吧。所以你才那麼生氣，對吧？”

正當我用輕飄飄的聲音如此回答時——他從我的肩膀上鬆開了手，轉身背對着我。

“把那種事情一一寫在筆記本上你要幹什麼，廢物。”

“順勢吐槽就到此爲止吧，你快點回答我。”

我被他催出着，從揹包裏取出筆記——然後注視着它的封皮。

“我沒空瞎看。”松田君一邊熱心地讀着漫畫書一邊說道。“因爲我現在正在看書。”

蓬鬆柔軟的頭髮。然後是細長的眼睛。像女孩子一樣長長的睫毛。尖尖的下巴。小而薄的嘴脣。細長白皙的手指——

“……真是的，你的腦袋就跟沒底的杯子一樣。”

“……你那難道是在笑？”

被他盯盯看着——身體瞬間開始發熱。

他邋里邋遢地穿着一件微髒的白襯衫，仰躺着看着手中的漫畫書。他沒有看向這邊。

我用雙手舉起所說的筆記，肯定地點了點頭。

原因不明。

於是松田君嘆了口氣，道：

“別用那麼噁心的表情看我，超級醜女。”

“……話說回來你是誰啊？”

“心沒法整形！”

“音無涼子的記憶筆記”。

“但是，我也不是想忘才忘的。我這是腦子有毛病吧？所以沒有辦法啊。你要對我溫柔點。”

“在人類的記憶中有一部分記憶被稱爲《情節記憶》。他能讓人記住關於自己的體驗和所發生的事。而在形成新的情節記憶時，要用到名爲海馬體的大腦部位。如果那裏出現異常就會無法形成新的情節記憶。過去曾有過因爲手術而被切除了海馬體的患者，那個人在此後便喪失了獲取新記憶的能力，這件事很有名。從那以後，海馬體作爲與大腦記憶形成至關重要的領域而推進了研究。但是就算海馬體出現異常，也能形成新的《程序記憶》，比如說如何騎自行車，如何使用道具等。當然，與此相關的情節則無法記憶。簡言之就是雖然會騎自行車，但卻記不得自己是怎樣學會的……大概就和這差不多吧。”

一邊這樣說明，他將吸盤一樣的東西貼在了我的頭上和臉上。從那些吸盤上延伸出的電線似乎連接着臺車上的機器。

“實際上就是那樣嘛。我可不是會向熟人扔手術刀的危險人物。”

沒底的杯子——雖然這樣說很過分，但事實確實如此。

《超高校級神經學者》松田夜助君——大概。

我心跳不已地看向研究所內，一名男子正躺在屋中間的牀上。

“原來如此，不是‘現在是’而是‘現在還是’，也就是說至今爲止一直都是漫畫比我重要咯……好殘酷的事實啊！我不想知道！”

“雖然我知道死蟲子有那樣笑的習性……可再怎麼說也太噁心了。就不能笑得再稍微正常些嗎。”

我不由得對這樣的松田君看得入迷。

“嗚咻咻咻咻咻”

“……誒？你說什麼？”

而且嘴巴很壞。

“什麼瞎看……那個是漫畫吧？”

“誒？是你保護了我嗎？”我立刻感到心口一緊。“好高興啊！誒嘿嘿，松田君對我真好！”

我所獲得的情報，在感覺殘酷的下一刻便已經忘了。

“……難道，你剛纔之所以會扔手術刀是因爲把我誤認爲可疑人物了嗎……你不會是想這麼說吧？”

“誒！我被停學了嗎？”我不由得衝着筆記叫起來。“就因爲考試成績不好？這太過分了！”

然後維持着這個姿勢，他小聲地自然自語似的嘟噥道：

“此外還有心。”

但是，無論我怎樣大吵大鬧，松田君的眼睛都沒有離開漫畫書，他說：

“知、知道了……”

“只聽聲音的話，不太能搞清到底是誰。”

“撒謊，絕對是撒謊！”我向松田君伸出食指。“因爲松田君在確認是我之前就說了‘明明是醜女還遲到’‘明明是醜女還這麼大聲’之類的！這就是我發現的證據！”

“你是絕對不會被退學的。因爲我已就這點跟學校方面交涉過了。”

“會愚蠢到對自己的名字抱持懷疑的人，我只認識一個。”

我微笑着挺起胸膛。“嗯嗯，你終於知道了。因爲之前我剛找鏡子檢查過——”

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當我聽到那聲音時——我的心口砰砰作響。

“不，也不能用有病來一概而論，”松田君輕輕地搖了搖頭。“人類的記憶是很複雜的至今依然未被完全闡明。還是個黑匣子。所以這不是能用一句有病來解決的簡單問題。”

“等、等等！”我慌忙打斷他的話。“突然對我連呼醜女，你這種歧視性的說法會引來投訴的？”

這時松田君哼了一聲，道：

“因爲如果不記下來就會忘掉啊。”

於是從研究所中傳來一道責備的聲音。“囉嗦。”

就算有我也不記得了。

啪咚一聲——

看着它我漸漸回想起來。

我失望地垂下肩膀。就這樣失望地將手撐在地板上，精疲力盡地耷拉着腦袋。我完全被擊沉了。

松田君合上了手中的漫畫。

“誰叫你不報姓名了。”

一臉認真的松田君這樣迫近至我跟前——使我肋骨一帶啾地一下，心跳速度急速上升。

無論如何，我這不是普通的健忘——這一點是肯定的了。

“……你、還能記得？”

“嗚嘻嘻嘻嘻嘻，”我不由得笑起來。“嗚嘻嘻嘻嘻嘻嘻嘻。”

他一邊看着漫畫一邊不斷地說着醜女醜女——他就是這個神經科研究所的負責人，我的主治醫師，比我年長的青梅竹馬，最重要的是他是我喜歡的不得了的——

話雖如此，但在這所學園裏記憶無障礙化的進程遲緩，似乎還存在着很多不方便的地方。比如說，因爲在考試時不能看筆記，所以我沒法取得合格的分數，因此會被停學——

“什麼也沒有。”

“我纔不管什麼世人一般的看法呢。是不是醜女要依我的主觀判斷。”

松田君回過頭來之後，立刻以命令的口吻說道：

“超級醜女！”

“……哪來的投訴。是全日本醜女協會嗎？不如說，這種協會的存在本身就是歧視性的。”

“嗯，那麼就不是可疑的人了……”

“而且明明是醜女還那麼大聲這又是怎麼回事。在說，明明是醜女卻害怕小刀這也很奇怪。”

“……哈？”

“……我只是想保住自己的研究材料而已。”

不過就算如此，只要能幫上松田君的忙就好！

“恐怕，你的情況是檢索失敗型的長期記憶缺失，或許是神經原的神經線連接出現了異常……無論如何必須要再稍微詳細地調查後才能知道。”

“我也不太清楚……總之不用退學真是太好了！要是我受到了退學處分那可就要流落街頭啦！”

因爲除了這所學園以外我沒有其他的容身之所。因爲我把一切都忘了。不止是過去的朋友，就連家人我都記不得了。

“而且，如果退學的話就得和松田君分開了……”

和松田君分開——我最害怕的就是這件事。雖然話是自己說的，卻不由得爲之發抖。

“別瞎擔心了。”

松田君對我粗魯地說道。

“你是很好的研究材料。我現在還……不想放手。”

“但是，‘現在還’是怎麼回事！”

雖然我很高興，但我必須要小心以後不被他討厭！

“別在那一一抱怨了。光是能參加這麼重要的研究你就該感到光榮了。”

然後，松田君就這樣斷斷續續地說起來。

“要弄清記憶消除的結構，應該就要闡明記憶裝置的核心的分子結構。從這裏開始或許也聯繫着記憶持續機能的提高以及防止記憶喪失的治療藥物的開發。這樣一來或許在未來就能構築起降記憶如同電腦硬盤中的數據一樣自由地備份刪除……能夠這樣操作的系統。實際上，外國現在也在進行着這種研究。科學家已經證明通過抑制名叫蛋白激酶Mζ的酶分子，能夠消除老鼠的長期記憶。”

“原來如此！”

雖然我完全不明白，但姑且先這樣說吧。

“總之，如果我能爲心愛的松田君派上用場那我是打從心底超高興了！”

“腦子空空蕩蕩的話，就連說出的話也會變得空空蕩蕩的嗎……你還真是個空空蕩蕩的女人啊。”

不清楚他是在擔心我，還是在輕視我。

因爲差點扯掉電線所以被他這樣惡言相向。

“……但是，示威和遊行的意思不是一樣的嗎？”

“嘛，無所謂啦。結果，只所以能這樣和松田君保持親密的關係，不如說應該感謝自己腦子有病呢！”

“簡言之被稱爲《超高校級》的我們是本科，與之相對，令設有名爲預備科的入學制度。因爲預備科離我們本科所在的東區很遠，是在西區，所以和我們並沒有什麼交流，我也不是很瞭解……但他們似乎和本科完全不同。說起來似乎不是由選拔者而是通過普通的入學考試來挑選應徵者的，並且教他們的教員也是這樣。教本科的都是住在學園的研究者，而教預備科的教員們則幾乎都是外來的一般教員。”

“……那是什麼？”

“只有松田君的事我能記住。所以只要有松田君在，我就不是孤單一人。”

——他對我來說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所以說啊，”松田君無奈地說道，“我是問你一點也不在乎嗎。比如說自己的症狀能不能治好等等……就是這麼回事。”

“啊哈哈哈哈，我完全不擔心！”

“……誒？擔心要擔心什麼呢？”

“稀有嗎！聽起來似乎不錯！”我如同受到誇獎一般高興起來。“喂，所謂稀有是什麼稀有？喂告訴我，喂喂快告訴我吧！”

“因爲我明明沒有出聲……啊，你說的真吵啊，是指我的心跳聲嗎？不行啊，不行不行！因爲如果心臟停跳那我是會死的！”

松田君揚了揚下巴，指着窗戶。

他爲了掩飾自己將脖子轉得咯咯響——然後若無其事地又開始動手操作起來。

但這就是松田君。

那並不是說我記得至今爲止都和他說過什麼話，至今爲止和他做過什麼事，我並不記得這種事。這種程度的事情交給筆記本就行了——我記得的是更加特別更加重要的事！

自己的腦袋自己照看好——這是松田君對我的態度。雖然他冷淡又漠不關心，不過他不會以同情的態度對待我。我就算被所有人同情也只會感到討厭，所以松田君這種態度對我來說很適宜。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

“那不是就和普通高中一樣了嗎。”

而且，他的聲音非常低沉。

“松田君？”

“誒……？”

松田君無視我的辯解，道：

“是《遊行》。真是的，整天都這麼鬧哄哄的……”

這時我慌忙回過神來。

所以我笑了。

“直到最近爲止，希望之峯學園只不過是一所依靠政府的扶助金以及畢業生的捐款來維持的小型學園。所以因爲資金方面的不足似乎有許多研究都陷入了僵局。但是現在的評議委員會的那幫人沒有就此滿足。這時，爲了追求對才能的進一步研究，於是便導入了預備科制度。”

松田君爲了遮住我的滿臉笑容，將吸盤貼了上來。

雖然不是很懂——但我唯獨知道了，死醜女這點是鐵定的了。

“嗯，那種事情我不在意。不如說如果治好了治療也就結束了，這樣一來就可能見不到松田君了，我一直在擔心這件事呢。”

“不用擔心。”

因爲我和松田君之間有着超越了記憶的聯繫。也就是說，松田君對於我是個特別又特殊的奇蹟，然後然後——

也就是說，我靠的不是記憶而是感情——

“忘記的話也好……被人使用那種能力的話只會感到噁心。我醜話說在前邊，絕對不要對我使用啊。明白了嗎，死醜女。”

“真吵啊。”

“正因如此，纔會這樣吧。”

“嗯，我這是馬爾代夫式思維！”

“因爲，遺忘就和從來沒有過是一樣的。所以我忘記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已經和我無關了！”

我叫道，他終於有了反應。

“別騙人了。反正你根本就不記得了？”

“是預備科的那些人。”

“誒？外面？”

不是用大腦而是用心——

“喂喂的，真煩人……”松田君大嘆了口氣，“我不太想說。因爲你立刻就會得意忘形起來……”

嗯嗯——我只能點頭附和。

“果然是忘了嗎。嘛，因爲你的腦袋鬆垮垮的這也是沒辦法啊。”

“啊，我知道啦。”

松田君砰地敲了我腦門一下，然後一臉陰沉地開始說明道：

那沉默持續了一會兒後——松田君自然自語地嘟噥道：

“就算不覺得那是缺點，也還是會在意吧……比如說這種健忘症是從何時開始的，又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又來了，那是你的口頭禪嗎，”松田君眨了眨眼說道。“如果就這樣以一句‘無關’便打發掉了，那在你心中也就什麼都不剩了吧？”

“說起來，希望之峯學園和其他學校那樣純粹的教育機構不同。這裏既是才能的教育機構，同時也是才能的研究機構。同樣地，這裏的教員們既是教育者，同時也是研究才能的研究者。……但是研究者是一種麻煩的生物。越做研究就越會追求更高的研究。這樣一來絕對會有一樣東西不夠……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對，就是那個！”我錯失了回答的機會，所以只能這樣說道。

“是錢。”

但是那是真的。

“預備科……？”

我沒有馬上明白。

“嘛，或許的確是派上用場了……因爲你是特別稀有的情況……”

“嘛，處於這種狀況如果患者悲觀失望是最不好的。就這種意義而然你那樣傻樂傻樂或許也不錯。”

我側耳傾聽——果然聽到從窗外傳來了奇怪的聲音。

“你說遊行，難道是那個遊行！？”

那充滿着怒罵、奚落、指責、反抗的聲音聚集在一起，猶如大地轟鳴一樣響。那是令人感到不快的聲音集合，使人聽後本能地想要皺眉。

“爲、爲什麼你會聽到？”

“簡言之就是思維。不過這裏的教員們……尤其是上面的評議委員會那幫人討厭這樣稱呼那件事，只給它取了個《遊行》這樣愚蠢的名字。”

“不，沒什麼……”

松田君嘴角彎曲露出苦笑——總之，他繼續道：

這又是曾經問過的事——不會吧？

他一邊嘩嘩地撓着從微髒的襯衫間露出的單薄胸膛，一邊淡淡地進行着安裝吸盤的作業。從那樣子看來，讓人很懷疑他是否真的明白了。他剛纔或許只是因爲怕麻煩才那麼說的。或許他根本不相信我所說的“記得”。

“但是，總覺得這好像有點騙人？”

“誒？”

“因爲，我所記得的自己就只有現在的自己而已哦？因爲我不記得自己之前是什麼樣的了，所以也就無從比較。因此我不覺得《健忘》是個缺點。就是這麼回事……我只是這麼想而已。”

“……誒？”

“的確，你的腦袋就跟馬爾代夫一樣陽光燦爛。不止朋友家人，連失意前的自己都給忘了，這點還真令人佩服。”

“我會一直讓這項治療持續下去的……”

的確，這種“記得”與普通人所說的意義不同——但是那並不是謊話。

“好像嗎，要是能以這句話了結就好了。”

“……你一定是把和我見面的這一行爲當做‘治療’編入了《程序記憶》中的一環。所以你能記住我。”

“所以說那不是病……”

我挺起胸膛這樣答道。

我毫不氣餒地大聲說道，然後松田君嘟噥着回答：

“嗯——……那大概是……”

即便如此我依然糾纏不休，松田君終於告訴了我。

“如今，希望之峯學園那完美無缺的金字塔構造就連某國的身份等級制也要爲之汗顏。其下那爲數衆多的預備科學生的存在僅僅是爲了支撐被稱爲《超高校級》什麼什麼的本科生。雖然好像似乎也有從預備科編入本科的制度……但有沒有好好運作很成問題。說起來本科的教員們根本不拿正眼看那些預備科的傢伙們。”

“但是，爲什麼要示威呢……啊，這是在開玩笑吧！”

“但是，就算我是空空蕩蕩的但卻不可思議地感到高興！因爲，我幫上了最喜歡的松田君的忙！”

“等等！你竟然對女孩子說什麼鬆垮垮這樣超級性騷擾的話！這要是在江戶時代你一定會被斬首……呼啾！”

我記得松田君。

“不要緊，還有松田君在！”

我這樣說完後，沉默突然降臨。

雖然忘了——但卻記得。

我突然抬頭看去——從漆黑的頭髮縫隙看到松田君正露出對什麼想不通的僵硬的表情。

所以無論我怎樣健忘，我都不會忘記松田君。

我的腦袋正要起來，卻被他按了回去。

記住了我對松田君的《愛情》。

“……我說的是外面。”

“……能力？頭腦好？”

“是啊……但即便如此想要到希望之峯學園上學的人還是蜂擁而至。品牌的力量可是非常強大的，”松田君以唾棄的口吻說道。“就算是預備科，但以前一直完全貫徹着選拔制度的希望之峯學園終於敞開了大門。人們當然會聚集在這品牌的力量之下。然後，那幫傢伙利用這品牌的力量聚集資金。以此爲契機這所學園一口氣擴張起來……如今在廣大的學園中，逐一建起了連專家都感到羨慕不已的設施和設備。這樣急速的成長着實令人驚訝。僅僅在一兩年間希望之峯學園就有了這麼大的變化，這應該是誰都沒想到的。所以也就能理解現在的評議委員會的力量爲什麼會那麼強大。”

我正要做起來——腦袋卻被松田君按了回去。

我嚇了一跳。松田君這樣一本正經地向我問話，總覺得有點奇怪。

“亂動的話會把電線扯掉的，你這個廢物。”

“不過，你這樣無憂無慮反而讓我深感佩服呢。在這種情況下虧你能笑得出來。稍微擔心一下自己吧？”

“……頭腦好到能使用那種《奇妙的能力》的人會喪失記憶，這不是件簡單的事情……就是這樣。”

我差點兒生氣起來，爲了制止我松田君這樣說道。

“有什麼不好嘛！喂告訴我吧，喂喂快告訴我吧！”

當我見到他時，在我的大腦理解之前，我的心跳已經感覺到了他。然後，那心跳告訴了我一件重要的事情。

“誒，作爲老師他們太失職了。”

“僅僅是作爲老師而已。但是研究者只對研究對象有興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就連我也是一樣。而對那幫傢伙來說，其對象就只是《人的才能》而已。”

“但是，這果然很不公平！”

我不由得鼓起腮幫。

“那樣是不公平啊。要不是這樣，也不會發生什麼思維。但是，就算這麼說——”

松田君在這裏突然停了下來，然後以警戒般的聲音說道：

“我不認爲，就以那幫傢伙會主動做出這種事來。這會不會是某人策劃的結果呢……不知怎麼的我就是很在意。”

“誒……？”

松田君隨意地眯着眼睛看向窗外。那視線之險惡甚至讓我猶豫着沒感繼續接茬。

“喂，醜女，”過了一會兒松田君突然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說道。“你把剛纔的話好好記到筆記上。別說什麼‘和我沒關係’。在預備科的那些人看來我們的存在可不有趣。嘛，雖然不至於遭受突然襲擊……但還是小心爲妙。”

“嗯，我知道了，”正當我這樣回答時——吸盤已經完全覆蓋了我的臉和頭，我發現就連動動嘴都很費勁。

“暫時就先這樣吧。你快睡吧。”

松田君只說了這些，便走出了我的視線範圍。

“但是，我一點也睡不着啊……”

我用不安的聲音訴說道，於是松田君的聲音從視線之外傳來。

“所以要用安眠藥啦。十二支怎麼樣？”

“誒？那不是致死量嗎？沒關係……嗎？”

說着，我越發感到不安，這時松田君走了回來。他在剛纔那件微髒的白襯衫上又披了件制服夾克。

“我不在的時候機器要有了外一我就殺了你。”

“……難道，你要出去？”

“……還真不像我哪。”

“失禮了。”

“的確不壞，但一般人都不會想要看好幾遍。”

他的說法好像這已經決定好了一樣。松田對此感到擔心。

“特意把你叫出來真是不好意思。”

這樣的話，就沒轍了。

一邊慢慢地墜入夢鄉。

“不如說你爲什麼會覺得我會就此上鉤？還有，那個主演的男孩纔不叫那種向女式內衣一樣的名字，他叫麥考利·卡爾金。”

“溼、溼答答的超級變態……”

但是，我依然不放棄，“有什麼不好！如果以第一次觀看的心情去看，一定還是會覺得很有趣的！”說着，我又讀了一遍筆記，“啊，根據我的感想，主演華歌爾·卡爾金似乎是個超可愛的男孩！可愛的男孩喲。喂，你往心裏去了吧？”

“啊，那就再見吧！不過我老實待著，之後事情辦完你要和我一起去看電影。”

松田君小聲清了清嗓子。或許這是要讓快被現場氣氛吞沒的自己振作起來。

他慢慢地推開了沉重的門扉。

“說起來，我和你昨天應該也有見面。”

“有點事。總之，我不在的時候機器要有了外一我就殺了你。”

好想快點睡着。

他又說了一遍，看來是認真的。

——嘛、這樣也好。

“……要是我拒絕呢？”

“……誒？”

我辯解似的說道。

松田君背對着我，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痛苦——這使我完全迷惑了。

“你知道我們的事嗎？”

語調出乎意料地輕鬆。在那聲音前方便是希望之峯學園長霧切仁。

教員樓——他是第一次進入這裏。這可謂是希望之峯學園的中樞。儘管位於聚集了所有本科設施的東區，但這裏卻是唯一禁止學生進入的場所，實際上就連無意中走到這裏來都會受到教員斥責，期間會被反覆要求進行說明。而他現在來到的則是在這教員樓中也是格外特別的一個地方。

我被他的毒舌打垮——而松田君則眯起細長的眼睛，一邊攏起額前的頭髮一邊說道：

“……是要我再去調查一遍那名學生嗎？”

“我討厭這種好像初中生日記一樣的對話。”

“嘛，那可是部好片，一定看多少遍都會覺得有趣！”

“等等！你不能走！”

“……這麼長時間？”這時松田君突然停下腳步，“你爲什麼會覺得我們好久沒見了？”

面對有着凝重氛圍的大門，松田夜助不由得立正站好。

睡着之後，就能越過這沒有松田君的世界了——

儘管我又查找了一遍，但筆記上完全沒有《小鬼當家》之外的記憶。爲什麼只認真寫了這部電影呢——不過老埋怨自己也不是辦法。

——我是在緊張嗎？

松田就近坐下，隔着圓桌正好與霧切面對面。

“果然是忘了嗎……”松田君灰心地彎下了身子。“說什麼只有我的事情能記得住，果然都是騙人的……”

我急忙翻看筆記，目不轉睛地從頭又讀了一遍。但是，怎麼也找不到昨天和松田君見面的記憶——咔嚓一聲。

“那麼，如果每天都和我見面你就不會有心跳的感覺咯……”

在松田心目中，校長應該是一頭白髮、蓄着鬍子、穿着中間色調的西裝的老年男性。因此，才三十多歲的霧切令他感到特別年輕。

不知是哪名老人說的——那聲音猶如生了鏽一般。

“我是希望之峯學園第77屆生，松田夜助。”

還是好想見到松田君。

“……電影？”

“不是的，”又有一名老人搖頭道。“這回要調查另一名學生。但是那名學生有些問題。這問題正好是在你擅長的領域。所以就拜託你了。”

“……這是在說什麼？”

因爲至少在睡覺的時候夢想的事情能夠在夢中出現，這樣應該就不會再被因爲失去松田君而產生的寂寞感攪擾了——而且沒準還會在夢中見到松田君呢！

“總之請隨便坐吧。也不能站着說話啊。”

“不要、不要不要！因爲我會寂寞的所以你不能就這樣走掉！這麼長時間好容易見了面可你卻要走，這樣我會寂寞的！”

他似乎想要強制結束與我的對話。

誒，我抬頭一看——松田君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另一名老人開口說道。

爲了掩飾這點，他立即反問道：

第一發現者——當聽到這話時，松田的心臟砰砰地跳了起來。

不，不只這些。

“是評議委員會的諸位吧？”

“啊，是嗎。嗯，那麼……”

從你開始研究人腦的時候起不就已經很變態了嗎——當然，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

“……誒，是嗎？”

“……打攪了。”

無論看幾遍都覺得他好年輕，松田再次想到。

這裏的氣氛明顯不同於教室。天花板、柱子以及牆壁都被施以繁瑣裝飾，醞釀出一種莊嚴凝重的印象。松田向前走去，腳下的絨毯吸收了他的腳步聲。

在那裏，松田夜助抬起頭——凝視着眼前的大門。

房間中央有一張大圓桌，圍着他擺了一大排具有古董風格的椅子。

“嗚、嗯、不是的！不是那樣的——”

但是那笑聲漸漸變大——受此影響，另外三個人也跟着笑起來，笑聲不斷膨脹。

“在《那件事》上，似乎得到了你的不少幫助哪。”

關閉視覺後，其他感覺就變得敏銳起來，不久我的世界便充滿了松田君的味道——

一名老人笑了起來。

雖然很想嘲笑這樣的自己，但同時他也明白這是沒辦法的事。

“好了，老實地睡一會兒吧。”

“啊哈哈，因爲卡爾金太可愛了，我還寫到希望他是我的孩子！”

“等、等等！我馬上就能想起來了！”

“我在問你爲什麼會覺得我們好久未見……”

不知從哪傳來的聲音妨礙了只有我和松田君的世界。那是在感情上伴隨着不快感非常令人討厭的聲音集合——聽着聽着，我模糊地感到不安，於是慌忙捂住耳朵。

起初是很小的笑聲。

啊啊，似乎真的只有去睡覺了。

“一般人？你剛纔了一般人？喂，對松田君來說一般人是指——”

被擺了一道。

“我有所爲。我不擅長做那種變態的事。”

“我記得，是請你幫忙調查身爲第一發現者的學生吧。”

我躺着翻起筆記來，尋找有關電影的記憶。

不知何時，宛如嘲笑般的笑聲在室內迴盪，從各個角度向松田傾注而來。

在他坐下的瞬間，他感到有好幾道視線一起看向自己。圍着圓桌等距坐着四名老人，他們盯盯地看着松田。這些人都穿着黑西裝，打着同樣顏色的領帶，好像剛參加完葬禮一樣。他們以估價的眼光看着松田，使他感到猶如被別人在脖子上吹了口氣一樣地不快。

“不過，如果是松田君的話我就算被殺也無所謂……”

老人們臉上的皺紋變深了。似乎因爲談話被岔開而感到生氣。

——和我沒關係。

“……切！”

所以我慌忙阻止了他。

但是我似乎是忘記了睡覺的方法，怎麼也睡不着了。

“誒、嗯、那個……從我的心跳情況來看似乎是那樣……”

離開研究所數十分鐘後——

“不必警戒。我們全都知道。”

——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

然後他握緊拳頭，敲了兩下門。

“是說《小鬼當家》嗎？因爲你好像不記得了所以我就告訴你吧，你以前也纏着我去看過這部電影。”

於是，沉默了片刻後——

木質大門上有着森嚴的裝飾，洋溢着拒絕他人進入的存在感。在門上掛着的牌子上寫着，希望之峯學園評議委員會室。

“你能這麼說，是因爲你不知道他現在的樣子。那個溼答答的超級變態。”

這裏可謂是希望之峯學園的中樞的中樞。不光是學生，它是連教員都不能隨便進入的特別場所。具備了這些條件，要說不緊張或許也是不可能的。不，正因如此——

他用滿含厭惡的眼神瞪向我。

“啊，有了！就是那個，在馬克里斯塔家名叫哈利和馬布的兩個強盜——”

懷着這樣的期待，我一邊注意着爲掛在臉上的電線，一邊橫躺下來，像小狗一樣嗅着殘留在枕頭上的松田君的味道，“哈哈哈”我用臉摩擦着枕頭。“哈哈哈，松田君的味道，”說着，我扭動着身子閉上了眼睛。

“那個……你看，那什麼怎麼樣……”

就這樣，我一邊幻想着能夢見松田君——

“喂，松田君……”

突然，笑聲停住了。

“你認爲存在那種學校嗎？”

那口吻似乎沒把他放在眼裏。

“似乎，你那位在治療中的女友……被休學了吧，但是現在卻還沒有治好的徵兆，對吧？”

這回是松田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你想說什麼？”

“你也還是學生。浪費太多時間在那個沒指望治好的吊車尾身上可不是件值得稱讚的事。”

言語中甚至流露出冷笑的色彩。

“而且，即便是我們也不能讓一個沒希望恢復的學生總處在休學狀態中。這裏是培育優秀才能的機構。要廢物老實地滾出去也是爲了其他學生好……但是呢，如果你肯協助我們——”

“住口，老頭。”

“……什！”

“別吧啦吧啦地講個沒完，嘴很臭耶。”

氣氛驟然轉變。房間裏的壓力一下子升高了。

“你、你這傢伙——”

已經站起來的老人全身僵住了。

松田以看螻蟻的眼神看向老人們——不，那眼神裏包含的是更爲強烈的輕蔑和憤怒。那眼神就好像要將將螻蟻踩死一般。

“……吊車尾？廢物？我話說在前面，能瞧不起那傢伙的只有我。此外的人都沒權利瞧不起她。”

“你、你知道、你是在向誰——”

“所以說叫你閉嘴。”

“因爲那個人隱藏了行蹤，這怎麼說都很奇怪吧。所以那個行蹤不明的傢伙就是殺害了十一名學生，並導致剩下那一人昏迷不醒的犯人……我只是在想，事情會不會是這樣呢。”

那樣的話，就能認同了。

“雖然你覺得事到如今已無需再對《那件事》進行說明了……但是，果然首先還是要從那件事開始纔行。”

“就算松田君尿褲子我也不介意喲！”

“正因如此，我們只能掩蓋《那件事》。不這樣的話……這所學園就完了。”

“其中一名倖存者處於昏迷狀態現在還沒有回覆意識。另一名倖存者雖然幸而無傷……但卻消失了。至今行蹤不明。”

“剛纔還什麼都沒說呢。這事要看本人情況。不過無論如何我都會盡力去做的。”

這樣的喊聲剛停下來，松田就見縫插針地詢問道：

“但是……犧牲者的家屬們呢？”

“十三個人啊！”另一名老人喊着。“儘管出現了十三名犧牲者事件的詳情卻依然不明瞭！我們學園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哪！”

這時一道非常遲緩的聲音插了進來。那是霧切的聲音。松田那充滿威壓感的視線就這麼轉向了霧切。

期間，老人們的竊竊私語在評議委員會室內擴散開來。

“所以說——”

爲了保護什麼而犧牲什麼——這不就和現在的自己一模一樣嗎。

松田這一句話當真讓老人們閉上了嘴——然後他低聲繼續說道：

“我知道了。”

“因爲那傢伙就算被人輕視也會用一句‘沒關係’瞭解。所以我要代她去說……不這樣做我心裏就不舒服。”

確實哪個都無法問話。

“……我不是要急着上廁所。”

但是——他協助學園的真正理由並不在此。

“但是，這也是必須的。我們雖然認爲有必要徹底掩蓋《那件事》，但在其中還有太多未知的情況。如果不清楚地瞭解要掩蓋的對象，是無法掩蓋它的。所以，我們認爲首先必須要了解《那件事》的全貌。我們期待掩蓋之後能萬無一失……爲了保護這座希望之峯學園。”

“的確，這聽起來或許很矛盾。”

松田在心中這樣嘟噥着，同時從太陽穴上流下了一滴冷汗。

——完了？

“……你有些在意嗎？”

“那種東西怎樣都好！”另一名老人間不容髮地吼道。“你沒必要擔心那種事！”

“……還不都是因爲松田君你一下子把吸盤都扯下來了！”

“即便是經過了一個多月時間的現在，我還是無法相信。那樣悽慘的事件竟在這座學園裏發生了……真好像是做了個惡夢。”

這樣宣告之後，他立刻進入主題。

“我們想要你幫忙從那名學生嘴裏問話，解明《那件事》的真相。”

掩蓋——松田是得到校方這樣說明的唯一學生。他擁有高額的研究經費和大量研究設施，與此相對他必須協助校方。就這層意義而然，他或許也可說是研究者了。

還有一個他無論如何都想問的事。

這樣一來，松田就只能這樣回答了。

“你不介意只聽我說說……你讓我覺得你是這樣判斷的。”

“但是……還有一個行蹤不明的人你們要怎麼辦？難道就這樣放任不管嗎？”

就能認同這件事被稱爲《希望之峯學園史上規模最大性質最惡劣的事件》了。

“……那麼你們想調查的學生到底是誰？”

“這件之前甚至沒有讓你知道……其實在《那件事》中，除了你知道的那名第一發現者外，還有兩名倖存者。”

如此斷言的霧切沒有絲毫迷茫。

——也就是說，行蹤不明的學生已經特別到了那樣的地步嗎。

嗯……

“的確，從這狀況來看那名學生確實很可疑。”

“……就只能做了，我試試看吧。”

“哎呀，我想差不多也該讓我說兩句了吧……”

“因爲有急事這也是沒辦法的。”

臉上的皮膚被人使勁拉扯，一陣劇痛讓我跳了起來，然後我看到一名男子手上拿着一把附有吸盤的電線，站在枕頭邊——於是我的心臟怦怦直跳。

但是，即便如此還有可能性，那就是——

松田的腦中突然浮現出某個人的名字。

“你說揭示真相……但是，這不是矛盾了嗎？因爲你們已經決定要掩蓋那起事件了。”

“……的確那似乎並不是我該擔心的事。那麼，我要協助你們做什麼呢？剛纔所說的‘想要調查的學生’，是《那件事》的相關人員嗎？”

兩名倖存者——這事松田確實是第一次聽說。

“嗚咕咕咕……爲、爲什麼要躲開啊……？”

我搖搖晃晃地走到桌子邊去照鏡子，一看滿臉都是十圓硬幣狀的青紫色斑點——嗯，確實不是色。

“怎、怎麼這樣……哪有說女孩子的臉不是色的……”

爲了隱瞞而揭示的事實——這果然還是讓人覺得有些彆扭。

嘟嘟噥噥……

霧切看到松田那副樣子，便說：

“……啊、行了吧？”

松田這樣想到。

“所以說，那又怎樣。”

這種說法讓人覺得很不對勁。

霧切打斷松田的話，強而有力地說道：

銳利的視線投向松田。那彷彿能看穿一切的視線讓松田花了好大勁才忍住不別開眼睛。

那個只在傳聞中聽到過的名字，他一直以爲是像都市傳說那一類的靈異故事呢——然而，萬一那個人物真的存在，並且和這起事件有關的話會怎麼樣呢。

這等於是在說如果爲了保護希望之峯學園他什麼都能做。

“別對我做那種異乎尋常的幻想……”

嘟嘟噥噥嘟嘟噥噥…………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霧切立即點頭道，“正是如此。”

“你把我想成什麼了，你這個超級醜女。”

沉默了一會兒後——霧切探出身子，緊緊盯住松田。

從他那口氣來看，大概是已經事先做好了準備工作。他們一定是拜託了希望之峯學園的畢業生們。在他們之中應該也有許多仰賴希望之峯學園的品牌之力而爬到高位上的人。如果這裏的名聲一落千丈，應該也會有許多感到爲難吧。

“……結果，你們並沒有聯絡警察？”

霧切一邊舔溼乾裂的嘴脣，一邊慎重地回答了松田的問題。

但是，那件事除了松田意外無人知曉。

但是，這個委託對松田來說正好隨了他的心願。

“當然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崇高的存在咯？”

昏迷不醒。行蹤不明。

他清了清嗓子，然後兩手在胸前交握。他將視線落在那裏，同時斷斷續續地說道：

“……某件事？”

這是擁有才能者的力量。是希望之峯學園所謂的希望之力。

“因爲你的臉不是色。”

看準了這一時機，霧切以穩重的語調開口道：

松田無奈地大嘆了口氣：

雖然能夠認同——但這是在太糟糕了。

那在評議委員會的老人們看來，只能說是一股可怕的威壓感。他們爲什麼會被一個頂多只活了十幾年的少年的氣勢壓倒呢——不，他們應該早就明白了其中的答案。

“啊！松田君？是吧！”

——這或許是個機會。

“當然，他們作爲事件的當事人在解明真相中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本來在調查第一發現者後，應該立即去向他們問話的……但是由於某件事，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回答他的是霧切。

——或許有機會能保護她了。

霧切稍微猶豫了一會兒後，這樣回答道。

松田冷淡地回答道，然後再次看向霧切。

雖然我間不容髮地飛撲上去，但他卻像鬥牛士一般機敏的閃開了，於是我就像《淘金者》（Lode Runner）中被騙的郊狼一樣一頭撞上了牆壁。星星有如天地大沖撞般一閃一閃地降下。

“無論如何都會做嗎？”

但是，即便如此唯有霧切依然保持着冷靜。

松田默默地盯着霧切。他還無法推測出他的真意。

“果然！松田君纔不需要上廁所什麼的呢！”

“不，我只是覺得有點不對勁而已。”

“當然的啦！你說要聯絡警察又會怎樣？那樣能解決什麼？這不是抓住犯人就能了結的問題！”

他的聲音很緊張——爲了掩飾這點他一口氣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但是事件確實發生了！”一名老人尖聲叫道。

“松田君，這事完全要拜託你了。但是，這與其說是身在此處的我們予以的拜託，不如說是也包含了其他學生在內的全體希望之風學園的拜託。就這層意義而言，希望你能至少聽我把話說完。”

“也就是說，你們想要我從昏迷不醒的那個人口中問話咯？”

霧切苦笑着搔搔頭。態度中似乎毫無緊張感。被削弱了氣勢的松田慢慢地閉上了眼睛，然後大嘆了口氣，原本試圖要站起來的身體悄悄地又坐了回去。

一名老人立刻欠起身子探了過來。

“算了，一和你說話連我的腦子都亂了。”

說着，他開始收拾起臺車。

“總之，之後我有事要忙。你趕快給我回去吧。”

“誒誒！怎麼這樣！”

我理所當然地對此拼力抗議。

“不行不行！因爲那樣子我會寂寞的！”

“真是的，你這傢伙真讓沒轍……”

松田君眯起眼睛，慢慢地走到我跟前——然後溫柔地抓住我的雙肩。

“閉上眼睛。”

“……誒？”

“好了快閉上眼睛。”

松田君直逼到我眼前，他的臉讓我怦然心動，於是我照着他說的閉上了眼睛。

總覺得身體好熱。熱的彷彿要溶化了一樣。耳中的血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激烈地鼓動着。因爲，這狀況果然是那個吧！我強烈地感覺到就是那個！應該沒錯吧！

這份期待讓我的心臟砰砰作響——然而松田君卻繞到了我身後。誒，來不及去想他已經使勁推着我的後背，就這樣一氣把我推到了走廊外。

“好痛！”

藉着餘勁我倒在走廊裏，好在今天穿了條漂亮的內褲。

“下次治療在三天後。不要在外面瞎溜達老實呆在宿舍裏。”

松田君對倒地的我只說了這些，然後便咔嚓一聲關上了門。

“嗚嗚……被騙了……”

我耷拉着肩膀，無奈地離開了神經科研究所。

腦袋空空的我至今一直與喪失感無緣。如果是習慣於小傷的人或許就能忍耐某種程度的疼痛了，但我的情況不是這樣。我連應該怎樣和這種疼痛交涉都不是很清楚。

我心情沉悶地離開了房間。

一進屋，迎接我的便是貼在各處的、寫着“這裏是我的房間”的紙條，果然這裏毫無疑問就是我的房間了。確認過之後，我在這裏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可是無論怎麼想也找不到可做的事，在意識到這點後——我無力地倒在了牀上。

但走了幾步後——我停了下來。

大概我連生氣的方法都忘了。

我理所當然地得到這一結論，然後猛撲上去撕開信封，急忙讀起裝在裏面的便箋。

讀完之後我僵住了。我渾身僵硬地久像在三九天裏一樣瑟瑟發抖。也就是說，我困惑自己，甚至無法判斷那樣的比喻是否合適。

在這本筆記上所記載的記憶都是真實的，但我卻都不記得了。也就是說，我現在是在讀關於我自己的報告書。重複體驗自己過去經歷時的興奮感，是隻有健忘的我才能體會到的最大的娛樂。

我的心撲通——並沒有到那種程度，我只是微微心動了一下。

我取出“音無涼子的記憶筆記”，爬在牀上翻看起來。

根據我的地圖，這所希望之峯學園是一個巨大的菱形。

所以——姑且就先生氣一下吧。

“這、這是搞什麼……這是搞什麼啊……”

對我來說，發生在外界的事與生活在那裏的人，就和從觀衆席上所看到的無聊的舞臺劇一樣，我根本不認爲那是真實發生的事，我沒有他們是和我生活在同一個空間裏的人的實感。

走出生物學樓，我首先打開筆記本進行確認。

如果想要我還你《記憶》，就在今晚凌晨一點到中央廣場的噴泉前來。

雖說要回宿舍，但我已經忘了他在哪，於是我一邊走一邊翻看着“音無涼子的記憶筆記”。

你所記下的重要的《過去記憶》全都在我這。

因爲我看到在噴泉對面站着個人。

就這樣一點點畫，早晚能夠真正完成松田君的肖像畫吧。話說回來，我至今應該一直都是這樣不斷畫着這副肖像畫吧——雖然我是一點都不記得。

其他能做的就只有這個了。只是不停地在心中嘟噥着“想要和松田君見面”。

然後嘟噥着——

我一邊在“音無涼子的記憶筆記”上確認着學園的略圖，一邊邁着沉重的步伐走在夜晚的板油路上。

但是沒有辦法。對於和世界沒有聯繫的我來說，生氣這種狀況也是無緣的——我完全不知道要爲什麼怎樣去大發雷霆。話說回來，由想象而來的憤怒歸根結蒂或許也就只有這種程度。

——就只有這一點嗎？

恐怕，這是松田君的肖像畫吧。但是我卻只有一點心動——也就是說，畫得不怎麼像。

目的地到了——正當我意識到這點時，我變得更加緊張了。

沒有辦法，只能消遣消遣打發時間了。

然後，不理會在宿舍走廊上擦身而過的其他同學們的招呼，我筆直地走向了自己的房間。

我對松田君的臉記得並不清楚，所以就以自己心動狀況爲線索，慎重地開始畫起肖像畫來。這一定就和爆炸物處理般的人探雷時的心情一樣吧。不，可能有點不同。

我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笑容。

——這是什麼……

當然要一個人喲。

——於是在這種情況下，多虧參考了相較於手寫情報更爲準確的地圖，我能夠平安無事地回到了宿舍。

——雖然不明白什麼意思……

我在微暗的宿舍走廊上前進，當走到外面時——一陣涼絲絲的潮溼夜風拂過我的皮膚。

但是，如此這般與世界隔絕的我卻有着一個和我有關係的人——那就是松田君。

不留意於其他的一切，我只一個勁地想着好想見到松田君，好想見到松田君，好想見到松田——咔嗒。

對於我來說並沒有其他該做的事，或該想的事。

“嘛，總之只有去了之後在考慮了。”

這裏是夜晚的世界。萬籟俱寂。我獨步在其中。這一帶沒有人煙。但卻有人以外的東西的氣息——關於這點我不想深入思考。

我一邊拼命發出顫抖的聲音，一邊將手中的信握成一團。

反正你從一開始就沒有能陪你來的人吧？

它分四大區——東區、西區、南區和北區，其中每一區都有普通高中那麼大。似乎是這樣。

我非常慎重地走向噴泉。

也就是說，我必須翻過鐵柵欄才能到達目的地。

是那些記滿了你與松田夜助的回憶的《記憶》。

完全冷靜下來的我躺在牀上，等待着對方指定的凌晨一點。爲了不忘記自己等待的是什麼，我不停地讀着信，終於迎來了約定的時間——

“成功了……”

“嗯，是鼻子不對嗎……不，是眼睛……”

我聽到奇怪的聲音，於是回過神來。

然後黑暗漸漸加深。或許是因爲周圍的樹木增加了吧。恐怕即使是那些在陽光下閃耀着鮮豔綠色的樹木，如今在沒有星星的夜空裏也只能被塗成黑色了。

從噴泉裏流出的水發出可愛的聲音，響徹四周。

在那室外燈的旁邊，我看到了噴泉。

既然是的話，如果你認爲我在撒謊就請去看看牀底下吧。

老實說，我幾度想要回去。但是，自己的記憶被人拿走就這樣放着不管讓我很不舒服，於是我勉強地不斷邁動雙腿。

然後，被這四個區包圍着的——在學園中央有一塊被稱爲《中央廣場》、樹木繁茂有如公園般的廣大空間。這裏平時雖然作爲學生們的休息場所，但從晚十點到早晨七點這段時間禁止進入。嘛，反正我也不會在晚上出去散步，這點似乎與我無關。

那麼——

從走廊看到大家上課的情景，在體育館流乾的樣子，午休時如同野餐一樣喫着午飯，或是在社團活動後買東西喫，席地而坐隨便聊些無聊的話，和害羞的家人所做的對話——看着這一切，我無法感到羨慕和嫉妒，對於我來說一切都完完全全和我無關。

就這樣任憑怒氣讓思考疾馳——或許，這是企圖妨礙我和松田君戀愛的下作之人搞的鬼吧。想到松田君外表英俊，一定是被其他的女孩子看上了。如果是那個女的，看到我和松田君相戀一定不覺得有趣，所以在這裏使出了強硬手段。她以我的記憶爲人質叫我出來，然後是打算在那裏要把我怎麼樣吧……啊啊，多麼卑鄙的女人啊！想到這裏，盛怒的我猶如埃特納火山一樣爆發了——但是卻沒有。

總之，我不光無法生氣，反而迅速冷靜了下來。

“嗯—……”

——活了十幾年的我就只有這點記憶嗎？

“……但是不會打起來吧，沒事的吧。”

因爲對我來說不存在學校、同學甚至家人——而且連什麼都沒有這件事也完全不會去想。

——再稍微走近一些看看吧。

就這樣繼續走了一會兒，我在不遠處看到了一扇大鐵柵欄。鐵柵欄緊閉着，完全堵死了道路。根據我的筆記，中央廣場似乎在晚上十點到早晨七點禁止入內，所以才這樣關着鐵柵欄吧。

是這樣吧？是這樣吧？

“請問……”

但是，現在不是在那裏一行一行寫滿疑問的時候。首先必須要去確認恐嚇信上提到的牀底下——然而，雖然我立即就看，但那裏什麼都沒有。老實說，我並不記得牀底下放着以前的筆記本，但如果寫滿了我和松田君的回憶的筆記本真的被偷了那可就不得了了。那就是說，殘留在我身上的記憶就只有手邊這本沒寫完的筆記了。

大概稍微修改一下會比較好吧。

筆記上寫着我和松田君說過這樣的話，松田君又是爲什麼要那樣說——總之，幾乎全是關於松田君的事。但是，正因如此我才高興。然後在這種情況下我翻着筆記，翻到某一頁後突然停了下來。

所以，我只不斷想着他的事。

不過，爲了繪製這張肖像畫需要超乎想象的集中力，所以無法持續太長時間。筋疲力盡的我在牀上擺好枕頭，一下子仰躺上去。

因爲你保存在那裏的《記憶》一本都沒有了。

我竟可能出聲叫道，但對方卻沒有反應。

“超高校級健忘的殘念子小姐親啓。

但是，可能是我白天在哪裏睡過覺了，我現在一點不困。

“是松田君寫來的！”

嗯，這時候就一邊做全面複習，一邊再順便介紹一下這所希望之峯學園的全貌吧。

我繼續在這黑暗中走了一陣，突然視野開闊了。那裏似乎就是廣場，立在正中間的室外燈將周圍照得比較明亮。

然後是西區。這裏似乎聚集着預備生的校舍和設施，不過我好像並沒有實際去過。雖然很遺憾，但在我的記事本中並沒有寫多少關於這個區的事。

我邁開腳步，使草地發出聲音。儘管如此，那個人卻似乎沒有發覺並轉身。

“那個，中央廣場……是在哪了？”

然後，我看到了似乎是我畫的學園略圖。

雖然我真的想過要回去，但在關鍵時刻我堅定了決心，攀上了鐵柵欄。

爲什麼會這樣呢，因爲它們都在我這裏。

我從牀上起身——發現在玄關的門下落了一封信。

就在這種情況下，我畫了一會兒肖像畫——感覺自己的心跳比剛纔稍微有所增加。

那麼，言歸正傳。

想要和松田君見面，想要和松田君見面，想要和松田君見面。

——恐嚇信？

勉強在對面的草坪上着地後，我以約好的某做噴泉爲目標，走在中央廣場上。

那樣的話更好。

“這是誰啊……竟然搞這種惡作劇……”

最後是北區，那裏現在似乎已成了空地。只有之前一直在使用的舊校舍孤零零地被留在那裏，之後就處在未加使用的棄置狀態，當然好像也禁止入內。也就是說，沒有特別去說的必要。

由於樹影我只能看到上半身——但我立即意識到那是一個男人的背影。

中途，一種不熟悉的感覺向我襲來。

在那一頁上，畫滿了男人的臉。

難道，這就是喪失感嗎？

可話雖如此，我能想到的消遣——就只有一件。

而南區則似乎是希望之峯學園的學生們生活的宿舍。除此之外還有便利店、書店以及購物中心等能買到生活必需品的商店，這似乎就是這裏的特徵。順帶一提，能夠入住宿舍的似乎只有本科生，而且好像還有免費的破格待遇。

那是你過去的累積吧？

在這裏，我現在所在的東區可說是希望之峯學園的中心，這裏有本科學生使用的校舍和設施。也有還在建設中的建築，還存在許多像松田君所在的生物學樓那樣，爲各領域的研究者們羨慕的設施，而且似乎爲一般學生所禁止入內的教員樓也在這個區。

以上。請你認真確認。”

我繼續往前走——又出聲叫道：

“那個……叫我出來的是你嗎？”

但還是沒有反應。

聽不到嗎——應該不是那樣。

總覺得身體變重了。大大地膨脹起來的不安彷彿壓迫着我的雙肩。不知何時緊握的手以被汗水溼透。可即便如此對於謎題的本能的欲求使我邁動雙腿，漸漸地模糊的人影輪廓一點點成形了。

我在那裏看到的——是一個穿西裝的男人。他滿頭白髮，脖子上也有無數深深的皺紋。

這時——一陣風突然吹來。

搖搖晃晃。

被風吹動，男人的身體無力地搖晃起來。

見此一陣猛烈的寒氣襲向了我。彷彿被冰做的手抓住脖子一樣，寒氣令我毛骨悚然。另一個自己在對我說快停手吧，然而我的腳卻擅自動了起來，發覺時我已經在看着男人的臉了。

這時，四目相對。

我和從張開的眼睛裏似乎要掉出來的赤紅的眼球——對上了視線。

男人的臉已經變成了土色，在那裏浮現出的青黑色血管生成了可怕的斑紋。猶如爛海蔘一樣的舌頭從口中一直耷拉到脖子上。

男人不是站着。

而是被纏在脖子上的繩子吊着。

被風一吹就輕輕地搖晃起來。

這幅景象只是看着就讓我渾身冰涼——等等，現在可不是寫筆記的時候趕快逃吧！這件事和我沒關係！

啪嗒啪嗒。

但是——從腳邊傳來的怪異聲音卻讓我不知不覺地落下了視線。

上面寫的是“音無涼子的記憶筆記”。

筆記本封皮上的字雖被浸溼，但卻依然很清楚——

在那水窪下——不知爲何落着一個筆記本。

從男人的腳尖上落下的水滴在他的腳邊形成了一個水窪。

我在看到它的同時，腦中噼噼啪啪地竄過了一股強烈的電流。